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彥堂和·李承剛衝出石林時,已是黃昏。
大漠的晝夜更迭如刀鋒般利落,晚風乍起,沁骨的寒意瞬間侵襲而來。
李承剛撕下衣襟,隨手勒緊滲血的傷口;身旁的霍彥堂則席地而坐,額間冷汗涔涔,正閉目調息體內紛亂的內息。
李承剛遙望西北方,心中疾速盤算:邪靈王的勢力如毒蛛網般遍佈漠北,他們如何才能突破重圍,逃到西北方的望陽關,與商會的兄弟會合呢?
他目光遊移,最終落在前方那片在昏暗中呈現出詭異平坦的沙地——流沙區。
「霍兄弟,」李承剛低聲道,沙啞的聲音在狂風中幾不可聞,「我們可能要借助前面那片死地,上演一場逃亡的戲碼。」
霍彥堂睜開眼,內息稍微有點平復,目光清明如炬地道:「李大哥,你有什麼想法?」
李承剛抓起一把沙,讓細沙從指縫間流逝,緩緩道:「邪靈王周邊的勢力分為邪靈門、血煞教和一些流寇,若我們只是一味的奔逃,遲早會掉入他們的合圍之中。」
李承剛的眼中閃爍著江湖老手特有的狡黠與狠勁,他指著前方那片在星光下顯得格外平坦、卻透著一股死寂氣息的沙地。
「前面是漠北最出名的流沙區,平時商隊繞道都嫌晚,但現在,它或許是咱們唯一的活路。」李承剛壓低聲音道。
霍彦堂的目光,扫过流沙区边缘几处被风蚀出的怪石,反問道:「李大哥,你想誘敵深入?」
李承剛點點頭,從懷中掏出最後三枚霹靂彈,又解下腰間水囊,欲交到霍彥堂手中,道:「霍兄弟,這霹靂彈的威力雖遠不如轟天雷,但或許可以在關鍵時刻,起到一絲威懾作用。」
霍彥堂並沒有接過,搖頭道:「邪靈王麾下不乏追蹤好手,我相信他們也一樣熟悉周邊的地形,這著名的流沙險地,他們豈會不知?若直接佈局,反成自陷。」
「我们不入流沙,」他指向怪石投下的陰影與沙丘交接的模糊地帶,「在那里留下痕迹,伪装失足滑落流沙边缘的假象。然后,」他转向来路一侧高耸的石林,「退回石林,藏身于他们搜查过的暗黑處。」
李承剛眼底激起激賞之色,猛地一拍大腿道:「好個回馬槍!這片石林的側翼有一片乾涸的古河道,溝壑縱橫,足可隱匿行蹤,只要成功避開第一波搜捕,我們便能從側方迂回折向西北。」
兩人當即動手,在流沙邊緣留下數串帶血的凌亂腳印。
最後,李承剛甚至故意拖出一道長長的滑痕,將沾血的碎布掛在枯棘上,營造出絕望掙扎的慘狀;霍彥堂則揮掌激起一陣風沙,讓痕跡顯得倉促而真實,當中還刻意遺留一絲他獨有的三龍真氣氣息。
佈置妥當,二人如兩道幽靈無聲折返,攀上石林中一處隱蔽巖窟。窟口有天然風化的石屏半掩,內裏幽暗陰冷,正是不久前,邪靈門徒舉著火把匆匆掠過之地。
半個時辰後,追兵呼嘯而至。
率先現身的絕無情,如一片灰色的落葉飄落在流沙邊緣,月光照在他那張冷硬的銀色面具上,泛著金屬特有的死寂。
他盯著那些痕跡,按劍沈吟,身為頂級殺手的直覺告訴他,這些佈置中處處透著明顯的刻意。
緊接著,馬蹄聲如沉雷滾動。上百支火把如赤色長龍般從石林中湧出,將方圓百丈照得宛如白晝。
為首的莫北凡端坐黑馬之上,一身儒衫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腰間那柄深紫色的長刀,透著肅殺之氣。
絕無情聲音冷硬如鐵地道:「莫先生,這些痕跡過於清晰,恐怕有詐。」
莫北凡微瞇雙眼,目光緩緩掃過遠處嶙峋的石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道:「您說得不錯。但正因刻意,反倒有趣。」
他輕夾馬腹,緩轡前行數步,忽然揚聲道:「李老頭,霍少俠,這流沙邊的戲碼,演得有些生硬了。」
莫北凡見無人應答,也不以為忤,繼續道:「你們可知,貴商會潛伏在流寇中的暗樁,已被我盡數擒獲,你們想知道他們的下場嗎?」
岩窟內,李承剛呼吸一滯,手指死死扣住霹靂彈。霍彥堂按住他的肩膀,示意其屏息凝神。
「而且,你們望陽關外的接應點,也被我們接管了。」莫北凡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你們若肯乖乖現身投降,並且獻上轟天雷和《真言佛印》,邪靈王愛才,或可留你們一個全屍。」
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的絕無情竟毫无徵兆地暴起!他身形如魅,手中長劍化作一道刺目的驚虹,直刺兩人藏身的岩窟!
「錚——」劍鳴破空,殺意在石壁間激起陣陣迴響!
「吃我一記轟天雷!」
李承剛見行跡敗露,暴喝一聲,兩道黑影從暗處呼嘯而出,分別砸向絕無情與莫北凡。
黑影中心隱現火光,莫北凡驚覺這氣息與白日炸傷他的如出一轍,心中忌憚大作,當即狼狽翻身落馬,滾向沙丘後方。
絕無情亦是不敢硬攖其鋒,長劍回旋成圓,身形疾退丈餘。
「轟!」
爆炸聲響起,卻沉悶而微弱,遠不及傳聞中「轟天雷」崩山裂石之威。
絕無情最先穩住身形,凝目看去,面具下的雙眼瞬間佈滿寒霜:那不過是裹了含火藥暗器的碎石!
「豎子敢爾!」莫北凡自沙丘後起身,儒衫沾滿塵沙,臉色青白交加,羞怒至極。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混亂間隙,兩道身影已自巖窟中踉蹌衝出,朝著石林深處一條狹窄的石縫疾奔,腳步虛浮,身形搖晃,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絕無情眼中殺機暴漲,身形一動,如影隨形急追而去。
莫北凡亦是冷哼一聲,殺意沸騰,提氣疾掠,誓要雪此被戲弄之恥。
眼看追至狹窄的石縫出口,絕無情心頭警兆突生,猛地剎住身形,餘光瞥見莫北凡正從自己側方掠過,他不假思索,右手如電探出,五指死死扣住莫北凡後領,運足十成功力向後猛拽!
「轟隆——!!」
真正的爆炸在這一刻降臨。
狹窄的石壁入口應聲坍塌,萬鈞亂石如怒潮般傾瀉而下,煙塵瞬間吞噬了一切,也徹底隔絕了兩方的視線。
莫北凡被絕無情死死按在塵土之中,耳中儘是轟鳴不斷。
當他抬起頭,望著那已被無數噸亂石徹底埋葬的出口,臉色鐵青,嘴唇顫抖。
那才是真正的陷阱。先用一個粗陋的假「轟天雷」引發輕敵與混亂,再利用狼狽逃亡來引誘己方追擊,最終在這絕佳的狹窄地形,精準的崩塌完成絕殺與斷路。
若非絕無情那近乎野獸直覺的攔阻,他此刻已成石下亡魂。
「好……好得很。」莫北凡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右手死死攥住沙土。
他自詡智計過人,卻在一天之內兩度栽在同一個人手裏,徹底羞辱了他的自尊。
絕無情銀色面具下的雙眸依舊冷漠,但握劍的手指卻因方才那一瞬間的爆炸而微微泛白。
不久後,李承剛與霍彥堂已從另一條隱秘的岩縫鑽出,落腳處正是乾涸古河道的底部。兩側土岸高聳,頭頂是一線狹長的、點綴著星子的夜空。
兩人小心翼翼鑽出,還未來得及觀察四周,一個陰沉的聲音帶著戲謔響起道:「李老頭,霍公子,奴家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兩人臉色一變,身形驟然僵住。。
月光被高聳的土岸遮蔽,河道內瀰漫著一種帶著腥甜氣息的淡紫色薄霧,霧中隱約出現了一道佝僂的人影,靜靜地立在河道中心,彷彿已經等候了千百年。
「毒菩薩……」霍彥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一字一頓。
毒菩薩看著狼狽的兩人,咯咯嬌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莫先生總愛玩那些攻心的把戲,奴家不同,」她微微歪頭,語氣天真又殘忍,「正好得了幾味有趣的毒藥,不如帶兩位回去試試呢。」
她目光一轉,落在李承剛背後的箱子上,「這轟天雷,奴家的大王可是眼饞得很呢。」
霍彥堂深吸一口寒氣,右手緩緩抬起,指尖微屈,原本暗淡的佛心種在絕境中竟透出一絲微弱卻紮實的金芒,道:「李大哥,一會兒我開路,你只管向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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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萬籟俱寂。重重宮闕沒入墨色,唯餘皇帝的尚書房,自窗櫺間透出明亮的光暈。
那光來自御案兩側數盞打磨得極薄的宮燈,以及案心那具精巧的白玉蟠龍燭台。燭火透過溫潤玉質,光線被濾得柔和不刺目,恰將御案照得清明如晝,最大程度緩解了君王久視的疲憊。
空氣中流轉著極淡的墨香與紙張的草木氣息,其間糅雜一縷若有若無、清心寧神的龍涎香。香源是角落紫檀木几上一尊小巧的宣德爐,爐頂青煙細直,裊裊不絕,為這寂靜深夜平添幾分禪意。
書房軒敞,卻不顯空曠。三面立著高及殿頂的紫檀木書架,格中密密排列著典籍、卷宗與輿圖,書脊題簽在光影間沉穩厚重。地面鋪著厚實的牡丹紋栽絨毯,將一切足音吸納殆盡,只餘無邊的靜。
東越皇帝高盛陽,此刻正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後。他身著玄色繡金龍常服,未戴冠冕,僅以一根素玉簪束髮,露出飽滿的額與微蹙的眉。硃批御筆閒擱於白玉筆山,一方端石龍紋硯中墨色猶潤。案左已批畢的奏章疊放齊整,案右待閱的文牘堆積更高。
他神色專注而微帶倦意,燭光在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躍動,映出眼下淡青與唇角一絲不苟的線條。偶爾停筆凝思,指尖無意識輕叩光潔案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成了靜室裏唯一的、屬於思辨的節律。
此刻,尚書房外。一名滿身風塵的漠北急令信使,正壓低嗓音向守門小太監急促耳語,隨即奉上一封火漆密函。小太監不敢延宕,雙手接過,躬身疾步趨入殿內,至御前側方,將密函呈遞予太監總管趙振宇。
趙振宇步履極輕,悄無聲息退至御案側後方一個恰當的位置,垂目靜候。直至見皇帝擱下硃筆,指尖再度輕叩案面,他才躬身向前,以圓潤平穩的嗓音低聲啟奏:「陛下,木逢春自漠北呈來急件。」
高盛陽叩擊案面的指尖未停,那「篤、篤」之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沉緩。良久,他方淡淡開口道:「念。」
「遵旨。」趙振宇暗舒一氣,小心拆開火漆,展開密函,低聲稟報。
高盛陽聽著趙振宇平穩的嗓音,目光仍凝在案頭那一星跳動的火苗上,彷彿在火光中看見了大漠的漫天風沙,直至聽聞霍彥堂面對重重陰謀,不僅化險為夷,更對邪靈王施展出「天刑」一招時,雙眼倏然微瞇,掠過一瞬攝人精芒。
「這小子的命格,倒是比朕想的更硬。」他唇角勾起一抹不知是讚許還是忌憚的弧度。
高盛陽輕啜一口溫茶,緩緩擱下杯盞,起身踱至牆面那幅氣勢磅礴的萬里輿圖之前。
趙振宇垂首恭謹接話,道:「木逢春奏請陛下示下,是否需暗中協助霍彥堂脫離漠北?那批『轟天雷』……又當如何處置?是否讓他們送返北陽國?」
「傳諭木逢春,必要時,保住霍彥堂性命。」
高盛陽負手而立,玄色金龍袍在燭影下暗光流轉,道:「覺慧大師送了他一場造化,朕便再為他添上一筆。《真言佛印》的傳承若真隨他入了霍家,必引天下覬覦。」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況且,霍家兄弟的差距一旦再度拉大,那潛藏的裂隙只會更深。」
高盛陽轉過身,燭火將他的面容分割成明暗兩半,聲線沉穩如舊道:「霍明遠在漠北既已出手保他,朕倒想看看,若局面推至極處,他這位家主……究竟更想保下哪一個兒子。」
「至於那批火器,便讓它回歸北陽國吧,讓他們繼續和域外番邦纏鬥,持續耗損他們的國力。」
當高盛陽提到「耗損國力」時,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劃過北陽與番邦交界的邊境線,彷彿在那裏畫下了一道死亡線。
「嗻。奴才即刻去傳旨。」趙振宇深深躬身,步履悄無聲息地沒入地毯繁複的紋路之中。
高盛陽重新坐回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張只書了一個「局」字的宣紙上,他隨手提起那方沉重的龍紋硯,穩穩壓覆紙面,彷彿要將這萬里江山的暗湧風雲,盡數鎮鎖於方寸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