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谷關,怪石嶙峋如巨獸獠牙,刺骨的陰風在狹窄石縫間尖嘯穿梭,發出厲鬼低泣般的迴響。月光被高聳的崖壁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在地面投下斑駁詭異的光影。
曲霏煙立於一處突出懸崖的石臺邊緣,腳下是翻滾著灰白雲霧、深不見底的幽谷,身後是刀削斧劈般無路可退的絕壁。
她的氣息略顯急促,身上那套與霍彥堂相似的靛藍勁裝多處被尖銳山石劃破,沾滿塵土與露水,顯得狼狽不堪。她沒有回頭,只是狠狠撕扯下身上那件已被劃破的靛藍外袍,連同裡面的勁裝一併扯開,隨手扔在地上! 底下露出的,是另一套緊貼身軀、色澤暗沉如夜卻繡著詭異紫色藤蔓紋路的貼身衣靠。
同時,她將一直負在背上的包裹摜在地上,包裹摔開,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石塊。
幾乎在衣物落地、石塊滾出的同一瞬間,她周身氣質驟變。那微微顫抖的肩膀瞬間挺直,急促的呼吸歸於一種冰冷死寂的平穩。她緩緩轉過身,臉上不知何時已覆上一層薄如蟬翼、卻完美重現「毒菩薩」那枯槁陰森容貌面蓉。
她背對著來路,身形微顫,肩膀因某種難以壓抑的震怒而微微抖動。
就在這時,七八道黑影如同巨大的夜梟,幾乎無聲無息地從上方陡峭的岩壁滑翔而下,落地時僅有細微的沙石摩擦聲。他們身著漆黑軟甲,臉覆鳥喙面具,正是邪靈王麾下最精銳的暗殺部隊——「影梟」。他們迅速散開,形成一個無懈可擊的包圍圈,將石臺上那道孤影鎖死,手中奇形短刃在霧氣中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緊接著,絕無情如同從岩石陰影中滲出般,緩步走出。他依舊是那身暗灰斗篷,銀色面具下的目光如同兩點寒冰,先是掃過地上那堆明顯無用的石頭和破衣,隨即牢牢鎖定背對著他們的「毒菩薩」。
「毒……毒菩薩?!」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可置信的驚愕與狐疑,「妳怎麼會在這裡?霍彥堂呢?!」
曲霏煙緩緩轉過頭,冷冷地瞥了一眼絕無情,又掃過周圍如臨大敵的影梟殺手,嘴角咧開一個極度扭曲、充滿譏誚與怒意的弧度。
「絕無情,」她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打磨著眾人的神經,「幾天不見,你這支影梟部隊的眼力,是越發不中用了。主上養你們何用?」
曲霏煙猛地一腳踢在身邊的石塊上,碎石飛濺,道:「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 我一路追蹤那小子的氣息來到這寒谷絕壁,就只有這套破爛衣服,和這袋一文不值的石頭! 」
她猛地踏前一步,氣勢竟逼得離她最近的兩名影梟殺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嘶吼道:「這小子狡詐如狐,狠毒如狼!他根本沒往這寒谷關走!他早就識破了關內有眼線,用這套沾了他氣味的衣服和一袋破石頭當誘餌,像遛狗一樣,把我們所有人——你、我、還有你這些廢物手下——全都引到了這片絕地!浪費時間,消耗人力!」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尖銳刺耳,道:「霍彥堂,還有那批真正的轟天雷,恐怕現在早就過了黑風口,甚至可能已經平安無事地朝著北陽國境去了!我們在這裡喝西北風,人家說不定正在路上喝酒慶功呢!」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又像一記記重錘砸在眾人心上。影梟部隊的殺手們雖然訓練有素,此刻也不禁面面相覷,眼神交匯間流露出驚疑、動搖,乃至一絲被戲耍後的屈辱。原本鐵板一塊、森冷如冰的包圍圈,氣勢上已然出現了裂痕。
絕無情死死盯著地上那堆石頭,又看向那套被拋棄的靛藍衣物,最後目光落回「毒菩薩」那張因憤怒而扭曲、卻又似乎合情合理的臉上。他的臉色在月光下由鐵青轉為煞白,又因極致的憤怒而湧上駭人的潮紅,握著淬毒短刃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妳說……這一切都是誘餌?!我們都被那小子耍了?!」
「不然呢?!」曲霏煙毫不退讓,反而厲聲反詰,將「惡人先告狀」和「推卸責任」演繹到了極致,她指著絕無情的鼻子,語氣充滿指責與嘲諷,道:「我被那小子暗算,被毒功反噬,現在更是冒著風險強闖寒谷關!結果呢?!」
她喘著粗氣,目光如毒蛇般掃過在場每一個影梟殺手,最後定格在絕無情面具上那雙震驚的眼睛,道:「絕無情,你和莫北凡在關內是幹什麼吃的?!你們不是自詡算無遺策嗎?連個人都盯不住,還讓他布下這麼大一個局?!還有周康!那個廢物!他不是信誓旦旦說消息確鑿嗎?他的人呢?他的眼線呢?怎麼會讓霍彥堂在眼皮子底下玩出這麼一手金蟬脫殼?!你們到底有沒有用心在辦事?還是說,主上交代的任務,在你們眼裡就是兒戲?!」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又像一記記重錘砸在眾人心上。影梟部隊的殺手們雖然訓練有素,此刻也不禁眼神微動,流露出驚疑與動搖。原本鐵板一塊的包圍圈,氣勢上已然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絕無情死死盯著地上那堆石頭,又看向那套被拋棄的衣物,最後目光落回「毒菩薩」那張因憤怒而扭曲、卻又似乎合情合理的臉上。他的臉色在月光下由鐵青轉為煞白,握著淬毒短刃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
他羞怒交加,若任務徹底失敗,他們在邪靈王面前也將顏面掃地,甚至可能受到嚴懲。
他臉上的銀色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他死死盯著曲霏煙,原本如寒冰般的理智正被一股名為屈辱的怒火蠶食。
「周康……莫北凡……」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確實,情報是關內送出來的,路是影梟自己追的。如果這真的是個陷阱,那只能說明邪靈門內部的情報網已經爛透了,或者,霍彥堂那小子真的妖孽到了能未卜先知的地步。
「毒菩薩,妳最好祈禱妳說的是真的。」絕無情語氣陰鷙,緩緩收起短刃,但他眼底的狐疑並未完全散去,「若是妳為了掩飾自己的失職而編造這套辭色,主上的懲罰,妳清楚。」
「失職?哈!」 曲霏煙怒極反笑,她猛地跨出一步,那張毒斑橫生的臉幾乎貼到了絕無情的面具上,「老娘連功力都快散盡了,還在這裡陪你喝西北風! 你要證據?好啊,你現在就帶人滾回望陽關,去看看周康那老東西是不是還活著!去看看莫北凡是不是正像個蠢貨一樣等著對付那根本不存在的霍彥堂!」
就在影梟殺手們被曲霏煙的氣焰壓得節節敗退,連絕無情都開始懷疑人生時,異變陡生。
「轟——!」
一聲悶響從寒谷關上方的石林中傳來,緊接著,一塊磨盤大小的巨石帶著崩山之勢,從百尺高處呼嘯而下,目標直指石臺中央!
「散開!」絕無情瞳孔微縮,厲喝一聲,身形如枯葉般向後飄退。
影梟殺手們反應極快,各施身法,四散避讓。巨石重重砸在石臺上,震得地動山搖,將那堆「誘餌石頭」砸得粉碎,煙塵瞬間瀰漫開來,遮蔽了視線。
煙塵尚未落定,一道清亮如龍吟、卻帶著冰冷譏誚的聲音破空而來,道:「既然諸位如此想念霍某,霍某便親自來給你們見上一見!」
眾人驚駭抬頭,只見漫天塵土被一股熾熱與陰寒交織的奇異氣勁猛然震散! 一道青衣獵獵的身影,如同自九天墜落的鷹隼,挾著沛然莫御的氣勢,穩穩落在石臺邊緣,恰好與「毒菩薩」形成隱隱的呼應之勢!
來人劍眉星目,面容俊朗卻籠著一層寒霜,正是霍彥堂!
「霍彥堂?!」絕無情失聲叫道,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他剛被「毒菩薩」說服,相信霍彥堂已從別路遠遁,此刻本尊竟從天而降,這種認知上的劇烈反轉讓他大腦一片混亂。
霍彥堂目光冰冷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毒菩薩」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戲謔而狂傲的弧度道:「毒菩薩,妳的動作太慢了。在妳找到這堆石頭的時候,我已經把你們安插在商會裡的內鬼,都料理乾淨了。」他拍了拍背後一個鼓脹的麻袋。
曲霏煙在那一刻,演技爆發到了巔峰。她先是渾身一震,露出極度的震驚,隨即是洶湧澎湃、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憤怒,雙手猛然抓緊,尖聲叫道:「霍彥堂! 你竟然還敢現身?! 我要殺了你!」 她作勢欲撲,卻又因「毒功受損」、「氣怒攻心」而身形一晃,更顯真實。
「我有何不敢?」霍彥堂踏前一步,周身氣息翻湧,一紅一藍兩道龍形虛影在體表若隱若現,石臺上的溫度頓時變得忽冷忽熱,詭異無比,「絕無情,你這狗屁影梟部隊被我遛了一整夜,滋味如何?現在,」他指了指背後的麻袋,「你們要的轟天雷就在這裡,有本事,來拿!」
絕無情看著眼前氣勢如虹、仿佛勝券在握的霍彥堂,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崩斷。羞怒、被戲耍的屈辱、對任務失敗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殺了他! 給我殺了他! 奪回轟天雷!」絕無情歇斯底里地咆哮,聲音扭曲變形。
「殺!」
五名影梟殺手雖然心神受擾,但令行禁止的習慣讓他們瞬間發動。然而,他們的陣型因先前的動搖和巨石的衝擊,已不如最初嚴密,撲擊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就在影梟動手的同時,霍彥堂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聲:「爆!」
他左手疾探入背後麻袋,掏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將其以狂暴熾烈的火龍真氣層層包裹,如同托著一團燃燒的小太陽,朝著影梟最密集處狠狠擲去!
那團『石頭』在火龍真氣的瘋狂壓縮下,外層龜裂出金紅色的紋路,透出的熱浪扭曲了空氣,視覺上與即將炸裂的轟天雷無異
絕無情感應到那「石頭」上附著的、極度不穩定的狂暴能量,加上之前在流沙區親身經歷過「轟天雷」的恐怖威力,瞬間肝膽俱寒,嘶聲厲吼:「退! 快退後! 是轟天雷!」
影梟殺手聞言大駭,硬生生止住前衝之勢,拼命向後疾退!
「石頭」落地——
「轟隆——!!!」
一聲遠比巨石墜落更沉悶、卻彷彿蘊含著無窮毀滅力量的巨響猛然炸開!被火龍真氣極致壓縮後驟然釋放的能量,雖不及真正的轟天雷,卻也掀起滔天氣浪,將無數碎石沙土炸得沖天而起,如同驟然揚起的厚重幕布,瞬間將整個石臺籠罩在濃密的煙塵與飛沙走石之中!
視線徹底被阻斷!
「就是現在!」霍彥堂心念電轉,在爆炸聲響起的同一剎那,身形如電射向曲霏煙。
曲霏煙亦早有準備,在煙塵瀰漫的瞬間,已悄然向他靠近。
兩道身影在遮天蔽日的塵土中匯合。霍彥堂一把攬住曲霏煙的腰肢,動作看似粗魯挾持,實則輕巧穩固。同時,他另一隻手運足全力,將背後那個沉重的麻袋,朝著絕無情方才所在的大致方向,狠狠投擲過去!
「走!」
沒有絲毫猶豫,霍彥堂攬著曲霏煙,兩人如同心有靈犀,朝著石臺外那雲霧翻滾、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縱身一躍!
墜落的瞬間,曲霏煙並未驚叫,她感受著腰間那隻手掌傳來的佛印暖意,雙手如靈蛇般反扣住霍彥堂的肩膀,兩人氣息合一,像是斷了線的紙鳶,瞬間沒入如墨的濃霧之中。
「咳咳……該死!」絕無情揮散撲面而來的塵土,恰好看到兩人躍下懸崖的身影,也看到那個朝著自己飛來的麻袋。他以為又是「轟天雷」,驚怒交加之下,無邊的殺意與憋屈徹底爆發!
「無情絕殺!」絕無情狂吼一聲,手中長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慘綠光芒,一道凝練到極致、充滿毀滅氣息的劍氣破空而出,直斬向飛來的麻袋!
劍氣與麻袋凌空相撞!
「噗」的一聲,麻袋被凌厲無匹的劍氣輕易撕裂。
然而,裡面並沒有預想中的「轟天雷」爆炸。
只有一大堆普通的石塊,以及霍彥堂預先留在袋中、纏繞在石塊上的數縷精純火龍真氣!
這些真氣被絕無情狂暴的「無情劍意」一激,瞬間失去控制,轟然爆發!
雖然威力遠不如真正爆炸,但兩股強橫氣勁的碰撞,依舊產生了劇烈的衝擊! 麻袋中的石塊在這股衝擊下,如同被強弩發射般,向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咻咻咻——!」
碎石如雨,劈頭蓋臉地砸向絕無情和剛從煙塵中穩住身形的影梟殺手們!這些碎石速度奇快,力道驚人,更夾雜著混亂的氣勁,讓他們不得不揮動兵器格擋,一陣手忙腳亂。
待他們擋開碎石,驅散最後的煙塵,衝到懸崖邊時,只見下方雲海翻騰,霧氣茫茫,哪裡還有霍彥堂和「毒菩薩」的半點蹤影?
只有呼嘯的陰風,和崖壁上幾處新鮮的、似是利爪或鉤索留下的淺淺劃痕,迅速被霧氣浸潤,變得模糊。
絕無情看著滿地亂滾的碎石,其中一塊石頭上竟還貼著一張撕下的靛藍碎布,彷彿在嘲笑他之前的愚蠢。他喉頭一甜,一股逆血險些噴湧而出。
「霍——彥——堂——!!」
絕無情充滿無盡憤怒與屈辱的咆哮,在寒谷關的絕壁之間瘋狂迴盪,卻很快被凜冽的風聲撕碎、吞沒。
他站在崖邊,銀色面具下的臉龐因極致的暴怒而扭曲。又被耍了! 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 毒菩薩的指控、霍彥堂的現身、那所謂的「轟天雷」爆炸……全是假的!全是為了製造混亂,創造逃走的機會!
而他們,邪靈王麾下最精銳的影梟部隊,連同他這位首領,就像一群最蠢的猴子,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上,眼睜睜看著目標從容遁走。
奇恥大辱! 前所未有的失敗!
「追!」絕無情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如惡鬼,「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搜遍寒谷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給我挖出來!」
影梟殺手們噤若寒蟬,迅速領命,分頭沿著陡峭的崖壁開始向下搜尋。然而,寒谷關地形之險惡複雜,雲霧之濃重,想要在短時間內找到兩個刻意隱藏的高手,無異於大海撈針。
絕無情死死握著短刃,指節發白。他知道,這一次,他不僅任務徹底失敗,更在邪靈王面前丟盡了臉面。而霍彥堂這個名字,已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了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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