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飛燕憑藉對邪靈王勢力網絡的透徹,引領二人在錯綜複雜的地形中迂迴穿梭,最終潛入一處乾涸河床下的隱蔽洞穴。
洞窟狹窄陰濕,僅能容三人蜷身藏匿,卻能清晰聽見頭頂砂土間傳來遠近交錯的馬蹄震響與隱約呼喝。
李承剛緊挨洞口,身軀如繃緊的弓弦。他的目光如淬火的刀鋒,在曲飛燕低伏的背影與洞外深沉的黑暗間往復巡弋。一手緊握刀柄,另一隻手則始終按在腰間那僅存的幾枚透骨釘上,那是他最後的依仗,也是無聲的警告。
洞窟深處,霍彥堂盤膝靜坐,雙目微闔。周身氣息如深海潮汐,緩慢而規律地漲落,修復著白日裡強行突破、經脈幾近崩潰的暗傷。
曲飛燕瑟縮在最裡側的陰影中,藉著石縫滲入的稀薄天光,怔怔地看著自己那雙曾因常年浸泡毒液而呈現詭異青紫的手,此時在龍佛真氣的洗滌下,竟透出一種如玉石新生的溫潤,雖然依舊枯瘦,卻不再令人作嘔,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重獲新生。
這雙手曾經浸淬過各式劇毒,也沾染過無數鮮血;如今卻在一縷陌生的溫潤真氣流轉下,隱隱傳來多年未有的、屬於活人的微弱知覺。
緊繃的沉寂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
霍彥堂徐徐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再睜眼時,眸中疲色盡掃,神光內蘊如深潭。他正欲開口,曲飛燕卻猛地掙扎起身,因動作太急而踉蹌了一下,隨即對著他深深伏跪,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粗糙的砂石地上。
「主人!」她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決絕的顫抖,「奴婢有一事相求。」
霍彥堂目光微凝,靜待下文。
曲飛燕伏在地上,肩頭微微聳動,半晌才艱澀開口:「『曲飛燕』這個名字,手上沾染了太多鮮血。奴婢斗膽,求主人賜一個新名字。」
話音落地,洞內一時寂然。
李承剛的眉頭驟然鎖死,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洞內一時死寂,只餘遙遠風中傳來的、如鬼哭般的呼嘯。
霍彥堂靜靜凝視著她伏低的、微微顫抖的背脊,片刻後,方緩緩開口道『飛燕』二字,承載太多前塵業障。既決意捨棄,便不必再執著於『飛』。」
他略作沉吟,聲調沉穩,「此後,喚你『霏煙』。如煙似霧,聚散無形,可隨風流轉,亦可擇地而凝,靜待新生。」
「霏煙謝主人賜名。」曲霏煙以額觸地,再次叩首。當她抬起頭時,眼中那焚心蝕骨的瘋狂與絕望似乎被一層薄灰覆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順從,唯有深處一點幽火,仍燃燒著那尚未湮滅的恨與執念。
三人再度啟程,借著夜色與地形掩護,如鬼魅般向望陽關方向潛行。
沿途數次遭遇巡邏的小股馬隊與暗哨,皆憑藉曲霏煙對敵方佈防習慣與巡邏間隙的精準把握,險之又險地避過鋒芒。
直至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那座歷經烽火、牆體斑駁的邊關巨城,終於在稀薄的晨霧中顯露出蒼涼而巍峨的輪廓。
在距離關門尚有三四里的一片風蝕岩群後,霍彥堂抬手示意停下。
他解下李承剛背負的沉重木箱,掀開箱蓋,露出裡面以油布仔細包裹、排列緊密的「轟天雷」。
「李大哥,我有一計。」霍彥堂壓低嗓音,目光轉向曲霏煙,「你確知關內接應者中,誰是內應?」
曲霏煙點頭,語氣肯定道:「商會管事周康,三年前便被邪靈王以重利與把柄收買。但他們行事狡詐,從不單線聯繫。周康是擺在明處的棋子,暗處是否還有他人,奴婢不敢妄斷。」
霍彥堂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道:「所以,如果這箱要命的玩意兒,換成了石頭,李大哥,你說他們的反應會如何呢?」
李承剛沉吟道:「周康在商會效力已有十幾年,為人慷慨仗義,說他是內鬼,我有點懷疑。但霍兄弟此計,意在探探深淺,我看可行。真與假,一試便知。」
「正是此意。」霍彥堂不再猶豫,從旁搬來早已物色好的、大小相仿的石塊,開始逐一替換箱中的火器。「我們需要看清,除了周康,還有誰會對這批貨的異動最為緊張。」他將最後一枚真正的「轟天雷」取出,用厚布仔細包裹,「李大哥,你入關後便告知接應之人:真貨已被我暗中攜帶,另覓秘徑先行出關,直奔北陽城,主要是混淆他們的視聽,盡力掩護我的行蹤。」
木箱重新封好,重量手感與之前無異。
「若周康是唯一的內鬼,見此情形,必會急於向外傳訊。若暗處尚有他人……」霍彥堂將箱遞給李承剛,眺望晨霧中輪廓漸清的望陽關城樓,眼神銳利如即將離弦的箭,「那這箱石頭,便是第一道誘餌。」
曲霏煙靜立一旁,目光掠過那箱足以將方圓十丈化為焦土的「石彈」,喉頭微動,終是低聲提醒:「主人,望陽關的守將之中,亦有被邪靈王滲透之人。即便過了商會這一關,踏入城內,仍可能步步殺機。」
霍彥堂微微頷首,目光卻未從關城方向移開,道:「我明白。所以,李大哥須光明正大地帶著這箱子進去。而你與我,」他側目,看了曲霏煙一眼,「則需潛行暗處,將那些被驚動的暗探辨清、盯死。你腦中所知的邪靈王佈局,便是我們此次的設局中,最為關鍵的底牌。」
李承剛將那箱石頭穩穩背起,調整了一下肩上粗布包袱,深吸一口氣,昂首闊步走向城門。
他臉上掛著走慣了江湖的、略帶風霜卻爽朗的笑容,目光坦蕩地與守門兵卒交接。例行盤查時,他主動掀開箱蓋一角,露出油布包裹的貨物,又將早已備好的北陽商會路引和幾枚碎銀不著痕跡地塞了過去。
「漠北來的皮貨?進吧。最近關內外不太平,莫要生事。」兵卒瞥了眼路引,掂了掂銀子,揮手放行。
李承剛連聲道謝,背著箱子,很快融入關內略顯擁擠的街道,身影消失在人流與建築的夾縫中。他步伐穩健,方向明確,直奔北陽商會在望陽關的明面據點「北陽貨棧」。
霍彥堂與曲霏煙則繞至關城西側一片荒廢的亂葬崗。
曲霏煙撥開纏繞的枯藤與碎石,露出一塊毫不起眼的青石板。她以特定節奏敲擊數下,石板竟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狹窄地道,陰冷潮氣撲面而來。
「這是早年邪靈王為了暗中進出漠北而挖的暗道,直通關內小廟枯井。」曲霏煙低語,「自邪靈王掌控漠北後,這條密道已極少使用。」
曲霏煙毫不猶豫,率先鑽入。地道低矮逼仄,滿是泥土與黴味,兩人前後爬行約一刻鐘,前方出現微弱光線。推開頭頂腐爛的木板,霍彥堂探身而出,果然是一口廢棄枯井的底部。井壁濕滑,長滿青苔。
曲霏煙隨後鑽出,指指上方道:「從這裡上去,是一座廢棄小廟的後院。此庵香火早絕,不會有人留意到我們。」
兩人攀著井壁凸石,悄然翻出枯井。後院荒草叢生,斷牆殘垣間,果然只有一間破敗禪房。
曲霏煙對此地極為熟悉,引著霍彥堂貼牆而行,繞到庵側一道矮牆下。她蹲身示意,霍彥堂借力一躍,輕巧翻過牆頭,落在另一側的小巷中。
巷子對面,「雲錦軒」的門面已在晨光中甦醒。幾名伙計正將一匹匹布料搬上門外的騾車。
霍彥堂與曲霏煙隱在巷口陰影中觀察片刻。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烏沉沉的蒼龍密令,指尖在盤龍紋路上輕輕摩挲。這枚密令不僅是信物,更蘊含霍家血脈方能催動的微弱感應。
他閉目凝神,將一縷溫和的龍形真氣緩緩注入密令。鐵令表面那條盤龍的眼部,極其微弱地閃過一絲暗紅流光,隨即隱沒。這異動極其細微,若非近距離刻意感應,絕難察覺。
但街對面的霍福卻渾身一震。他手中算盤啪地一響,目光倏然銳利地投向巷口方向,臉上掠過驚疑,隨即迅速收斂,恢復了掌櫃的沉穩。他低聲對身旁夥計吩咐了幾句,便轉身走回店內,看似尋常地掀開通往後堂的門簾。
霍彥堂知道信號已被接收。他對曲霏煙微一點頭,快步穿過街道,趁著騾車擋住旁人視線的瞬間,閃身從布莊側面一扇虛掩的小門進入。
門後是一條堆放雜物的短廊,光線昏暗。霍福已等在那裡,見到霍彥堂,他眼眶微紅,卻強自鎮定,躬身低語:「二少爺……您總算來了。家主早有密信傳來,命老奴見令如見人。」
「福伯,情勢緊急,長話短說。」霍彥堂扶起他,語速低沉而清晰,「布莊可安全?」
「裡外都是老夥計,後院有暗室,通風口可觀前街。二樓賬房臨窗,能望見斜對面大街的市集。」霍福快速回答,目光掃過曲霏煙,帶著詢問。
「自己人。」霍彥堂簡短道,隨即吩咐,「我要立刻上二樓觀察大街的形勢。勞煩福伯安排,布莊今日照常營業,但需留意是否有生面孔在附近逗留窺探。另外,準備兩套不起眼的夥計衣裳,一些乾糧清水,再找些舊布料和棉花來。」
霍福雖有滿腹疑問,卻毫不遲疑地應下:「老奴明白。少爺請隨我來。」
他引著二人穿過後堂,從一道隱蔽的樓梯直上二樓。賬房寬敞,窗戶半開,以竹簾遮掩,既透光又隱蔽。從簾縫望出去,北陽貨棧的院子一覽無餘,甚至能隱約聽到人聲。
霍彥堂示意曲霏煙留在窗邊監視,自己則隨霍福來到隔壁一間儲物室。霍福從櫃中取出一個扁長的木盒,打開後,裡面並非布料,而是幾柄帶鞘短刃、幾枚不同樣式的令牌、一小袋金葉,以及幾個瓷瓶。
「老爺吩咐,若少爺持令前來,這些東西可隨意取用。」霍福低聲道,「短刃是百煉鋼,令牌可聯絡關內三家鋪子的暗樁,藥瓶裡是上好的金瘡藥與解毒丹。金葉共五十兩,若需更多,老奴可從密帳支取。」
霍彥堂只取了兩瓶丹藥和少量金葉,將其餘推回:「夠了。福伯,布莊可有辦法不引人注目地送信出關,或與關外特定地點聯絡?」
霍福沉吟:「常規商隊每日都有出入,夾帶私信不難。但若是急件,或要避開官方查驗,後院柴房下有一條舊地道,通往關牆下一處廢棄排水口,僅容孩童爬行。老奴曾用它送過幾次絕密消息,尚算安全,但出口外是荒野,需有人接應。」
「暫不需要。」霍彥堂搖頭,道:「派一個機靈的夥計,想辦法暗中通知北陽貨棧的李承剛李管事,我們藏身在這個佈莊裡。」
「老奴這就去安排。」霍福躬身退下。
「上屋頂。」霍彥堂示意曲霏煙。
兩人從二樓窗戶悄然翻出,藉著屋脊掩護,匍匐至布莊臨街的最高處。
此處視野極佳,越過數重屋簷,恰好能望見斜對街的「北陽貨棧」。
貨棧此時剛剛卸下門板,夥計進出忙碌。霍彥堂目力極佳,遠遠便看見李承剛那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貨棧院中,與一名面龐黝黑的中年人交談,旁邊放著那口木箱。
不多時,幾名商會好手圍攏過來,中年人掀開箱蓋,眾人臉色皆變。
「好戲開場了。」霍彥堂低語,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貨棧周圍每一個巷口、每一扇可能開合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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