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穿堂微風中輕顫,將霍彥堂盤膝而坐的身影投在青石地面上。
地面刻滿蒼龍盤繞的紋路,每一片龍鱗都隱隱浮動著淡金光芒,如呼吸般明滅,彷彿整座殿堂,正隨他的心跳一同甦醒。
他攤開《蒼龍印》副卷,指尖微顫,緩緩注入一縷真氣。
墨跡如活物般浮起,化作道道青光龍影沖天而起,初如遠山悶雷,漸成淵底怒嘯,壓得人筋骨欲碎,卻又激盪得神魂為之沸騰。
霍彥堂閉目凝神,神識徹底沉入那片龍影翻騰的識海。
丹田真氣循《蒼龍訣》路徑奔湧,識海深處忽有一聲龍吟震盪:「蒼龍不息,印鎮天地。」
古老的箴言如鐘鳴響徹。剎那間,萬千道攜帶著不同武道意志的龍影奔湧而來:
火龍翻湧灼烈如焰,如天際烈陽,氣息灼人,經脈如遭熔岩貫穿;
水龍流轉似滄浪決堤,陰柔綿長,卻暗藏吞噬之力;
雷龍震怒若九天驚電,狂躁暴烈,直擊心神深處,引動最深層的恐懼與狂躁。
最先躁動的是火龍真氣,它如失控赤蟒,沿任督二脈瘋狂奔竄,每一次衝擊都似烈火焚脈,灼痛難忍。霍彥堂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衣背。
他不退反進,以心念為鞭,強行導引。一週天、二週天……經脈在毀滅與重生的邊緣反覆淬煉,氣海卻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擴張、凝實。
不知過了多久,灼痛漸消,化作溫順的暖流。
霍彥堂驟然睜眼,低喝一聲:「火龍印!」
掌心赤芒迸發,凝成一條熾焰狂龍轟在測試石柱上,柱身巨震,留下深逾寸許的焦黑龍痕。
他的喜悅未及綻放,水龍真氣已如江河決堤,逆衝奇經八脈,氣血為之翻湧。霍彥堂凝神靜氣,急守靈台,將水龍之力分流疏導,從丹田引入經脈,使水氣如春溪繞山,潤澤周身。週天再轉,水龍漸溫,氣息綿長如不息長河。
霍彥堂再次低喝:「水龍印!」湛藍氣勁如層疊浪潮拍出,威力更勝火龍,卻圓轉如意。
然則水火相激,剛烈火氣與柔潤水息互相衝擊,氣血如沸湯潑雪。霍彥堂眉頭緊蹙,心神如受龍爪撕扯,險些走火入魔。危急之際,他靈光乍現,憶起昔日融合《蒼龍拳》剛猛與《蒼龍掌》綿柔之法——剛不抗柔,柔不避剛,互融互生。
他心念一轉,導火龍溫養水龍,引水龍滋潤火龍。
火溫養水而不使其寒,水滋潤火而不令其燥。兩氣相濟,呼吸與心境如禪定流轉,真氣化龍盤踞丹田,與天地氣息隱隱呼應。
就在這平衡初成的剎那——
轟隆!
雷龍真氣,攜著九天之威,咆哮降臨!
紫電如萬千毒蛇鑽入四肢百骸,更可怕的是,它直擊靈台,引爆所有深藏的心魔:
雷光突然化作父親孤身遠行的蕭索背影,一股「追不上」的焦灼如野火焚心;又化作母親破碎虛空時那遙不可及的景象;然後又化作自己始終無法達到武道的巔峰,自身渺小如塵埃的無力感幾乎將他吞噬。
「呃啊——!」
一聲混合著痛苦與不甘的嘶吼炸開!燭火齊滅,牆上龍紋劇震!霍彥堂七竅滲出細細血線,面容猙獰如鬼。
尚武堂外,霍悠婷與凌霜華聞聲色變,雙眸滿是擔憂。
凌霜華咬緊下唇,指節發白,深吸一口氣強壓心緒。
霍悠婷看見她神情緊張,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聲安慰道:「霜華姐別擔心,二哥天資非凡,定能功成。」可她自己的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
霍悠婷試圖轉移話題,道:「霜華姐,自從二哥發現你習武天賦不錯,把你舉薦給大伯後,你已經成功晉身霍家門客了,為什麼還要留在二哥身邊,做他的貼身丫鬟呢?」
凌霜華聞言,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仰頭望向天邊,神色若有所思,彷彿回溯往事。
凌霜華仰首望天,眸中映著遠方流雲,良久方道:「五年前,凌家莊遭仇家血洗,我命懸一線時,是二少爺出手相救。他把我帶回霍家,視我如親人,從那日起,他便是我最親的親人。」語聲溫柔,卻隱藏一絲淺淺的憂傷。
堂內,雷龍肆虐已至巔峰!
狂怒、焦躁、嫉恨、恐懼,一切被平日理智壓制的陰暗情緒,被這道驚雷徹底引爆,化作無數囈語在他腦海裡尖嘯。
「放棄吧……你追不上父親的腳步……」
「你母親已經拋棄你了……沒有人會愛你了……」
霍彥堂心神如暴風雨中的孤舟,幾近粉碎。他試圖觀想《蒼龍訣》心法,念頭卻瞬間被雷電撕碎;想穩住呼吸,氣息卻亂如沸粥。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邊緣,一點微弱的暖意,忽然從記憶最深處閃現——
那是兒時冬夜,他因練拳不順賭氣不睡,母親並未責備,只是將他冰涼的手捂在掌心,輕聲哼著一首調子奇古的歌謠。歌聲沒有詞,卻彷彿潺潺流水,潤澤了他所有煩躁。
與此同時,父親低沉威嚴的聲音,彷彿跨越時空在耳畔響起,那是他第一次傳授《蒼龍訣》總綱:「龍非池物,心即天穹。氣隨意動,意由心生。」
也就在這一瞬,體內原本因心魔肆虐而狂暴對沖的火龍與水龍真氣,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火,不再只是焚身的慾望,那記憶中的暖意,讓它生出了一絲「守護」的溫和;
水,不再只是滅火的冷流,母親歌謠的韻律,讓它多了一分「撫慰」的靈動。
霍彥堂心念如鏡:以火之『熱忱』,灼燒陰鬱心魔! 以火牽雷、以水之『清明』,滌蕩狂亂雜念! 雷之本質,非狂非怒,乃是『警醒』與『蛻變』之力!」
霍彥堂心中豁然開朗,一邊以火龍牽制雷龍,一邊以水龍安撫火雷,體內狂暴的氣息逐漸平和,三股真氣在體內形成初步平衡,然後開始互融互生,力量、柔韌、速度、剛勁皆隨心而定。
霍彥堂手印連綿變幻,光影化作千龍盤旋,如梵音清唱,震撼天地,龍影隨心舞動,如千龍共舞天際。
印與龍合,霍彥堂猛然抬掌,沉聲一喝:「神龍印!」
「轟——————!!!」
三股真氣化作天降神龍,破開束縛,光影瀰漫整個尚武堂,龍息震動石柱,赤、藍、紫三色龍影交織升騰,沖破屋頂,直上雲霄,如滔天巨浪翻湧,引得尚武堂外雲層翻滾,天地間氣脈被牽引。
院中古樹無風自動,方圓百丈內的雲層被無形之力攪動,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旋!
萬龍朝拜,蒼氣臨門。
百步外靜室中,霍明山猛然驚起,手中茶盞「啪」地粉碎!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苦修數十年的蒼龍真氣,竟不受控制地向尚武堂方向微微俯首,那是源自功法本源、低位者面對至高形態時的自然朝拜!
「這小子……」他望向那沖天光柱,臉上交織著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深沉的憂慮,「竟真讓他摸到了『印心』的門檻……但是這動靜,未免也太大了。」
光華漸斂,堂內復歸寂靜,霍彥堂身影巍然屹立,一道宛若天成、流轉著三色微光的龍形印記,在他心口處若隱若現。
他目光深邃如蘊星海,周身氣息圓融內斂,卻又彷彿與整片天地隱隱共鳴。
他內心澄明如鏡,已悟《蒼龍印》極意:力量不在多寡,而在隨心掌控;鎮壓不為殺戮,渡化方見生機。
父親熔鑄佛理與天道於武學的深意,他此刻,終於觸摸到了一絲真味。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深邃如夜穹星河,胸口龍印若隱若現,散發出天地間罕有的絕頂氣韻。
這一刻,他終於體會到父親霍明遠的強大境界,竟能創出如此通天武學。
他靜靜合上卷宗,雙手叩首,心念默禱:,「蒼龍有靈,願我一身所學,不墜蒼生。」
霍悠婷與凌霜華感受著火、雷、水三龍氣息交錯,頂上光影如真龍盤旋,映得雙眸熠熠生輝,直至一切歸於平靜,二人相視一笑,知霍彥堂已功成,心中也不禁感慨《蒼龍印》的威勢,遠超她們的想象
與此同時,霍彥禮亦感應到體內蒼龍真氣如被無形之力牽引,胸口悶窒,呼吸為之一滯,恍若高山壓頂。這股威壓厚重遼遠,如山川歸海,天地龍息皆向其俯首。
他的蒼龍真氣在霍彥堂引動的天地異象前,竟溫順如幼獸,欲向後者朝拜。
他緊握雙拳,指節泛白,低聲自語:「萬龍爭鳴……三印歸一……」語聲中帶著一絲苦澀,一絲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望向尚武堂方向,眼底最後一絲屬於兄長的溫情徹底湮滅,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冰寒與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那不再是嫉妒,而是認清了懸殊差距後,對自身存在意義的冰冷質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