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彥堂此時卻出奇地平靜。雖然經脈深處仍如被火燎、被針扎般劇痛,但體內的火龍真氣與佛心種,竟然在淡紫色的毒霧壓迫中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他緩緩踏出一步,右手不再只是僵硬地結印,五指微屈,呈現出一種半龍半佛、剛柔並濟的奇特姿態,掌心隱隱有赤金色的流光溢出。
毒菩薩臉色驟變,她驚恐地發現這少年周身的空氣竟然在迅速升溫。那些足以見血封喉的淡紫色毒霧,在靠近霍彥堂三尺之內時,竟如殘雪遇陽,紛紛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這……這是什麼功法?」毒菩薩尖聲叫道,原本戲謔的表情被一抹不安所取代。
然而,異變才剛剛開始。
隨著霍彥堂呼吸的節奏,古河道兩側溼冷的土壁上,竟然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珠。原本狂暴熾熱的火龍真氣在體內橫衝直撞,幾乎要將他灼穿,可在這絕境的壓力下,一股隱藏在他血脈深處的水龍真氣,竟被這股熾熱生生激發了出來!
一紅一藍,兩道龍影真氣在霍彥堂的經脈中交織纏繞。
那火龍真氣如熔岩噴發,暴烈剛猛;那水龍真氣如深海潛行,連綿不絕。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本應互不相容,但在那枚赤金色的佛心種中轉後,竟然奇蹟般地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水火相濟,龍佛同參。
霍彥堂只覺原本近乎乾涸的丹田,在此刻竟生出一股清泉,這清泉又轉瞬被佛火煮沸,化作生生不息的澎湃力量。那不是單純的內力增長,而是一種生命層次的躍遷。每一處受損的經脈,都在這兩股龍氣與佛光的洗滌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重塑。
「李大哥,走!」
霍彥堂一聲低喝,聲音竟隱帶著龍吟佛號的重疊迴響。
他猛地推掌而出,赤金色的光芒中,一條由真氣凝聚的幻影龍形咆哮而出。那龍首微低,慈悲如佛,龍鱗卻燃燒著足以焚滅萬邪的烈焰。
毒菩薩慘叫一聲,她引以為傲的毒障與周身佈下的嗜血霧,在這股剛正不阿、生生不息的氣浪衝擊下,竟如枯拉朽般崩解。
李承剛在後方看得目瞪口呆,他只見霍彥堂的身影在那光芒中顯得無比高大,周身氣息如海浪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彷彿在那具單薄的身軀裏,藏著一片永不枯竭的汪洋與火山。
李承剛不再遲疑,他深知這是霍彥堂用命搏出來的生機。他低吼一聲,背緊那箱轟天雷,借著龍氣開闢出的淨土通道,如一頭老豹般朝著河道前方狂奔而去。
而在他的身後,毒菩薩噴出一口紫黑色的鮮血,看著那生生不息、將河道毒霧滌蕩一空的金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絕望。
李承剛的身影沒入古河道深處的黑暗。霍彥堂獨立原地,赤金光芒如潮汐般收斂,化作一層溫潤的流光覆於體表。水火二氣在他經脈中不再如怒濤互撞,而是在佛心種的調和下,形成了一個深邃且穩定、暗合天地化育之道的循環。
他的目光落在毒菩薩身上。
此刻的毒菩薩頹然跪坐在地,急促喘息著。毒功被破後的反噬與龍佛真氣的淨化在她體內交鋒,竟產生了奇異的迴光返照。她那如老樹皮般的皮膚褪去,露出了三十許人應有的秀麗輪廓,像是從一場長達十年的噩夢中短暫醒來。
她抬起手,顫抖地撫過自己恢復平滑的臉頰,眼中先是掠過一絲茫然,隨即被更深的恐懼與不甘吞噬。
「呵……呵呵……」她低笑起來,聲音沙啞,「沒想到……我這張臉,還能重見天日……」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霍彥堂,眼中沒有哀求,只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狠絕,「小子!你的功法……能壓制我體內的毒?」
霍彥堂靜靜看著她,沒有回答,眼神深邃如古井。方才那一擊,不僅擊潰了她的毒功,一絲水火相濟、蘊含佛家慈悲淨化之意的真氣,也隨著攻擊悄然渡入了她體內,暫時梳理了她那被萬毒侵蝕、瀕臨崩潰的經脈。但這如同飲鴆止渴,她自身毒功已被破,殘餘的劇毒已經失去控制,正加速反噬。此刻她面容的恢復,不過是死亡前的迴光返照。
「我沒時間聽你廢話。」霍彥堂轉身欲走。
「等等!」毒菩薩嘶聲喊道,掙扎著想要站起,卻又軟倒在地,急道:「你不想知道邪靈王為什麼非要覬覦你們霍家的《蒼龍印》?你不想知他真正的圖謀?」
霍彥堂腳步微頓。
毒菩薩急促地喘息,語速極快,彷彿要用盡最後的力氣,道:「他扎根漠北,非只因這裏法外無天,更因為隱藏在這裏的前朝皇陵,那裏不僅有傾國寶藏,更有遺留的『真龍之氣』!得之者可竊取天機,延壽改命,甚至……撼動國運!」
她咳出一口黑血,繼續道:「能開啟皇陵的鑰匙功法,唯有流落在東越皇朝的《神皇印》,雖然邪靈王早已佈局多年,甚至滲透了東越朝野,但是《神皇印》章篇被東越皇帝藏得極深,他至今還未能得手。」
霍彥堂心頭震動,面上卻保持波瀾不驚道:「那與我霍家何干?」
她望向霍彥堂冷峻的側臉,慘笑道:「前朝皇陵裏的『真龍之氣』與你霍家的蒼龍真氣血脈相連,所以邪靈王認為《蒼龍印》,或許也能打開皇陵。」
毒菩薩話鋒陡轉,浮出一抹邪異笑意道:「你以為莫北凡只會圍堵你們?望陽關早有邪靈王的人!你們商會接應隊伍中便有內應!若無我指引,你們只要踏入關內,便是自投羅網!」
她心一橫,將最後籌碼全數攤開,道:「我知道內鬼是誰!亦知他們接頭的暗號與地點!我還知道邪靈王在漠北幾個最重要的秘密據點和兵力分佈,可以幫助你們擺脫追蹤!」
霍彥堂終於完全轉過身,目光如電,道:「條件?」
毒菩薩深吸一口氣,那氣息似帶血腥鐵銹味,道:「救我!以你功法,幫我續命!我要報仇!」她眼中燃起蝕骨恨火,那烈焰幾要將她自身焚成灰燼,「我本名曲飛燕……十年前,也曾是江南昭國的普通女子。」
她的聲音忽而飄渺淒楚,陷入遙遠的回憶,道:「我愛上一個男人,他叫陸雲軒,是當時名門『凌雲宗』的後起之秀,天賦卓絕,風度翩翩。他對我許下山盟海誓,我……我信了,甚至還懷了他的骨肉。」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道:「可他為了攀附權勢,他轉頭便迎娶了宗門大長老的孫女。他為了徹底抹去我這個『污點』,他……他竟買通當地惡霸,假意上門欺凌,實則將我一家滅口!」
淚水混著血絲從她眼角滑落,但她的聲音卻越發冰冷道:「正當我將受辱時,他及時趕到擊退了惡霸。我以為他是來救我的,像以前一樣……我撲進他懷中。可他看著我,眼神那麼陌生,那麼冷……然後,一柄匕首,刺進我腹間……」
她淒厲慘笑,聲如夜梟啼血。
「我命不該絕,被路過的用毒高手所救,可腹中胎兒…….卻已不保。自那天起,曲飛燕便死了,我瘋狂鑽研毒功,不惜以身試毒,容貌快速衰老也無所謂……我只想報仇!」
「可他是天之驕子……得宗門傾力栽培,功力一日千里,地位節節攀升。我數次暗殺,皆被他輕易化解,還反遭追殺,差點喪命。最終只能如喪家之犬逃至這漠北……是邪靈王收留了我,給了我資源和庇護。他為人刻薄寡恩,行事狠辣,但我忍了!因為只有他,才有可能幫我殺了陸雲軒!」
她猛地看向霍彥堂,眼中是無盡的哀求與瘋狂的執念,道:「可我現在快死了!大仇未報,我不甘心!我恨!你的功法能壓制我體內的毒,我知道!救我!只要讓我活著,讓我親手殺死陸雲軒!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的命、我的毒術、我知道的所有關於邪靈王的秘密……甚至我的神魂,都可以賣給你!從此我這條命就是你的,我只求能有報仇的機會!」
她掙扎著,竟以頭觸地,向霍彥堂磕下。昔日令人聞風喪膽的毒菩薩,此刻卑微如塵泥。
霍彥堂靜靜聽完,心中波瀾起伏。他看著眼前這個被仇恨吞噬、又被命運戲弄得體無完膚的女人,看到了她眼中那份與自己類似的、對過往的執著與痛苦。
「我的功法,治不了你的根本。」霍彥堂緩緩開口,語調平靜,「僅能暫時壓制你體內的毒素,助你梳理經脈。但是你毒已入髓,與你修為性命相連,強行拔除,你也會修為盡廢,甚至生機斷絕。」
毒菩薩身體劇烈一顫,眼中光芒黯淡下去。
「但是,」霍彥堂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她,「若你願意散盡一身毒功,再以我龍佛真氣為引,或可讓你覓得一線生機。但是這個過程凶險無比,乃至九死一生,縱然成功,你再也無往日的毒功修為,需從零開始修練。而你的仇人,未必能等到你重修有成之日。」
毒菩薩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隨即又被巨大的矛盾淹沒。散功?意味著放棄她十數年咬牙苦修、付出容貌和健康換來的一切!沒有了毒功,她憑什麼報仇?可若不如此,即刻便會死亡……
霍彥堂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聲音隨風飄至道:「想清楚,散功,不只是為了求生,更是為了洗掉你這一身的業障。如果你還想要討回公道,就跟我走。」
他步履穩健,朝李承剛離去的方向行去。
身後,毒菩薩跪在冰冷的沙地上,望著霍彥堂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那雙因毒素侵蝕而關節變形、此刻卻因龍佛真氣流過而微微舒展的手。
她深知,以邪靈王的心性,她既已失利用價值,他絕不會耗神為她療傷。
仇人的臉孔、家人的血仇、邪靈王陰鷙的眼神、霍彥堂周身那浩瀚中正的氣息……無數畫面在她腦海中激烈碰撞。
終於,在霍彥堂身影將要沒入河道彎角之際,她用盡殘存氣力,嘶啞喊道:「我跟你走!」
「散功……就散功!」她掙扎著爬起,踉蹌追去,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只要活著……只要還有機會……我要親手,把這一切……都討回來!」
霍彥堂沒有回頭,但腳步似乎略微放緩了一絲。
古河道幽深,前路未卜。一個身懷龍佛之秘的少年,一個背負血仇決意重生的毒女,他們的命運,在這漠北的寒夜裏,交織在了一起。而遠處,望陽關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彷彿預示著更加激烈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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