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狹窄，九命丸原以為會像多數電影那樣，有足夠的高度讓人踩著乾燥的管壁行走，但實際情況卻逼得人必須彎著腰才能勉強前進。頭頂的混凝土拱頂低得令人不安，稍微抬頭就可能撞上冰冷粗糙的水泥。管徑的寬度也僅夠一人彎身轉向，若在此處遭遇突發戰鬥，想必相當危險又困難。
值得慶幸的是，味道不算太重，只有淡淡的腐水與鐵鏽氣息混雜在潮濕空氣裡，而且也沒多少積水，雖然水痕看著很高，但現在地面只積著一層薄水，剛好沒過橡膠鞋底。
九命丸先在原地蹲伏了三十次心跳時間，確保自己不要跟得太緊導致暴露行蹤，同時側耳傾聽，試圖從黑暗深處捕捉老楊踩在水面上時那幾乎聽不見的細碎腳步聲。
他掏出了手槍，在這種連刀刃都難以揮展的狹窄管道裡，火器幾乎是唯一可靠的選擇。不過除非萬不得已，希望能避免任何的衝突。
適應了黑暗後，九命丸將雙腳往兩側增加足距，腳掌緊貼濕滑的地面試探重心，在不腳滑的基準下盡量不踩踏積水徐步前進。
前進沒多久就到了第一個岔路口，管道在這裡向兩側分開，弧形拱頂仍維持著相同的高度，但多了些坡度，兩邊積水的量也因此有些不同，這讓他對於老楊動向的判斷產生了些懷疑。
該在原地等待直到聽見對方的腳步聲嗎？九命丸覺得不妥，畢竟剛剛已經拉開很長的距離了，現在再等的話就跟不上了，怎麼辦？該隨便猜一邊嗎？
運氣一直不是他信奉的東西，在他的觀念裡，將命運押在運氣這種玄之又玄的存在上，不過是對自身無能的藉口。但此時此刻他還真的有點想依靠運氣。
說到運氣──九命丸想起了自己跟緋燕身上遭遇的事，無論如何都殺不死對方的神奇現象，這可比運氣還要玄。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實力不足，而自己能活下來純粹是對方手下留情，但隨著挑戰次數的增加，兩人漸漸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
不管如何，九命丸想到了一個比起運氣有更值得依靠的岔路選擇法。
『只要跟丟的話我就去殺了緋燕！』他在心中發誓，但周圍並沒有什麼異樣。
仔細想想也對，畢竟兩人本就一直在廝殺，這種誓言一點意義都沒有。
『只要跟丟的話──在今晚晚餐時我就對她下毒！』稍微改了誓言，追加了時間條件，但依然沒什麼明顯的效果。
『那──只要我跟丟了，今晚我就跟她一同在餐廳同歸於盡！炸死！對，把整個餐廳都炸了，要把地雷放在椅子上！』九命丸覺得這誓言有點過頭了，冷汗順著額角滑下，在冰涼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眼珠子在黑暗中轉呀轉，彷彿在等待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做出回應，卻仍感受不出這世界對他行動的干涉。
算了。
他心一橫，轉身往上坡路走，想著跟丟就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啊。」
也許是鬆懈了，才剛往前一踩，鞋底就因濕滑的沉積物而失去抓地力，整個人像被地面抽走支撐般滑倒，重重摔進積水裡。身體沿著傾斜的坡道滑行了數步，濁水濺起，冰冷地灌進衣領。
他撐起身時將臭水從嘴裡吐出，舌尖甚至嚐到一股金屬味與腐敗的苦澀。
「不准動。」一冰冷堅硬的觸感輕觸他的脖頸，老楊蒼老沙啞的嗓音自身後傳來。
「嗨，老楊。」九命丸尷尬地笑笑。
「你跟著我做什麼？小子，靜靜跟著就算了，我還能當作沒發現，但你摔成這樣──是在瞧不起我？」
「痾⋯⋯原來早就發現了嗎？看來前輩果然厲害啊。」
「別打馬屁，跟著我的目的？難道你接了委託？」老楊瞇起眼睛，心想要是連誠這人發起多重委託，那麼這一單的危險度便會高上許多，自己也許該因此抽身。
「委託？怎麼可能，你也知道我才剛做完一單，睡覺都來不及了。」
「那你為何不回家睡覺？老實交代。」
九命丸感覺得到脖頸上那銳利的刀刃陷得更深了一些。
「我⋯⋯我只是想賭賭看，看那隻吉娃娃有沒有可能活下來。」他將手指從手槍板機上抽出以示友好。
「為什麼？」刀刃陷得更深了，畢竟與自己的目標有了重合。
「咦？」九命丸有些慌，他沒預料到這有點荒唐的理由居然反而引起對方的戒心，趕緊追加解釋「因、因為魔⋯⋯緋燕遞交了那隻狗的擊殺回報，我想讓她的零失手紀錄終止，就、就只是這樣而已，剛好看見你鑽入下水道，覺得或許是個很好的突破口，就跟來了。」
老楊愣住了，對於這幾乎有些幼稚的理由感到荒謬，但卻找不出破綻。
「老、老楊，你我雖不同幫派不同單位，但也相識很多年了，你知道的對吧，我總是在找你們家的緋燕麻煩，但這就是我一向的行事目標，我來這絕對不是打算做出不利於你的行為。」
聽此，老楊不由自主地笑了一聲，粗重的氣息從鼻腔噴出，連同一點口水落在九命丸後腦。
架在脖頸上的刀刃收回了，但那股壓迫感卻仍停留在皮膚上，他還不敢隨意動彈。
「那位孤雛⋯⋯你確實老是找她麻煩，她跟我都隸屬於日燼堂，你找她麻煩不也是不利於我嗎？」老楊俐落地把九命丸手上的手槍挑掉，任由它消失在黑暗的積水之中，便兀自轉身繼續前進。
雖然可惜，但這已是老楊最大的讓步，九命丸悄悄轉身面向他的後背，深知對方願意以背示人已表示了很大程度的信任。
「區區一個後輩的零失手紀錄，怎麼可能影響到您呢。」
「哼，技術不怎麼樣，嘴巴倒愈來愈油了。」
「那──老楊你這趟的目的是什麼？要是跟那隻狗沒關係，我可以先走了嗎？」
老楊靜默了幾步，向後招手示意他跟上「看來你運氣確實不錯，帶上你也許有好事。」
這反而令九命丸更不安了，若兩人的目標有重疊，這段合作關係便可能是段恐怖平衡。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只能乖乖跟上。
兩人沿著下水道往下穿梭，管道逐漸變得更加潮濕陰冷，積水也愈來愈深，每一步都會激起沉悶的回音。
接著來到了第二個岔路。
「接下來呢？」一同行動後，九命丸的姿態就放鬆開來，腳步聲恣意在管道迴盪，豪不顧忌地發出任何聲響，心想反正也沒有隱藏自己的必要性。
「你沒有記管道圖嗎？」老楊語氣略帶不耐「你不是昨晚還在這大樓出任務？」
「嗯──對呀，但我沒有想過要走下水道。」
「⋯⋯好吧，畢竟也是臨時的委託。」他往左邊指了指，打開一個恰好能讓一人通過的孔蓋鑽了出去。
見狀，九命丸趕緊跟上，要是跟丟的話想必只會增加不必要的風險。
移身到孔蓋下，他才發現不斷的有粉塵灑落，那些灰白色的細砂像是從某個看不見的沙漏裡傾倒下來。積累在孔蓋外緣的灰塵早已厚如沙丘，沿著圓邊有如瀑布傾瀉而下，如果再晚個幾步或許自己就會被這堆細沙給掩埋在陰暗的下水道中。
微弱的電火花在遠方閃爍，斷裂的電線憑著短路的高溫灼燒著電線皮，不規律的明滅電光在無數水泥塊遮擋成了兩人的不可靠光源。
九命丸迅速審視周遭，在忽明忽滅的電火花映照下，破碎的景象逐漸拼湊成一個熟悉的結構。從水泥地面上的白線、水泥柱子跟牆壁的殘骸以及幾輛半埋在瓦礫中的車輛來看，這裡應是飯店的地下停車場。雖說如此，但這裡已不是能行駛車輛的那種寬闊空間了，光是能走三步平整路都像是一種奢侈。
灰塵仍不斷由崩塌的裂隙落下，這裡不知何時就會被完全掩埋。
空氣品質實在是太糟了，老楊戴起了N95口罩，拿出手機在上面打字。
『我有那隻狗的項圈發信器位置。』
九命丸摀著口鼻，連吐槽都辦不到，只能皺著眉思考這句話的真假。
老楊接著寫『雖然應該有誤差，不過應該在那些崩塌物的下方附近。』
少年順著老楊手機示意的方向看去，那裡滿滿的牆壁、天花板的水泥塊堆疊，拉扯著電線，破裂著水管，怎麼看那隻吉娃娃都不可能活著。
而且這裡應是整棟飯店的最底層，再怎麼崩塌，本在十五樓丟失的狗會被埋在這一層嗎？九命丸覺得這發信器肯定失靈了。
『你比較瘦，身手也比較靈活，你進去確認一下。』老楊將這段話展示到他面前。
九命丸困惑了一下，端詳一下才發現那堆崩塌物有處有個小洞，恰好能擠進一個成人。
他搶過手機，在上面打字回嘴『你想得太美了吧？』
『我們目的都是找狗，我不會害你。』
『那你倒是分個口罩給我啊！』
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往交換著手機，沉默地鬥嘴。
最後老楊坳不過他，掏出僅存的備用口罩遞給九命丸。
『我也很想自己進去找，避免你跟我分潤，但那洞我是擠不進去的。』老楊一臉無奈地遞出手機。
他戴起口罩，呼吸總算舒服了一些，接過手機回應『既然你主動提了，你願意分我幾成？』
『兩成。』
『太少了，我要三成。』
『好，快去吧。』老楊推了他一下。
這談妥的過於乾脆，讓九命丸傻愣了一下，心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喊得更高一點。
也許是看透了對方的想法，老楊將兩人的對話截圖，接著直接上傳到若海那裡，有了第三方的擔保便成了正式的合約。
事已至此，九命丸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徐步踏上碎石，不穩固的地面伴隨著碎裂聲而搖動，層層瓦礫在腳下微微位移，像是隨時可能再次崩塌。互相摩擦的水泥噴出陣陣煙塵，裸露的鋼筋偶爾勾上他的褲腳，在險些被絆倒前趕緊抽開了腳，前方愈來愈狹窄，九命丸只能低頭前行，終來到了洞口前。
這路上他簡單推敲著，老楊想必是接了連誠的委託，是死是活應該都不要緊，所以確實沒有不利於自己的可能，若真找到了那所謂的項圈，只要以此為擋箭牌，不用怕自己被滅口，畢竟老楊需要交差，不可能什麼都不帶回去。
『嗯？』九命丸停下了腳步，半身已探入了洞口。
老楊用手機的手電筒向他閃燈，似是在詢問為何停下。
九命丸轉頭回望，陷入深思。
直覺告訴他，有個自己未考慮到的變數存在，且自己已被推向危險之中。
『進不去嗎？』手電筒的閃爍傳來了摩斯電碼。
他緩緩轉身面向老楊，也以手機的手電筒打訊息『我知道這委託什麼結果對你最有利。』
老楊遲疑了一下，但很快就回應『找到狗或牠的項圈，牠是生是死都沒什麼差別。』
『乍看之下確實如此。』九命丸傳完訊息後，並沒有熄滅手電筒，且直直照在老楊的臉上，把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他微微屈膝，將愛刀黑白雙刃悄悄備在手臂陰影中，在口罩的掩護下勉強開口。
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IBP5WzVB
「不管如何，我都將死在這裡對吧？」
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WC0pseug
老楊隨即閃燈表示困惑與反駁，但九命丸全程不予以回應，恆亮的手電筒就是他的答案。
「呿！」
乾燥的臉龐擠出層層皺紋，口罩也遮掩不住老楊嘴角揚起一抹帶著讚許意味的微笑。默默將手機收起，全身在燈光的照耀下毫無防備。
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RZLQLjoD
「那看來我們也不用廢話了吧？」
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g3Q6qt0w
明明手無寸鐵，但那老練的姿態與神情，卻讓他每一根手指在光線下都像刀鋒般銳利。泰然自若的神情之下，是一層幾乎凝固的殺意。
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52sYy2aD
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ps2aGf9v
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9lyos9JcD
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2eIz7ux7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