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彥堂自尚武堂歸來,轉眼已是一年。
這一年裡,他如潛龍蟄伏,斷斷續續閉關修煉。時而閉關十餘日凝練真氣,時而靜修三五日參悟心法,最長的一次,足有四十九日未出靜室。每一次出關,他身上那股龍息便凝實一分,眼中神光也更澄澈一分,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悄然蛻變。
如今,他再度閉關已有三十餘日。
那扇緊掩的檀木門後,終日寂然無聲,唯有隱約流轉的真氣透出門隙。時而似蒼龍低吟震顫窗櫺,時而如驚雷暗藏引動風息,時而又似地火奔湧灼熱空氣。三股氣息在室內交織盤旋,將整座東苑籠罩在一片玄奧的武道意境之中,連院中草木都似乎沾染了幾分靈性。
靜室內,少年盤膝端坐,十指結印如蓮花開落。
赤紅的火龍真氣在他經脈中奔騰流轉,每運行一周天,筋骨便強化一分,隱隱有龍鱗紋理在肌膚下閃現;湛藍的水龍真氣如清泉般洗滌五臟六腑,將閉關積累的雜質與火毒緩緩排出體外;紫電纏繞的雷龍真氣則在眉心祖竅凝聚,一遍遍錘煉著他的精氣神,令其神魂愈發凝實通透。
三色光華在他掌間流轉不息,時而交融如虹貫長空,時而各據一方似三龍爭鼎,在虛空中勾勒出玄妙的龍形軌跡。每一次深長吐納,院中那株百年古樹的枝葉便隨之輕顫,彷彿天地靈息皆與他同頻共鳴,一呼一吸間暗合自然之道。
月色如水,傾瀉在霍彦堂閉關的靜室外的亭台水榭間。
凌霜華憑欄獨坐,素手無意識地攥緊衣襟,任由月光浸透她纖長的指尖。那雙總是含笑的明眸此刻凝望著緊閉的門扉,流露出複雜難言的情緒——三分擔憂,三分驚嘆,餘下皆是莫名的悵惘。
門縫間逸散的龍氣在她眼前交織成絢爛光暈,那氣息宏大而純粹,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她驚歎於這超凡境界,心中卻又泛起苦澀:那個曾經與她嬉笑打鬧的少年,何時已站在這般遙不可及的高度?
而這一年裡,更讓她憂心的是霍彥禮的變化。
他變得沉默寡言,臉色陰晴不定,時常獨坐書房皺眉沉思,那份滿懷心事的狀態與從前溫潤從容的模樣判若兩人。有好幾次,她撞見他在庭院中望著東苑方向出神,眼神晦暗難明,袖中雙拳緊握,指節都泛了白。
正失神間,一雙溫熱的手掌忽然從身後環來。她纖軀微顫,隨即鬆弛下來,這份帶著雪松清冽的氣息,她再熟悉不過。
霍彥禮將下頜輕抵在她肩頭,呼吸拂過她耳畔,低沉而緩慢。
他一語不發,只是將她輕輕轉了過來,兩人鼻尖幾乎相觸,她能清晰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暗潮。月光流淌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為那張俊逸面容平添幾分危險的魅力。
當他抬手為她梳理鬢髮時,指尖不經意擦過耳垂,凌霜華心尖猛地一顫,四目交匯的剎那,曖昧的氣息在亭中瀰漫開來。
「彥禮……」當那抹冷冽的雪松氣息將她徹底籠罩,凌霜華纖指微顫,抵在霍彥禮溫熱的唇邊,聲若蚊蚋:「別在此處……」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飄向那扇緊閉的、透著隱隱雷鳴的房門。這一記眼光,如鋼針般扎入霍彥禮心底。
霍彥禮眸光驟冷,他原本偽裝的溫潤徹底粉碎,眸底翻湧起暴戾的幽光。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粗魯,唇角卻勾起玩味的弧度:「怎麼?怕驚擾我那位好弟弟修煉?」話音未落,他已攬住她纖腰縱身而起。月色被翻飛的衣袂攪碎,唯餘幾片落英在原地打旋。
夜風中,唯有閉關室內的龍吟依舊綿長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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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餘日後的黎明,晨光刺破薄霧,東苑仍籠罩在淡金的薄霧中。霍彥堂緩緩收功,周身盤旋的三色龍氣漸次沒入丹田,胸膛緩緩起伏——「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如龍吟般在室內回蕩,周身的盤龍氣息才終於緩緩散去。
這一次閉關,他成功將火、水、雷三印完全融會,但《神龍印》蘊含的佛理奧義,仍如隔霧看花。
「終是差了一線……」他心中明白,父親將佛理禪心化入武學的深意,絕非單靠真氣積累所能參透。
霍彥堂抬手揉揉有些僵硬的頸項,伸了個懶腰,走向門前,推門而出。
朝陽金輝如天河傾瀉,穿過門框灑落在他眉宇間,丹田內火龍真氣被天陽引動一般,竟自行運轉,經脈中暖流奔湧,彷彿與煌煌大日產生了奇妙共鳴。
火龍真氣,在光與熱之中,竟然自行活躍了起來。
他下意識結出火龍印訣,掌心赤芒暴漲三成,光焰中竟夾雜著日輝般的金芒,隱隱透出一絲光明氣息。他又試著運轉水龍真氣,晨露便自四面八方匯聚成晶瑩霧環;雷龍真氣稍動,檐角殘雨立即蒸騰出細密電弧。
「發什麼呆呢?」她輕聲問道,聲音依舊溫婉,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清越女聲忽然響起,凌霜華端著烏木托盤娉婷而來。待看清沐浴在晨光中的少年,她不覺怔在原地,此刻的霍彥堂彷彿披著聖潔光暈,連飛揚的髮絲都染著金邊,與平時那個嬉笑的少年判若兩人。
她心頭猛地一緊,慌忙垂眸藏起情緒。
托盤上是一壺契好的香茶與一盤精緻糕點。
當她靠近時,一股奇特的香味隨風拂過霍彥堂的鼻尖。
那香味極好聞,像是深山幽谷中被霜雪覆蓋的冷冽冷杉,又帶著幾分龍涎香的深沉與霸道。它不像女子常用的花粉香那般甜膩,反而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屬於上位者的清冷氣韻。這股香氣絲絲縷縷,甚至蓋過了托盤中清新的茶香與桂花糕的味道,如同一層薄薄的霜,覆蓋在凌霜華原本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之上。
這香味很高級,卻讓他本能地感到一陣飄飄然,仿佛會讓人上癮。
霍彥堂此時五感敏銳至極,他的呼吸下意識地隨之微滯,水龍真氣自然運轉,把吸入體內的香氣的雜質淨化,再排出體外。
「華姐,妳今天換了熏香?」霍彥堂隨口問道。
凌霜華的手指猛然一顫,托盤上的瓷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在寂靜的晨光中顯得格外刺耳。
「是、是嗎?」她強撐起一抹笑,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避開了少年探尋的目光,「昨夜路過大少爺那邊,他見我近期操持族務辛苦,便隨手賞了一盒沉香,我想著是好東西,今早便用了些。」
她語氣平靜,可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卻死死地攥住了那截被霍彥禮昨夜用力扣過的皓腕,那裡的淤青隱隱作痛,彷彿那股雪松香正順著毛孔鑽進她的骨頭裡。
霍彥堂心思都在方才的日出感悟上,並未深究,只哈哈一笑,抓起茶壺豪飲:「大哥是大方。不過這香太冷,不襯妳。我還是喜歡妳原來身上那股太陽味兒。」
凌霜華看著他毫無防備的笑臉,心底的酸楚如潮水般湧上。
她張了張嘴,終究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接過他手中的空盤。
這時,霍彥堂肚子「咕嚕」一響,他尷尬一笑,直接風捲殘雲般掃光整盤糕點,又拎起茶壺對嘴猛灌。
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瞬間擊碎了方才那「聖光少年」的幻象,讓凌霜華哭笑不得:「慢點,又沒有人跟你搶……」
溫熱茶湯入腹,異變陡生,三股龍氣自發運轉:火龍真氣主動煉化熱息,水龍真氣淨化滋養,雷龍真氣振奮靈台,三氣流轉間,竟形成一個完美的小週天,將食物精華瞬間汲取,雜質頃刻排除。
霍彥堂猛然頓住,眸中迸發出奪目的光彩:「火煉真精,水潤脈絡,雷醒神魂,這就道法自然的妙義嗎?」
他猛地抓住了一閃而逝的靈感,那層關於「禪心」的窗紙,彷彿被這最平凡的一飲一啄,戳開了一個小孔!
「我懂了! 多謝華姐!」
他激動地拎著茶壺,身形一晃,已如清風般掠向練武場,殘影過處,隱有龍吟餘響。
凌霜華獨自立在漸盛的晨光中,指尖那縷冰冷的雪松香仍在縈繞,與空氣中少年殘留的、充滿生命力的溫暖氣息格格不入。她緩緩地、緊緊地將雙手攏回袖中,彷彿這樣,就能將某些已經滲入命運的寒意,連同腕上那圈看不見的枷鎖,一併藏匿起來。
遠方,練武場的方向,隱約傳來愈發沉凝渾厚的龍吟之聲,一聲聲,敲打在霍府甦醒的清晨,也敲打在她漸漸沉下去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