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上,漠北特有的乾燥熱風捲著沙塵,將血腥氣吹得黏稠滯重,卻吹不散那股凝固如鐵的殺意。
李承剛背靠著一塊被風蝕成千瘡百孔的赭紅色巨岩,坐在一個滿是沙土的木箱上,披頭散髮,胸膛如破風箱般劇烈起伏。臉上偽裝用的面巾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張被風沙與血汙浸染的剛硬臉龐。粗布衣衫多處破裂,左肩一道刀傷深可見骨,但他握著黑珠的右手,穩如磐石。
那珠子約莫拳頭大小,通體黝黑,表面隱有暗紅紋路流轉——正是北陽商會密製的「轟天雷」。他左手食指虛按在珠子頂端的擊發機關上。
而他身下的木箱裡,這樣的奪命之物,還有近百顆。
三十丈外,莫北凡立於一塊平坦的沙岩臺上。月白儒衫多處撕裂,下襬沾滿沙塵與暗紅血漬,那頂象徵風雅的儒生帽早已不知所蹤,長髮在夾雜著砂礫的乾熱風中狂舞。然而,與外表的狼狽相反,他身上竟無一道屬於他自己的新鮮傷口,氣息沉厚如古井,只是那張俊雅臉上此刻鐵青如鐵,細長眼眸死死鎖定李承剛,眼中翻湧著被螻蟻一再掙脫後的冰冷暴怒。
「李承剛,」莫北凡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令人不適的溫潤,卻字字如冰錐,「你以為,憑這箱死物,真能攔得住我的『鶴影』?」
李承剛咧嘴,吐出嘴裡的血沫道:「攔不攔得住,莫先生大可試試。不過李某爛命一條,換莫先生一身修為,甚至半條命,怎麼算,都值。」
「值?」莫北凡輕笑,笑意未達眼底,「你的命,連我刀上一粒沙都不如。我只是好奇,你拚死護著這箱東西,甚至不惜同歸於盡,是為了誰?霍家那個小子嗎?」
他目光如刮骨刀,掃過李承剛身後更遠處被風蝕得奇形怪狀的石林,以及遠方沙丘線上逐漸升騰的、因烈日炙烤空氣扭曲形成的蜃氣,道:「他自身難保,說不定早已死在覺慧大師的手上了,或是被主上親手解決了。你怕是等不到了。」
李承剛沒有回答,只是按在轟天雷上的指節,因用力而更加蒼白。
他確實在等。
等著霍彥堂能從那地宮深處活著出來。
時間在對峙中流逝,頭頂的漠北烈日毒辣地炙烤著每一寸沙石。李承剛能感覺到體力與鮮血正從傷口流失,視線邊緣開始泛起黑斑。莫北凡的耐心顯然也在消磨,他指尖那柄「鶴影刀」的刀鞘,正發出極細微的、彷彿沙漠毒蛇吐信般的「嘶嘶」震顫。
那是刀意蓄至頂點,即將無情斬落的徵兆。
不能再等了。
李承剛深吸一口滾燙乾燥的空氣,正要豁出去——
「咻——」
一道極輕、極快,幾乎融在風聲裡的破空銳響,驟然自側後方襲來!
不是射向莫北凡,而是射向李承剛身前三尺處的沙地!
莫北凡眼神一厲,鶴影刀瞬間出鞘三寸!
然而那物落地,激起一小蓬沙塵,卻並非暗器,而是一塊邊緣鋒利的黑色碎岩,巖上以炭灰匆匆畫著一個歪斜箭頭,指向李承剛左後方一片被巨大風蝕柱遮蔽的陰影區域。
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碎巖接連射來,落點精準,在沙地上連成一條隱蔽的指引路徑!
是霍彥堂,他真的出來了,而且就在附近!
李承剛心頭劇震,狂喜與更深的擔憂同時炸開。他強壓下所有情緒,視線死死鎖定莫北凡,彷彿對身後的動靜毫無所覺。
莫北凡卻已察覺異樣。他目光如電,射向碎巖來處,那是一片由風蝕巖構成的天然迷宮,怪石嶙峋,光影錯亂,正是藏身與伏擊的絕佳地點。
「雕蟲小技。」他冷嗤,身形卻未動。對方既能潛至如此之近,且投石示警而不露半點氣息,絕非庸手。是霍彥堂?還是木逢春那老鬼去而復返?
他相信是霍彥堂的幾率更大,因為以木逢春那老鬼的實力,不至於藏頭露尾。
就在他心神被這突如其來的干擾牽動的剎那——
李承剛身後約二十丈處,一根巨大的、中間被風蝕出孔洞的巖柱陰影下,霍彥堂正屏息靜伏。
他狀態極差。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脫水而乾裂,體內經脈如同被烈日曝曬過的河床,真氣枯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先前地宮中為壓制魔氣、強開佛心種,幾乎榨乾了他的本源,此刻連維持最基本的斂息都艱難無比。
但他眼神依舊清亮,那清澈中淬煉出一抹沉靜如淵的決意。
他看到了李承剛的絕境,也看清了莫北凡那種貓戲老鼠般的冷酷與謹慎。強攻無異送死,唯有出奇,擾心,方有一線生機。
他閉上眼,將殘存的所有意念,沉入丹田深處那枚新生的「佛心種」。
種子微弱,卻純淨堅韌。隨著他心念專注牽引,緩緩釋放出一縷極細、極淡的金色佛意。這不是真氣,不帶力量,只是一種純粹的「意境」——慈悲、平和、鎮定,如荒漠中偶然浮現的海市蜃樓裡傳來的清涼梵唱,能穿透滾滾殺意,直叩心神躁動之處。
霍彥堂雙手在身前極緩、極輕地結出一個手印——非攻非守,而是覺慧所傳「真言佛印」中,最基礎的「安禪印」,意在安定心神,驅散躁妄。
就在意念沉入的瞬間,異變突生——
漠北正午那毒辣酷烈的天地陽火之氣,如同受到無形牽引,竟絲絲縷縷透過他乾裂的皮膚,滲入近乎枯竭的經脈!這並非他主動吸收,而是他體內那源自《蒼龍印》、早已修煉至圓融境界的火龍真氣本源,在極度虛弱下觸發了某種近乎本能的「共鳴」!
沙漠的酷熱,本是毀滅生機的煉獄。但對霍彥堂而言,這無處不在的灼烈,此刻卻成了最純粹、最龐大的補益源泉!
如同久旱,那熾熱的天地陽氣鑽入經脈,非但沒有加重他的傷勢,反而像一道道溫泉,注入他乾涸的氣海。早已蟄伏萎靡的火龍真氣,如同嗅到同源氣息的火種,猛地甦醒、雀躍、開始貪婪地吞噬!
這不是修為的恢復,而是本源活力的點燃。
僅僅數息,霍彥堂蒼白的臉上便泛起一層極淡的、不正常的赤色,彷彿皮下有岩漿流過。丹田真氣雖然有所恢復,卻也是杯水車薪,但那股支撐他意志、催動佛心種的「心力」,卻因火龍本源的復甦而驟然堅韌了數倍!
天時、地利、功法,在這一刻達成了玄妙的統一。
漠北酷熱的災難,竟然成為了他的主場!
種子在這股熾熱心力的滋養下,光芒微漲。霍彥堂心念前所未有地集中,雙手在身前極緩、卻無比穩定地結出「安禪印」。
這一次,佛意離體之時,竟隱隱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赤金色——那是火龍真氣的「熾熱守護」之意,與佛門「安禪鎮定」之意的初步交融!
佛火相濟,其效倍增!
他對準了三十丈外莫北凡。
由於氣機感應,莫北凡除了面對李承剛隨時丟來的轟天雷,現在還要對抗霍彥堂對他凝而不發的絕招。
場中,莫北凡已徹底失去耐心,不等霍彥堂絕技成形,迫切想要出手。
「既然你等的人來了,那便一併葬在這沙海裡吧!」
他身影驟然模糊,不再保留!鶴影刀徹底出鞘,刀光如一彎自沙暴中升起的冷月,撕裂灼熱空氣,速度快到拖出殘影,直取李承剛咽喉!這一刀,他已算準李承剛來不及引爆,更要逼暗處那隻老鼠現出原形!
「真言佛印——鎮!」
一聲清越的龍吟伴隨著低沉佛號,自地底轟然炸響。
霍彥堂以「佛心種」為引,強行勾動了周遭百丈內暴虐的天地陽火之氣。那一瞬,整片碎石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無盡的燥熱化作一道巨大的、熾熱奪目的金色大印虛影,如火龍破土,逆衝而上!
這道佛印直接撞在了「鶴影刀」最巔峰的刀勢之上。
莫北凡臉色劇變,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至剛至陽的佛門意志透過刀身瘋狂灌入,那不僅是力量的衝擊,更是對其陰寒魔功根基的毀滅性燒灼。他引以為傲的「鶴影」在金色佛光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整個人被這股巨力生生震得向後橫飛而出,半空中便已忍不住噴出一道血箭,眼中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就是現在!」
李承剛在那火浪翻湧的間隙,發出一聲困獸般的狂吼。他早已算準時機,右手食指猛然扣下,竟在身體失重的狀態下,將手中那顆「轟天雷」,狠狠擲向身形未穩的莫北凡!
「轟!!!」
雷火劃破長空,帶著李承剛不屈的鬥志。
莫北凡此時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眼見那黑珠在瞳孔中急劇放大,他恨得牙癢,卻不得不瘋狂催動全身殘存的玄功,在身前築起一道墨綠色的護體氣牆,整個人借勢身形急劇後撤,試圖拉開距離。
「轟隆——!!!」
震天動地的爆炸在兩人之間炸開,滾滾黑煙與翻騰的氣浪徹底遮蔽了視線。
待煙塵被漠北狂風稍稍吹散,碎石坡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焦坑。莫北凡雖然靠著深厚修為強行護住周身,但月白儒衫已被炸成襤褸,臉上一片焦黑,嘴角掛著血跡,氣息紊亂到了極點。
他握刀的手在微微打顫,死死盯著那片風蝕石林,可那裡哪裡還有兩人的影子?
霍彥堂在那一印之後,神識已如風中殘燭,每一寸經脈都在因透支而痛苦地抽搐。但他沒倒下,在那股源於火龍本源的「瘋勁」支撐下,他身形如一抹模糊的赤電,強撐殘軀掠至李承剛身邊。
李承剛亦是悍勇,在血泊中強提一口氣,兩人竟在這死生一瞬的節點,配合得如同一體,李承剛抓起那箱沉重的轟天雷,霍彥堂則死死扣住李承剛的肩膀,兩人的身影在雷火爆裂的餘燼中,如鬼魅般扎進了石林迷宮。
「霍……彥……堂……!」
莫北凡憤怒的咆哮激盪石林,驚起遠處幾隻食腐的禿鷲。
他想提刀追擊,可步履才動,臉色瞬間由青轉紫。可內府那股如附骨之疽的金色佛火仍在灼燒,讓他每運一次功都如萬蟻噬心。
莫北凡望向那片怪石嶙峋的石林,原本志在必得的儒雅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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