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繼晨那一聲「莫師弟」,如同投入靜潭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莫北凡臉上那慣常掛著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徹底僵住,隨即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岩石般的冷硬。
峽谷中的風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
他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鋒,一寸寸刮過裴繼晨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莫北凡臉上的震驚逐漸轉化為一種極度複雜的神色,緩緩放下羽扇,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道:「我當是誰能潛伏得如此之深……原來是執法部的裴師兄。真是……好手段。」
裴繼晨迎著他的目光,神色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只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師弟謬讚。比起你當日欺師滅祖、叛出門牆的下作手段,師兄這點微末伎倆,又算得了什麼?」
「欺師滅祖?叛出門牆?」莫北凡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壓抑的怒火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舊日傷疤被揭開的顫抖,「裴繼晨,少在這裡冠冕堂皇! 師尊他老人家和葉師姐……根本就是偏心! 」
聽到「葉師姐」三個字時,裴繼晨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苦與猙獰。
「夠了!」他提高了音量,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如寒冰,「莫北凡! 你犯下何等大錯,自己心知肚明! 侵犯葉師妹,盜取《玄宇真經》,哪一條不是門規死罪?你畏罪潛逃,還敢在此顛倒黑白!」
《玄宇真經》!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清晰地傳入隱藏在車廂內霍彥堂等人耳中。
霍彥堂心中對這突如其來的師門對峙感到意外。他透過木板的細微縫隙,緊緊關注著外面一觸即發的局勢。
莫北凡的臉在裴繼晨的厲聲指控下,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尤其是「侵犯葉師妹」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尊嚴上。他眼中瘋狂交織,最終匯聚成近乎實質的殺意。
「裴、繼、晨……」他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這個名字,右手緩緩按上了腰間鶴影的刀柄,「你這是……自己找死!」
話音未落,一股陰柔卻綿密強大的氣勢自莫北凡身上升騰而起,如同初春凍土下悄然蔓延的寒潮。與此同時,裴繼晨周身亦有一股渾厚沉凝、正大堂皇的氣息沛然勃發,宛如山嶽聳立。兩股無形的氣機在峽谷狹窄的空間裡悍然對撞、交鋒!
「嗡——」
低沉的轟鳴聲在空氣中迴蕩。地面細小的砂礫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動,隨即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緩緩飄離地面,在兩人之間那片不足三丈的空地上空,形成了一個緩緩旋轉的、由塵土和殺意構成的詭異氣旋。
風聲彷彿消失了,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氣機摩擦聲和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
無論是莫北凡帶來的手下,還是商隊的護衛,都感到呼吸困難,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卻,為這場宿命般的對決讓出足夠的空間。
李承剛手握刀柄,額角見汗,緊盯著場中,既要防備莫北凡的手下暴起發難,又要隨時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
空氣緊繃到了極致,如同拉滿的弓弦,下一瞬就要斷裂。
就在這對峙達到頂點、所有人的心神和視線都被這兩位玄天門高徒牢牢鎖定的剎那——「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凝滯的氣氛!
一道靛藍色的身影,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自商隊中間那輛駝車的車頂毫無徵兆地暴起!
此人一身與霍彥堂之前所穿極為相似的靛藍勁裝,臉部似乎做了簡單修飾,在塵土飛揚中看不太清五官,但身形、髮式乃至躍起的姿態,都與霍彥堂有八九分相似!
正是易容改扮後的曲霏煙!
她甫一現身,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雙掌齊出,兩道凝練而剛猛的赤紅色掌風,悍然轟向莫北凡的側翼!
她深知莫北凡性格多疑謹慎,若自己只是趁亂逃跑,他權衡之下未必會放棄眼前的師兄轉而追擊。唯有主動進攻,尤其以「霍彥堂」的身份攻擊他本人,才能最大程度地撩撥起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因連番受挫而積蓄的怒弦!
「霍彥堂?」莫北凡眼角餘光瞥見那熟悉的衣著和赤紅掌風,心頭劇震,這小子不是應該在寒谷關跳崖了嗎?怎麼會藏在商隊中?
此刻他的正與裴繼晨氣機相互鎖定、相互牽制,處於一種極度微妙的平衡中,全身功力大半都用於與師兄的無形較量。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時機拿捏得可謂毒辣至極!
若他強行分神、調動大量功力抵禦側翼,必然導致正面對裴繼晨的氣機壓制出現巨大破綻,後果不堪設想;但若置之不理,硬接這兩掌,以他此刻的狀態,也絕對不好受,同樣會影響戰局。
電光石火間,莫北凡心中驚怒交加,卻不得不強行分出一部分心神和功力,腰間鶴影出鞘,劃出半道弧光,一片青濛濛的光幕斜斜迎向那兩道赤紅掌風。
「噗! 噗!」掌風與青芒碰撞,發出沉悶響聲,勁氣四溢。
赤紅掌風狠狠撞在青色刀芒上,發出沉悶的爆響。勁氣四散,吹得近處幾人衣袂狂舞。曲霏煙的掌力被刀芒擋下大半,殘餘勁道仍讓莫北凡身形微微一晃。
就是這微微一晃!
莫北凡在氣機牽引之下,這一絲微不可察的紊亂和分心,在裴繼晨這等執法部精英眼前,豈會放過這等良機?
他低喝一聲:「叛徒受死!」
裴繼晨雙目精光爆射,蓄勢已久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如劍,指尖驟然亮起刺目的銀白色光芒,一絲絲細微的電弧在其上跳躍纏繞,正是玄天門的秘傳絕技「玄天指」!
指風未發,那股洞穿金石的凌厲肅殺之意已瀰漫開來。
蓄勢待發的「玄天指」光芒大盛,趁著莫北凡氣場波動的瞬間,銀白指風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直取莫北凡胸前膻中大穴。
莫北凡臉色驟變,他剛剛分力抵擋側翼,舊力剛去,新力未生,正面對裴繼晨這蓄謀已久的全力一指,已然失了先機。
他倉促間只能再次揮出一刀,刀身青芒大盛,化作一片綿密的光幕護在身前。
「鐺——!」
指風與刀芒結結實實地撞在一起,發出了一聲刺耳膜的銳響,肉眼可見的氣浪呈環狀猛然炸開,將方圓數丈內的塵土砂石盡數掀起,如同平地捲起了一場小型沙暴。
「呃!」莫北凡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由青轉白,又湧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紅。他只覺一股鋒銳無匹、帶著震盪雷意的指力透過刀身傳來,直衝肺腑,腳下「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谷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體內氣血翻騰不已,說不出的難受。
此時,一擊得手的曲霏煙早已藉著對掌的反震之力,在空中巧妙借力,快速地朝著峽谷一側草木較為茂密、地勢複雜的區域疾掠而去!
「霍彥堂! 休想走!」莫北凡目眥欲裂,嘶聲怒吼。在他看來,連日來的屈辱與失敗,都源自這個該死的小子身上! 此刻又被偷襲導致在宿敵師兄面前吃了大虧,新仇舊恨如同沸油澆入火堆,瞬間吞噬了他僅存的理智!
他再也顧不上調勻體內翻騰的氣血,強行壓下不適,提氣縱身,就要朝著那抹即將消失的靛藍色背影狂追而去,想親手抓住那個連番把他當猴耍的小子,將其碎屍萬段!
「想走?問過我了嗎? 」裴繼晨指風如潮,將他死死纏住。
裴繼晨冰冷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再次響起。他豈會讓這叛徒輕易脫身?「霍彥堂」的出現和出手雖然意外,但擒拿莫北凡回山門受審,才是他背負的職責!
他指風再起,如綿密春雨,又如交織雷網,將莫北凡所有可能的追擊路線盡數封死,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全力應對。
「裴繼晨,你給我滾開!」莫北凡暴跳如雷,卻被裴繼晨死死纏住,一時難以脫身,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靛藍身影」在亂石灌木間幾個閃爍,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無邊的憤懣和憋屈幾乎讓他吐血,對「霍彥堂」的恨意瞬間飆升至頂點!
這戲劇性的一幕,不僅讓莫北凡方寸大亂,也讓在場雙方所有人目瞪口呆。
莫北凡帶來的手下頓時不知所措,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攔截商隊,可現在「正主」霍彥堂突然出現又跑了,莫北凡又被纏住,是該追人還是繼續圍堵商隊?
商隊護衛們也是驚疑不定,李總護衛似乎和那「霍公子」另有安排?
而就在這全場目光被曲霏煙成功引開的絕佳掩護下,真正的霍彥堂,如同潛伏已久的幽靈,從車廂底部悄無聲息地滑出。
他沒有施展任何引人注目的身法,僅僅是憑藉對陰影和地形的完美利用,如同融入大地的墨跡,貼著峽谷另一側光照更暗、更不起眼的岩壁根部,朝著與曲霏煙相反的方向,無聲無息地疾速遁去。
他的離開,沒有激起半點塵埃,也沒有洩露一絲氣息。
金蟬脫殼,暗度陳倉。
曲霏煙以精湛的偽裝和果斷的出手,成功地扮演了「霍彥堂」,不僅攪亂了戰局,更將莫北凡及大部分敵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了錯誤的方向。而她自身則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輕功,足以在擺脫初步追蹤後,迅速隱匿,前往預定的匯合點。
而真正的霍彥堂,則在最危險的包圍圈的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間,攜帶著那關係重大的轟天雷,悄然無息地脫離了風暴中心,踏上了一條更為隱蔽、也更為安全的歸途。
李承剛身處車隊之中,將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他心中那塊巨石終於落地,長長舒了一口氣的同時,對霍彥堂和曲霏煙這份臨危不亂的默契與急智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立刻抓住時機,配合地拔刀出鞘,朝著護衛們高聲喝道:「都打起精神! 保護好貨車! 小心賊人同夥趁亂摸上來!」 指揮著護衛們迅速收縮,圍繞著三輛駝車擺出嚴密的防禦陣型,刀劍向外,一副如臨大敵、誓死保護車上「重要貨物」的姿態。
這一舉動,進一步強化了敵人的錯誤判斷,商隊如此緊張這些貨車,裡面肯定有真正的轟天雷,霍彥堂只是個吸引火力的計謀!
至此,這前有攔截、後有追兵的絕境死局,被虛實相生的妙計徹底的盤活了。
寒風依舊呼嘯,峽谷中的激戰仍在繼續,但獵物與獵手的遊戲,已經進入了全新的、對霍彥堂一方更為有利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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