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彥堂與曲霏煙藏身於峽谷一處轉角的岩壁陰影後,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兩塊毫無生機的石頭。谷中光線本就昏暗,加上他們刻意的隱匿,即便是近在咫尺也難以察覺。
沒過多久,車輪碾壓碎石的轆轆聲與略顯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北陽商會的車隊終於出現了,三輛駝車在十餘名護衛的簇擁下,正沿著谷底溪流邊緣的小徑快速行進。每輛駝車都裝載著鼓鼓囊囊的貨物,用油布覆蓋捆紮嚴實。
霍彥堂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車隊。只見中間那輛駝車的車廂側面,靠近底部不起眼的位置,用特殊顏料的塗抹了一個極小的、形似三片葉子的標記,正是李承剛與他約定的暗號,代表「安全,可入內」。
就在那輛駝車經過轉角、車身暫時遮擋住前後視線的剎那,霍彥堂與曲霏煙動了!
兩人身形如電,幾乎在眨眼間便從陰影中閃出,一左一右,如同兩道輕煙般貼近車廂。霍彥堂手指在車廂底板某處一按一拉,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木板竟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鑽入的狹小入口。兩人毫不猶豫,先後閃身鑽入,木板隨即復位,從外面看毫無異狀。
車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大部分空間都被真正的貨物塞滿,只在貨堆中間預留了一個勉強能容三人蹲坐的隱蔽空間。李承剛果然已等在裡面,見到兩人平安鑽入,緊繃的臉色明顯鬆弛下來。
「霍兄弟,霏煙姑娘! 可算把你們等來了!」李承剛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後面有追兵,是望陽關的騎兵,我們剛進峽谷不久就發現了蹤跡,虧得你們之前製造的動靜拖了他們一陣,不然怕是早追上了。」
霍彥堂點頭,語速同樣很快,「李大哥,情況有變。我們現身吸引追兵時,用的是石頭。絕無情和影梟部隊,乃至後面可能追來的望陽關守軍,現在都以為真正的轟天雷要麼已被我提前運走,要麼還在你們的車隊裡,但是真假混雜,他們難以確定。」
他目光掃過車廂內堆積的布匹,沉聲道:「我建議,我們再來一次偷龍轉鳳。將真貨從車隊的隱藏處取出,由我隨身攜帶。」
李承剛一怔:「隨身攜帶?這……目標豈非更大?而且你們剛剛脫險……」
「正因為我們剛剛脫險,且攜帶石頭的形象已經深入敵心,」霍彥堂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敵人會下意識地認為,我們只是迷惑他們的棋子,他們會將主要搜查力量集中在車隊這些明顯的貨物上。不然邊關衛不會輕易把你們放行,又來追趕。這叫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我們將最危險的東西,藏在最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曲霏煙靜靜聽著,此時開口補充,聲音清冷道:「而且,若追兵趕上,強行搜查車隊,我們可以製造混亂,趁機脫身。真貨在我們身上,機動性遠勝於固定在車上。即使車隊被截,只要我們能走脫,任務就不算完全失敗。」
李承剛仔細一想,不由得撫掌低嘆:「妙啊! 連環虛實! 之前你們用石頭騙過了絕無情,現在又把真貨從車隊轉移到身上,敵人就算想破腦袋,也料不到我們敢這麼幹! 好,就這麼辦!」
事不宜遲,李承剛迅速挪開幾匹布,撬開車廂底板的暗格,從裡面取出兩個用厚油布緊密包裹,正是轟天雷。
霍彥堂接過,毫不猶豫,用早已準備好的特製軟皮囊裝好,貼身綁縛在自己胸前衣內。
曲霏煙盯著剩餘的石頭,出了會神,編手法熟練地將轟天雷藏入肋下特製的暗袋中,外面再套上李承剛準備的一件普通護衛外套,道:「我會再換上之前那套與主人相似的裝束,先行離開車隊,去到附近的小鎮買些補給、貨品,再僱一輛騾車獨自前往北陽。途中我將這石頭包裹連同那一身裝扮丟棄在顯眼處。當追兵趕到,發現追錯目標,或許能為你們多爭取一些時間和空間。」
李承剛眼睛一亮:「此計更妙! 如此一來,追兵的注意力會被徹底分散!」他隨即正色道:「千萬小心! 這轟天雷雖有保險機括,但劇烈撞擊仍可能出事。若遇險,保全自身為上!」
「我們曉得。」霍彥堂看了一眼曲霏煙,後者微微頷首。
霍彥堂的佈置剛剛完成,甚至來不及喘口氣,車隊前方轉彎處突然傳來一陣異常的騷動,緊接著,隊伍猛地停了下來。
透過車廂木板的縫隙,霍彥堂與曲霏煙看到前方峽谷的窄道已被十幾名身著勁裝、手持利刃的漢子堵住。這些人雖未著軍服,但行動間隱含陣勢,目光銳利,遠非尋常山匪可比。為首之人,一襲青衫,手持羽扇,面容清矍,正是莫北凡!
他竟然親自帶人,搶先一步繞到了莫峽谷的前方攔截!這完全出乎了霍彥堂的預料。莫北凡此刻出現在這裡,意味著他很可能已經洞悉了車隊的真正價值,或者至少確信霍彥堂等人會選擇這條隱秘路線。
前有莫北凡攔路,後有望陽關騎兵追擊,這支小小的商隊瞬間陷入絕境!
孫守義的怒喝聲從前方傳來,道:「前方何人攔路?我等乃北陽商會正經商隊,運送貨物前往北陽,還請行個方便!」
莫北凡羽扇輕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朗聲道:「李總護衛,明人不說暗話。貴商會運送的這批『貨物』,恐怕非比尋常吧?不如打開車廂,讓莫某一觀,若真是尋常貨物,莫某立刻放行,並賠禮道歉。」
氣氛驟然緊繃。護衛們紛紛握緊刀柄,商隊的駱駝不安地打著響鼻。
隱藏在車廂內的霍彥堂心念電轉。硬闖?前後夾擊,敵眾我寡,幾乎不可能成功。交出轟天雷?那等於任務徹底失敗,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費,喬家和商會也將陷入萬劫不復。分散突圍?帶著轟天雷的他和曲霏煙是首要目標,必然被重點圍捕,生還希望渺茫。
似乎無論哪條路,都是死局。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千鈞一髮之際——
商隊護衛中,一個原本毫不起眼、一直低著頭的身影,忽然緩緩抬起了頭,向前邁出了一步。
是裴繼晨! 那個在隆昌貨棧中表現得驚慌失措、被李承剛和霍彥堂懷疑為孫守義心腹的年輕管事!
裴繼晨抬起頭的瞬間,那一身卑微的管事氣息如潮水般退去。他原本渾濁的雙眼此刻深邃如寒潭,脊樑挺得筆直,周身竟隱隱散發出一股如青松負雪般的傲然氣度。
他整理了一下因為趕路而略顯凌亂的衣襟,對著前方攔路的莫北凡,微微躬身,開口說出的話語,卻如一道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峽谷中,道:「莫師弟,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
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莫北凡那始終掛著溫和笑意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近乎失態的震驚! 莫北凡手中的羽扇猛然收攏,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那雙向來平靜如水的眸子中,倒映出裴繼晨的身影,竟罕見地閃過一絲恐懼與忌憚。他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一時難以成言。
師弟?裴繼晨竟然稱呼莫北凡為「師弟」?
車廂內的霍彥堂按住胸前的轟天雷,指尖微顫。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與邪靈門的生死搏殺,卻沒想到,這竟是一場門戶清理的局中局。
李承剛也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向身邊這個他一直以為只是個普通管事、甚至可能是內鬼的年輕人。
隱藏在車廂內的霍彥堂與曲霏煙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疑惑。他們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裴繼晨竟然與莫北凡有師門淵源! 而且看莫北凡的反應,裴繼晨在其師門中的地位恐怕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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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谷關最高處的斷龍崖上,一道玄黑身影負手而立,衣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彷彿與腳下翻滾的雲海融為一體。邪靈王的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中,唯有一雙眼睛,如同深淵中最冷的寒星,穿透層層霧靄,清晰地看到下方石臺上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毒菩薩」憤怒的表演,看到霍彥堂自深淵驚天而起的一劍,看到影梟的折損,看到絕無情被耍得團團轉,最後眼睜睜看著霍彥堂攬著曲霏煙躍下深淵,消失在雲霧之中。
一切盡收眼底。
當霍彥堂帶著曲霏煙跳崖的瞬間,邪靈王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微微屈起,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漆黑氣勁在指尖縈繞,幾乎就要破空而出,截斷那兩道下墜的身影。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
「咻!」
一道幾乎淡不可見、卻鋒銳無匹的青色氣芒,如同初春最嫩的柳葉劃破冰湖,悄無聲息地切開了他身前三尺處的空間,恰好攔在了他氣機鎖定霍彥堂的必經之路上!
那氣芒看似柔弱,卻帶著一股生生不息、綿延不絕的纏繞之意,並非為了殺傷,純粹是為了阻攔。
邪靈王指尖的漆黑氣勁驟然消散。他緩緩轉頭,望向斷龍崖另一側的虛空,聲音如同萬古寒冰摩擦,帶著一絲被觸怒的陰冷,道:「木逢春,你真是……煩人啊。」
隨著他的話語,那處虛空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一道青衫身影由淡轉濃,悄然顯現。來人面容清矍,三縷長鬚,眼神溫潤平和,正是東越朝廷在漠北的影子,「枯木逢春」木逢春。
「邪靈王閣下息怒。」木逢春微微一笑,聲音和煦如春風,卻同樣清晰地在呼嘯的風聲中傳入邪靈王耳中,「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緣法,您貴為漠北之主,何必親自下場,與小輩一般見識?豈不有失身份?」
邪靈王兜帽下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將木逢春看穿,道:「木逢春,少跟本王來這套虛的。你東越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這霍彥堂身負《蒼龍印》與《真言佛印》之秘,更是開啟我前朝龍脈的關鍵鑰匙之一,你當真以為,憑你三言兩語,就能讓本王坐視他離去?」
木逢春笑意不減,指尖柳葉輕輕轉動:「霍家小子乃是東越子民,他如何行事,自然在我東越的保護。倒是閣下,」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深意,「您與東越某些勢力的勾連,真當朝廷一無所知麼?陛下念在漠北特殊,一直未加干預,但若閣下行事太過,壞了這漠北的『平衡』,恐怕……陛下也不會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話已是帶著明確的警告。
邪靈王周身氣息微微波動了一下,四周的風聲似乎都為之一滯。他自然聽得出木逢春話中的分量。東越朝廷對漠北的態度向來微妙,既容忍他這股無法完全剿滅的強大勢力存在,作為緩衝與制衡,同時也絕不會允許他這個前朝餘孽坐大,威脅到邊疆安穩乃至中原局勢。
「拿朝廷壓我?」邪靈王冷哼一聲,語氣中的寒意更甚,「木逢春,你不過是東越皇帝養在漠北的一條看門狗,也配威脅本王?今日就算你在這裡,你以為真能攔得住我?」
話音未落,邪靈王周身衣袍無風自動,一股令人心悸的龐大威壓如同沉睡的凶獸緩緩甦醒,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蔓延開來!斷龍崖上的碎石開始微微震顫,下方的雲海翻滾得更加劇烈!
木逢春臉上的溫和笑容終於收斂了幾分,手中的柳葉停止了轉動,泛起一層柔和的青光。他依舊站在原地,身形卻彷彿變得無比厚重,如同一棵紮根於崖頂的萬年古松,任憑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那股生生不息的纏繞氣機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綿密地交織在兩人之間的空間裡。
「攔不攔得住,總要試過才知道。」木逢春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只是,邪靈王閣下,您若真與木某在此地放手一搏,且不論勝負,東越必然干預,而您苦心經營多年的漠北局勢,又會有多少變數?你苦守多年的前朝龍脈,還有機會開啟嗎?」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下方早已恢復平靜、只餘絕無情無能狂怒的懸崖方向,緩緩道:「更何況,霍彥堂能否活著走出寒谷關,能否帶著轟天雷回到北陽,都還是未知之數。後面,不是還有莫北凡,還有您佈下的其他棋子麼?何必急於一時,親自下場,落人口實?」
這番話,既點明了衝突的後果,又給了邪靈王一個台階下,將焦點引回了原有的棋局之上。
邪靈王周身的威壓緩緩收斂,那雙寒星般的眸子深深看了木逢春一眼,又瞥向霍彥堂消失的雲海深處。他確實沒有必要在此時此刻,與代表東越朝廷意志的木逢春徹底撕破臉。正如木逢春所說,後面還有佈置,霍彥堂未必就能一帆風順。
更重要的是,木逢春的出現本身,就代表了東越朝廷對霍彥堂、或者說對《蒼龍印》以及可能牽扯的龍脈之事的某種關注。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哼,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木逢春。」邪靈王最終冷哼一聲,轉身,玄黑身影彷彿要融入背後的虛空,「今日,便給你一個面子。不過你記住,漠北,終究是本王的漠北。你們東越的手,最好別伸得太過界。至於霍彥堂……我們走著瞧。」
話音落下,邪靈王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墨跡,徹底消失在斷龍崖上,只餘下凜冽依舊的寒風。
木逢春靜立原地,手中的柳葉悄然化作點點青光消散。他望著邪靈王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向下方雲霧繚繞的峽谷,溫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他搖了搖頭,青衫微擺,身影也漸漸淡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斷龍崖上,重歸寂靜,唯有呼嘯的風聲,見證了剛才那場無形卻凶險萬分的對峙。而下方峽谷中的生死追逐與智謀較量,仍在繼續。邪靈王的暫時退讓,並非結束,只是將局势推向了更複雜、更莫測的一個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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