在鋼筋水泥的剪影後,電火花沿著剝皮的電線抽搐閃爍,藍白光映照在飄散空氣中的塵埃,為不規則的瓦礫增添難以辨識輪廓的光影。不流動的空氣凝滯了溫度,九命丸舉著手機手電筒照著老楊,兩人一刻也不敢輕易動彈。
雖然他方才已經做出撕破臉的決斷,但在老楊掀底之前,九命丸心中其實仍有一絲遲疑。
理論上,他們的目標並不衝突,甚至可以並存;就算利益分配出了問題,他也完全有餘地讓步。這種局面,本不該走到以命相搏。
那麼究竟是為何呢?
理由很簡單。
因為老楊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年輕時仗著年輕氣盛且有醫學家世背景,在黑道裡闖出了一番天地,蹲牢如蹲廁,砍人如拂塵;而除了暴力,出謀策劃也獨樹一格,很快地就走到了當今的地位,雖然現在只是隸屬於日燼堂的地下醫生,但殺手這行業自然也染指過幾年。
集結恩怨於一身的位子,能存活至今必定有他的厲害之處,而最重要的便是凌駕於『合理性』之上的『人情事理』判斷。
伴隨著天花板崩解聲響,一水泥塊忽然鬆動墜落,轟然砸在兩人之間。
兩人視野被遮蔽的瞬間,九命丸沒有遲疑,腳掌猛蹬地面,整個人貼著塵霧衝刺而出。然而當水泥摔成碎石後沒卻見到老楊的身影,手電筒掃蕩四周都沒有看見。
他心想不妙,原本用來壓制對方視野的強光,此刻反而將自己釘死在黑暗之中,成了唯一的標靶。
九命丸連忙把手機往旁邊一扔,但已經太遲了。
黑影自光外撕裂而入,一道冷光貼著空氣掠過脖頸。
老楊從黑暗中竄出,身影一晃九命丸的領口連同臉頰畫出了好大的一道血痕,一線血霧沿著刀路綻出,口罩也因此脫落,而他幾乎是反射性抬刀格擋,才勉強阻住後續斬擊的深入。
失去了照明,只剩電火花的閃頻,間歇地將世界切成高頻幀數的殘片,九命丸只能隱約瞧出他手上有一把刀刃,但形狀在他配合閃頻而甩動的肢體下扭曲、變形,像活物一樣游移不定。
老楊緊閉雙唇,眼神明亮,皺紋有如木紋擠在一塊,在微光中猶如索命厲鬼。
沒有時間喘息,對方壓低身形,腳步無聲,隨即送了一記上砍,九命丸連忙交錯黑白雙刃,以防禦姿態擋在身前,老楊卻在刀刃撞擊前一個扭轉改變了刀路,切過了他的側腹。
「呀!」他忍不住叫出聲,踉蹌後退,腳跟踩在碎石上險些翻倒。
「下次就是心臟。」老楊沙啞的嗓音在黑暗中低語後又恢復寂靜,潛伏在九命丸劇烈的心跳聲中。
「可惡⋯⋯真不愧是『蛇鬼彌勒』,即便退休多年身手依舊不凡。」九命丸報出了老楊過往的名號,希望能拖延一下時間。
黑暗並沒有任何回應,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如果你有帶槍的習慣,現在就很輕鬆了吧。」九命丸環伺四周,卻無法鎖定任何的方向。
「子彈也是要錢的。」老楊的聲音忽然貼上背後。
轉身迎敵是來不及了,九命丸瞳孔驟縮,身體先於意識向前撲出,卻仍感受到衣服被劃開一刀,後背傳來了熱辣的疼感,血液冉冉流出。
他翻滾起身,回頭一望,但老楊又再次隱沒於黑暗中。
雖然他早已扔掉了手機,但那手電筒仍亮著,微光還是能映照出九命丸的輪廓,而他如果貿然躲進黑暗裡,說不定正巧撲向了藏在其中的老楊,使得他進退兩難。
「其實你也不用真的殺了我吧?」這提問連他自己都難以說服,畢竟一但在契約內動手就算破壞了規矩,老楊不可能還會放過他了,他必須殺人滅口。
「你應該乖乖進入那洞裡的。」話音落下的同時,老楊一腳踩住了手電筒的燈光,本就黑暗的空間在九命丸眼裡更加漆黑,只能由對方迎來的方向感受到風壓後慌忙揮刀迎擊。但那都是徒勞,老楊輕鬆架開刺刀,纏住對方手臂,肘擊下巴後又來個過肩摔,下一瞬,他整個人被凌空拋起。
「咳!」背脊砸在不規則的瓦礫上,劇痛直衝腦門,且黑暗讓他難以恢復空間感,現在世界有如天旋地轉。
「你好弱。」老楊踩住他的背,聲音平靜「你到底怎麼從那孤雛的手中活下來的?」
「那麼你又為何從殺手界退役?明明身手還這麼好。」九命丸想掙扎起身,但卻被他踩住受傷的背部壓在地上。
「⋯⋯有些事情適可而止就好。」那皺紋微顫,似是隱喻了不少話語。
有如這場交易,雖然不論這隻吉娃娃的生死,兩人的契約、與連誠的契約都不衝突,但這只是以平常人的觀點來看,可兩人卻是在地下社會混跡的人。
不論吉娃娃是生是死,九命丸都有可能將其導向有利於自己的結果,也許拿著項圈找一隻相似的吉娃娃替代,或是聲稱狗是因為老楊嫌麻煩而殺死,很多方式可將這應死去的狗給名義上的躲過緋燕的誅殺。
考量到這些,老楊認為九命丸鐵定會成為威脅,畢竟這些手段的前提都是,老楊必須守口如瓶,比如──像個屍體。
也就是說,九命丸在錯誤的時機出現在老楊的任務中,而比他少想了後面幾步,這場廝殺便是宿命。
況且,雖然老楊並不在意政治層面的事,但若某日九命丸真的擠下緋燕成了傳奇榜一殺手,那雙方所在的幫派平衡鐵定會產生動搖,到時就不是死個幾個人就能平息。
「姑且問一下,如果我放棄契約,並保證這場廝殺沒有發生過,你願意放過我嗎?」九命丸打趣地問。
「這跟成為屍體有什麼不同?」老楊將刀尖抵住他的後背,冰涼的觸感穿透了肌膚。
「⋯⋯屍體可不會反抗。」
九命丸手一揮,白刃自黑刃下翻出,用刃邊一挑,地上的手機被勾起,彈空旋轉,並轉動刀刃反射手電筒燈光,一道刺目的白芒在黑暗中炸開!老楊瞳孔瞬間收縮,視野被強行撕裂,瞬間亮瞎了老楊雙目。
同時,他也透過白刃的鏡面看清了老楊的姿態以及武器的外型。
那是把沙漠彎刀,但尺寸小了一圈,弧形彎如鐵鉤,這設計與其說像是為了致人於死地,不如說更像是為了凌遲而存在。那弧度恰好能嵌進肉裡,能刮開皮,還能鉤斷筋骨,對熟知人體結構的地下醫生老楊來說是最絕妙的武器。
當然這形狀也是有缺點。
九命丸趁對方畏光的瞬間破綻,迅速翻身以黑刃斬擊,雖被俐落接下,但老楊還是後退了一大步。
好不容易鎖定了目標,九命丸在他逃入黑暗之中前持續用白刃將光線映照在老楊身上,並持續用黑刃追擊。
雖說畏光,但老楊憑藉著高深莫測的實力回擊,僅僅依靠逆光剪影變化來對應所有攻擊。
九命丸以西洋擊劍之姿不斷進攻,後手白刃持續維持著光線,前手黑刃刺擊,彎刀試著勾住刀身,卻被輕易捲開,反而在他手上留下一道血痕。
黑刃趁勝追擊,抵住彎刀內側迅速前壓,而此時老楊身後的瓦礫已令他無立足之地,他只能硬接此招,身子一扭勉強將刀尖避開了致命部位刺進了左肩膀,可疼痛並沒有對他造成阻礙,老楊抓緊對手鬆懈的動作空隙,往前一撲任由刀刃滑入傷口刺穿骨肉,反手將彎刀繞到了九命丸的身後,眼看就要鉤入腦門。
逆光之下,老楊竟瞧見九命丸得意笑著。
白刃一轉,光線消失無蹤,好不容易適應光線的老楊因此失去視野,只隱約可見其白刀刃邊反光在空中劃出不合理的優美弧形軌跡,朝他劈來。
以經驗來說,老楊會不顧一切地將彎刀刺入九命丸腦門,但這詭譎的攻擊角度卻讓他的判斷頓了一下,後手的白刃理應無法在兩人距離如此近的情況下走這刀路,而黑刃還卡在自己肩上,他也能感受到兩人近在咫尺的體溫與呼吸,九命丸實在不太可能揮出這種像是有另一個人從旁揮出的一刀。
『有幫手?』
這瞬間的判斷讓老楊放棄了進攻,果斷一個迴身退避,摀著肩上的傷口舉刀戒備複數敵人的攻擊。
可在電火花的光影下,老楊只能看見九命丸的輪廓。
知道對方的困惑,九命丸故意往空中吐了口水,而那口水飛濺的弧度反光與剛剛那黑暗中的白刃劈砍如出一轍。
老楊愣了一瞬,隨即低聲笑了出來,伏低身子準備應對下一波攻擊。
九命丸並沒有自得意滿,轉了一下白刃閃爍刀光,在刺眼的同時衝刺以黑刀上撈斬擊。
意料之外的,老楊竟伏在地上逃竄,完全背對著對方,破綻百出,起初九命丸以為只是他落敗的醜態,但很快就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永別啦,臭小子。」他掀起人孔蓋,有如沙蛇滑入其中。
「啊!」
九命丸趕緊衝上前,卻趕不及捉住闔上的蓋子,怎麼使勁都掀不開,想必另一側已被老楊用某種方式固定死了,而自己就這樣被困在一個隨時會崩塌的廢墟之中。
「該死!」他憤恨自己的大意猛捶人孔蓋卻連個悶聲都敲不出。
此時天花板像是在嘲笑他一樣傳出龜裂的聲響,巨量沙塵傾瀉而下,還零星落下不少碎石,想必這正在坍塌中的地下室已撐不了多久。
九命丸嘆了一口氣,沒有再掙扎,只是靜靜坐下,從口袋裡摸出那只早已停止運轉的手錶,用手指指尖摩挲著冰冷的金屬輪廓,無奈一笑。
「師父,看來我還是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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