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越盤踞九州極東,如臥龍飲海,盡啜滄溟。暖流環抱之下,此地四季溫潤,冬無嚴霜,夏無酷暑,海風永遠裹著鹽沫的清冽與潮水的生息。
東越海岸線乃九州之最,蜿蜒千里,時而礁石嶙峋如劍指蒼天,時而銀沙鋪展如月華傾瀉。天然良港星羅棋布,自高空俯瞰,猶如天神遺落的一串珍珠,鑲嵌在陸與海的交界。
京都沿海一帶,更是海水平靜如明鏡,呈現出迷人的翡翠色。
京都龍淵城外,海水清澈見底。海岸邊矗立著九州第一巨港——川越碼頭。南華的沉香、西寧的寶石、北漠的玄鐵、東越的明珠等其他天下貨殖,皆在此吞吐匯聚。
而最引人遐想的,是泊於越牙灣深水區的那幾艘巨舫。樓高數層,雕梁畫棟,綴滿終夜不熄的琉璃燈盞。
入夜後,燈火倒映海面,宛若星河墜落人間,絲竹管弦之聲穿波越浪,甜膩的歌笑隨風飄散數里。這裏是達官顯貴一擲千金的銷金窟,更是各方勢力交換情報、密謀交易的「海上浮城」。
越京深秋,亥時三刻,霧鎖滄溟。
海面升起乳白濃霧,將遠處龍淵城的萬家燈火暈染成一團團朦朧的光暈。海潮聲被精密的隔音陣法過濾得只剩極遠處的低吟,反倒襯得這間懸於海上的雅室愈發靜謐,靜謐得令人心頭髮緊。
主航道中心,一艘通體玄黑、長達五十丈的巨型福船靜靜停泊。那是皇家產業——「越龍舫」,九州最神秘的情報樞紐。無數決定天下走向的密謀,都在它那吃水極深的船艙內誕生與交換。
此時,頂層最隱秘的包廂「觀海軒」內,太子高寒星斜倚在鋪著雪狐裘的軟榻上,一身玄色暗金雲紋常服,衣襟微敞,露出蒼白的鎖骨。他指尖捏著一枚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醉花冷」隨著船身輕晃,漾起細微漣漪。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霧海上,似在賞景,可那雙狹長的鳳眼裏,沒有半分閒適,只有一片望不見底的幽冷。
窗外是越牙灣徹夜的喧囂繁華,窗內卻靜得落針可聞。
與「越龍舫」的肅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百丈外另一艘燈火輝煌的巨舫——「蒼龍舫」。那是霍家私產,東越規格最高、最負盛名的海鮮酒樓,五層木樓雕龍畫鳳,食客談笑與歌姬吟唱不絕於耳。每至亥時,此舫便會沿著預設的航線緩緩飄流,讓賓客一邊品嘗極鮮海味,一邊飽覽海上夜景。
當「蒼龍舫」航至與「越龍舫」舷窗相對之際——
一道人影自「蒼龍舫」三層某扇虛掩的軒窗內閃出,借月色與霧靄的掩護,如夜鷗掠水,無聲無息地躍過十餘丈海面,精準落入「越龍舫」頂層一道早已敞開的暗窗。
黑影落地,現出身形,正是霍彥禮。他依舊一襲月白儒衫,纖塵不染,只是眉宇間凝著一層揮不去的陰翳。
「漠北的事,徹底搞砸了。」
高寒星沒有回頭,聲音卻已如冰錐般擲來,穿透滿室寂靜。
「邪靈王親自下場,非但沒能留下他,反讓你那弟弟誤打誤撞下,練成了真言佛印。」他緩緩轉過臉,燭光映亮他半邊陰柔俊美的側顏,另半邊卻陷在暗影裏,「霍大公子,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嗎?」
「啪。」
玉杯被輕輕擱在紫檀几上,聲音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霍彥禮走到對面的官帽椅前坐下,伸手拎起溫在炭爐上的白玉酒壺,為高寒星空了的杯中緩緩注酒。聽到「弟弟練成了真言佛印」時,他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半瞬,琥珀酒液在杯口微漾,隨即又恢復平穩,直至斟滿。
「意味著,他將有很大的可能,會成功補全《蒼龍印》裏的佛理意境。」他放下酒壺,聲音平靜無波。
高寒星舉杯,將杯中「醉花冷」一飲而盡,隨即重重撂下杯子,杯底與木几撞出悶響。
「漠北一行,我折了苦心培養的『影鱗衛』頭領,賠上與我合作的『幽冥宗』高手,」他語調依舊平緩,眼中寒意卻層層疊加,「更把你霍家那條隱世多年的老龍,給逼了出來!」
霍彥禮默然片刻,也為自己斟了半杯酒,淺啜一口,閉目細品那冰涼酒液滑入喉嚨的灼辣感,彷彿在藉此壓下什麼。
良久,他睜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靜。
「太子殿下,」他緩緩開口,聲線穩如磐石,「您可知如今我弟弟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什麼?」
高寒星眯起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道:「自然是那真言佛印傳承。」
「不錯,」霍彥禮眼中寒光一閃,「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佛門失傳絕學重現江湖,足以讓無數勢力紅眼。我們何須親自出手?只需將這消息,用恰當的方式,傳到恰當的人耳中即可。」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消息真真假假,我們可以意外洩露:有少年身負真言心法,被邪靈王追殺;還可以不慎令漠北某些對功法虎視眈眈的勢力得知,此少年從覺慧大師口中,得知真言佛印全篇的線索。」
他每說一句,高寒星眼中的寒意便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玩味的光。
「屆時,不但邪靈王不會放過他,覬覦佛門傳承的各方高人也不會放過他。」霍彥禮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會像一塊滴入鯊群的鮮肉,被無數利齒追逐、撕扯。我們只需暗中鋪路、稍加引導,便可讓他疲於奔命,甚至……在意外之中,為我們掃清障礙。」
高寒星靜靜聽著,忽而撫掌輕笑,笑聲在空曠的艙室中迴盪,顯得詭異而愉悅。
「霍大公子,」他搖頭歎道,語氣似讚似諷,「你對自己這血親,倒真是物盡其用,算無遺策。」
霍彥禮面無表情,聲音沒有一絲波瀾,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既選擇站在我們的對立面,便不再是臣的弟弟,只是……必須清除的障礙。」
「好一個必須清除的障礙。」高寒星笑意漸收,目光落在霍彥禮臉上,審視良久,方才緩緩道,「此計甚毒,亦甚妙。但執行起來,需絕對縝密,更需……足夠的誠意。」
霍彥禮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蟬翼、隱泛青光的冰蠶絲帛,雙手推至高寒星面前。
「此為《蒼龍印》前三重修煉心法與運勁圖錄,」他沉聲道,「乃霍家不傳之秘。臣以此為質,以示誠意,亦為換取殿下全力支持此次計劃。」
高寒星展開絲帛,目光掃過其上細密如蟻的篆文與精微繁複的經脈運行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熾熱。良久,他緩緩捲起,納入袖中深處,彷彿那不是一卷絲帛,而是一條終於攥入掌心的青龍。
「霍家絕學,果然名不虛傳。」他抬眼,從懷中取出一本以深紫色綾絹為封、不過巴掌大小的手抄冊子,隨手拋給霍彥禮。
冊子入手微沉,封面上以金粉題著三個古篆——《神皇印》。
「此為我皇室秘傳《神皇印》前兩重心法,專修帝王心術與鎮壓之勢,雖說是殘篇,或許能解你修為停滯的煩惱。」
霍彥禮握緊手中冊子,指尖能感受到綾絹下隱隱流轉的溫潤氣機。他深吸一口氣,離座,躬身長揖道:「多謝太子。」
「去吧,」高寒星揮揮手,重新靠回軟榻,閉目養神,彷彿倦極,「霧快散了。今夜你我,從未在此相逢。」
霍彥禮不再多言,無聲退至窗邊,身形一閃,已如一片輕羽般飄出窗外,沒入濃霧與夜色之中。
艙內重歸死寂,唯有燭火投下的影子在牆壁上微微搖晃。
高寒星依舊閉目,指尖卻在膝上輕輕敲擊,節奏詭異。
他忽地睜眼看著霍彥禮離去的方向,指尖摩挲著那卷《蒼龍印》,嘴角的笑意漸漸變得輕蔑,語氣冷而不明的自語道:「霍彥禮啊霍彥禮,你以為本太子的『噬魂引』只是用來對付你的弟弟嗎?」
「你當真以為本太子的東西,是這麼好拿的嗎? 哈哈哈……」他鬆手,玉杯墜地。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中,琥珀殘酒蜿蜒流淌,在燭光下,竟隱隱泛起一絲極淡、極詭異的瑩綠色,轉瞬即逝。
如同某種無聲的詛咒,在這間海上密室里,悄然生根。
此時的霍彥禮,重新回到了「蒼龍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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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華自霍彥堂離家歷練後,便卸下了貼身伺候的差事,但她卻本能地接過了霍家商務的記賬工作。
自那夜手刃謝勇信之後,她一直心緒不寧,她便再也睡不安穩。夢裡反覆出現那雙眼睛,在臨死前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以及溫熱黏膩的血腥味,如附骨之蛆,揮之不去。
只有在霍彥禮身邊,那股莫名的心慌才會奇蹟般地平息幾分。
此時她正獨坐船坊廂房,對著滿案賬冊撥弄算珠。燭火被窗外滲入的夜風吹得微微搖晃,她的筆尖懸在墨跡未乾的數字上,卻久久沒有落下,門被輕輕推開。
霍彥禮一襲月白儒衫,立於門檻之外,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盅,盅口熱氣裊裊。
凌霜華抬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片刻之前,她分明瞥見他掠出船坊,沒入霧海,朝那艘皇家商船的方向去了,可她沒有問,甚至沒有讓一絲疑惑顯露在臉上。
她只是輕輕放下筆,斂眸起身。
霍彥禮走至案前,將青瓷盅擱在她手邊,盌底與案面接觸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叩響。
霍彥禮將青瓷盅輕搁在案上:「你近日睡得不好。」他溫柔地道,「廚房剛煨好的薑絲海參羹,趁熱用些吧。海上夜涼,驅驅寒氣。」
凌霜華垂眸看著那隻青瓷盅,盅內湯色乳白,薑絲細如髮縷,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視線。
「自那夜殺了謝勇信後,我一直心下不安,還經常做噩夢。」她喉嚨乾澀的道。
捧起青瓷盅的瞬間,指尖觸及溫熱的盌壁,她卻下意識地收緊,夢裡那雙眼睛又一次浮現,瞪得極大,瞳孔渙散前的最後一瞬,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地獄的門板上。
下一瞬,一股溫熱的觸感覆上她的手背。
霍彥禮覆蓋她的雙手,道:「你並沒有錯。」
他的聲音很輕:「謝勇信該死。他那條賤命,換不回凌家莊所有逝者的命。」
凌霜華抬眸,望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z6lLR369y
那雙眼裡沒有憐憫,沒有歉疚,只有一絲試圖安撫的溫柔。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6Jt5lSqeL
「霜華,」他目光落在窗外翻湧的濃霧上,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別回頭看。回頭看,只會讓你跌進更深的深淵。」
凌霜華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濃霧如活物般翻湧,將遠處皇家商船的燈火吞噬得只剩一團模糊的光暈。她不知道那艘船裡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剛剛從那團光暈中帶回了什麼,她只知道,此刻他的手還覆在她的手背上,溫熱了她的心。
沉默良久,她的手背上,那抹溫熱已然抽離。
她終究端起青瓷盅,緩緩送至唇邊。
薑絲的辛辣伴隨著參羹的溫潤滑入喉嚨,一路燙進胃裡,化開一股暖意。可那暖意只在體表流轉,她食不知味,只是一口一口,把整盅羹湯慢慢嚥下。
窗外濃霧依舊翻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