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谷關的風,依舊凜冽如刀,捲動著終年不散的灰白霧氣,在陡峭的崖壁間呼嘯盤旋。
霍彥堂與曲霏煙如同兩隻緊貼岩壁的壁虎,正藉助從霍福處得來的精鋼攀山爪與浸過桐油、堅韌異常的牛筋索,在幾乎垂直的懸崖上穩健而迅捷地向下移動。
攀山爪是霍家商隊行走險峻山路時備用的工具,爪尖淬火精煉,能牢牢嵌入岩石縫隙。霍彥堂指尖的真氣微吐,透過精鋼爪尖探入岩縫,彷彿這冰冷的金屬成了他感官的延伸,每一寸石質的酥鬆與堅實都瞭然於心。這種對真氣的極致操控,正是《真言佛印》帶來的質變。
曲霏煙雖功力未復,但身法輕靈依舊,對身體的控制妙到毫巔,緊隨其後,兩人的動作協調如一,在險峻的環境中竟顯出一種別樣的和諧。
他們並非盲目下墜,而是按照霍彥堂事先規劃好的路線,斜向移動,目標是位於寒谷關東側懸崖中段的一處隱蔽裂縫——那裡被稱為「一線天」,實則是一條極為狹窄、被厚重藤蔓和霧氣遮掩的天然石隙,通往更深處一個幾乎不為人知的隱秘峽谷:莫峽谷。
那是他們與李承剛約定的匯合點。
攀爬的過程緩慢而謹慎,每一爪都需牢牢嵌入岩縫,每一次身形移動都得避開鬆動的石塊與濕滑的苔蘚。凜冽的山風灌入狹窄的「一線天」縫隙,發出尖銳的呼嘯。
霍彥堂處於略上方位置,負責探路與固定安全索。就在他將攀山爪從一道岩縫中拔出,準備向斜下方一處更穩固的凸岩移動時,目光不經意間透過峽谷東側一處較為開闊的、被風蝕出的天然缺口,瞥向了外界。
此時他們所處的位置,恰好能望見寒谷關東北方一大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以及更遠處隱約的官道輪廓。
就在那片丘陵邊緣,塵土飛揚。
一隊約莫二、三十人的騎兵,正沿著一條迂迴的小徑,快速地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為首那名鐵甲軍官,手中提著一柄暗沉的長槊,目光如禿鷲般陰鷙。
雖然距離甚遠,但霍彥堂目力極佳,仍能依稀辨認出那些騎士甲胄的樣式與旗幟的顏色,正是望陽關守軍的標誌。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這支隊伍前進的方向,以及他們行軍路線上一些隱約可辨的車轍印記……那方向,與李承剛商隊可能選擇的、繞開主官道前往莫峽谷入口「石林口」的隱蔽路線,存在重合的可能!而地上的車印,雖然模糊,卻也符合商隊馬車的寬度!
「李大哥他們的行蹤可能暴露了。」霍彥堂心中警鈴大作,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傳入下方曲霏煙的耳中。
曲霏煙立刻停止動作,順著霍彥堂示意的方向凝目望去。她雖不及霍彥堂目力超群,但多年在漠北培養出的觀察力讓她迅速捕捉到了關鍵——那隊騎兵的進軍路線帶著明確的目的性,並非漫無目的的巡邏,而且他們刻意避開了易於觀察的開闊地,專走隱蔽小徑,這分明是追蹤的姿態!
「看塵土揚起的高度和速度,他們出發應該不久,但速度比載重的商隊快。」曲霏煙冷靜分析,聲音在山風中幾乎細不可聞,「若他們確實是追著車隊而去,按照這個速度差,很可能在車隊抵達石林口匯合點前,或者剛進入莫峽谷不久後追上。」
霍彥堂眼神銳利如鷹。這支追兵的出現,有兩種可能:一是孫守義或莫北凡通過其他途徑察覺了李承剛商隊的真正價值或路線,派出了關內守軍中他們能調動的力量;二是絕無情在寒谷關失利後,動用了更高層級的关系,直接調動了望陽關的駐軍進行大範圍圍堵截殺。
無論哪種,對李承剛和那支裝載著真貨與周康的車隊而言,都是極大的威脅!
「不能讓他們追上李大哥。」霍彥堂迅速做出判斷,「必須設法拖延,至少為車隊進入莫峽谷、與我們匯合爭取時間。」
他腦中飛快思索。直接硬撼這支數十人的精銳騎兵無異於以卵擊石。但利用地形,製造混亂或誤導,卻有可能。
「我們加快速度,儘快下到谷底。」霍彥堂沉聲道,「然後,我需要你幫忙。」
「如何做?」曲霏煙毫不猶豫。
霍彥堂目光掃過下方峽谷的地形,又看向遠處那支騎兵隊必經之路附近的一片區域——那裡有幾處看起來土質鬆散、岩層不穩的陡坡。
「你對毒物和火藥的殘餘氣息最為敏感。我們下到谷底後,繞到那個方向,」他指向騎兵隊側前方一處丘陵,「我需要製造一場小範圍的、看起來像是火藥意外爆炸或倉促間布置的陷阱被觸發的痕跡。不需要真正殺傷,但要足夠逼真,能讓他們停下來仔細探查,甚至懷疑前方有埋伏,從而遲疑、減速、分兵搜索。這能為李大哥爭取至少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的時間。」
曲霏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虛張聲勢,疑兵之計。她點頭道:「可以。我身上雖無毒藥,但還殘留一些特殊藥粉的氣息,可以混合在爆炸痕跡中,模擬某些江湖中常見的毒火陷阱的殘留。他們中若有見識的,應該能認出。」
「好! 就這麼辦。」霍彥堂不再多言,手腳並用,下降的速度陡然加快。曲霏煙亦緊隨其後,兩人如同兩道貼壁飛掠的影子,迅速朝著谷底滑降。
原本需要更謹慎對待的後半段路程,被他們以近乎冒險的速度完成。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兩人腳踏實地,落在了莫峽谷底冰冷的溪流邊。
沒有片刻休息,霍彥堂根據記憶中的方位,帶著曲霏煙沿著谷底疾行,繞向峽谷東北側的出口方向,同時也是那支騎兵隊必經之路的側翼。
在一處視野相對開闊、又能藉助地形隱蔽的亂石堆後,兩人停下了腳步。從這裡,已經能更清晰地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馬蹄聲與車輪滾動聲。
霍彥堂迅速從懷中取出數顆李承剛在商會補充而來的霹靂彈,又撿起一些乾燥的灌木枝葉和易燃的苔蘚。他將數顆霹靂彈小心埋設在一處土質鬆軟的斜坡下方,用枝葉苔蘚覆蓋,引線則用一根細長的、塗了油脂的草莖代替,延伸至他們藏身處附近。
「等我信號。」霍彥堂低聲道,自己則如同靈貓般,藉著亂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騎兵隊來路方向潛行了一段距離,在一處視野更好的高地上隱蔽下來,目光死死鎖定那條小徑的拐角處。
曲霏煙則留在原地,從貼身之處取出一個極小的油紙包,裡面是一些顏色晦暗的粉末。她將粉末均勻地灑在埋設點周圍,以及預備引爆後可能會濺射到的區域。這些粉末帶有刺鼻的硫磺與某種腥甜交織的古怪氣味,正是某些陰毒火器或陷阱常用的輔料。
曲霏煙看著那團五彩斑斕的煙霧,那是她曾經陰毒的手段,如今卻成了守護同伴的屏障。這種『以魔道演正道』的錯位感,讓她握著引線的手指微微發燙。
馬蹄聲愈發清晰,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很快,那支望陽關騎兵隊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為首的是一名身披鐵甲、面帶煞氣的軍官,正不斷催促隊伍加快速度。
就是現在!
霍彥堂看準騎兵隊前鋒即將進入預設區域的瞬間,指尖一縷凝練的火龍真氣激射而出,準確地命中那根塗油的草莖引線!
「嗤——」引線瞬間燃燒,速度快得驚人,眨眼沒入掩蓋物下。
「轟! 轟!」
兩聲並不劇烈、但足以在寂靜山野中引起驚動的爆炸聲幾乎同時響起! 鬆軟的土石被炸開一個淺坑,火光閃現,煙塵混合著那些古怪的粉末氣息瀰漫開來! 幾塊被炸飛的石頭滾落到小徑上。
「籲——!」
「有埋伏! 止步!」
疾馳的騎兵隊驟然遭遇變故,前鋒戰馬受驚,嘶鳴著人立而起,隊伍頓時一陣混亂。為首的軍官厲聲喝止,銳利的目光掃向爆炸點和煙塵瀰漫的區域。
「是火藥! 還有古怪的氣味……像是毒煙陷阱 !」一名有經驗的老兵抽動鼻子,驚疑不定地喊道。
「全體戒備! 斥候上前查探! 注意周圍是否有伏兵!」軍官果斷下令,整個隊伍的速度徹底停了下來,士兵們刀出鞘、箭上弦,緊張地環顧四周險峻的山勢和亂石堆。
隱蔽在高處的霍彥堂和亂石後的曲霏煙,屏息凝神,一動不動。
幾名斥候小心翼翼地靠近爆炸點,仔細檢查痕跡,又探查周圍。
「大人,是幾個埋設的霹靂彈,威力不大,但爆炸點周圍有殘留的毒火粉跡象! 附近岩石有新鮮的刮蹭痕跡,可能有人不久前在此活動!」斥候回報。
軍官眉頭緊鎖:「是警告?還是拖延?難道他們知道我們在追蹤,故意在此設阻?」他看向前方更加崎嶇、更適合埋伏的山路,又看看天色,一時有些猶豫。強行衝過去,可能遭遇更大損失;停下來仔細搜索,又會耽誤時間。
就在他遲疑之際,霍彥堂對遠處的曲霏煙打了個極隱蔽的手勢。
曲霏煙會意,從藏身處撿起一塊小石頭,運起殘存不多的內力,朝著與莫峽谷入口相反方向的另一片山林,用力擲去!
石頭穿過樹枝,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那邊有動靜!」立刻有士兵指向聲音來源。
「分一隊人過去看看! 其餘人,原地警戒,仔細搜索方圓百步!」軍官終於下定決心,寧可穩妥,也不冒進。畢竟他們的任務是截住商隊,若是中了埋伏損兵折將,就算追上也是得不償失。
看著一隊騎兵朝著錯誤的方向搜索而去,大隊人馬停在原地開始拉網式排查,霍彥堂知道,他們的拖延計策成功了。
他悄然後退,與曲霏煙匯合。
「至少能拖住他們大半個時辰。」霍彥堂低聲道,「足夠李大哥的車隊進入莫峽谷,與我們匯合了。我們立刻返回約定地點,等他們一到,立刻深入峽谷,避開這股追兵。」
兩人不再逗留,藉著地形掩護,迅速撤離了這片區域,朝著莫峽谷內預定的匯合點疾行而去。
身後,望陽關騎兵的搜索與疑慮,成了他們為同伴爭取到的寶貴時間屏障。這場千里追蹤中的智慧較量,又一次以霍彥堂一方的巧妙應對,暫時佔得了先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