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彥堂自斷馬澗脫身,在暮色籠罩的密林幽谷中疾行。古木參天,藤蔓垂落,僅有幾縷殘陽的金線透過葉隙,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
他的心神仍在回味方才那驚險萬分的真氣融合與木逢春深不可測的出手,腳下卻如踏清風,力求儘速遠離是非漩渦。
驀地!
前方一株數人合抱的千年古榕下,那盤根錯節之處,靜靜佇立著一道纖塵不染的身影。
霍彥堂驟然止步,氣息瞬間收斂如潛龍,真氣於經脈中無聲奔湧,周身每一寸肌肉皆已繃緊,進入最警戒的狀態。
然而,當他的目光真正落在那身影之上時,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卻毫無徵兆地為之一顫。
那是一位與他年紀相仿的女子。
她的腰間僅繫一條淡青絲絛,身姿如空谷新篁,挺拔中透著難以言喻的柔韌。青絲以一根簡樸至極的青玉長簪鬆鬆綰就,幾縷墨髮隨意垂落,愈發襯得她頸項纖秀,膚光如玉。眉似遠山含黛,眸若寒星映水,五官精緻得彷彿造化最用心的筆觸,卻毫無妖媚之氣,唯有一股清冷澄澈、不似人間應有的仙逸之姿。
她就那般靜靜佇立,周身彷彿流淌著一層無形的月光,將周遭的凌亂與暮色都淨化,歸於一種亙古的寧靜。
她身上沒有殺氣,甚至缺乏鮮活的人氣,卻奇異地讓霍彥堂的心跳加速,這是源於某種靈魂深處的悸動與親切。
這女子的氣質風韻,隱隱約約,竟與他記憶深處母親那模糊而溫暖的形象有幾分神似! 同樣的清冷孤高之下,藏著一種讓他本能想要靠近的溫潤與安寧。
這女子的風儀氣度,隱隱約約,竟與他記憶深處那早已模糊卻始終溫暖的母親形象遙相呼應! 同樣的清冷孤高之下,藏著一種讓他本能想要靠近的溫潤與安寧。
女子澄澈的目光緩緩投來,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他靈魂深處的疲憊、掙扎與所有隱秘。
「霍彥堂?」她的聲音響起,如玉磬輕叩冰泉,清越悠遠,帶著空谷迴響般的天然韻律,不帶情緒,卻瞬間撫平了他激戰殘留的些微躁意。
「敢問仙子何人?下凡找我所謂何事?」霍彥堂故作輕鬆的問,但是心態上並未放鬆警惕,但那「母親般的氣質」卻如藤蔓般纏繞心頭,還是讓他的敵意無法徹底凝聚。
女子聞言,唇角極輕、極快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笑容在她那張清冷絕倫的臉上倏然綻放,瞬間照亮了整個幽暗的榕樹下。那一剎的美,像是一種淨化心靈、令萬物失色的純粹之光,讓霍彥堂也不由得呼吸一滯,心神為之所奪。
她輕輕搖頭,白衣微漾如雲舒展,「我非邪道,亦非你敵。」她眸光微凝,似乎能穿透他的衣衫,看到他胸前曾縛有的沉重,緩緩說道:「仙劍門下,傅傾歌。」
仙劍門! 霍彥堂心中一震,這是北域最為神秘和超然的古老劍修宗門之一,也是母親出身的宗門,難怪對方身上和母親有著相近的氣息。
霍彥堂心中恍然,戒備稍減,疑惑卻更深,問道:「傅仙子認識我?專程在此相候,所為何事?」
傅傾歌未答,向前輕邁一步。腳踏腐葉,悄無聲息,片塵不驚。她的目光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審視,落在他身上,問出了第一個直指本心的問題:
「你懷中那物,殺伐驚天,動輒摧城滅池,生靈塗炭。於你而言,它是護國守土的利器,還是徒增殺孽的凶器?持之在手,是覺重任在肩,還是……心懷不安?」
這個問題,她顯然知曉轟天雷在他身上,甚至可能知曉其威力與意義。
霍彥堂怔住了。一路護送,他想的是任務、責任、家國大義、敵人狡詐,卻從未有人如此平靜而深邃地問他:你如何看待這份你以性命守護的兇殺之器?
他沉默片刻,迎著傅傾歌清澈卻似能映照一切虛偽的目光,緩緩道:「器無善惡,在乎人心。轟天雷若用於保境安民、震懾不臣,便是護國之盾;若用於侵略屠戮、滿足私慾,便是滅世之凶。我持之,心懷敬畏,亦知責任如山,不能讓它落入惡人手裡。」
傅傾歌靜靜聽著,不置可否,繼而問出第二問,聲音愈發空靈道:「如今天下九分,戰火連年,蒼生倒懸。你觀此大勢,是乾坤運轉、分久必合之劫數,還是人心無盡貪嗔痴慢疑匯聚而成的苦海?若有朝一日,你手握足以傾覆這棋局之力,當如何自處?是順勢而為,推波助瀾,還是……願另覓蹊徑,哪怕荊棘滿途?」
霍彥堂眼中閃過掙扎、迷茫,最終歸於一片堅定:「分合乃大勢,亦是人心所向、人力所為。我輩武者,力或微薄,但求於這滔滔亂世之中,守住本心,護住該護之人,行於當行之道。不問前程凶吉,但求仰俯無愧。」
他的回答樸實無華,卻字字發自肺腑。
傅傾歌眸中似有極淡的星芒一閃而逝,復歸深潭般的平靜。
「回答尚可。」她微微頷首,忽然道:「接我一劍。」
話音未落,也不見她如何動作,並指如劍,輕輕向前一點。
霍彥堂驟然感到,整個世界「靜」了下來,時空彷彿被剝離了一般,萬物變得極致清晰,又極致遙遠。一股無形無質、卻沛然莫御的「意」, 從四面八方溫柔地包裹而來,如同月光無聲灑落,無所不在,無所不照。
霍彥堂體內深處,那源自《真言佛印》萌發的「佛心種」,竟毫無預兆地輕輕一顫!
這是一種奇異的共鳴與欣喜,如同在茫茫人海中驟然感知到同源的氣息、同頻的振動。那佛心種雖未完全成形,卻已具備一絲包容、覺照、慈悲的本質,此刻竟自發地與傅傾歌那純粹澄澈、直指本源的「仙念」溫柔地纏繞在一起。
剎那間,霍彥堂感到自己修煉的火龍真氣的熾烈、水龍真氣的綿長、乃至新悟雷罡的肅殺,都彷彿被置於一面澄澈無比的心鏡之前,其本源、流轉、乃至一絲一毫的不諧與潛力,都無所遁形。
然而,與預想中被徹底「窺看」的裸露感不同,這種鏡照因佛心種的主動共鳴,竟變得異常和諧,甚至帶著一絲故人重逢般的溫暖喜悅。
他心湖深處的雜念、舊傷留下的痕跡、乃至對未來的迷茫,在這雙重意念的交織映照下,非但沒有加劇,反而如同被溫和的清泉洗滌,變得更加明晰通透。這是一種遠超招式比拼、甚至氣機較量的“神意交融”,直指修行根本與心靈境界,卻因佛心種的意外介入,變得毫無滯澀,渾然天成。
霍彥堂索性徹底放開身心,不再區分你我,讓自己的堅韌、渴望、敬畏、掙扎、堅持,都融入這奇妙的共鳴之中,坦然而喜悅地呈現。
無聲的交匯,在心靈與大道的層面自然發生。
對面的傅傾歌,那始終平靜無波的清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 她顯然未曾料到,霍彥堂體內竟有如此純粹且與她仙念隱隱同源共鳴的「佛種」!
這次試探,因這意外的共鳴,已不再是單方面的探查,而變成了一次短暫卻深刻的精神層面的奇妙邂逅。
下一瞬,那籠罩天地的玄妙鏡照之意,如潮水般溫柔退去,佛心種的共鳴也隨之平息,世界重新恢復流動。但方才那短暫的、彷彿靈魂輕觸般的溫暖與喜悅,卻殘留在彼此靈台之中。
傅傾歌靜立原地,白衣勝雪,氣息卻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紊亂。她看著霍彥堂,眼神中的審視早已被一種更為複雜難言的情緒取代——有探究,有深思,或許還有一絲……被打動的柔和?
「道基初立,佛種已萌,仙緣可證。前路雖險,燈火不滅。」她輕聲吐出二十個字的箴言,聲音依舊清越,卻彷彿多了一絲人性的溫度。
「傅仙子,剛才那是……」霍彥堂也沉浸在方才奇妙的共鳴感中,滿心疑問。
傅傾歌卻不再解釋。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已與初見時截然不同,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深意與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隨即,她身形向後飄退,融入漸起的夜霧,身影由實化虛。
「紅塵擾攘,望君慎持。你我……還會再相見的。」
餘音猶在榕葉間繚繞,她的身影已在幾片悠然旋落的蒼翠榕葉之間,由實化虛,漸次淡去,終至無痕,彷彿方才一切,只是暮色與幽林共同編織的一場幻夢。
只留霍彥堂一人,獨立於愈發濃重的夜色中,望著她消失的虛空,怔然出神。心頭那強烈的悸動與親切感仍未平息,與滿腔的疑惑、那二十字箴言的重量,以及那驚鴻一現的笑顏交織在一起,釀成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難言的情緒。
仙劍門傅傾歌,她為何而來?為何問那些直指天人大道的問題?那神乎其神的神意試探,究竟看到了什麼?她最後的眼神,又隱含著什麼?
夜色徹底吞沒幽谷,也吞沒了他複雜的思緒。他轉身,朝著與曲霏煙約定的方向,繼續前行。但心底知道,與傅傾歌的這次相遇,已在他命運的軌跡上,刻下了一道無法磨滅和充滿宿命感的印記。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nk93Ymi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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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東越霍家祖宅。
萬籟俱寂,唯有風過簷角發出細微嗚咽。一道幾乎溶於夜色的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霍彥禮書房外的窗台上,無聲推開早已留好的縫隙,閃身入內。
書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霍彥禮背對著窗戶,似乎對來人毫不意外,依舊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上散亂的劍譜。
「東西呢?」黑影聲音低沉沙啞,彷彿砂紙磨過石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霍彥禮這才緩緩轉身。燈光下,他面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疏離感。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彎下腰,伸手在厚重的紫檀木書桌底下摸索著什麼。
黑影耐心等待,氣息近乎於無。
未幾,霍彥禮直起身,手中多了一本用金粉題著三個大字的冊子——《神皇印》。
他掂了掂手裡的冊子,嘴角勾起一抹似嘲非諷的弧度,隨手便朝黑影拋了過去,動作輕率得彷彿丟棄一件無用的雜物。
黑影穩穩接住,入手只覺冊子質地尋常,與想像中承載絕世功法的載體相去甚遠。他沒有立刻翻看,而是抬頭,隱在陰影中的目光銳利地刺向霍彥禮:「你就這麼輕率對待這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神皇印》?太子殿下賜下此物,可是對你寄予厚望。」
他轉過身,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道:「這本冊子,看似精妙,實則內氣運轉的關竅幾處關鍵已被微妙篡改。照著練,初期或許進境飛快,顯得威力不凡,但練到深處,必然氣脈錯亂,根基受損。到時候,練功者生死皆操於賜功者之手,還得感恩戴德。」他聳聳肩,神態慵懶,眼神卻冰冷,「這種胡亂拼湊的破玩意,誰愛要誰拿去。我霍彥禮,還不至於被這點虛幻的甜頭迷了眼。」
黑影沉默了片刻,將冊子收入懷中,聲音依舊低沉道:「你看得很透。但太子那邊,你待如何交代?他既賜下此物,必有所圖。」
霍彥禮走回書桌後坐下,重新拿起一枚棋子把玩,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卻更顯深不可測道:「交代?自然是要交代的。我會『勤奮參詳』,會『感激涕零』,會在適當的時候,展現出『符合預期』的進步,甚至……可以偶爾流露出一些功法『副作用』帶來的、無傷大雅的苦惱。殿下喜歡掌控的感覺,那我便給他這種感覺。」
黑影深深看了霍彥禮一眼,不再多言,只一拱手,身形便如煙霧般向後飄退,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濃重的夜色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霍彥禮獨自坐在燈下,指尖的黑子輕輕落在棋盤某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