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如古鐘長鳴,在狹窄壓抑的石室內層層回蕩,帶著一股盪滌神魂的悲憫,卻又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莫北凡原本如毒蛇般鎖定霍彥堂的氣息驟然一滯,那一臉狠戾的殺意,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住。他眉心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下一息,黑暗的通道口泛起一抹灰白的衣角,一名僧人步履蹣跚地走出。
他身披的袈裟已看不出原本顏色,像是被血、香灰、以及某種黑色粘液反覆浸染又風乾,硬如鐵皮。面容乾枯如千年木乃伊,但眉目間凝固的慈祥弧度卻精確得像工匠雕琢的佛像,完美得令人心寒。
他每一步踏出,腳下泛起金色波紋,石地會短暫地「軟化」,呈現出類似血肉被踩踏時的細微凹陷與回彈,隨即恢復冰冷堅硬。
霍彥堂的神識在觸及這位僧人的瞬間,如遭雷擊!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的僧人本該是一尊清淨莊嚴的地藏,周身流轉著精純浩大的佛門真意。可在那層輝煌佛光之下的最深處,竟盤踞著一道漆黑如墨、幾不可察的魔氣印記。
最詭異的是,這兩股極端的力量並非簡單的寄生,而是經歷了無數次相互吞噬、消化的循環。
它們像兩條被斬首後仍憑本能撕咬對方的毒蛇,蛇身纏繞成死結,蛇牙深深嵌入彼此早已腐爛的肉中,每一次掙扎都只會讓毒液更徹底地擴散。
他的氣息時而如春日暖陽,讓人如沐春風;時而又如九幽寒冰,透出刺骨的死寂。彷彿這具枯瘦的身軀裡,正囚禁著兩個互相憎恨、生生世世都在搏殺的靈魂。
莫北凡收斂了所有狂傲,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地道:「覺慧大師,晚輩正在審問此人——」
「把他交給貧僧吧。」覺慧大師緩緩開口,那莊嚴的聲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鎮壓感,直接切斷了莫北凡的言語。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霍彥堂體內那股在魔佛廟誤練、事後被水龍真氣洗煉過的佛門功法,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起來! 像沉睡的種子感應到了同源的呼喚,又像是被某種更深層的聯繫所牽引,開始在他丹田角落自行運轉,泛起極淡的金色微光。
這變化極其細微,但莫北凡的感知何其敏銳!他氣機猛然一滯,那雙總是半眯的眼中驟然爆出銳利寒光,死死鎖定霍彥堂:「大師,此人有些可疑——」
「莫施主。」
覺慧大師微微偏首,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的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彷彿每一寸皮肉都在對抗內心的魔意。他半閉的眼眸深處,那縷黑氣劇烈躁動了一瞬,讓慈祥的面容出現了剎那的扭曲,宛如修羅附體。
但他聲音依舊穩定:「你先行查驗斷龍口。今日外域使者到訪,那裡的佈防不可有失,若出了岔子,邪靈王追究起來,你可擔當不起。」頓了頓道,「這裡,貧僧自有分寸。」
提到「邪靈王」三字,莫北凡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魁梧的身軀竟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石室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如生鐵。覺慧大師身上散發出的威壓,如萬丈大山緩緩傾軋。周圍那些血煞教守衛早已承載不住,一個接一個地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石面,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莫北凡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數度變幻,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又緩緩鬆開。他沉默良久,終於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遵命。」
他緩緩後退,每一步都踏得極重,在石地上留下淺淺的印痕。那雙狹長的眼睛,自始至終死鎖在霍彥堂身上,眼底翻湧著懷疑、忌憚,還有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這感覺讓他極度不安。
隨著莫北凡的氣息消失,那股壓抑的威壓才緩緩收斂。
覺慧大師緩緩轉身,正面看向霍彥堂。這一次,他的雙眼終於完全睜開。
左眼瞳孔深處,流轉著純粹的金色佛光,慈悲如海,映照出佛前蓮花的清淨。
右眼瞳孔深處,卻沉澱著極致的黑暗魔意,冰冷死寂,沉澱著屍山血海的魔意。
佛魔同瞳。
「小施主,」他開口,聲音裡那份莊嚴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彷彿有另一個聲音在喉嚨深處與他爭搶話語權,「請隨貧僧來。」
他不但沒有看李承剛,也沒有理會周圍跪伏的守衛,徑自轉身朝著石室另一側的石壁緩步走去。
李承剛的手,猛地抓住霍彥堂的手臂。
他的掌心濕滑,全是冷汗。那張被面巾遮掩的臉上,唯一露出的眼睛裡,寫滿了極度的憂慮與警告。
霍彥堂反手輕輕按了按李承剛的手背,示意他冷靜。
他的目光,卻緊緊追隨著覺慧大師的背影,他第六感告訴自己必須去。 從看到這雙瞳孔的瞬間,他就認出來了,對方應該就是當年魔佛廟慘案中,被邪靈王生生煉成「佛魔一體」的試驗品,那位傳聞中失蹤的住持。
他不是被簡單控制,而是被強行改造成了佛魔同體的畸形存在,在永恆的自我對抗中淪為邪靈王的工具。
邪靈王將他留在這火藥轉運的核心地帶,絕非偶然。
而他體內自行運轉的佛門功法,或許是覺慧大師感知到「同源」氣息後,那尚未完全泯滅的佛性部分產生的本能牽引。
霍彥堂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佛功的異動,邁步跟上。
覺慧大師在石壁前駐足,他的右手抬起,左掌泛著祥和金光,右掌纏繞著陰森黑氣,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時按在石壁的凹槽處。
「轟隆隆——」
石壁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面一條僅容一人通過、斜向下延伸的狹窄通道。通道內沒有火光,只有盡頭處一股混合了檀香與腐敗血肉的詭異甜香。
覺慧大師沒有回頭,徑直走入黑暗,腳步顯得機械而沉重。
霍彥堂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李承剛。李承剛站在火藥箱旁,身影顯得孤單而決絕。
「轟!」
石壁在他身後徹底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
通道內,沒有任何火把。霍彥堂只能憑借神識感應,跟隨前方那若隱若現、半金半黑的氣息。隨著深入,他驚訝地發現,這通道的牆壁竟是有溫度的,甚至隱隱帶著律動。
「咚……咚……」
那是地宮最深處傳來的搏動聲。
如同這整座山脈、這片密道,都寄生著一個龐大而邪惡的活物,正隨著覺慧大師的腳步,在黑暗中貪婪地呼吸著。
突然,覺慧大師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回頭,但那枯瘦的身軀卻開始劇烈顫抖,脊椎發出如乾柴折斷般的劈啪聲。
「你……究竟是誰?」
覺慧大師猛然轉身,雙眼中的金色佛光與漆黑魔意瘋狂交織。他死死盯著霍彥堂,那隻金色的左眼流露出掙扎與希冀,而黑色的右眼卻閃爍著貪婪與毀滅。
霍彥堂沒有隱瞞,他撤去了部分偽裝,任由體內那股純淨的佛門真氣緩緩升騰。那一瞬,淡金色的光華透體而出,將幽暗的通道映照得莊嚴肅穆。
「這氣息……」覺慧大師的左眼驟然亮起,淚水竟從那隻金色的眼眶中滑落,「這是流傳于我伏陀靜院中的《真言佛印》結印篇的功法,你是如何習得的?」
在那股同源佛氣的牽引下,覺慧大師扭曲的面容竟罕見地平復了幾分。他彷彿透過霍彥堂,看見了多年前那個晨鐘暮鼓、焚香誦經的自己。這股氣息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正試圖將他沉淪於地獄深處的「原來人格」生生拽回陽世。
然而,下一秒,覺慧大師的右眼猛地瞪大,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霍彥堂體內尚未完全散去的「噬天魔氣」殘跡。
「不……不對!」他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如困獸般的低吼,那是魔性人格在咆哮,「這股氣息……是『主上』的味道?」
覺慧大師的身軀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弧度。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矛盾與混亂: 那股佛氣,在溫柔地喚醒他的良知;可那股偽裝出的魔氣,卻在霸道地統御他的魔性。
他那被邪靈王揉碎重建的直覺,向他傳遞出一個驚人的信息——眼前這個少年,具備著兩種極端且對立的可能性。
若是佛氣佔據上風,這少年便是救他脫離苦海的活菩薩;若是魔氣佔據主導,這少年便是繼邪靈王之後,第二個能將他這尊「魔佛」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暴君。
「大師,我並非邪靈王的人。」霍彥堂平靜地開口,目光如炬,「我體內的魔氣,不過是為了在地宮中生存而演化的偽裝。而這佛門功法,是因緣際會下所得,今日見到大師,方知其根源。」
覺慧大師愣住了,他的表情在慈悲與猙獰間瘋狂切換,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部,指甲在頭皮上抓出數道血痕。
「因緣……因緣……」他喃喃自語,片刻後,他那隻金色的左眼竟然壓制住了黑氣,短暫地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猛地衝到霍彥堂面前,枯瘦的手指如鐵鉗般扣住霍彥堂的肩膀,聲音急促而沙啞:「小施主,邪靈王用他的魔功,控制了許多武林高手,欲建立一支實力恐怖,又能隨意操控的軍隊,意圖攪動天下九州。」
他指著通道盡頭那越來越響的搏動聲,眼中露出決絕的死志。
「貧僧感知你有能力控制我,甚至取代邪靈王。但若你心中尚存半分佛性,便在貧僧徹底化魔之前,殺了我!用你的佛門真氣,引導我體內崩潰的佛魔之力自爆,唯有如此,我才不會繼續淪為被他利用屠殺蒼生的工具!」
霍彥堂心中劇震。他原以為這是一場爾虞我詐的博弈,卻沒想到會迎來一位前輩高僧最慘烈的託付。
「大師,難道就沒有其他救治之法?」
「救?從我被逼踏入魔道的那一刻起,便無人能救。」覺慧大師慘笑一聲,右眼的黑氣再次上湧,他的氣息開始變得暴戾,「快!它……它要醒了!在我殺死你之前,動手!」
一股濃稠如瀝青的黑色霧氣,從他每一個毛孔噴湧而出,順著他乾枯的身體向下蔓延,所過之處,僧袍化作飛灰,皮膚迅速覆上一層濕冷、泛著金屬光澤的黑鱗。
最駭人的是他的雙眼。
左眼金瞳如風中殘燭,光芒明滅不定;右眼黑渦卻瘋狂擴張,幾乎吞噬整個眼眶。兩道光在半空中拉扯、撕咬,竟在他臉前映出一道不斷變形的虛幻重影——半邊是垂目合十的僧人,半邊是仰天尖嘯的魔相。
「呃……啊……!」
覺慧大師雙手死死扣進自己的太陽穴,指甲深陷皮肉,劃出數道血溝。血一流出,便立刻被黑氣裹住,蒸發成腥紅的霧。他喉嚨裡擠出的嘶吼已不成人聲,更像是某種野獸在吞吃自己臟腑時發出的悶響。
霍彥堂體內那股同源的佛門真氣,像被扔進滾油的水滴,開始劇烈沸騰、反衝經脈。更可怕的是,蟄伏在丹田角落的魔氣殘跡,竟與外界的黑霧產生了共鳴,像一根鉤子,要將他的神魂從內裡翻出,拖入那片正在成形的、無光的深淵。
覺慧大師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上,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掙扎,正被右眼中湧出的、純粹的饑渴淹沒。
「動……手……」
他用盡最後的清明,從齒縫間擠出這兩個字,然後,徹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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