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北凡感覺自己正在一片血與火的灼燒地獄中沉浮。
背後那道由裴繼晨劍氣留下的傷口,不僅深可見骨,殘留的「玄天罡氣」更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經脈中亂竄。
他本身修煉的玄天宗的入門真氣,後來強練《玄宇真經》,再混雜了邪靈王那背道而馳的《噬天魔功》,此時體內駁雜的真氣激烈衝突。每一次呼吸都扯動傷處,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全靠一股狠戾意志強撐。
他不敢沿直線奔逃,更不敢留下清晰痕跡。憑藉逃亡練就的本能,在荒丘、亂石和稀疏的灌木叢中繞行、折返、甚至短暫潛伏。汗水混著血水浸透破碎的衣衫,滴落在經過的枯草上,又被他忍痛以微薄真氣蒸乾部分,竭力抹去蹤跡。
他知道裴繼晨絕不會放棄,霍彥堂那小子也可能陰魂不散。他必須儘快到達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終於,在幾乎耗盡最後一絲氣力,意識已開始模糊之際,他抵達了一片位於兩座荒丘夾縫後的廢棄磚窯。這裡遠離道路,窯體半塌,雜草叢生,在暮色中更顯荒涼破敗。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煙火和塵土的味道。
莫北凡沒有絲毫猶豫,咬破舌尖,以劇痛刺激精神,辨認了一下方位,踉蹌著繞到磚窯背面一處被茂密藤蔓幾乎完全遮蓋的坍塌煙道口。他撥開藤蔓,裡面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黑黢黢洞口,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裡,是他為自己預留的後路。知曉此地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閃身而入,迅速將藤蔓恢復原狀。窯洞內部狹窄曲折,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動物糞便的氣味。他憑著記憶,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避開幾處可能坍塌的鬆土,最終抵達一處稍微寬敞、地面鋪著乾草、角落堆著少許瓦罐的內室。
「咳……噗!」剛一鬆懈,壓制已久的淤血便狂噴而出,灑在乾草上,暈開一片暗紅。他靠著冰冷的窯壁緩緩滑坐在地,劇烈喘息,每一下都帶著血沫和鐵鏽味。
不行,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他顫抖著手,從貼身內袋,掏出幾個小巧的瓷瓶。這是血煞教祕製的療傷藥和暫時壓制異種真氣的丹丸,雖然副作用不小,但此刻保命要緊。
胡亂吞下幾顆藥丸,又將一種散發刺鼻氣味的黑色藥膏忍痛敷在背後恐怖的傷口上。藥膏觸及皮肉,帶來一陣更尖銳的灼痛,卻也奇異地暫時封住了血流,並開始對抗裴繼晨殘留的劍氣。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倚在牆上,僅存的意識全部用來引導藥力,壓制傷勢。黑暗與寂靜包裹了他,只有自己粗重痛苦的呼吸聲,以及傷口處傳來的、彷彿無數螞蟻啃噬骨髓的麻癢痛楚。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就在他精神極度萎靡,將要陷入昏迷之際——
窸窸窣窣……
極其輕微的、彷彿蛇類遊過枯葉的聲音,從甬道另一端傳來。
莫北凡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牽動背後深可見骨的創口,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鉤撕裂神經,讓他眼前驟然發黑。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嚐到濃重的血腥味,指尖深深扣入腰間短刃的刀柄,目光如同瀕死的困獸,死死鎖定聲音來源的黑暗甬道。
沒有燈光,但那無聲瀰漫開來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陰冷威壓,已說明了一切。
一道身披玄黑大氅的高大身影,從甬道深處的陰影中緩緩顯現,如同從黑暗本身凝聚成形。他的步伐沉穩至極,落地無聲,寬大的袍袖甚至沒有帶起一絲微風,但整個狹窄、潮溼、充滿腐朽氣息的窯洞內室,卻因他的到來而空氣凝滯,連牆角畏光的蟲豸都噤若寒蟬。
邪靈王! 他竟親身踏足他這等污穢隱蔽的藏身之所!
莫北凡瞳孔驟縮,掙扎著想要站起行禮,卻牽動傷口,又是一口血沫湧上喉頭,只能徒勞地靠著牆壁,仰頭望著那尊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恐懼、依賴、怨恨,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邪靈王,目光穿透了黑暗,落在了莫北凡身上。那目光如有實質,冰冷地刮過他每一寸肌膚,最終停在他那張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卻仍能看出幾分清俊輪廓的臉上。
時間在沉寂中緩緩流淌,只有莫北凡粗重艱難、帶著血沫聲的喘息,在狹小空間內迴盪。
良久,一聲極輕、彷彿從亙古寒淵中浮起的嘆息,幽幽響起,打破了死寂。
「凡兒……」邪靈王的聲音低沉得如同老舊的琴弦崩斷,在潮濕的窯洞裡激起一陣令人戰慄的共鳴。這是莫北凡這輩子第一次聽見這個稱呼,卻比任何詛咒都讓他感到絕望。
邪靈王緩緩向前走了兩步,在莫北凡身前停下。他伸那是骨節分明、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似乎想觸碰莫北凡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你的眉眼……越來越像她了。」邪靈王的聲音低沉得幾不可聞,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夢囈般的飄忽與恍惚,語調中混雜著深沉的追憶和某種刻骨銘心的痛楚。
邪靈王收回了手,那隻蒼白的手隱沒回寬大的袖袍之中。兜帽下的陰影微微轉動,似乎將某種翻騰的情緒重新壓回深淵。
片刻後,他再次開口,聲音已恢復了那慣有的冰冷,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坦白的沉重。
「我們修煉的《噬天魔功》,進境極快,但代價巨大。其中之一,便是精元虧損,魔氣蝕體,越到後期,越難有子嗣。」
莫北凡喉結滾動,乾裂的嘴唇嚅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當年,我安排你在玄天宗附近偶遇葉浮生,被他收入門牆,本指望你能潛伏其中,覓得機會,接觸或取得玄天宗至高秘典《玄天真經》,那是有機會洗滌我們體內魔氣的功法。」
「你的容貌像極你娘,當年她是葉浮生最疼愛的弟子,葉浮生此人,外表嚴苛守舊,內心卻對容貌肖似故舊者,總存有幾分不必要的憐憫與照拂。對於你來說,是上位的優勢。」
他的話鋒陡然變得銳利如刀,毫不掩飾其中的失望與譏諷道:「可你呢?為了一個葉羽彤,為了一點虛幻的溫情與認同,便將任務拋諸腦後,亂了方寸,甚至生出那不該有的妄念,最終,打草驚蛇,功虧一簣,偷來的也只是次等級的《玄宇真經》,壞我大事!」
「葉羽彤」這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莫北凡早已潰爛流膿的心傷之上。那明媚如春日暖陽的笑容、那不曾對他綻放的溫柔、那與裴繼晨並肩而立時毫不掩飾的幸福、還有自己那晚醜陋不堪的衝動與隨之而來的毀滅,所有畫面伴隨著極致的恥辱與痛苦,瞬間淹沒了他。
邪靈王看向莫北凡,目光似乎穿透了兜帽的阻隔,道:「雖然你身上流著我的血,」他頓了一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淬毒的冰錐,釘入莫北凡的靈魂深處,續道:「而我,厭惡你的軟弱,厭惡你像她的地方。更厭惡你像一個失敗的弱者!」
窯洞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莫北凡如同破敗風箱般艱難的喘息聲,在無邊的冰冷與絕望中迴盪。
莫北凡低著頭,身體劇烈顫抖,不知是因為傷痛,還是因為這殘酷真相帶來的衝擊。他一直以來的掙扎、痛苦、扭曲,似乎都在這一刻找到了源頭——一個瘋狂的母親,一個將他視作工具與瑕疵品的父親,一場註定無望的單戀,還有那深入血脈的、來自父母的罪孽與魔性。
「為……為什麼……」他喉嚨乾澀,擠出幾個字,「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邪靈王歎了口氣,道:「因為你是我唯一的血脈。我別無選擇。」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烏木小盒,扔到莫北凡面前,道:「這是陰髓續命丹,能暫時穩住你的傷勢,壓制異種真氣十二個時辰。之後,需以至陽寶物配合《玄宇真經》中『陰陽化生』之法,方能拔除劍氣,修復根本。」
莫北凡看著那烏木盒,眼中閃過掙扎。吃下它,就意味著更深的綁定,更無法擺脫這個「父親」的控制。
「北陽城內,『水月閣』,三日後子夜,有『地心火蓮』拍賣。此物或許是你一線生機。」邪靈王繼續道,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與掌控感,「我會安排人接應你,提供競拍所需。你的任務,是辨識《玄宇真經》中利用至陽之物的關鍵,確保火蓮到手後能立刻使用。同時,留意霍彥堂等人的動向。事成之後,你或可真正擺脫這身舊傷隱患,而我,也需要你活著,繼續發揮作用。」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一個用自由換取生存的機會,一次將功折罪的考驗。
莫北凡顫抖著伸出手,抓住了那個烏木盒。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打開烏木盒,將那枚散發著陰寒腥氣的暗紅丹藥,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丹藥入腹,帶來刺骨的寒冷與意識的飄忽,卻也暫時壓下了那灼燒肺腑的痛楚。
他蜷縮在乾草上,像是一隻被生父丟回深淵的棄犬。母親樣貌,在他腦海浮現,卻又模糊不清。他終於明白,他吞下的不僅是丹藥,更是另一道鎖鏈。在藥力的寒冷中,他只是一顆流著魔血而正在腐爛的種子。
邪靈王的身影緩緩後退,重新融入甬道的黑暗之中,如同從未出現。只留下莫北凡一人,蜷縮在冰冷的磚窯內,在藥力與傷痛雙重折磨下,獨自面對這漫長而痛苦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