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彥堂領著曲霏煙,沿著布莊屋頂的脊線匍匐前行,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更靠近北陽貨棧的位置。此處距離貨棧後院僅隔一條窄巷,風向恰好將院內人聲斷續送來。
從瓦縫向下望去,貨棧院中的景象清晰可見。與李承剛對話的那名中年管事,面容黝黑,身形精幹,衣著雖是商賈常見的錦緞,但袖口、衣領等細節處的用料與做工,皆顯出其地位不低,正是北陽商會在望陽關的最高管事,孫守義。
若論商會內的職級,他掌管整個關內外貿易線,權柄極重;但若論在商會核心圈中的份量與信任度,卻仍略遜於李承剛這位總部直屬的「總護衛」。此刻孫守義臉上雖堆著客套的笑,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與焦慮。
「李總護,一路辛苦了!」孫守義的聲音順風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與擔憂。
院中其餘六七名商會骨幹,個個臉現憂慮。
商會自創立以來,從未遭遇過如此重創:東家被捕,整個貿易網絡面臨崩解,而這批「轟天雷」的成敗,更關係到他們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乃至親族安危。他們臉上寫滿的,不僅是對這批貨的期待與緊張,更有一種前途未卜、如履薄冰的惶然。
李承剛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拍了拍身旁那口沉重的木箱,環視院中圍攏過來的七八名商會骨幹,眾人臉上皆寫滿期待與緊張,顯然都知曉這批「轟天雷」關乎重大。
他呼出一口大氣,運力把箱子掀開,午後的陽光斜照進箱內,映出一片灰撲撲、稜角分明的一堆石頭。
院中死寂了一瞬。
隨即,倒抽冷氣之聲四起!
「這……這是……?!」一名老賬房顫聲道,臉色煞白。
「石頭?!怎麼會是石頭!」護衛頭領失聲驚呼,額頭瞬間見汗。
孫守義更是後退半步,瞳孔緊縮,死死盯著箱內,嘴唇翕動,卻一時發不出聲音。他身側一名年輕管事更是雙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貨沒了……東家救不出……商會完了……我們……我們都跟著完了……」
恐慌如瘟疫般在眾人臉上蔓延。這批「轟天雷」涉及北陽國軍方的生死存亡,更是深陷牢獄的喬家東主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北陽商會上下數百口人能否脫離這場無妄之災的關鍵。貨若丟失,不僅喬家再無生路,他們這些與商會深度綁定的人,難免被北陽朝廷問罪,下場堪憂。這一箱石頭,砸碎的仿佛是所有人的生路和未來。
屋頂上,霍彥堂與曲霏煙屏息凝神,將院中每個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霍彥堂目光如炬,低聲對曲霏煙道:「仔細看:孫守義初時是震驚與不敢置信,但震驚過後,眼底閃過的卻是一絲『疑惑』多於『絕望』。那名老賬房,懼色最真,但更多的是對後果的恐懼,而非計畫被戳破的慌亂。護衛頭領反應激烈,屬情理之中。倒是那個年輕管事……」
曲霏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那名癱軟的年輕管事,雖看似嚇得魂不附體,但在低頭瞬間,眼神卻極快地、不著痕跡地往孫守義的方向瞟了一眼,手指亦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他在等孫守義的態度。」曲霏煙低語,「此人或許知曉些內情,或本就是孫守義的心腹,他的恐慌,有一半是演給旁人看的。」
院中,李承剛將眾生相盡收眼底,心中那桿秤已開始傾斜。他「砰」地一聲重重合上箱蓋,那沉悶的巨響如同喪鐘,驚得本就惶恐的眾人渾身又是一顫,紛紛抬起絕望或驚疑的臉看向他。
「諸位,請稍安勿躁!」李承剛沉聲喝道,聲震院落,暫時壓下了騷動,「這箱石頭,是霍少俠與我定下的李代桃僵之計!」
眾人愕然抬頭,死灰般的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真正的『轟天雷』,」李承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已由霍少俠親攜,走了另一條絕密路線,此刻恐怕已過黑風口,正安然送往北陽國境! 這箱石頭,是留在此處吸引邪靈王耳目的誘餌!」
峰迴路轉,絕處逢生! 院中眾人臉色再次變幻,從絕望的灰白轉為驚疑不定的潮紅。
孫守義深吸一口氣,率先反應過來,急聲道:「原來如此!李總護與霍少俠真是神機妙算!那……那我們現下該如何配合?」
「很簡單。」李承剛盯著他,緩緩道,「孫管事,請你立刻調動關內所有人手,表面上營造一切依舊的假象,卻要在不經意間露出嚴防死守,似在籌劃將『重貨』轉移他處的姿態。同時,暗中做出尋求穩妥的運送途徑,以混淆視聽,為霍少俠爭取時間!」
孫守義連連點頭道:「應當如此! 李總護思慮周詳,我這就去安排!」他轉身欲走,卻又似想起什麼,回頭問道:「卻不知霍少俠走的是哪條路線?是否需要我等暗中接應?」
李承剛擺手,語氣斬釘截鐵道:「路線絕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孫管事只需做好關內這齣戲,便是大功一件! 其餘的,霍少俠自有安排。」
孫守義眼神閃了閃,終是點頭稱是,匆匆帶人離去佈置。
院中眾人散去,各懷心思。李承剛獨自立於箱旁,目光深沉地望著孫守義離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名已勉強站起、卻仍有些失魂落魄的年輕管事。
屋頂上,霍彥堂緩緩收回目光,對曲霏煙低聲道:「孫守義急於打探我真實路線,是意料之中。但他問得太過自然,反而顯得刻意。那名年輕管事……你去查查他的底細,與孫守義是何關係,最近與何人有過異常接觸。」
「是。」曲霏煙領命,卻又道,「主人,方才眾人驚恐慌亂時,奴婢還注意到角落裡一個挑水路過的老伙夫。他看似只是尋常經過,目不斜視,但箱子打開、眾人驚呼失聲的那一剎那,他的步伐有微不可察的放緩,頭雖未動,眼角的餘光卻極其隱蔽地往箱子方向迅速掃了一下。」
霍彥堂眉頭一挑:「一個伙夫?」
曲霏煙道:「邪靈王訓練暗樁,尤其擅長將人安插在最不起眼的雜役、伙夫之中,既能隱蔽身份,又能探聽消息。」
霍彥堂眼神微凝,緩緩道:「有意思。孫守義若真是深藏不露的暗樁,那他身邊的心腹、乃至一個不起眼的伙夫,都可能別有洞天。李大哥這箱石頭,果然炸出了不少泥鰍。」
他望向貨棧前後,孫守義已開始指揮人手,低聲吩咐,院內的護衛看似有些懈怠茫然,實則站位隱含章法,一些角落的巡查頻率悄然增加,確實是一副外松內緊、如臨大敵的模樣。
「戲已開鑼,」霍彥堂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接下來,就看哪些『角兒』會迫不及待地登台,又會把這齣戲,往哪個方向唱了。」
風過屋簷,帶著關內塵土與遠山寒意的氣息。一場以假貨為餌、人心為棋的暗戰,在這座邊關重鎮的陽光下,無聲拉開帷幕。而真正的獵人與獵物,皆隱於這片看似慌亂的喧囂之後,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時機。
霍彥堂退回布莊二樓,將竹簾重新掩好。樓下傳來霍福有條不紊的指揮聲,布莊運轉如常,彷彿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午後。
他盤膝坐於窗邊陰影中,閉目調息,腦中卻在飛速推演。
孫守義的疑點、年輕管事的慌張、那沉默伙夫的異常,還有曲霏煙此刻正潛伏在暗處,如同幽靈般追蹤著可能存在的線索。李承剛那邊,戲已做足,就看魚兒何時咬鉤,又會牽出多少隱藏的暗線。
約莫過了兩炷香時間,樓梯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曲霏煙如同貓一般無聲地出現在房門口,對霍彥堂微微搖頭。
「主人,那名年輕管事名為裴繼晨,是孫守義兩個月前,從關外帶回的遠房表親,平日在貨棧管些雜務,並不起眼。屬下跟了他一段,他並未與可疑之人接觸,只是回到住處後便緊閉房門,再未出來。倒是那個伙夫……」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道:「我跟蹤了他一段路,發現他藉著買菜的當兒,給錢的時候,把一張小紙條塞給了菜販,不久後,巡邏的兩名守軍又藉著查勤的當兒,表面上接過菜販的保護費,實則接收了該紙條。」
「守軍……」霍彥堂手指輕叩膝頭。這與之前觀察到那名往守軍駐地方向離開的護衛,方向一致。「看來,他們的上線或中轉點,確實在軍中。」
就在此時,樓下街道傳來一陣騷動。霍彥堂與曲霏煙立刻移至簾縫邊觀望。
只見隆昌貨棧門口,李承剛正與孫守義拱手作別,言辭間似是說要親自外出打探關內外風聲,以策安全。孫守義臉上掛著擔憂與敬佩,連聲囑咐小心。
李承剛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東市方向走去。他看似隨意,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街面。剛走出十幾步,斜刺裡忽然傳來「吱呀」一聲,一輛滿載布匹的獨輪手推車從旁邊巷口轉出,車輪恰好卡在一處石板縫隙中,推車的夥計用力猛推,車身一歪,幾匹捆紮好的布料差點滑落,正好攔在了李承剛身前。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這位爺!」那夥計滿臉惶恐,連忙扶住車子,又手忙腳亂地去撿拾布料。
李承剛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些散開一角的布料上,那是靛藍底子織暗銀回紋的「雲錦緞」,質地厚實,紋樣獨特,在望陽關內,只有「雲錦軒」出產此種布料,且多用於訂製貨品,極少在普通市面流通。
他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反而皺眉斥道:「怎的如此不小心?這可是上好的雲錦!」
那夥計連連賠罪:「是是是,小的該死!這是北陽商會李護衛訂的貨,趕著送去呢,一時心急……」
北陽商會訂的貨?李護衛? 李承剛念頭飛轉。他何時訂購雲錦軒的布料,還大張旗鼓地運送。這更像是有人藉此名義,向他傳遞訊息!
他深深看了那夥計一眼,對方眼神清澈,帶著市井小民特有的惶恐與急切,並無異常。但李承剛行走江湖數十年,深知越是高明的訊息傳遞,越會藉助最自然、最不起眼的媒介。
「快些送去吧,莫耽擱了。」李承剛揮揮手,讓開道路,目光卻已不著痕跡地掃向斜對面那座門庭若市的「雲錦軒」布莊。
雲錦軒,霍家在望陽關的產業。霍彥堂既已暗中入關,又遲遲未與他直接聯絡,這匹恰好在他名義下出現的雲錦,便是給他的暗示! 霍彥堂就在雲錦軒內!
李承剛心中大定,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急於打探消息的凝重神色,繼續朝東市方向走去,彷彿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布莊二樓,霍彥堂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微揚。
「李大哥看懂了。」他低聲道。
曲霏煙也鬆了口氣道:「如此一來,李大哥便知我們在此,若有急事,或可設法聯絡。」
「不急。」霍彥堂搖頭,「讓李大哥繼續演他的戲。消息既然去了軍營,我們便等著看,這消息遞上去後,關內這張網,還會有什麼動靜。你繼續監視貨棧,尤其是那個伙夫和裴繼晨。我要知道,孫守義接下來,是會按兵不動,還是會有所行動。」
「還有那個還未現身的周康……」霍彥堂喃喃自語道。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午後的陽光將望陽關的屋瓦染成一片金黃,街市喧囂如常。但在這片平靜之下,幾股暗流已開始加速湧動。李承剛帶著「誘餌」入局,霍彥堂隱於暗處觀察,曲霏煙如同最敏銳的探針,觸碰著那些隱藏的節點。而邪靈王那張無形的網,也正在這座關城內,悄然收緊,或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而顯露出脆弱的環節。
獵手與獵物的身份,在這方寸之間的鬥智中,時刻可能逆轉。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