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剛依舊穿著那身從血煞教徒身上扒下那套帶著暗紅紋路的衣衫,在東市嘈雜的人群中不疾不徐地繞了數圈。
他看似隨意地瀏覽著攤販貨物,實則眼角餘光時刻留意身後,在確認無人跟蹤後,他轉入一條通往西市的僻靜小巷,腳步一折,卻從另一個巷口穿出,恰好來到雲錦軒布莊的側面小門前。
布莊內客人不多,幾名伙計正殷勤地向兩位夫人展示蘇繡。李承剛低頭走進,身上那身略顯扎眼的血煞教服飾,立刻引起了櫃檯後霍福的警覺。但當李承剛抬起頭,與霍福目光相接的瞬間,後者眼中銳芒一閃,隨即恢復了掌櫃的和氣。
「這位客官,想看看什麼料子?」一名年輕伙計迎上來。
李承剛啞著嗓子,模仿著關外口音道:「要幾套結實耐磨的短打,趕路用。料子不必頂好,但要快。」他說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通往後堂的門簾。
霍福不動聲色地從櫃檯後走出,親自上前道:「客官這邊請,後頭有些新到的粗棉布,厚實耐穿,價錢也公道。」他引著李承剛掀簾進入後堂,穿過堆放布匹的貨架,來到樓梯口,低聲快速道:「李爺請上樓,二少爺正在等您。老奴會在前檯看著。」
李承剛點頭,不再多言,快步登上狹窄的木梯。推開二樓賬房虛掩的門,霍彥堂已負手立於窗前,曲霏煙則如影子般貼在另一側窗邊,目光穿透竹簾的縫隙,監視著下方街面的每一絲動靜。
「李大哥,辛苦了。」霍彥堂簡短致意,目光掃過他身上的衣服,眉頭微蹙,「這身打扮在關內走動久了,恐引有心人注意。」
「所以我這不是來換了麼。」李承剛咧嘴一笑,隨即正色道,「貨棧那邊,戲是做足了。孫守義表現得無懈可擊,但那個叫裴繼晨的年輕管事,還有後廚一個老伙夫,很可疑。霏煙姑娘查到了些眉目?」
曲霏煙轉過身,低聲彙報道:「裴繼晨確是孫守義表親,聽聞李大哥的計劃後,並未與其他人接觸,只是回到住處,再未出來。至於那伙夫,藉著採買,將一枚蠟丸塞進了常光顧的菜販手中。半個時辰後,兩名巡邏的守軍路過那菜攤,『順手』收了一筆『例錢』,蠟丸便換了主人。訊息鏈的終端,確在軍中無疑。」
李承剛聽完,濃眉緊鎖,沉吟道:「果然牽扯到守軍,這潭水比我們想的更深。」
霍彥堂眼神沉靜,走到牆角,掀開一塊不起眼的灰色蓋布,露出底下幾個疊放整齊、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解開其中一個包裹的繫帶,露出裡面疊好的尋常衣物。但李承剛眼尖,立刻看到衣物夾層間隱約凸起的、被油布緊密包裹的圓柱形輪廓,是真正的轟天雷!
「這是?」李承剛問道。
「外面是幾套尋常衣物,裡面夾帶了半數的真傢伙。其餘一半,我已讓福伯另外安排佈莊的車隊,運往北陽國。」
李承剛瞬間明白了霍彥堂的意圖,眼睛一亮:「你是想……」
「偷龍轉鳳。」霍彥堂接口,聲音壓得極低,「你帶著這幾套『衣服』回去,找機會將箱中的石頭替換掉一半,變成真假參半。最重要的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承剛:「要讓孫守義,或者他背後的眼線,確信你們運送的只是石頭,而真正的轟天雷,早已被我暗中運走。他們的目光自然會被引向關外,卻萬萬想不到,真貨其實又被巧妙地放回了他們眼皮底下,即將由北陽商會正常地運回北陽國。」
李承剛撫掌低笑:「妙! 如此一來,他們傳出去的消息,真的轟天雷已由霍兄弟你秘密運出,他們只要追出關外,就會落入圈套。」他頓了頓,看向曲霏煙,「霍兄弟,你讓霏煙姑娘喬裝成你的模樣,拿著換出來的部分石頭潛行出關。」
霍彥堂點頭道:「這也是我想與李大哥商議的。黑風口是常規秘道,邪靈王必定會防備。我想讓她走一條更為隱蔽的路線,混淆對方的視聽,你們對這裡的地形比較熟係,看如何安排。」
曲霏煙這時開口,聲音平靜道:「主人,李大哥。若想讓行蹤顯得真實,奴婢不能完全隱匿。可在途經幾處可能有邪靈王外圍哨探活動的區域時,故意留下些微痕跡,讓他們覺得是主人正在趕路,從而深信不疑。」
李承剛補充道:「不僅如此,時間也要掐準。霏煙姑娘出關後,不必急行,可在我這邊安排商隊啟程運送那口箱子的前後,在關外適當距離製造一點小騷動,比如驚起飛鳥,或讓遠處巡邏的馬隊看到一個疑似的人影遁入山巒。能符合這些地形的,非莫峽谷莫屬。」
霍彥堂道:「這樣,關內若得到消息,便會更加確信他們的判斷,我正在關外活動,而商會這邊運送的,只是無關緊要的石頭。」
曲霏煙眼中閃過讚賞之色,道:「李大哥思慮周全。如此,這出戏便環環相扣了。關內,孫守義等人會忙於應付商隊的護送任務,並向他們的主子傳遞『真貨已走,此為疑兵』的消息;關外,邪靈王的一部分注意力,將會被主人的行蹤所吸引;而真正的轟天雷,卻是藏於商隊貨物中,被認定為石頭運送回去。」
霍彥堂看向曲霏煙道:「此行風險不小,你要萬分小心。若遇上不可抗之險境,保全自身為上,你主要的任務是迷惑,並不需要死戰。」
曲霏煙躬身道:「奴婢明白。定不負主人所託。」
李承剛迅速換上了一套與商會護衛風格相近的靛藍勁裝,將那夾帶著真轟天雷的衣物包裹仔細捆好,背在身上。他身材魁梧,背幾個大包裹毫不顯眼。
「事不宜遲,我這就回去找機會調包。霏煙姑娘何時動身?」
霍彥堂計算了一下時辰道:「李大哥回去後,找機會在入夜前完成替換。之後,商會那邊必然會加強守衛,也更難做手腳。霏煙,你子時初從密道出關,那時正是守軍換防,人最睏乏之時。出關後,按計畫行事。」頓了頓,續道:「周康還未現身,必須加倍提防。」
三人又低聲確認了幾個聯絡暗號與應急方案。李承剛不再耽擱,背起包裹,像個採買歸來的普通護衛,低頭從布莊後門悄然離開,很快匯入街巷的人流中。
霍彥堂與曲霏煙回到窗邊。暮色漸濃,望陽關內華燈初上,隆昌貨棧的方向依舊人影綽綽,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愈發湍急。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霍彥堂望著遠處貨棧的燈火,低聲道。這盤以自身為餌、以人心為棋的險局,已到了最關鍵的落子時刻。每一步,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每一刻,都可能決定生死成敗。
曲霏煙靜立在他身側,目光沉靜地望向關外無盡的黑暗。那裡,將是她重獲新生後,第一次獨自面對的戰場。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aLxIaYA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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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越,霍家祖宅,議事廳。
廳內燈火通明,映照著上首端坐的霍家家主霍明遠。兩側分坐著數位家族核心長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長兄霍明山與胞弟霍明宗。
空氣中瀰漫著凝重。
霍明遠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道:「此次我從漠北歸來,途中聽聞彥堂獲得『真言佛印』傳承的消息,已然不脛而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且不論那佛印牽涉佛門氣運這等虛無縹緲之說,單是其作為佛門失傳絕世功法本身的誘惑,便足以引動八方覬覦,令我霍家成為眾矢之的。」
負責情報的霍明宗立刻接話,語氣凝重道:「大哥所言極是。據多方線報匯總,不僅東越境內幾大武林門派、隱世高手在暗中打探,連北邊一些草原部族的薩滿、外西域來的僧侶似乎也有所聞風而動。彥堂自漠北回歸之路怕是已佈滿荊棘。」
霍明山緩緩頷首,聲音沉穩卻帶憂慮道:「關鍵不在傳聞真假,而在於『懷璧其罪』。彥堂天賦出眾,本就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傳人,如今更被置於風口浪尖。擒殺他以奪功法,或掌控他以脅迫霍家,對任何勢力而言,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之舉。」
霍明遠眼中寒光一閃,道:「不錯。彥堂歸途,必是他們設伏的首選。一則,他可視作我霍家新一代翹楚,擒殺或掌控,對家族打擊與脅迫極大;二則,若能坐實他攜帶所謂『佛印』或相關線索,更是給其他勢力針對霍家。」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決斷,「所以,我決定暫時讓彥堂不歸家。」
此言一出,眾長老皆是一怔。
霍明遠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東越與北疆輿圖前,手指點在北陽城的位置:「彥堂漠北之行,意外與北陽商會結交,此乃天賜之機,可讓霍家另外豎立一家旁支在北陽國。」
此言一出,廳中氣息一滯。幾位長老面露驚愕,不歸家?在這等風雨欲來之際,不讓家族最出色的年輕一輩回歸庇護?
霍明遠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到那幅佔據半面牆壁的巨幅輿圖前。他的手指越過東越的山川,徑直點在北方標註著「北陽城」的位置。
「危機之中,亦藏轉機。」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彥堂此次漠北之行,雖涉險境,卻意外與北陽商會核心人物結下善緣,此乃天賜良機,讓霍家得以行一步暗棋——」
他手指重重按在北陽城上,聲音清晰而充滿力量:「我們便讓彥堂,就地紮根,以北陽為基,另立一支『霍氏北宗』。」
「北宗?」霍明宗眉頭一挑,迅速領會了其中深意,「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將家族一部分力量與未來希望,隱於北地?」
「北宗?」霍明宗眉頭一挑,迅速領會了其中深意,「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將家族一部分力量與未來希望,隱於北地?」
「正是。」霍明遠走回座前,卻並未坐下,「東越皇室已容不下霍家,佛印傳聞只是開始。與其讓整個家族暴露於明處,承受所有壓力與覬覦,不若將計就計,順勢而為。」
霍明山沉吟道:「此計大膽,卻有其妙。北陽國雖遠在北疆,局勢複雜,但正因遠離東越這是非中心,反而能避開最直接的鋒芒。且彥堂已在那邊打下初步基礎,若能站穩腳跟,這支『北宗』便是霍家埋下的火種,進可連通南北商路,退可為家族留存一份不受東越局勢鉗制的基業。」
「不止於此,」霍明遠補充,眼中閃爍著更深遠的謀算,「北陽國近年與周邊多有摩擦,對軍需、藥材、物資需求極大。霍家經營藥材、商貿多年,若能藉此機會融入北陽,其獲取的資源與影響力,或許將來能反哺本家,甚至在關鍵時刻,成為一支意想不到的奧援。這比將所有雞蛋放在東越這一個籃子裡,要穩妥得多。」
他看向霍明宗:「明宗,你即刻動用最隱秘的渠道,聯絡彥堂。告知家族決議,命他取消回歸計劃,全力以北陽為新起點經營。家族會逐步調配可靠的人手、資源暗中北上支援,助他搭建北宗框架。首要任務,便是借助與北陽商會的關係,以及他們當地可能急需的物資,迅速打開局面,紮下根來。」
霍明宗肅然領命:「明白。我會安排妥當。」
霍明遠又看向霍明山道:「大哥,篩選忠誠可靠、能力出眾的年輕子弟與專業工匠,我會親自調教,讓他們做好分批秘密北遷的準備。這支北宗,必須是精銳,能在北地獨當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