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分九州,武道有三境:
龍象境,鑄武骨,奠基業,筋骨化龍。
王侯境,通天地,掌玄機,可引天地之勢。
宗師境則超然物外,御氣凌虛若等閒,彈指間開山斷河,已非俗世可量。
天下武者以氣立身,以道立名;城池如星海布列,江湖似大河奔流,萬法萬道在這浩蕩人間滾動不息。
於此浩蕩武世之中,若論龍象武道之宗,東越皇朝京城霍家無人能出其右,其武學源遠流長,氣脈純正,數百年來屢出天驕,威名震動朝野。
相傳百餘年前,天下動盪,群雄並起,諸國崩裂。霍家始祖霍淵霆,雖出身寒門,卻武道天資卓絕,少年時曾誤入蒼龍穴奇境,見一尊石龍盤踞於地脈核心,龍目微睜,氣息如潮。
穴中無日月,唯龍形氣勁環繞不息。霍淵霆於絕境中悟道,閉關七載,以骨為爐,以氣為火,終於將龍形氣勁凝入丹田,創出內功絕學——《蒼龍訣》。
此功一出,真氣可化青龍,龍吟震九霄,氣浪掀千山。
霍淵霆為人剛正,喜行俠仗義,持此神功在江湖上斬妖除惡,救人無數,因此江湖中流傳一句話:「霍家龍吟,真氣化龍,天下震動。」
中年時,他迎娶東越京城名門沈氏之女,自此落根京畿,建府開宗。霍家非但未因富貴而懈怠武道,反以「蒼龍」為志,代代築基,薪火相傳。歷經數百年演繹,《蒼龍訣》衍生出《蒼龍拳》、《蒼龍掌》、《蒼龍步》等分支武學,層層疊進,如龍盤九天,氣勢日盛。
現任家主霍明遠更是自創《蒼龍印》,此印一出,不僅氣勢如龍,更蘊藏「寂滅」與「生機」雙重真意。修至大成,一印可碎山河,二印可鎮邪祟,三印齊出,則天地同寂,萬物歸一,隨後又於寂滅中萌發一點新機,玄妙無方。
霍明遠神功大成後,三年前於京城之巔,三印連出,生生擊退肆虐邊疆多年的外域魔宗魁首「血影尊者」,自此被尊為「京城第一高手」,霍家聲望亦達百年巔峰。
《蒼龍印》自此成為鎮族絕學,非天賦、心性、功績三者俱佳之核心子弟不得參閱。族規更有一不成文的規定:唯有成功修習《蒼龍印》或能創出更高深武學者,方有資格接任家主之位。
霍彥堂,現任家主霍明遠次子,面容俊朗如玉,眉鋒凌厲,一雙眼清澈明亮,顧盼間卻總帶著幾分不被規矩束縛的靈動。他的天賦更為外顯,悟性驚人,十五歲便將《蒼龍拳》與《蒼龍掌》融會貫通,達至「動中守靜,靜中藏動」的微妙之境。招式可如狂風驟雨,傾瀉千里;亦可似春水無痕,潤物無聲,剛柔並濟,巧力能破千鈞。
今日他才剛滿十六,卻已被宗族長老認可,正式獲得參閱《蒼龍印》副卷的資格。
這不僅僅是榮譽,更是一個清晰的信號,他,霍彥堂具備了角逐未來家主之位的資格。
「二哥!日上三竿了,你還磨蹭什麼?大伯已在尚武堂等了你快一個時辰啦!」霍明遠的麼女——霍悠婷,清脆的嗓音帶著笑意,如清泉擊石,穿透迴廊,直抵房門外。
「知道了,你這小丫頭,怎麼比我還急呢?」霍彥堂揉揉耳朵,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卻掩不住兄妹間的親暱。
他轉頭看向身側始終默默忙碌的少女,道:「華姐,簡單整理一下便可,不必太過隆重。」
凌霜華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沉靜的臉。她原是霍家收養的孤女,因展現出卓越的武學天賦與管理才能,破格晉升為「外姓門客」,本無需再行伺候之事。可她依然選擇留在霍彥堂院中。
「少爺,今天可是您的大喜日子啊,怎麼能隨便穿著出門呢?」凌霜華笑著,手指靈巧地整理著他的衣襟,把扣子一個個扣好,細心到每處衣角都平整無痕,仿佛若出現一絲差錯都會留下遺憾。
「哼,聽你這麼說,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少爺我要成親了。」霍彥堂嘴角微挑,半開玩笑。
「若少爺真成親,霜華肯定要弄得比今日更隆重。」凌霜華嘴角微揚,順手將一塊鬆軟的桂花糕準確地塞入霍彥堂剛張開欲辯的嘴裡,動作行雲流水,「好了,少爺,可以出門了。」
霍彥堂被糕點堵了個正著,只能發出「嗚嗚」的抗議聲,就被凌霜華輕輕推出了房門。
「霜華姐,你就慣著他吧!」霍悠婷挽住凌霜華的手臂,對自家二哥做了個鬼臉。
霍彥堂好不容易咽下糕點,走到妹妹面前,屈指輕敲她光潔的額頭,板起臉道:「沒大沒小,看來為兄平日對你太過寬縱了。」
「哎呀!臭二哥,欺負我! 我這就去找大伯告狀,說你懈怠驕縱,取消你閱卷的資格!」霍悠婷捂著額頭,佯怒道。
「好了,別鬧了,莫讓明山長老久等了。」凌霜華溫聲打斷兄妹鬥嘴,牽起霍悠婷的手,往尚武堂走去。
晨光正好,穿過霍府演武場邊蔥鬱的古樹,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宛如片片巨大的、正在呼吸的龍鱗。遠處傳來霍家子弟晨練的呼和聲,整齊劃一,氣血奔騰,彰顯著家族鼎盛的活力。
霍彥堂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鼻翼卻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顫。
風中,凌霜華身上那縷慣有的、清冽如雪後初晴的餘香仍在。但今日,這份熟悉的冷冽深處,卻纏上了一絲異樣,一絲甜膩、溫軟,宛如月下曇花驟然綻放時,那瞬間攝人心魄的幽香。
初聞之下,竟令人心神一蕩,彷彿有股暖意悄然漫過四肢百骸,舒適得讓人想就此沉溺。
然而,就在這份詭異的舒適感即將裹住心神的瞬間,霍彥堂丹田內早已圓融如一的蒼龍真氣,卻自主地、微弱地一震。
一股冰冷的警兆,如同細針,驟然刺破那層甜美的幻覺。
他舌尖彷彿嘗到了一絲極淡的腥氣,隱藏在那令人上癮的甜香最深處,像深埋地底經年的華美棺木,突然滲出的第一縷香氣。
這味道絕不屬於霍府,更絕不該出現在霜華身上。
霍彥堂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目光如掠影般掃過身前半步的凌霜華。她側顏靜婉,睫羽低垂,步履依舊從容,彷彿渾然未覺。
她已身在局中,卻連自己都未曾察覺?
「少爺?」凌霜華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微微側首望來,眼眸清澈見底,與平日毫無二致。
霍彥堂喉結微動,面上卻已浮起那抹慣常的、略帶散漫的笑意,甚至故意將聲音放得更鬆弛了些:「沒事。只是突然覺得華姐,你今日用的香露挺特別。」
他話說得輕巧,袖中的指節卻已緩緩繃緊。
那縷甜膩異香,仍如附骨之疽,纏繞在他的鼻息之間。
甜美,危險,令人本能地想要靠近細聞,又因靈魂深處的戰慄而卻步。
這不是錯覺。
有什麼東西,已經像這無孔不入的香氣一樣,悄無聲息地,貼近了霍家的門庭。
「二哥,快點呀!」前方,霍悠婷回頭招手,笑容明燦,對這無形中蔓延的詭譎一無所知。
霍彥堂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意與疑慮,嘴角一勾,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已然天衣無縫:「來了來了,催命似的。」
眼看霍彥堂還想嘀咕什麼,凌霜華眼疾手快,又是一塊精巧的綠豆糕穩穩堵住了他的嘴。
「嗚……嗯!」霍彥堂的抗議化為含糊的嗚咽,只能看似無奈地瞪她一眼,乖乖跟上。
三人身影說笑著,轉過迴廊盡頭,朝著戒備森嚴、象徵家族武運核心的尚武堂而去。
只是無人看見,霍彥堂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內襯那冰涼的絲綢紋路,那是他思考時,抑或壓抑某種即將破體而出的鋒芒時,慣有的小動作。
尚武堂前,陽光斜映,金光灑在青石的廣場上,光影如波。
年逾半百的霍明山立於階前,一身深藍練功袍隨風微動,袍袖邊繡著霍家象徵榮耀的蒼龍暗紋,隱約閃著內斂的光澤。
他身形巍峨,挺立如山,氣勢沉穩而厚重,鬢角已有幾縷霜白,卻反添幾分滄然英氣。那雙眼深邃如淵,目光平靜中自帶威嚴,似能洞察人心。只是偶爾映著陽光的瞬間,眼底會閃過一抹淡淡的疲憊。
家主的長子,霍彥堂的哥哥——霍彥禮,他站在霍明山身側略後半步,姿態恭敬從容。
他氣度沉穩如深潭古松,眉目英朗,目光深沉而藏鋒。
他修武嚴謹,性情內斂,早年已將《蒼龍訣》、《蒼龍拳》、《蒼龍掌》修至圓融,並他於十五歲時,成功觸及《蒼龍印》門檻,目前乃霍家唯一的二代修習者。
他真氣厚重如海,出手大開大闔,沉穩如山,也是公認的繼承人,家主也對其寄予厚望。
此外十餘位獲准觀禮的高階子弟靜立一旁,氣氛莊重而隱含期待。
霍明山目光微轉,望見霍悠婷與凌霜華翹著手,伴隨霍彥堂一同走來。
凌霜華的目光,越過眾人,無聲地落在霍彥禮身上。
他站在那裡,沐浴在晨光與眾人目光中,依然是那般完美無瑕、乾淨,遙遠,像一尊無瑕的玉雕。
她的指尖,在霍悠婷的袖口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心口那陣熟悉的、細密的悸動與刺痛再次襲來,她迅速垂眸,借整理衣角的動作,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眼底深處的暗影裡。
霍彥堂收斂了平日的散漫,正色行禮,道:「大伯,兄長。」
霍悠婷與凌霜華亦隨之見禮。
霍彥禮溫然一笑,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替他拂了拂本就挺括的衣襟。動作行雲流水,充滿長兄的關切,道:「藏武閣有靈,唯眷顧心性純正、根基深厚之人。二弟你天賦悟性皆為上選,靜心感應即可,不必有負擔。」
他的聲音溫和,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霍彥堂身側的凌霜華。那一眼平靜無波,卻讓凌霜華感到一股熟悉的、無處不在的壓力。她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這番話既顯兄長關懷,又暗含對弟弟的認可與勉勵,說得滴水不漏,周圍弟子聞言,皆向霍彥堂投去羨慕與鼓勵的目光。
霍明山看著眼前兄友弟恭的一幕,微微頷首,冷峻的臉上線條柔和了些許。
和霍彥禮相比,霍明山心底更喜歡這個陽光坦率、胸懷磊落的霍彥堂,他那份坦蕩中帶著不折之氣,如初生之龍,渾身洋溢著勃勃生機。
他不得不承認,霍彥禮確實聰明過人、思慮周密,但城府頗深,太缺誠心。但身為家族長老,他必須保持絕對的中立,想給年輕人多一點時間自證真龍。
霍彥堂深知大伯雖表面一絲不苟,實則胸懷寬廣。當年他身為嫡長,公認的第一繼承人,卻為家族大局,甘願退位給能力更為出眾的弟弟霍明遠,自此退居宗務,掌管尚武堂,悉心教導後輩,鎮定族心。其胸襟氣度,令人敬佩。
霍明山目光落在霍彥堂身上,道:「跟我來吧。」聲音低沉如山泉。
隨即,霍明山背負雙手,緩步踏入尚武堂後方的藏武閣。
就在霍彥堂即將邁步時,霍彥禮的聲音再次響起,溫潤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二弟,且慢。」
霍彥堂聞聲駐足,回身看向兄長。
只見霍彥禮上前半步,神情溫和卻透著一份過來人的鄭重。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弟弟年輕而充滿銳氣的臉龐上,那姿態,既是關切,亦是一種無形的、兄長對家族重要傳承儀式的莊重背書。
「為兄當年入閣時,心緒與你此刻相仿,既有得窺大道之興奮,亦不免有敬畏忐忑。」他語氣平緩,字句清晰,將自身經驗娓娓道來,毫不藏私,「閣中萬卷,皆蘊先祖武道靈韻,氣息各異。初入時,萬念交織,宛若置身奔騰江海,極易令人心神失守。」
他略微一頓,語重心長道:「切記,務必穩守靈台,全力運轉《蒼龍訣》,使自身真氣純粹圓融。待氣息沉澱,自會與閣中一道靈韻生出感應,如水滴歸海,引你尋得命中該得之卷。」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眼底掠過一絲唯有修習《蒼龍印》者方能理解的深邃光澤:「更須知,《蒼龍印》重『印心』,重領悟那『寂滅中藏生機』的真意。招式不過是皮囊,此關竅,你入閣後當細細體味。」
這番指點,誠懇、周全、毫無保留,盡顯長兄風範與繼承人胸襟。周圍弟子無不面露欽佩,看向霍彥堂的目光更是充滿羨慕。
霍彥堂鄭重抱拳道:「多謝兄長指點,彥堂謹記。」
霍彥禮含笑頷首,溫言道:「去吧,為兄在此靜候佳音。」
帶著兄長的叮囑與鼓勵,霍彥堂心中最後一絲浮動也沉澱下來,他轉身,步履穩健地邁入了那扇象徵著霍家無上傳承的沉重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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