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初刻,臨近北陽城的清泉鎮騾馬市,陽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車轍縱橫,空氣裡瀰漫著乾草、牲畜和塵土的氣味。
曲霏煙頂著「霍彥堂」的易容,保持著適度的警覺,走進了鎮上最大的「孫記車行」。
「僱輛結實的騾車,去北陽。現在就要,走官道。」她模仿著霍彥堂的語氣,並將一錠銀子放在櫃上。「貨我自己備,車伕要快,加錢。」
車行孫老闆眼皮一跳,迅速收起銀子,臉上堆起笑,道:「有的有的! 」
「老馬! 跑一趟北陽官道,這位客官要立刻走。」他朝後院吆喝道。
確定了騾車,曲霏煙迅速在附近採購:兩大桶廉價的桐油、幾捆生牛皮、還有數袋沉重的粗鐵礦石。這些貨物體積大、氣味重、價值低,試圖掩飾自己是成逃亡者,也讓騾車的行進速度註定快不起來,更具有迷惑性。
貨物裝車時,她故意讓車伕老馬看到自己「不經意」露出的一角靛藍內衫,並低聲急促地催了一句:「快走,路上莫停。」
未時二刻,滿載著沉重貨物的第一輛騾車,在曲霏煙的親自跟隨下,軋軋駛出清泉鎮,奔上官道。
距清泉鎮約五里的官道,彎多林密的上坡段,騾車因負重而速度緩慢,老馬揮著鞭子,吆喝著牲口。
曲霏煙忽然抬手,塞了一錠銀子到老馬手裡,壓低聲音道:「老馬哥,你的車速太慢,我有急事必須先行進城。你莫慌,也莫管我,只消將這車貨,送到城南驛站就行了。」
老馬握著尚有餘溫的銀子,還沒從這番又快又重的囑咐裡完全回神,只覺身旁藍影一閃,那位焦急的客官已躍下車轅,幾個起落便沒入道旁茂密的雜木林中,身形快得驚人。
曲霏煙一進入林中視野盲區,立刻展動身法,藉助地形起伏和林木遮擋,往北陽城而去。她的呼吸控制得極好,腳步落在厚厚的腐殖土上,聲息幾不可聞。
當她來到城外的一處隱蔽河灣,她迅速跪坐在冰涼的溪石上,掬起清水,用力搓洗臉頰、頸部。附著力極強的易容材料在清水中溶解、剝落,露出她原本微深的膚色和清晰的眉眼輪廓。
接著,她利落地脫下那身標誌性的靛藍外衫,露出裡面早已穿好的、灰褐色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
她將褪下的衣物,塞進她那裝滿著石頭的包裹,沉入不深的溪水裡。
她拆開發髻,用溪水將長髮略略打溼,重新梳理,以一方半舊的靛藍頭巾熟練地包裹起來,在頜下打結。最後,她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指尖蘸了點裡面的黃褐色粉末在眼角和唇角,細細抹開,頃刻間,疲憊與風霜之色便浸染了整張臉龐。
此刻,站在溪邊的,已是一個因趕路而神色憔悴、衣著樸素的年輕村婦。 眼神裡那屬於江湖人士的銳利精光,已被巧妙地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途跋涉後的麻木與些微警惕。
她並未走大路回鎮,而是繞了遠路,從鎮子側後方一條專供農人挑菜進出的泥濘小徑混入。
午後的陽光偏斜,鎮上最喧鬧的早市已散,晚市未起,行人慵懶,正是守備與眼線最易鬆懈之時。
她步履蹣跚,偽裝疲憊地走進鎮東北角一家門面陳舊的無名腳店。店裡光線昏暗,瀰漫著黴味與馬糞味。
「掌櫃的……」她開口,聲音帶著溫柔而疲憊,「僱輛去北陽的車,東西不多,就些給娘家的心意。」
她這次採購的貨物,與之前天差地別:在布莊挑了兩匹細軟耐用的棉布,一小包顏色鮮亮的絲線;在糕餅鋪稱了兩包鎮上有名的芝麻酥糖;最後,甚至去醬園打了小半壇自家釀的甜麵醬。這些東西充滿生活氣息,是平常回娘家的婦人,一般攜帶的禮品。
腳店的騾車確實更舊,車板上有經年累月的汙漬。車伕是個沉默寡言、滿臉皺紋的老漢,姓陳。他默默幫她把這些東西都搬上車,用麻繩草草固定。
申時三刻,這輛不起眼的騾車,從清泉鎮東北側的偏門緩緩駛出,匯入幾輛同樣滿載農貨、家禽的板車隊伍中。曲霏煙縮在車廂一隅,用一塊舊氈子半蓋住身體,閉目養神。車輪軋過黃土路的聲音單調而沉悶,卻讓她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一絲一絲地鬆弛下來。
車伕老陳偶爾回頭看一眼這位過於安靜的「劉家姑娘」,只見她眉頭微蹙,似有無盡心事,卻也只是搖搖頭,輕輕揮動了鞭子。
騾車搖晃,向北陽國方向行去。身後清泉鎮的輪廓漸漸模糊,而關於「霍彥堂」攜重貨疾奔北陽官道、並在中途神秘失蹤的消息,此刻想必已如投石入水激起的漣漪,正在某些渠道中迅速擴散開來,將追蹤者的目光和腳步,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而她,曲霏煙,已徹底融入了北地蒼茫的人煙與旅途之中。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0wkYBU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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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曲霏煙分開後,霍彥堂選擇了一條極為險峻和近乎斷絕的荒徑。他胸前縛著沉重的轟天雷,不僅壓迫著他的呼吸,更是懸在他心頭的引信。
殘陽如血,將山脊上的亂石影子拉得極長。
就在他足尖點過一塊鬆動的飛石,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一股危險的氣息,在他心頭微動,隨即一聲刺耳的拔劍聲在耳邊響起——
「錚——!」
一道暗紫色的劍芒,無聲無息,自側方一片風化岩後疾射而出! 劍未至,那股孤絕、枯寂、彷彿能凍結生機的劍意已先一步刺穿空氣,直抵霍彥堂後心!
「小子,本座已經恭候多時了。」
在這生死一線間,霍彥堂體內的火龍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咆哮,卻又在《真言佛印》療傷時獲得的奇異感悟牽引下,於至陽至烈之中,生出一股沉凝如山、慈悲如海的佛門禪定之力。
他強行扭轉腰身,雙掌未見如何作勢,已於胸前虛抱成圓,一道淡金色中隱現赤炎流轉的氣勁屏障陡然成型!
「呲——嗡!」
暗紫劍芒刺入氣勁,竟發出如同燒紅鐵器浸入冷水的怪異嘶鳴。劍氣與掌勁在方寸間急劇湮滅、對耗。
霍彥堂腳下碎石崩裂,雙足陷入山岩半寸,卻終究穩穩站住。反觀絕無情,劍尖傳來一股雄渾中帶著古怪震盪的反震之力,讓他虎口劇痛,不由自主地被震退一步,在堅硬的岩石上踩出一個清晰的腳印。
隨著一聲充滿屈辱憤怒的嘶吼,絕無情的身影隨劍光一同顯現,衣衫在獵獵山風中紋絲不動,整個人似已與腳下的嶙峋山石融為一體,只剩那雙眼睛,燃燒著冰冷而執拗的火焰。
絕無情瞳孔驟縮,驚駭遠多於憤怒。一個月前在沙河灣初次交手,此子還只能藉著精妙的招式,招架他的劍招,如今他的火龍真氣不但變得醇厚紮實、剛柔並濟,還蘊含了焚化一切的意念,淡淡的佛光,更是讓他的無情劍意隱隱感到不適。
霍彥堂藉著對方一瞬的驚疑,主動搶攻! 他轉換成雷龍真氣,並指如劍,招式大開大闔,每一擊都隱帶風雷之聲,赤金氣勁繚繞指尖,竟將絕無情那詭譎陰狠的劍招硬生生逼得正面硬撼。
「當!當! 當…..!」
金屬交擊般的爆鳴在孤絕山脊上連綿炸響。
絕無情越戰越心寒,他發現霍彥堂藉著他無情劍意催化,飛快地磨合著體內那股新生的佛印真氣。招式從初始的略顯滯澀,迅速變得圓轉自如,氣勢也在節節攀升!
山下林間,影梟部隊如同夜梟低鳴的呼哨聲已清晰可聞,黑影綽綽,合圍在即。
絕無情眼中狠色畢露,猛地長嘯,周身紫黑氣焰暴漲,長劍震顫,發出淒厲悲鳴,竟是將「無情劍道」催谷至極限,不惜損耗本源,也要斬出那絕情絕性、萬物同悲的一劍!
劍勢化作一道巨大的紫黑劍網,吞噬光線與生機,將霍彥堂所有退路封死!
就在這滅絕一劍的死亡陰影籠罩而下的瞬間,霍彥堂的眼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他體內真氣急變!
水龍真氣瞬間流轉全身,覆蓋上一層至柔至韌的無形水膜,如淵如海,將那無孔不入的絕望劍意稍稍隔絕。
與此同時,他雙臂分開,左手虛握成爪,掌心一點赤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 那是剝離了狂暴與燥烈,只剩下最凝練「焚盡」意志的火龍真氣,光芒內斂,卻讓周圍空氣詭異地扭曲、升溫。
接著他右手五指微張,指尖細密銀白色電弧無聲跳躍! 這是經他從天刑中領悟出的 「寂滅雷罡」 。無聲,卻帶著裁決萬物、歸於虛無的恐怖意境。
兩種屬性不同的至強真氣,在他雙掌之間,隔空對峙,激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能量撕裂聲。
然而,霍彥堂的面容卻一片沉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他心中《真言佛印》總綱之「佛心種道,包容萬法,一念生滅」的感悟流轉不息。
「合!」
一聲低喝,並非怒吼,卻帶著某種撬動法則般的莊嚴。
他緩緩將雙掌向胸前合攏。這個動作看似緩慢,卻沉重無比,彷彿在推動兩座互相排斥的磁山。
嗤——轟!!!
赤金之火與銀白之雷,在彼此接觸的邊緣爆發出更加劇烈的排斥與湮滅!但在那排斥的中心,一點難以形容的混沌光暈卻頑強地誕生了。
隨著霍彥堂雙掌越靠越近,赤金與銀白交織的邊緣,空間呈現出半透明的扭曲,彷彿承受不住這股強行悖逆自然的融合。
絕無情手中的無情劍竟也發出不安的哀鳴,那是劍客本能對毀滅性力量的戰慄。
那混沌光暈急速膨脹、坍縮、再膨脹! 一股毀滅性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的遠古凶獸緩緩睜開眼睛,從他逐漸併攏的掌心之間瘋狂滋長、瀰漫開來,甚至隱隱壓過了絕無情那絕情一劍帶來的死亡壓迫感!,也讓貼身存放的轟天雷發出微弱的共鳴震動,
這嚇得霍彥堂心頭一凜,這才意識到若此招成,將不再是勝負之爭,而是最徹底的、無差別的湮滅!
山風在這一刻徹底死寂,連絕無情那必殺的劍勢旋渦,都似乎被這股正在醞釀的、超越常規的力量所震懾,出現了萬分之一剎那的凝滯。
絕無情臉色終於變了。他從那混沌光暈中,感受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這小子竟敢在這種時候,嘗試融合兩種至高屬性的真氣。
就在這連時間都彷彿被那混沌氣息拖慢的詭異時刻,一聲清雅的歎息,恰到好處地插入。
山脊旁,木逢春不知何時,已靜立在一株枯死的老樹梢頭上。
他手中那根看似尋常的烏木杖,自下而上,輕輕一挑,空氣中竟漾開層層翠意盎然的漣漪,無聲無息地沁入絕無情那滅絕生機的紫黑劍網之中。
那原本足以絞殺一切的無情劍網,觸及這股生機漣漪,竟似冰雪遇暖陽,鋒銳陰冷的劍意被一層層柔韌至極的纏繞之力包裹、遲滯。
絕無情臉色微變。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絕情劍意」,正被這股看似溫和、卻綿延不絕的力量所克制。劍勢如陷泥沼,每一分推進都需耗費數倍氣力。
他當機立斷,手腕一抖,劍尖輕顫,竟順著那纏繞之力的牽引,如游魚般滑脫而出,劍網瞬間收斂,凝於身前,由面化點,戒備更深。
與此同時,木逢春目光已轉向霍彥堂。他並未出聲,只是左手中指與食指併攏,隔空朝著霍彥堂那雙即將合攏、孕育著恐怖混沌光暈的手掌,輕輕向下一壓。
一股清涼溫潤、卻帶著不容違逆規律感的意念,伴隨著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色光暈,瞬間跨越空間,籠罩在霍彥堂雙掌之上。
霍彥堂只覺心頭那因強行融合而生的躁動與毀滅衝動,被這股清涼之意一澆,頓時清明不少。他福至心靈,順著這股引導之力,緩緩分開雙掌。
赤金之火與銀白之雷如同被馴服般,低鳴著退回經脈深處。掌心間那團令人心悸的混沌光暈,也隨之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消散無蹤。
他微微急促的呼吸、額角細密的冷汗,以及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後怕與豁然開朗。
木逢春見狀,微微頷首。手中木杖再次輕點,這一次,杖尖湧出的不再是纏繞生機,而是一股柔和卻浩大的推送之力,如同初春解凍後奔湧的溪流,精準地裹住霍彥堂,卻不傷其分毫。
「年輕人,你的路在前方。此間風雨,老夫暫且替你擋下。」 話音未落,霍彥堂只覺周身一輕,彷彿化作了對方掌中一縷清風,身不由己卻又軌跡玄妙地飄然而起。
他當即凝神斂氣,順著這股力道,腰身一折,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如月的弧線,恰如蒼鷹藉助上升氣流展翅,迅捷的投向山脊另一側深不見底的密林幽谷,眨眼間便被濃重的暮色與疊嶂的樹影吞噬。
「木逢春!你敢再壞我邪靈門好事!」絕無情狂怒道。
絕無情此時徹底暴怒,狂吼聲中長劍綻放出更刺目的紫黑厲芒,試圖掙脫那殘留的青色生機纏繞,追擊而去。
然而,他駭然發現,方才那看似被掙脫的纏繞之力,竟已如種子般在他劍意與護身氣場中悄然紮根、蔓延!周身如被無形春藤層層束縛,綿密柔韌,越是發力掙扎,纏繞越緊,生生將他釘在原地,舉步維艱,只能目眥欲裂地看著霍彥堂消失在視野盡頭。
「壞你好事?不,老夫是在救你的命。」木逢春看著霍彥堂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神祕的微笑,「若真再次引發了他那股天刑之力,進而引爆他身上的轟天雷,你們怕是連灰都剩不下。」
絕無情氣結,卻深知對方所言非虛,且其實力深不可測,一時竟被生生釘在原地。
木逢春依舊立於枯樹梢頭,青衫飄拂,望著霍彥堂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掙扎中的絕無情,輕輕搖頭,低語隨風而散道:「戾氣傷人,亦傷己。枯木逢春,尚需時日。這風雨……你便多沐浴片刻罷。」
言罷,木逢春飄然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