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武堂寬闊如校場,青石鋪地,被常年踏練磨得溫潤發亮。牆邊架著排排兵器架,木槍、鐵劍、實戰刀紛列其中,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光。
場內,十餘名核心弟子正在晨練,有人對拆拳路,有人研討身法,吆喝聲、腳步聲不斷,熱鬧中帶著勁力激盪的清脆,為首的霍誠毅負手而立,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身姿。
作為大長老霍明山的長子,他自幼被視為霍家年輕一代的領頭人,無論是天資、悟性、心性,都在整個家族中名列前茅。若不是霍彥禮與霍彥堂兄弟的天賦異常亮眼,霍家「少年第一人」的名號就是霍誠毅的。
他性子不若一般天才那樣傲氣,反而沉穩、細心,做事一向井然有序,對族內年輕弟子又從不擺姿態,因此人緣極好。
此刻的霍誠毅站得筆直,他的五官在晨光下更顯立體,一身素色練武服乾淨利落,整個人帶著一股安心又可靠的氣度,像柄未出鞘的劍,
他的眼神犀利的督促著其他人修煉。
就在此時,破空聲驟然劃破晨靄,霍彥堂如一縷晨風卷入場中,攥住霍誠毅手腕道:「大堂哥,來和我打一架!」
眾人看著他左手扯著人,右手還拎著茶壺的模樣,不禁哄笑出聲,霍誠毅挑眉打量那柄紫砂壺道:「堂弟是要我領教你的茶壺神功嗎?」
周邊的弟子聞言,哄堂大笑。
霍彥堂撓了撓後腦袋,臉上浮起一絲尷尬,然後他手腕輕旋,那茶壺便似被一縷無形的風託著,平滑、穩定、悄無聲息地飄過三丈距離,分毫不差地落在角落茶几的正中央,壺蓋紋絲未動,壺中茶水甚至未起半點漣漪。
笑聲戛然而止,所有弟子的眼神瞬間變了。
凌空送物不難,難的是這份舉重若輕、渾然天成的掌控力。那已不是「用力」,而是「御勢」。
「花哨。」霍誠毅輕笑,眼底的輕鬆卻已換成了凝重。
霍彥堂沒有再理會其他人,又拉起霍誠毅的手,往練武台走去,道:「那個不重要,打架才是。」
霍誠毅想起一年前,這小子在尚武堂弄出的大動靜,禁不住想試探這個堂弟現在的實力,也想印證自己和他的差距,也就不再拒絕。
周圍弟子見霍誠毅應戰,更是精神一振,練武堂氣氛瞬間翻騰起來。
青石鋪就的武場上,兩道身影相對而立,朝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修長,空氣也因兩人對峙而忽地凝住,十餘名弟子安靜地圍成一圈,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霍誠毅往前一步,肩背微沉,氣息穩定如山岳開闊,他从不轻视任何对手,更何况眼前这名堂弟气韵内敛,竟似与周围的气息融为一体,令人琢磨不透。
霍彦堂咧嘴一笑,眼神跃跃欲试。
霍诚毅深吸一口气,苍龙真气涌出,脚步踏下,劲风霍地往四面扩散。他未出拳,拳势已如一头苏醒的苍龙张开龙翼,威压自四面八方扑向霍彦堂,场边弟子胸口皆是一窒。
霍彦堂並未未受道任何影响,反而闭上双眼,抬起双掌。他悉心感受着风势压身与周边气流的每一丝流动,那已不再是单纯的 「气」 ,而是无数细微的 「风脉」 ,如絲如縷,從他指縫間清晰流過。
半晌,霍彥堂雙掌緩緩抬起,虛抱成圓,如攬虛空,周身氣流隨之旋繞,那洶湧撲來的沉重威壓,竟如巨浪撞上無形的柔韌屏障,被一股綿密流轉的氣旋悄然分化、導引、消弭於無形!
霍诚毅心头一凛,拳势虽乱,但他依然沉稳如石。他深吸一口气,拳式骤变。
「《蒼龍破天》!」拳鋒毫無花巧,唯有極致的凝聚與速度!拳鋒撕裂空氣,發出刺耳龍嘯,凝練如實質的拳勁化作一道筆直的白線,直刺霍彥堂心口!
拳勢如巨龍破山,拳風如龍嘯破空,氣浪掀得眾人衣袂獵獵。
霍彥堂依然未睜眼,右掌卻似早已等在那裡,輕飄飄迎上,掌心风气自然旋成一道细小涡流,如龙吸水,如天地纳息。
轟!
霍誠毅感覺自己足以開碑裂石的拳勁,撞上掌心的刹那,竟如泥牛入海,被對方掌心一個悄然生成的、細小的氣流漩渦「吞」了進去!不僅如此,一股粘稠詭異的牽引力隨之爆發,要將他整個人拽入那漩渦深處!
「喝!」霍誠毅沉腰震臂,強行掙脫,借勢旋身,第二拳已如怒龍擺尾,橫掃千軍!
「蒼龍翻海!」龍勢翻轉,借势反扫,力量如大海倒卷,狂猛无俦。
霍彦堂終於睜眼,脚底如踏流风,身形如風中柳絮,隨著對方拳勢帶起的氣流自然飄退。那剛猛拳風堪堪擦過他胸前衣襟,卻彷彿永遠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無形壁障。
紧接着,霍彥堂的掌指在空中劃過道道玄奧弧線,並非攻擊霍誠毅的身體,而是在梳理、引動、聚攏場中無處不在的氣流。一道道無形卻有質的「風索」憑空生成,如靈蛇般纏繞上霍誠毅的四肢、腰身,限制其發力,擾亂其平衡。
霍誠毅彷彿陷入一張巨大的、由風織成的蛛網。他每一次發力,都要對抗周身無處不在的粘滯與牽引;他每一次變招,都覺得手腳沉重,如陷泥沼。
「風縛。」霍彥堂輕聲道,右手對著霍誠毅遙遙一引。
霍誠毅正欲強行突圍,身側氣流忽生異變,一股橫向推力毫無徵兆地襲來,讓他身形一歪。就在這重心微失的瞬間,霍彥堂左掌已如鬼魅般按向他右肋,掌心赤芒隱現,熱浪撲面!
这一掌看似不快,却引动了周围的风压,形成一股推力。霍诚毅欲扭身挥拳硬拼,無奈身体却被风丝缠绕,身法一滞,慢了一拍,只能变招弃攻为守,以手臂格挡。
掌力击实,一股奇异的拉扯之力驟生,竟将霍诚毅拽得身形前倾,重心顿失。
下一瞬,霍彦堂已化掌为拳,火龙真气隐而不发,拳锋却带着一股灼热炎风袭来,霍诚毅前倾的身体,仿佛是自己送上去挨打的一般。
「不好!」霍诚毅欲强行扭身避开,却觉四肢如被无数风丝捆缚,动作再滞。
拳未到,一股灼熱的氣焰撲面而至,霍誠毅咬牙,迅速雙臂交叉,護住面門。
轟!!!
拳臂交击,碰撞的震动让整个练武台微微一颤。
霍诚毅被震退三步,脚下青石地面留下三个清晰的半月形凹痕,他的手臂发麻,一股灼热感顺经脉蔓延至肩头,正是火龙真气的余劲。
他还未及喘息,身后风压再起,一股推力将他往前一送,霍彦堂的拳头已再次迎面擊来!
霍彥堂以天地之風為絲線,以自身真氣為引針,將霍誠毅這頭猛虎困於方寸之間,每一步都落入算計。
轟!!!
霍诚毅再次擋下霍彥堂的一拳,對比之前的灼熱,這一拳卻如電芒入體,四肢百骸如受電擊,手臂傳來一陣酸麻感。
他還未從這詭異的雷勁中回神,霍彥堂的攻勢已如潮水般湧來。只見霍彥堂身形飄忽,竟似與場中流風合為一體,每一步都踏在氣流轉折之處,衣袂翻飛間帶起無數細小氣旋。
「風雷變。」霍彥堂霍彥堂興致愈濃,長笑聲中雙臂一展。
霎時間,練武場內風聲銳嘯,雷光隱現!無數細小氣旋憑空生成,每個氣旋中心都跳動著一絲紫白色的電弧,滋滋作響,如繁星墜落,將霍誠毅團團圍住。
霍誠毅駭然色變,他猛提真氣,一式「蒼龍擺尾」全力而出,腿風如刀,將逼近的幾個風雷氣旋擊散。然而氣旋爆散的瞬間,內蘊的雷光卻如漁網般擴散開來,細密電蛇爬滿他周身三尺之地!
「凝風成牢,化雷為獄?」霍誠毅駭然,急忙後撤。卻見霍彥堂五指輕攏,那些散逸的風雷之氣竟如活物般重新匯聚,在他周圍形成流轉不息的環形氣牆。
最令霍誠毅震驚的是,這些風雷氣勁并無人為的強運之痕,彷彿只是順應天地節律,如同自然界中風起雲湧、電閃雷鳴一般,自發地相生、相激、相合,形成一個渾然天成的困殺之局。
霍彥堂的身影在風雷中若隱若現,聲音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大堂哥且看這招『風雷困』如何?」
話音落,漫天風雷驟然向內收縮!千百道細微風刃裹挾著閃電,從四面八方襲向霍誠毅,軌跡刁鑽詭異,彼此借力,連環激盪,彷彿一場由天地親自發動的淩遲。
霍誠毅爆喝,將蒼龍真氣催至極限,護體氣牆剛現,便被無孔不入的風雷之氣侵蝕、穿透。雷勁鑽脈,酥麻難當;風絲纏身,寸步難行。這種與天地大勢為敵的絕望感,遠勝面對任何剛猛招式。
霍誠毅奮力運起「蒼龍守嶽」,周身氣牆剛形成,就被無孔不入的風雷之氣滲透。雷勁如細針般刺入經脈,風刃則如絲線般纏繞四肢,讓他陷入無形的羅網。
「蒼龍出海!」霍誠毅怒喝一聲,將畢生功力凝聚於雙掌,欲要強行震散這煩不勝煩的風雷牢籠。
卻見霍彥堂微微一笑,右手輕抬:「風散雷消,萬法歸寂。」
霎時間,所有風雷之氣應聲而散,化作點點流光沒入虛空,這收發由心的境界,看得在場眾人目瞪口呆。
霍誠毅怔立當場,感受著經脈中殘存的酥麻感,苦笑道:「你這哪裡是來找我打架的?分明是來打我的。」
霍彥堂飄然落地,周身氣息與天地渾然一體,方才他並非刻意操控風雷,而是以自身為引,讓天地之力自然相生相成,這種武道境界,已然超脫了招式的範疇。
場邊觀戰的弟子們直到此時才回過神來,爆發出雷動般的喝彩。
霍彥堂正覺意猶未盡,體內真氣流轉越發活潑,他心念微動,想著若是將方才的風勢與熾熱的火龍真氣相融,不知會生出怎樣精妙的變化,他興致勃勃地起勢,掌間已有微風繚繞,隱隱透出赤色流光,正欲開口邀霍誠毅再試新招。
誰知霍誠毅連退三步,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容,連連擺手道:「停! 停! 停! 今日就到此為止!」他甩了甩仍在發麻的手臂,苦笑道:「你那風雷之法神出鬼沒,再打下去,我這身筋骨怕是要散架了。你這小子,剛閉關出來便這般折騰人?」
他心有餘悸地看著霍彥堂掌間那縷蘊含著火意的旋風,方才那如陷蛛網、動彈不得的感覺記憶猶新,哪還敢再接這熾烈難測的風火之招?
霍彥堂臉上期待的神色瞬間垮掉,像個沒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轉頭,目光掃向周圍那些尚且沉浸於震撼中的堂兄弟們,眼中重燃希冀,朗聲道:「既然大堂哥累了,不知哪位堂兄願意下場指教?」
目光所及之處,眾子第齊齊後退一步,動作整齊劃一。
不知誰先發了一聲喊,剎那間,剛才還圍得水洩不通的武場,頃刻間跑了個乾乾淨淨! 只剩下被撞倒的兵器架哐當作響,以及幾片被急奔帶起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霍彥堂孤零零的身影。
霍彥堂獨立中央,臉上的失落漸漸化為一絲茫然的孤寂。掌間那縷風火真氣,因無人可試而悄然熄滅。
不遠處,霍誠毅看著他那失落又帶著幾分無辜的背影,忍不住失笑搖頭,低語道:「這小子,如今怕是沒人敢當他的陪練了。」說罷,他也偷偷轉身離去,決定這幾日還是暫避鋒芒為妙,免得再被這個堂弟抓住試驗那些嚇死人的新招。
眾人並未察覺,遠處那座可俯瞰整個練武堂的藏書閣頂層,一扇軒窗後,一道身著月白長衫的身影已靜立良久。
霍彥禮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鏡子,映照著場中少年那與周遭環境渾然一體、卻又格格不入的孤高身影。他看著堂弟們圍著霍彥堂請教時眼中的熱切與崇拜的目光,曾經都是只屬於他的。
良久,他緩緩關上窗戶,將最後一縷霞光與那令人刺目的身影一併隔絕。
室內陷入昏暗,唯餘他眼中一點幽邃冰冷的光,如寒潭深處不化的冰。
「好一個道法自然。」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四個字,唇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眼看弟弟的修行一天天精進,相比之下,他面臨的瓶頸,已經快一年,依然沒有進展,心裡的焦慮,日益加深。
接下來的數日,霍彥堂成了練武堂最準時的常客。
初時,尚有些不明就裡的年輕子弟,或是自恃近期修為精進者,在他的軟磨硬泡下勉強應戰。
然而,無論是沉穩如山的防禦,還是刁鑽詭譎的進攻,在霍彥堂手下都走不過三招。
他無需再刻意運轉任何功法,舉手投足間,風隨意動,雷隱脈絡,火藏掌心。有時他只是信手一揮,對手的勁力便如泥牛入海,被無形的風渦化去;有時他屈指輕彈,一縷灼熱氣勁便後發先至,點在對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破招於無形。
更令人沮喪的是,他的招式已不再拘泥於固定套路。上一刻還是《蒼龍拳》的剛猛架子,下一刻便融入了水龍真氣的綿柔,中途或許還夾雜著一絲雷龍的迅疾。這種信手拈來、渾然天成的打法,讓所有與他交手的人都感到無所適從,彷彿不是在與一個人對戰,而是在對抗一片變幻莫測的天地。
後來,一位在《蒼龍掌》「柔勁」上始終不得要領的弟子,在被霍彥堂以一道精純綿密的水龍真氣引導其掌勢運行後,竟當場頓悟,掌出如浪疊,威力倍增。
此事一傳開,引發眾人轟動,方才恍然,與二少爺交手,或許是一場可遇不可求的造化。
風氣自此驟變。眾人從避之不及,轉為爭相請益。
他們發現,霍彥堂總能在交手中,以最巧妙的方式點出他們功法滯澀之處。氣脈不順,他便以水龍真氣如溪流引導;招式呆板,他便以身法示範何謂流轉自然;勁力孱弱,他便以火龍之息激發潛能。
包括霍誠毅在內,所有人的修為在這段時日裡突飛猛進。他們望向霍彥堂的目光,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服。
然而,霍彥堂心中的孤寂感,卻與日俱增。
他無法酣暢淋漓地施展風雷交加的凌厲殺招,亦無從在險境中驗證水火相衝的奇思妙想。每每靈光乍現,悟出全新變化之際,對手便落敗,使得他的發揮彷彿被無形鎖鏈縛住,空有搏擊九天之志,卻不得翱翔。
漸漸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如寒夜潮水般漫上他的心頭。
那是一種獨立山巔,縱目四顧,卻不見同儕並肩的清冷。
微風拂過空曠武場,捲起一縷塵煙,霍彥堂仰首望天,體內真氣自然流轉,與天地氣息隱隱呼應,卻無處宣洩。
真龍既醒,寰宇雖大,卻倍感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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