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藏武閣銅門在霍彥堂身後緩緩闔上,隔絕了外間所有視線。
閣內光線幽暗,空氣中流轉著古老的真氣與書卷沉香。龍紋木刻盤踞四壁,在微弱的光影間彷彿緩緩遊動。
霍彥堂邁步入內,只覺得空氣中真氣流轉,彷彿整座藏武閣都在呼吸。
四周牆壁上,龍紋木刻盤繞蜿蜒,每一條龍紋似乎都蘊含著暗動的氣息,在光影間若隱若現。
「彥堂,這裡收藏的,都是霍家歷代武學副本。真本,唯家主得閱,此乃族規。」
霍明山步伐沉穩,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緬懷,道:「彥堂,你可知你父親的《蒼龍印》,為何與歷代先祖的剛猛霸道之路不同,且蘊含佛門寂滅與天道生機?」
霍彥堂搖頭道:「侄兒不知,請大伯指教。」
霍明山望著藏武閣飛簷,目光彷彿穿越時光:「你父親曾隨篤信佛教的祖母長大,晨鐘暮鼓間,偶得佛門「印心」妙理,後來你父親救了你母親回來時,她的見識境界皆在我等之上,我便知她來歷非凡。她雖因故暫失功力,心境卻如皓月當空。你父親的武道,因她而開闊。」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複雜的敬佩,「後來她道途重續,為求更高境界,踏破虛空而去。你父親自那之後,除了家族,心中便只餘下這條追尋之道。」
霍明山收回目光,看向霍彥堂,眼中是他熟悉的沉重與期許,道:「你父親現已常年在外尋求破境機緣,正因如此,今日為你啟閣護法之責,便落在我肩上。彥堂,你父親將他的道與情,都凝在了這《蒼龍印》中。如今他遠行求索,家族新一代的砥柱,便在你們這一輩肩上了。」
霍彥堂心神震動。他雖早知父母不凡,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他們道路的全貌與重量。父親並非拋下家族,而是將家族託付後,去完成一場漫長而孤獨的奔赴。
他心中的更是升起一個願望:「我要變強,強到足以支撐這個家,讓父親和母親能安心前行」,此刻的他無比清晰與灼熱。他望向藏武閣緊閉的大門,目光不再只是憧憬,更淬煉出一份沉靜的決然。
「大伯,我明白了。」霍彥堂的聲音沉穩而堅定,「我會找到自己的路,也會守護好霍家的。」
霍明山看著侄兒眼中那簇沉靜燃燒的火焰,彷彿看到了當年弟弟那份執著的影子,卻又多了幾分溫暖的擔當。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點頭。
他轉身凝視霍彥堂,堅定的眼神帶著一絲期許道:「好,那便進去吧,去見識一下,你父親和你母親,共同留下的武道風景。」
霍彥堂並非第一次進來藏武閣,早年得閱《蒼龍訣》、《蒼龍拳》和《蒼龍掌》時,已經有過經驗,他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盤膝而坐,雙掌合十,丹田真氣微轉,《蒼龍訣》運轉,隨著他吐出一聲低吟,淡淡的青氣自雙掌流出,化作蒼龍之影,蜿蜒盤繞的往卷宗探去。
嗡——
整個藏武閣猛然一震,彷彿沉睡的古龍甦醒。
書架上千百卷宗同時顫動,彷彿被一股無形力量喚醒,一道道龍形金紋自卷軸表面浮現,如星火流光,交織成一片金色輝光。剎時間,龍吟聲層層疊起,或高亢如雷,或低沉如淵,彷彿歷代霍家高手的武學意志同時甦醒。
霍彥堂心神劇震,萬千道清晰而強烈的武道意志湧入靈台,如同被帝王召見的臣子,爭先恐後地湧現、咆哮,只為博得那唯一主宰的青睞。
這是他前幾次進來時,并沒感受過的。
「萬卷齊鳴……」霍明山的眉頭微蹙,低聲喃喃,「竟是百年難遇的『萬龍爭鳴』……」
霍彥堂額間沁出細汗,呼吸漸重,卻仍穩守靈台一絲清明,全力運轉真氣,專注呼應那卷尚未現身的《蒼龍印》。
就在萬龍嘯鳴達到巔峰之際,一道截然不同的龍吟自卷宗深處傳來。
那聲音低沉如梵鐘,悠遠如古寺禪唱,不爭不搶,卻自然凌駕於萬龍之上,彷彿蒼穹之龍俯瞰塵世,又似得道高僧拈花一笑,超然物外。
轟——!
一道熾烈金芒自書架深處爆發,將整座藏武閣映照得如同白晝。一卷看似古樸的卷軸緩緩浮空而起,表面流轉著龍鱗般的紋理,道道龍氣如實質般纏繞其上,彷彿擁有生命。
霍彥堂瞳孔微縮,心底暗驚:「僅是副卷已有如此靈韻,那真本又該是何等境界?」
霍彥堂緩緩睜眼,身後蒼龍虛影昂首長吟,與卷軸散發的金光交相輝映。
卷軸悠悠飄落在他面前,青光漸息,只餘那一句龍吟在空氣中迴盪不散,久久不滅。
霍明山長久凝視著那卷軸,緩緩道:「彥堂,記住,蒼龍印氣可擎天破地,亦可焚骨滅魂。你既得其應,便是緣,也是責。好自為之。」
霍彥堂恭敬叩首,那一刻,青光映照在他年少的臉上,神情堅定而純粹。
而此刻,尚武堂前的廣場上,異象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
盤坐如鐘的霍彥禮,在眾人尚未從震撼中回神之際,身軀驟然一僵,猛然睜眼!
他眉心劇烈跳動,體內苦修多年、引以為傲的《蒼龍印》真氣,此刻竟如遇天敵,不受控制地戰慄、哀鳴! 那不是共鳴的喜悅,而是低位者面對至高存在時,源自本能的恐懼與壓迫!
周身的空氣扭曲波動,那道直接在他道心深處響起的、充滿超然意韻的龍吟,一遍遍沖刷著他十七年來築就的所有認知與驕傲。
這波動他太熟悉了,正是《蒼龍印》的氣息。然而,此次的龍吟不僅更加恢弘磅礴,其間蘊含的那份超然物外、凌駕萬法的意韻,更是他從未觸及過的境界。
萬龍爭鳴……為其開道?他當年入閣,不過是「一龍獨吟」,已被誉为百年奇才!
弟弟卻根本無需在「江海」中艱難尋覓,而是直接引動了整片海洋為其沸騰,萬龍為其開道!
耳邊,彷彿又響起自己方才那番溫和睿智的指點:「初入時,萬念交織,宛若置身奔騰江海……當守定心神……真氣自會與閣中某一道靈韻遙相呼應……」
這是何等的可笑! 一陣冰冷的眩暈襲來,霍彥禮感覺腳下堅實的世界,正在無聲地崩塌、陷落。那些曾牢牢聚焦於他身上的目光、崇拜、期待,此刻正如潮水般,瘋狂地湧向那扇緊閉的銅門之後。
霍彥禮隱在袖中的雙手猛然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劇痛卻壓不住心頭的荒謬。他曾以為自己是這代人中唯一的「真龍」,曾以為那「一龍獨吟」已是天賦的極致。可此刻,那震徹雲霄的萬龍齊鳴,像是一記記無形的耳光,抽在他維持了十七年的優雅面具上。
這種感覺,比現在那困擾他一年、無法突破的瓶頸,更讓他窒息百倍!
霍彥禮緩緩起身,動作依舊維持著一貫的優雅從容,只是背影僵硬如鐵。他望向藏武閣的方向,眼神裡最後一點溫潤的光澤徹底熄滅,沉澱為一片望不見底的幽暗。
他緩緩起身。動作依舊優雅,姿態依舊從容,唯有那月白長衫的袖口之下,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沁出點點濕熱。
他抬眸,望向藏武閣。眼底最後一絲溫潤的偽裝,如同摔碎的琉璃,剝落殆盡,露出其下深不見底的幽暗與冰冷。
唇角,卻緩緩勾起,那是一抹與他往日形象截然相反的、毫無溫度的弧度。
「好。」他無聲地,對著那片依然迴盪著無上龍吟的虛空,一字一頓地默念:「好一個……萬、龍、爭、鳴。」
風,吹過廣場。
帶來遠方演武場的呼喝,帶來草木的清新,卻再也吹不散,霍彥禮周身那股無形無質、卻已悄然凝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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