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空,是亘古的寂静与璀璨星光交织的幕布。沙丘在星辉下泛着柔和的银灰,如同巨兽沉睡的脊背,随呼吸缓缓起伏。风带着沁骨的凉意,拂过沙粒的窸窣声,是这无边静默里唯一的、近乎幻觉的叹息。
夜幕下的石林猶如这银色沙海中的一副黑色骨架,嶙峋兀立。两道身影嵌在其中,比岩石更沉默。
邪靈王静立于石柱的阴影中,仰着头。面具覆盖了他的半邊面容,只露出下颌冷硬的线条。
星空倒映在他面具深凹的眼孔里,仿佛那空洞中盛装着整个宇宙的漩涡,迷离而玄幻,无人能窥见其下翻涌的是惊叹,漠然,还是别的什么。
不远处,绝无情伫立于石林堆垒的最高点,如一尊黑色的界碑,身体微微前倾,双目反复扫视着下方每一个岩石的缺口、每一条沙地的皱褶,评估着,逃亡者可能的逃跑路線。
微弱的星光吝啬地洒落,在他们冷硬的面具上涂抹出点点幽暗的斑驳,那光泽在绝对的夜色中微微流转,非金非玉,却泛着一种诡谲的色彩,仿佛他们并非星夜的观者,而是悄然潜入此间的两道影子。
石林之外,已换过一身崭新儒生服的莫北凡盘膝而坐。
他的面色在星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少年最後推印時,那種引動天地陽火、佛心種驟然燃燒起來的手段,瞬间抚平他沸腾的杀意,同時灼傷了他的經脈。
他缓缓调息,内视之下,几条主要经脉上如同被烙铁轻轻擦过,留下了极淡的金红色痕迹,缓慢地蚕食着他的真气运转速度。伤势确实不重,甚至不影响他此刻七成以上的战力。但那种被留下无法轻易抹去印记的感觉,让他心底发冷。
絕無情如落叶般无声飘下,來到邪靈王的面前,抱拳躬身道:「主上,他们的气息在石林深处缠绕,但……最终诡异地消失在石林外的沙地边缘,似有外力接应或秘法遮蔽,痕迹干净得不合常理。」
邪靈王缓缓抬起右掌,五指在星光下舒展,掌心纹路在魔功微运下泛出淡淡的紫黑色泽。他的目光透过面具,仿佛穿透了手掌,看向更久远的过去。
「十幾年了,」他忽然开口繼續道,声音低沉平缓,却让周围的空气微微凝滞,「你知道,我為何不殺覺慧那老禿驢嗎?」
绝无情垂首,沉默如石。他知道这不是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邪灵王自問自答道:「真言佛印天生克制我的噬天魔功,他仅凭一部残缺不全的《結印篇》和佛法,就硬生生扛住了本王精炼的《噬天魔气》十余载的侵蚀。」
邪靈王緩緩低頭,面具下的眼孔不再映照星空,而是直视着脚下那片被石林阴影吞噬、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压抑已久的阴郁与恨意,终于从那平缓的语调下渗了出来道:「本王原以為快要徹底磨滅他的意志了,可沒想到,他竟然在即將崩潰之際,把傳承傳授給了那個小子。」
他五指猛地收拢,掌心的空气被骤然压缩的魔功挤爆,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劈啪”声,几缕黑气从指缝溢出,旋即被夜风吹散。
「剛才那一印,不只是真言佛法,更有霍家那小子的火龍氣息,相信他已經開始融匯貫通。甚至已經身結佛心。否則,以他內力枯竭之軀,何以引動如此精純的天地陽火?」
邪灵王猛地转向绝无情,面具眼孔中似乎有两点幽火在跳动,道:「此子的天赋,已超出了常人认知的范畴。而且,覺慧那老禿驢一定在殉道前,把《真言佛印》全篇的線索,一併給了霍彥堂,所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带着森寒的决断道:「這小子斷不可再留!」
石林间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绝无情深深一躬,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领命退入阴影,化身为一柄无形的利刃,重新编织起猎杀的罗网。
星光依旧无声洒落,照耀着亘古的沙丘,也照耀着石林边那袭儒衫下微微发冷的莫北凡,以及石林中,那被更深的阴影与杀意所笼罩的邪灵王。沙漠的夜,因为人的执念与欲望,变得比它自身的严寒,更加刺骨。
就在絕無情的氣息完全消失之时,異變陡生。
一块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阴影,从石林根部悄然渗出。一片粘稠的血泊在自主扩张、上涌,在邪灵王面前不远处翻滚、凝聚。星光仿佛被这血色吞噬,周围骤然暗了几分。
暗影最终凝实,一个身披暗红长袍的中年男人,凭空踏出。
他的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冷白,瞳孔是近乎透明的邪魅冰蓝色,仿佛具有催眠般的穿透力;高耸的颧骨与鹰钩鼻,勾勒出刀削斧劈般的凌厉轮廓,然而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厌世,形成一种危险而颓靡的诗意。
來者目光斜睨着天边的冷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道:「哼,邪靈王,對於你們丟失了轟天雷,我們大王很不高興。」
邪灵王身形未动,连面具的角度都未曾偏移。只有周遭的空气,似乎又冰冷黏稠了数分。
「血影,」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比沙漠的夜风更刺骨,「既然你們大王如此不高興,那我們的合作便到此為止,从今日起,我方断绝一切对尔等的军备支援。若我将这些物资转而倾注给其他域外的部落,想必,你家大王也就没多餘的心思,来和我计较这區區几枚轟天雷了。」
「你……」血影尊者眼中冰蓝光芒骤盛,周身空气猛地一震,无形的血色气流如沸腾般鼓荡而出,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暴戾气息,直逼邪灵王。
几乎在血影魔气暴涨的同一瞬间,两道气机已从不同方位将他锁定。
一直盘坐于石林外的莫北凡,不知何时已然起身,悄然贴近。他面色虽仍带苍白,但右手已虚按腰间刀柄,一股虽不磅礴却极端凝练、萧杀如深秋霜刃的锋锐刀意,无声无息地抵住了血影尊者的后心要害。他未发一言,卻心裡明白,這或許是他能在邪灵王面前戴罪立功的機會。
更致命的威胁,来自邪灵王身侧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那里,仿佛潜伏着一条无形的毒蛇,一道冰冷、粘腻、充满纯粹恶意的目光,已紧紧缠绕上血影尊者的脖颈,让他皮肤下的血液都似乎要冻结。
而正面,邪灵王那源自《噬天魔功》能侵蚀万物生机的幽暗魔气,已如活物般蔓延开来,缓缓地开始挤压、渗透血影那暴戾的血色气场。两股同样阴邪却本质迥异的力量相互绞杀、吞噬,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
「血影,」邪灵王终于微微偏过头,面具的眼孔望向他,那两点幽火平静地燃烧着,「三年前,你曾败于霍明远的《蒼龍印》之下,成就了他九州的威名。現在我不介意,讓你在這漠北再添一场败绩,你觉得,你的大王會不會因此震怒,對你失去信任呢?」
话音落下,压力陡增。
莫北凡的刀意更进一寸,刺骨深寒。暗处的杀意陡然收缩,如毒蛇蓄力。邪灵王的噬天魔气则化为无形的重峦,沉沉压下。
提到霍明遠的名字,血影尊者氣勢忽地弱了三分,周身沸腾的血色气浪,更在这三重夹击之下,被压制得缓缓收缩、黯淡。他脸上那抹颓废的傲慢终于碎裂,冰蓝瞳孔中首次掠过一丝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凝重。
星光依旧无声倾泻,将石林、沙丘,以及这四位当世高手构成的、一触即发的死亡棋局,一同笼罩在它亘古冷漠的辉光之下。沙漠的夜,不仅寒冷,更弥漫开一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前兆。
「邪靈王,這轟天雷如果成功進入北陽國,對於我軍來說,必定是致命的威脅,你總不能不給我們一個交代吧!」血影尊者厲聲道。然而,語氣雖依舊咄咄逼人,但是他的氣息已經開始慢慢回收。
邪靈王也慢慢回收噬天魔氣,右手在虛空隨手一揮,莫北凡和隱藏在暗處的氣機,也隨即消失。
血影尊者身上沸騰的血色魔氣,在邪靈王收勢的剎那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以及他眼中那抹未能完全掩飾的忌憚。
「交代?」邪靈王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冷感,「你要的交代,不就是霍彥堂和他身上的《真言佛印》全篇線索麼?」
他向前緩緩踏出一步,腳下細沙無聲陷落,彷彿踏在某種無形的脈絡之上。「轟天雷被奪,追回是其一。但真正的關鍵,在於斷絕後患。霍家小子繼承了覺慧的衣缽,又融合了霍氏蒼龍訣的精髓,假以時日,必成霍明遠後另外一個心腹大患。屆時,他若攜真言佛印全功現身,你血影宗引以為傲的《血海魔功》,在他面前,恐怕亦難逃被克制的命運。」
血影尊者冰藍的瞳孔微微一縮。邪靈王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心底更深層的憂慮。三年前敗於霍明遠手下,固然是奇恥大辱,但霍家功法與真言佛法結合的潛力,才是真正讓他,以及他背後那位「大王」感到不安的根源。
「所以,」邪靈王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本王已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格殺霍彥堂。他身邊的那個小老頭若礙事,一併清除。至於轟天雷,只要他們還未逃出大漠,就總有尋回或毀掉的可能。這樣的交代夠不夠?」
血影尊者沉默片刻,臉上那股倦怠的傲慢重新浮現,但眼底的輕慢已收斂了許多。他扯動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弧度道:「邪靈王果然思慮深遠。既然如此,我宗自當拭目以待。希望下次見面時,能聽到霍彥堂授首的好消息,以及,可以一睹完整的《真言佛印》全篇秘籍。」
他刻意加重了「完整」二字,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邪靈王並未回應,只是面具微微上揚,重新望向那璀璨卻冷漠的星河,彷彿剛才的殺機與談判,不過是沙漠夜風中的一段插曲。
血影尊者見狀,也不再多言。他周身暗紅色光影一陣扭曲波動,整個人如同融化般沉入腳下突兀再現的黏稠血泊之中。血泊迅速收縮、變淡,幾個呼吸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沙地上一點不起眼的暗色濕痕,很快也被夜風吹拂的流沙掩埋。
石林內外,重歸寂靜。只有風拂過嶙峋岩石的嗚咽,以及遠處沙丘脊線上,星光流淌的微響。
莫北凡的身影再次無聲地出現在邪靈王側後方數步之外,垂手而立,如同另一道沉默的影子。
「北凡。」邪靈王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屬下在。」莫北凡微微躬身。
「你的傷勢如何?」
「經脈灼痕仍在,真氣運轉稍有滯澀,但七成功力無礙,足以執行任何任務。」莫北凡回答得簡潔而精確,略去了心底那份因被留下印記而產生的寒意。
「嗯。」邪靈王略一沉吟,「方才血影的話,你也聽到了。霍彥堂已身懷佛心種,又初悟融合之法,潛力可怖,此子斷不可留,而真言佛印也必須到手。絕無情擅長追蹤獵殺,但霍彥堂身邊既有高人接應掩護,未必能竟全功。」
他頓了頓,轉過身,面具上幽暗的斑駁星光流轉。「你對霍家功法,尤其是火龍勁的氣息,應當最為敏感。我要你帶一隊『影梟』和絕無情會合,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追蹤他們可能逃離大漠的所有路線,重點是通往北陽國境的西北與東北兩道隘口。不必急於動手,首要任務是確定他們的行蹤與接應者的底細。一旦鎖定……」
邪靈王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中的凜冽殺機,比沙漠夜晚的寒風更加刺骨。
莫北凡心領神會,深深一禮:「屬下遵命。必不負主上重託。」
「去吧。」邪靈王揮了揮手。
莫北凡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輕煙般融入石林的陰影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沙海的方向。他離去時,右手始終虛按在刀柄上,那被淡金色灼痕纏繞的經脈微微發熱,彷彿在提醒他此次任務的目標,以及某種潛藏的、連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察覺的複雜心緒。
「毒菩薩,你也去吧。」
邪靈王對著身側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黑暗,語氣淡漠得不近人情,道:「莫北凡那小子刀意裡沾了佛火,心性已亂。我擔心他不靠譜。你去盯著他。」
黑暗中,一道身影如墨汁般滲出。那人身姿曼妙卻透著一股死氣,一襲暗紫色的紗裙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腰間掛著幾隻不斷發出細微沙沙聲的骨簍。
「咯咯……遵命。」毒菩薩的笑聲如銀鈴,卻聽得人後頸發涼。說罷,她身形一扭,竟化作一道暗紫色的煙塵,悄無聲息地銜在莫北凡消失的方向。
邪靈王獨自立於石柱之下,再次仰首望向星空。面具深處,那兩點幽火明滅不定。覺慧老和尚最後那平靜而決絕的眼神,霍彥堂引動天地陽火時那燦若晨曦的印法光輝,交替在他眼前閃現,像是兩枚燃燒的刺。
「佛心種……真言佛印……霍家蒼龍……」
他低聲自語,五指緩緩收攏,掌心的空氣發出被生生捏碎的氣爆聲,彷彿要將那遙遠的星辰與過往的恩怨一併攥入掌心。
夜風驟然轉烈,捲起沙礫打在岩石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小的鬼魂在夜色中切切私語。石林的陰影被拉長、扭曲,彷彿一頭甦醒的巨獸,在星光下無聲地張開了它的獠牙。
沙漠的夜,還很長。而這場關於生存與傳承的獵殺序幕,才剛剛拉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