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陽城的清晨,陽光灑在雲錦軒的庭院裡,驅散了夜間的寒意。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早點香氣和草木清香,與東越精緻繁複的晨間景緻不同,此處的晨光簡潔明快,帶著北地特有的爽利。
霍彥堂從一夜無夢的深眠中自然醒來,只覺神清氣爽,連日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體內真氣流轉圓融,感知著朝陽的暖意,心境也如同這晨光般明朗了幾分。
「二哥! 快起來!」
房門被「砰」地推開,霍悠婷一身利落的鵝黃色勁裝,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不由分說地拉起剛起身的霍彥堂就往外走。
「悠婷,慢點,什麼事這麼急?」霍彥堂無奈地笑著,任由妹妹拉著穿過迴廊。
「當然是要和你過招啊!」霍悠婷回頭,眼睛亮晶晶的,「你都三個多月沒回家了,這次好不容易逮到你,一定要好好考較你的功夫有沒有進步!」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後院一片由青石板鋪就的寬敞空地。這裡原是雲錦軒晾曬布匹、偶爾供護衛練武的場地,刻晨光斜照,正是活動筋骨的好時候。
霍悠婷鬆開手,雀躍地跳到空地中央,拉開一個似模似樣的起手式,小臉上是混合著炫耀與認真的神情,道:「二哥,小心了! 我這段日子可沒偷懶哦,還練成了厲害的新招式呢!」
霍彥堂含笑站定,負手而立,氣度從容道:「好,讓二哥看看你的長進。」
「看招! 火龍印!」
霍悠婷嬌叱一聲,雙手於胸前快速交疊變換。只見她周身氣息驟然一變,一股淡紅色的真氣迅速湧動,雖不算磅礴,卻異常活躍精純。隨著她最後一個印訣完成,一道約莫尺許長、略顯虛幻的淡紅色龍形氣勁自她掌心呼嘯而出,帶著隱約的熱浪與輕微龍吟,直撲霍彥堂面門!
霍彥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蒼龍印,這可是霍家的最高功法,需對蒼龍真氣有相當的掌控力方能獲准修習。妹妹不到十六歲,竟已能勉強施展出雛形,雖然威力尚淺,形態虛浮,但這份天資與用功,著實不錯。
他心下欣慰,面對襲來的熱浪,不閃不避,只是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隨意向那淡紅龍形氣勁的來處輕輕一點。
指尖並無耀眼光芒,只有一縷凝練到極致、色澤更為深沉的蒼青色真氣悄然透出,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那龍形氣勁頸下三寸、逆鱗虛影之處,正是此式真氣流轉樞紐、也是霍悠婷因功力不足而最為渙散薄弱的一點。
「啵」的一聲輕微脆響,淡紅龍形氣勁應聲而散,化作點點溫熱的紅芒消散於空氣中,只餘淡淡焦灼氣息。
霍悠婷似乎早有預料,身形毫不停滯,足下步伐一錯,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那灼熱的淡紅真氣瞬間內斂,轉而湧出一股清涼綿長、藍瑩瑩的水行真氣。她雙手由剛轉柔,劃出一個圓弧,口中輕喝:「水龍縛!」
頓時,一股無形卻粘稠陰柔的束縛之力自她雙掌間瀰漫開來,如同無形水藻,悄無聲息地纏向霍彥堂的雙足與腰身,試圖限制他的行動。
霍彥堂眼中讚賞之色更濃。水火轉換,雖稍顯生澀,但已初具雛形! 這丫頭的天資,恐怕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好。面對那纏繞而來的陰柔束縛,他只是微微一笑,甚至未曾抬手,心念微動。
一股溫和卻沛然莫御的「焚盡」意念,自他周身毛孔悄然外放,那股纏繞而來的陰柔水氣,卻彷彿遇到無形烘爐,發出一陣極細微的「滋滋」輕響,瞬間被蒸發、驅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呀!」霍悠婷輕呼一聲,連退兩步,小嘴不自覺地噘起,臉上混合著不甘與濃濃的好奇,「二哥!你……你這是什麼功法?我這水火連環,連大伯都說頗具靈性呢! 怎麼到你這兒就跟紙糊的一樣?」
霍彥堂走上前,揉了揉妹妹的頭,溫聲道:「你是練得很不錯,真氣精純,不過,蒼龍印的精髓,不在於『形』的威猛,而在於『神』的凝聚與真氣流轉的『生生不息』。」
他拉著霍悠婷的手,讓她重新站好,自己則站在她身側,以指為引,在她手臂幾處關鍵竅穴輕輕虛點,細細講解。
「你看,火龍印,其力在『燃』,其意在『焚』。你催發真氣化形攻擊,這『形』有了,但『意』太散。」他指尖渡過一縷極溫和的火行真氣,引導著霍悠婷體內的真氣流轉,「真氣離體,並非潑出去的水,潑完就沒了。要像握著一條活的火龍,頭可噬敵,尾需連心,意念貫穿始終,方能收發由心,連綿不絕。」
霍悠婷閉目凝神,跟隨兄長的引導,細細體會。片刻後,她睜開眼,再次嬌喝:「火龍印!」
這一次,淡紅龍形氣勁再次飛出,大小形態變化不大,但仔細看去,那氣勁的「龍尾」處與她掌心之間,果然隱隱有一絲極細的真氣絲線相連,氣勁本身的凝實度也有所提升,破空之聲更顯沉穩。
霍彥堂側身避開鋒芒,任由氣勁撞在旁邊的石鎖上。「咚」的一聲悶響,石鎖微微晃動,表面留下一個淺淺的焦痕。
「真的有用!」霍悠婷驚喜地看著自己的「戰果」,雖然威力增長有限,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對真氣與招式掌控力的細微提升。
「記住這感覺,」霍彥堂鼓勵道,「招式是骨,真氣是肉,武道意念才是魂。慢慢來,你底子很好。」
「嗯!」霍悠婷用力點頭,臉上滿是興奮與對兄長的崇拜。
兄妹二人正欲再練,前院傳來霍金略顯急促的通傳聲:「二少爺! 北陽商會喬康生喬老闆,還有李承剛李主事來訪!」
喬康生穿著一身質地考究,但不顯奢華的深藍色錦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雖帶著明顯的疲憊與憔悴,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難以抑制的激動。
他身旁跟著的,正是昨日剛分別的李承剛,他此時換了一身乾淨的便服,精神矍鑠,臉上帶著笑意。
讓霍彥堂略感詫異的是,喬康生並非空手而來,他身後兩名喬家健僕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件以厚重紅綢嚴密覆蓋、長約五尺、顯得極為沉重的物件。
「喬老闆?李大哥?」霍彥堂連忙迎上,拱手為禮,目光掃過喬康生略顯簡樸的衣著和那紅綢覆蓋之物,心中隱有猜測。
喬康生搶上幾步,竟是不顧身份,對著霍彥堂便是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道:「霍兄弟! 請受喬某一拜! 若非公子仗義出手,力挽狂瀾,喬某闔家上下數十口,此刻恐怕已身陷囹圄,生死難料了!」
霍彥堂連忙側身避開,雙手用力將他扶起:「喬老闆言重了! 快快請起,彥堂萬不敢當此大禮!」
李承剛在一旁也是感慨萬千,幫忙解釋道:「霍兄弟,你是不知道。此次押運轟天雷失竊,事情鬧得極大。東家身為總領此事的皇商,有不可推卸的重責。聖上震怒,已下旨將東家全家收押候審,論罪當是株連之禍!」
李承剛聲音沉重,喬康生更是面色發白,顯然回想起昨日還被關押在那冰冷的牢房,念及家破人亡在即的絕望。
「幸好!天可憐見!」喬康生握住霍彥堂的手,用力晃了晃,眼中閃爍著淚光,「鐵嶽將軍連夜入宮面聖,稟明了霍兄弟你一路捨生忘死、與賊周旋、最終在李主事的配合下,將『重器』全數安全追回,還完成了交割,未曾貽誤軍國大事!聖上聞奏,龍顏稍霽,又念在北陽商會過往頗有功勞,這才法外開恩,下旨赦免了喬某全家之罪!」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激動。續道:「喬某今晨剛被釋放歸家,顧不上洗漱更衣,便立刻備下這份心意,拉著李主事一同趕來。此恩同再造,喬某沒齒難忘!」
說罷,他對身後僕役揮手。兩人小心地將那紅綢覆蓋之物抬上前,放在庭院青石板上。喬康生親自上前,鄭重地掀開紅綢。
晨光下,一尊造型古拙雄渾的香爐顯露出來。爐身主體以色澤沉黯如深海、觸手冰寒的玄鐵鑄就,其上卻巧妙鑲嵌鍛造著流轉著暗紅色光澤的赤火琉璃紋路,形如烈焰纏繞玄冰。爐蓋鑄成一隻蟠龍,龍身盤繞爐頸,龍首高昂向天,口中銜著一顆鴿卵大小、色澤溫潤內斂、隱隱有光華流轉的墨玉珠。整尊香爐沒有任何多餘的鏤刻裝飾,線條簡練大氣,但那股冰與火交融、沉靜與熾烈並存的奇特氣韻,以及材質本身的不凡,令人一望便知是稀世珍品。
「此爐名喚『龍玄燼』,」喬康生聲音帶著敬意,「乃是喬家祖上機緣所得。玄鐵鎮魂定魄,赤火琉璃內蘊一絲地火精粹,這墨玉珠更是罕見的溫養靈物,能寧心靜神,調和陰陽,對修煉內家真氣、尤其是身具多種屬性、或需平衡體內異種氣息者,有莫大助益。喬某知公子武道精深,此物留在喬某手中不過蒙塵,贈予公子,或可稍補萬一,亦算此物得遇明主。」
霍彥堂凝神感知,果然發現這香爐自然散發著一股奇特的力場,既能鎮定心神,又隱隱引動他體內的火、水真氣,對那「佛心種」似乎也有溫養之效。此禮不僅價值連城,更是投其所好,用心至深。
「喬老闆,此物太過貴重,彥堂實不敢受。」霍彥堂推辭道,「我們本是朋友,本是分所當為。況且,此事能成,全賴李大哥,更有鐵嶽將軍明斷,彥堂不敢獨攬其功。」
「霍兄弟切莫推辭!」李承剛誠懇道,「若非兄弟你數次於絕境中力挽狂瀾,莫說轟天雷,我的性命恐怕都早已不保。東家這份心意,既是謝恩,也是結交。你若不收,我們心中難安啊!」
喬康生更是連連點頭,懇切地道:「寶劍贈英雄,香爐酬恩公。請或兄弟務必收下,全喬某一片赤誠。」
霍彥堂見二人情真意切,且此物確實對自己有益,再推辭反而顯得矯情。他當下鄭重拱手,深深一禮:「既如此,彥堂便厚顏拜領。喬老闆厚恩,霍家銘記五內。」
喬康生見霍彥堂收下,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彷彿了結了一樁極大的心事。
霍悠婷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那尊精美的香爐,又看看兄長與兩位客人,乖巧地沒有插話。
霍彥堂吩咐霍金小心將香爐抬入靜室安置,然後對喬康生和李承剛道:「喬老闆,李大哥,廳內請用茶。家兄亦在,關於霍家北遷之事,正欲向喬老闆請教。」
喬康生聞言,精神一振。他經此大難,對霍彥堂的感激是發自肺腑,更曾親眼見識過霍彥堂本人的能力,如今霍家有意北遷,這對剛剛經歷動盪、急需穩固關係和拓展力量的喬家來說,無疑是一個強力的潛在盟友。
他立刻道:「霍兄弟客氣了! 喬某雖剛脫大難,但在北陽商界中,尚能說上幾句話。貴家族北遷,乃利國利民之舉,喬某與北陽商會,定當全力支持,共謀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