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初刻,曲霏煙的身影如一道輕煙,自望陽關西側廢棄的排水口悄然滑出。她臉上覆上一層易容,重現了「毒菩薩」時期那張枯槁蒼老、令人望而生畏的容顏,但是是一身與霍彥堂平日所穿極為相似的靛藍勁裝,外罩一件深灰色斗篷。
她身形本就與霍彥堂相仿,此刻刻意模仿他行路的步態與身形微晃的節奏,在夜色中遠遠望去,確有七八分相似。
她雖已散盡一身毒功,如今的經脈如同被洪水沖刷過的乾涸河床,空空蕩蕩的。
霍彥堂雖說並未傳授她霍家秘傳武學,卻將《真言佛印》中一些調和氣息、感應天地元氣流轉的基礎法門化繁為簡,指點於她。這幾日她潛心體悟,雖只窺得門徑,卻已覺氣息運轉比從前修煉毒功時更為順暢綿長,舉手投足間,多了一絲與周圍環境隱隱契合的靈動。雖不能與高手爭鋒,但用以長途奔襲、隱匿行藏、應付尋常追蹤,已勉強夠用。
她展開身法,如夜梟掠地,朝著北陽國方向疾行。對漠北這片土地,她太過熟悉。五年間,為邪靈王執行各種陰暗任務,她幾乎踏遍了每一處沙丘、每一片石林、每一條隱秘的小徑。
她先到黑風口溜達了一會,以《真言佛印》的運氣之法,留下一絲霍彥堂該有的氣息,然後劃下一道新鮮的刻痕,那是霍彥堂與她約定的、代表「此路已探,無異常」的暗記,但在刻劃時,她手腕微抖,讓痕跡末端顯得有些匆促毛糙。她又從斗篷內襯撕下一小條與霍彥堂衣物質地相近的灰藍布條,讓它半掩在沙石中,彷彿是被荊棘無意鉤掛所致。
做完這些,她並未立刻遠離,反而潛伏在附近一處高地的陰影中,靜靜等待。約莫過了半炷香時間,果然看到兩道如同融入夜色的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剛才停留的區域,仔細檢視那些痕跡。其中一人俯身拾起布條,對同伴低語幾句,兩人迅速朝著黑風口深處追索而去。
曲霏煙嘴角牽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魚兒,上鉤了。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閃,朝著與黑風口截然相反的東北方疾掠而去。
寒谷關,那並非關隘,而是一片因地勢特殊、常年寒氣凝聚不散而得名的險峻山谷。谷內地形複雜,毒瘴時隱時現,連邪靈王的勢力都極少深入,僅在邊緣地帶設有零星瞭望點。曲霏煙的目標,正是沿著寒谷關險峻的邊緣地帶,一路向北。這裡沒有路,只有峭壁、亂石和刺骨的寒風,卻是此刻最安全的通道。
她將輕身功法催至極致,如同岩羊般在險峻的地形中騰挪跳躍。霍彥堂所授的運氣法門在此時顯出奇效,讓她氣息悠長,能在極耗體力的奔行中維持速度,並更好地融入周圍寒冷的環境,減弱自身氣息的外洩。
每隔一段距離,她會選擇一處隱蔽卻又可能被高空瞭望或遠處追蹤者注意到的地點,留下極其輕微的「破綻」——或許是踩鬆一塊本就鬆動的碎石,讓它滾落山崖,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或許是在一處背陰的岩縫邊緣,留下半個模糊的、彷彿急於趕路而未能完全抹去的足印。
她在扮演一個「倉促卻謹慎、急於趕往北陽卻又不得不躲避追捕」的「霍彥堂」。這個角色需要演技,更需要對追捕者心理的精準把握。
望陽關內,北陽貨棧。
同一片夜空下,李承剛正在進行另一場無聲的交鋒。
入夜後,貨棧內氣氛肅殺。孫守義遵從李承剛的指示,對外擺出嚴防死守的架勢,增派了雙倍護衛,燈火通明,巡邏不歇。然而李承剛憑藉其總護衛的權威,以最高級別貨物需由我親自最終查驗封箱為由,獲得了短暫獨處的機會。
密室內,那口沉重的木箱靜靜躺著。李承剛動作快如閃電,打開箱蓋,將裡面上層的石頭迅速搬出,把從雲錦軒帶回的半數真「轟天雷」嵌入其中,再將石頭覆蓋其上,恢復原狀。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次呼吸的時間,箱內重量分佈略有改變,但若非事先知曉或細緻稱量,極難察覺。
就在他剛合上箱蓋、扣好鎖扣的瞬間,門外傳來輕微的叩擊聲。
「李總護,還沒歇下?」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響起,是周康。這位右手虎口有著銅錢大小黑痣的管事,終於現身了。他臉上堆著關切的笑,眼神卻像鉤子一樣往箱子上掃。
李承剛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疲憊與凝重,道:「周管事啊,正在做最後檢查。這批貨品關係重大,不容有失啊。」他故意側身,讓周康能瞥見箱蓋縫隙下那些「石頭」的邊緣。
周康眼神微動,嘆道:「誰說不是呢。只是……聽聞霍少俠已攜真貨另走他路,咱們守著這箱石頭,是不是有些……」他欲言又止,試探之意明顯。
李承剛臉色一沉,聲音帶上幾分厲色:「周管事慎言!霍少俠的行蹤乃絕密,這箱石頭更是誘敵的關鍵! 你只需做好分內之事,嚴密看守,不得讓任何人靠近,更不得對外透露半個字,否則,商會規矩你是知道的!」
他這番毫不客氣的斥責,反而讓周康臉上疑慮稍減,連忙躬身道:「是是是,李總護教訓的是,是周某多嘴了。我這就去加強外圍巡邏!」他匆匆退下,眼中卻閃過一絲得色,確定箱中確為廢石,李承剛確實在虛張聲勢。
他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入遠處雲錦軒二樓一雙深邃的眼眸中。
霍彥堂一直站在窗後,如同耐心的獵人。他看到周康在離開貨棧後,並未回房,而是鬼鬼祟祟地繞到後巷,與一名早已等在那裡的、作挑夫打扮的人低語幾句,並遞過去一個小竹筒。那挑夫接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消息送出去了……」霍彥堂低語。他不再猶豫,如同幽靈般自窗口滑下,落地無聲,尾隨那送信的挑夫而去。挑夫顯然也是熟手,在巷弄間穿梭,最終來到一處堆放雜物的荒廢小院,將竹筒塞進牆角一個鼠洞般的隱秘處,隨即快速離開。
霍彥堂並未去動那竹筒,他知道,很快就會有人來取。果然,不到一炷香時間,一個身形佝僂、裹著破舊棉襖的老者顫巍巍走來,看似在撿拾柴火,卻極快地将手探入鼠洞,取走了竹筒。
霍彥堂如同一道無形的影子,緊隨著那名佝僂的老者穿行在錯綜複雜的窄巷中。老者看似步履蹣跚,實則腳下極穩,對巷弄的熟悉程度顯非一日之功。他並未直接回到周康的居所,而是先繞了幾處早已荒廢的院落,最後才轉入城西一片低矮破舊的土房區。
在最角落一間毫不起眼的土房前,老者停下,警惕地四處張望。夜色深沉,只有遠處零星犬吠。他這才迅速推開那扇虛掩的、彷彿隨時會散架的破木門,閃身入內。
霍彥堂屏息凝神,伏在十餘步外一處殘垣的陰影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那扇窗戶。土房內先是響起極輕的對話聲,旋即亮起一點微弱的油燈光芒,昏黃的光暈透過糊著破紙的窗欞,在夜色中勾勒出兩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其中一個身形較為挺拔,正接過老者遞上的小竹筒,就著燈光,動作迅捷地拔開塞子,倒出裡面卷著的紙條,展開閱讀。
霍彥堂眼神一凝。那人的輪廓,即便只是一個剪影,也透著一股不同於商賈的精幹與書卷氣。
此人正是莫北凡!
霍彥堂心頭一凜。沒想到接頭人竟是莫北凡本人。這意味著,周康這條線極其重要,或者說,望陽關內的局勢,比預想的更受邪靈王重視。
窗內,莫北凡似乎很快看完了紙條,低聲對那老者吩咐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饒是霍彥堂耳力過人,也僅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語:「……確為石頭……故作姿態……霍彥堂……出關……方向不明……」與他預料中周康會傳遞的訊息幾乎一致。
只見莫北凡將紙條湊近油燈火焰,頃刻間化作一縷青煙。他沉吟片刻,又對老者說了些什麼,老者連連點頭,隨即轉身似乎要離開。
霍彥堂知道不能再等了。老者離開後,莫北凡很可能會立即對周康下令,採取下一步行動。他必須搶在莫北凡做出更多布置、周康得到新指令之前,控制住周康這個關鍵的傳訊節點!
他果斷放棄了繼續監視莫北凡的念頭,畢竟,莫北凡在此處,邪靈王在關內的其他力量恐怕也隱伏不遠。
霍彥堂身形如煙,無聲無息地向後滑退,迅速離開土房區域,朝著北陽貨棧的方向疾掠而去。他必須趕在周康可能接到莫北凡新指令、或心生警惕之前,找到他!
夜色中的望陽關,街道空曠。霍彥堂將輕功催至極致,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已回到北陽貨棧附近。他沒有從正門進入,而是繞到貨棧側後方,那裡有一排供低等伙計和雜役居住的矮房。根據曲霏煙之前的查探和霍福提供的商會內部人員大致居所信息,周康作為管事,雖有單獨房間,但並不在核心區域,而是在靠近後廚的一處獨立小院。
霍彥堂如狸貓般翻過低矮的院牆,落腳無聲。小院內一片漆黑,只有主屋窗縫隱約透出一絲微弱的光,顯示裡面的人尚未入睡。
他貼近窗邊,凝神細聽。屋內有細微的、來回踱步的沙沙聲,以及壓抑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那是焦慮等待時特有的聲音。周康果然在等消息,或者說,在等莫北凡的下一步指示。
霍彥堂貼近窗邊,指尖凝聚起一縷細若遊絲的龍形真氣,輕輕一彈,窗閂應聲而斷。他推窗而入,動作快如鬼魅!
屋內的周康正背對著窗戶,心神不寧地搓著手,忽聞身後異響,驚駭回頭,只見一道黑影已撲至面前! 他張口欲呼,喉嚨便被一隻冰冷如鐵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別動,別喊。」霍彥堂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同時另一隻手已迅捷無比地在他身上幾處大穴連點。
周康頓時渾身僵直,口不能言,只有眼珠因極度恐懼而瘋狂轉動,死死瞪著眼前這張在昏暗燈光下依舊俊朗卻冷冽如冰的臉,霍彥堂!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已經出關了嗎?
霍彥堂鬆開扼喉的手,任由周康像截木頭般癱倒在地。他迅速掃視屋內,目光落在床頭一個上了鎖的小木匣上。他並指如刀,蘊含真氣的指尖輕易劃開銅鎖,打開木匣。裡面除了些銀兩和私人物品,果然有幾封密信,用的是一種複雜的暗語,還有一枚刻著猙獰鬼首的骨牌,正是邪靈門的信物。此外,還有一本薄薄的賬冊,裡面記錄著一些看似尋常的貨物往來,但數量與代號卻頗為可疑。
「看來,你不僅傳消息,還經手一些特別的貨物調配。」霍彥堂快速翻閱,冷冷道。
周康眼中滿是絕望與哀求,卻動彈不得,也無法開口。
霍彥堂將密信、骨牌和賬冊收起,又從懷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麻繩與浸了迷藥的布團。他將周康捆得結結實實,堵住嘴,塞入一個帶來的大麻袋中,紮緊袋口。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從破窗到制服、搜證、裝袋,不過數十息的時間。屋內除了斷裂的窗閂,幾乎沒有留下更多痕跡。
霍彥堂扛起麻袋,如同扛著一袋尋常貨物,從窗口躍出,順手將窗戶虛掩。他身形連閃,很快消失在通往雲錦軒的暗巷之中。
李承剛早已在暗角等候多時,陰影將他半邊身子完全吞沒。他背靠著冰冷的磚牆,一手按刀,目光如鷹隼般巡弋著巷口。遠處打更的梆子聲剛過三更,正是夜色最深沉的時刻。
當霍彥堂扛著麻袋的身影無聲掠入巷口時,李承剛立刻從暗處閃身而出,低聲道:「探聽到什麼消息了嗎?」
霍彥堂將麻袋輕輕放下,袋口微鬆,露出周康那張昏迷前,因驚恐而扭曲的臉,道:「莫北凡就在關內,方才接了他傳出的密信,訊息應該已經傳給莫北凡了,說箱中是石頭,我攜真貨已出關。」
霍彥堂從懷中取出那幾樣物件交給李承剛,續道:「還有,我從他房裡搜出了密信和邪靈門骨牌,還有本暗賬。」
李承剛眼神一凜,道:「莫北凡親自來了?」他蹲下身,仔細查看周康右手虎口,那枚銅錢大的黑痣在昏暗光線下格外清晰。「這傢伙平日裡裝得老實,剛才卻一直在探我的口風,現在更是人樁並獲,確定是內鬼無誤了。」
他說著,從身後陰影裡拖出一個同樣鼓脹的麻袋,道:「按照原定計劃,半數真貨已混入箱中,這些換出來的石頭你帶走,正好和霏煙姑娘那出戏呼應上。」
霍彥堂接過石頭袋,入手沉甸甸的。他迅速檢查袋口捆紮,確認無誤後,將兩個麻袋並排放在牆根下。
「商隊已經準備好了,」霍彥堂低聲道,「福伯安排了最可靠的老人手,連夜出關。另一半真貨藏在車裡,將會按正常商路往北陽去。我會帶著周康,隱藏在商隊當中,要麻煩李大哥掩護這廝的去處了。」
李承剛重重點頭道:「明白。我會交代其他的兄弟說周康去前面探路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多言。李承剛轉身,如同融化的墨汁般沒入更深的黑暗,朝著貨棧方向悄然潛回。
霍彥堂則扛起兩個麻袋,身形一縱,翻上旁邊低矮的屋脊,在連綿的瓦片上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鱗次櫛比的屋宇之後。
當他回到雲錦軒後院時,霍福早已焦急等待。看到霍彥堂肩上鼓鼓囊囊的麻袋,老掌櫃鬆了口氣,低聲道:「少爺,商隊已準備好,隨時可以出發。李爺那邊剛剛也傳來暗號,事情已辦妥。」
「好。」霍彥堂將麻袋扔進一輛馬車底板特製的夾層,迅速換上商隊護衛的粗布衣裳,對霍福沉聲交代道:「福伯,關內諸事,暫時拜託你了。若有異常,立即按第二套方案撤離。」
「少爺放心,老奴曉得。」霍福重重點頭。
霍彥堂不再多言,躍上車轅。三輛看起來滿載布匹、毫不起眼的馬車,在霍家老車夫的駕馭下,轆轆駛出雲錦軒後門,融入望陽關深夜稀疏的車流,朝著北城門穩穩行去。
憑藉霍家商隊的正規路引與霍福早已打點好的關係,車隊沒有受到過多盤查,順利出關。
直到遠離關牆數里,進入荒野,四周只剩下風聲與蟲鳴,霍彥堂才示意車隊在一處背風的丘陵後暫停。他將依舊昏迷的周康從夾層中拖出,扔在冰冷的沙地上,又從車上取下李承剛換出來的那包石頭。
他回頭望了一眼夜色中如同巨獸蟄伏的望陽關輪廓,眼神複雜。關內,李承剛還在演戲,莫北凡可能已經察覺到一絲不對,孫守義、裴繼晨、那個神秘的伙夫……無數暗線仍在活動。但此刻,他已脫身而出。
他的目光轉向北方,那是寒谷關的方向,也是曲霏煙正在孤身跋涉的險地。
「該去接應霏煙了。」霍彥堂對商隊領隊低語幾句,命他們繼續按原計劃,將那包作為誘餌的石頭甩在肩上,身影一閃,離開官道,朝著寒谷關邊緣那條險峻而隱蔽的路線,如夜鷹般疾掠而去。
夜色如墨,吞沒了他的身影。兩路明暗棋子皆已離盤,留下的,是一個足夠混亂的局,與一個正在荒野中等待匯合的、充滿變數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