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外域派來取貨的人已經到了,莫大人已經在催促了,快點搬,半個時辰內必須裝車運走!」
領頭的守衛話音未落,轉過彎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凍結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看見了黑暗中,靜靜站著一道身影。
那人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他靈魂戰慄的陰寒氣息,沉重如墓土壓身,更帶著一種高位階對低位階的絕對掠奪感。
這股氣息,竟給他一種比他曾遠遠跪拜邪靈王本尊時,感受過的更為純粹、近乎本源的錯覺。
「大……大人?」 守衛頭領喉結滾動,乾澀地擠出兩個字。在邪靈門交織的體系裡,等級即是鐵律,上位者的氣息便是生殺予奪的權柄。他雙膝發軟,幾乎要本能地跪伏下去,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在瞬間蒸發。
與此同時,後方的李承剛正處於生死一線的極致凶險。
守衛們的突然出現,帶動了空氣流動,那幾根被麻繩勉強拉開的「聽風弦」,在氣流擾動下開始劇烈顫抖、嗡鳴!牆壁深處的齒輪聲已從低沉的「磨牙」驟變為尖銳欲裂的「嘶吼」,彷彿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凶獸即將破牆而出!
李承剛雙眼血絲迸現,額頭青筋如蚯蚓蠕動,雙手死死扣住麻繩,指甲因過度用力已深陷掌心,沁出鮮血,他能清楚感覺到,指骨已開始細微錯位,若再撐半息,便是筋斷骨裂。他以血肉之軀強行抵銷著機關瀕臨爆發的恐怖張力,整個人如一張拉滿到極限、隨時會崩斷的硬弓。
他不能動,一動,身後的主角會被射成篩子;他不能出聲,一聲,前面的偽裝就會破功。
霍彥堂背對著李承剛,神識卻如蛛網般清晰捕捉到了後方的危機。他知道,必須在三息之內解決戰鬥,且不能發出任何足以震動機關的聲響。
心念如電,戰術已成。
「動能轉化,雷意鎖魂。」
霍彥堂眼中精芒一閃,身形一晃,整個人如同融入了黑暗的幻影。 在守衛們被氣息震懾、還未反應過來,霍彥堂的手指已精準地點在了三人的頸側。
高度壓縮的火龍真氣在指尖凝為極致細微卻狂暴的震盪力,瞬間切斷了神經傳導;與此同時,一絲蘊含「天刑」意境的雷意如針,疾刺而入,將對方的意識強行釘死、封鎖在靈台深處,連最後的念頭都來不及泛起。
沒有慘叫,沒有倒地聲。
霍彥堂張開雙臂,水龍真氣如無形柔韌的水墊,在三具失去生機的軀體軟倒的瞬間,將他們輕輕托住、緩卸力道,隨即緩緩靠放在冰涼的石壁上。
三人歪斜倚靠,雙目空洞,彷彿只是極度疲憊後的短暫小憩,連手中握著的刀都未曾脫落。
「李大哥,鬆手!前撲!」霍彥堂的意念如錐,直刺李承剛識海。
幾乎在同一剎那,霍彥堂騰出的左手閃電般向後一抓!水龍真氣不再柔和,而是瞬間凝實、硬化,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流質屏障,在機關簧片即將彈射、弩箭將出未出的生死一瞬,強行塞進了牆壁縫隙與劇烈顫動的「聽風弦」之間!
「啵——」
一聲極輕微、如同水泡破裂的悶響,被霍彥堂用掌力死死封鎖、消弭在牆體內部。
李承剛只覺雙手承受的恐怖張力驟然一空!他毫不猶豫,順勢向前全力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機關因張力驟失而產生的猛烈回彈。麻繩在空中啪地斷裂,幾縷斷絲擦著他的背脊飛過。
李承剛趴在地上劇烈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背心。他看著那三名死得無聲無息的守衛,又看了看站在黑暗中、氣息依然陰森如魔的霍彥堂,心中那股震撼已無法用言語形容。
霍彥堂緩緩收回左手,周身那層偽裝出的陰寒噬天氣場,難以抑制地產生了細微波動,如同水麵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他心頭一沉。
偽裝本就極耗心神,方才為了震懾敵人,急中生智下模仿出邪靈王的威壓,更是將真氣與意念催谷到了臨界點。而瞬間出手制服三人,雖力求隱蔽,但招式間不可避免地摻雜了自身火、雷真氣的獨特韻律。
就是這絲微不可察的異質,讓密道中那股無所不在的陰寒氣息,對他們身上那層同類印記,產生了極其短暫卻真實的懷疑與動搖。
霎時間,通道中原本已退卻、平靜的陰寒之氣,如同嗅到異味的狼群,再次從石壁深處、地面縫隙中悄然瀰漫、匯聚,絲絲縷縷地朝二人纏繞而來,帶著試探性的冰冷觸感。
霍彥堂立刻強行收斂所有外溢氣息,壓下翻湧的氣血,水龍真氣在經脈中高速流轉、平復。數息之後,他才再次穩住那層脆弱的偽裝氣場。
通道中蠢蠢欲動的陰寒氣息,似乎失去了明確的目標,徘徊片刻,終於又緩緩褪去,重歸蟄伏。
霍彥堂暗暗吐出一口濁氣,但眉心微蹙,絲毫沒有放鬆。
他清晰地感覺到,經過方才那短暫的波動後,密道對他們的接納似乎不再那麼純粹了。那股無處不在的陰寒,雖然退去,但隱約留下一種冰冷的注視感,如同黑暗中有無數隻看不見的眼睛,半信半疑地、更加警惕地鎖定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偽裝的裂痕,已然出現。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因為這條密道本身,似乎已對他們產生了最初的懷疑。
「此地不宜久留,先想辦法怎麼把轟天雷轉移出去。」經過幾次深呼吸,李承剛強壓下劫後餘生的悸動,聲音恢復了沉穩。
他扶著牆起身,目光迅速掃過那堆被粗布覆蓋的方形物體,心中已開始盤算搬運路線與可能的出口。
然而,霍彥堂此刻的注意力,卻被另一件事緊緊攫住。
就在霍彥堂以水龍真氣托住屍身、準備將他們靠牆擺放時,指尖傳來一絲異樣的冰冷觸感。
他低頭看去,只見屍體腰間衣襟鬆開處,露出三枚形制統一、色澤暗沉的骨質令牌,令牌中央浮雕著一個猙獰的骷髏頭,眼眶處鑲嵌著細小的血色寶石,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血煞教的身份令牌。
霍彥堂瞳孔微微收縮,心中掀起波瀾。
這分明是邪靈門的核心據點,密道機關處處透著噬天魔功的陰寒特性,外圍更有「陰柔纏絲」這等與邪靈王同源的篩選機制。可在此守衛關鍵火藥的,卻是身攜血煞教令牌的人?
更詭異的是,這三人在見到他偽裝出的邪靈王的氣息時,那毫不猶豫的震懾與畏懼,分明是對邪靈王或其直屬高層的自然反應。血煞教的人,為何會對邪靈門的氣息如此本能臣服?
一個冰冷而驚人的猜測,在霍彥堂腦海中逐漸成形:血煞教與邪靈門的關係,遠不止合作關係那麼簡單。
邪靈王對血煞教的掌控力,恐怕已深到了核心層級,甚至可能血煞教的高層,本就是邪靈王的人?
「霍兄弟?」李承剛見他凝視著屍體不語,低聲提醒。
霍彥堂收回思緒,將其中一枚骷髏令牌取下,遞給李承剛,同時快速低語道:「李大哥,你看這令牌。守衛是血煞教的人,但方才他們對我的偽裝氣息,反應如同面對邪靈王親臨。」
李承剛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沉重,他仔細觀察其紋路與鑲嵌,臉色也凝重起來:「不錯,這是血煞教內堂執事以上才能佩戴的『血眼骷髏令』。這些不是普通嘍囉。」他抬頭,眼中閃過銳光,「你的意思是邪靈王的手,已經伸進了血煞教的核心裡?」
「恐怕不止是『伸手』。」霍彥堂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掃過幽深的來路與前方黑暗,「或許這兩個勢力,從根子上就……」
他沒有說完,但李承剛已領會其意,背脊升起一股寒意。若真如此,那漠北的亂局,背後操盤的巨手恐怕只有一隻,所謂的勢力割據、互相制衡,不過是演給外人看的戲碼。
「別管了,先處理眼前的事情。」李承剛道,「他們本就是來搬運火藥的,我們借其身份,或許能爭取到時間和機會。」
霍彥堂點頭,已蹲下身開始解其中一名守衛的衣甲,道:「他們衣著統一,外罩墨綠勁裝,內襯鎖子軟甲,腰佩制式彎刀。我們換上,再戴上面巾遮住口鼻,光線昏暗之下,足以以假亂真。」
李承剛看向霍彥堂,道:「你身上這股氣息,需得收斂一些,否則過於顯眼,反惹懷疑。」
霍彥堂頷首,開始緩緩調息,將那層偽裝的陰寒噬天氣場逐步內斂、壓縮,直至只殘留一絲極淡的、如同沾染上的「痕跡」,彷彿只是長期在此環境中行走而自然沾染的陰氣。這需要極精微的控制,他額角再次滲出汗珠,但神情專注如磐石。
二人動作迅捷無聲,很快便將其中兩名守衛的衣甲剝下,換到自己身上。衣甲略有不適,但大致合身。李承剛更是熟練地將屍體拖到火藥堆後方的陰影死角,用空出的粗布略作遮掩。
「他們腰間還有這個。」霍彥堂從守衛身上搜出幾枚刻有『丙字庫·劉』的木籤,當中隱含著一絲極淡的能量波動,與密道中的陰寒氣息隱隱呼應,「像是交接用的信物或驗貨籤。」
李承剛接過一看,道:「帶上,或許用得上。」
準備妥當,二人對視一眼,互相檢查了裝扮細節,面巾遮臉,只露雙眼;刀佩腰側,姿態模仿守衛巡邏時的微躬與警惕;就連呼吸節奏,李承剛都刻意調整得更粗重些,貼合這些底層護衛可能有的狀態。
「走。」李承剛低聲道,當先走向那箱火藥。
粗布掀開一角,濃烈的硫磺硝石味撲面而來,那一箱遺失的轟天雷,悄然擺放在此處。
李承剛面露失而復得的喜色。
「這箱子約莫百斤,兩人一起抬剛好。」李承剛估量道。
二人合力,抬起這一箱火藥。
箱子沉重,但對於他們的修為而言不算吃力,但關鍵在於腳步需穩,動作需與守衛無異,不能顯出武者的輕盈利落。
他們抬著箱子,朝著守衛來時的方向,小心行去。
拐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石室。室內有數輛簡陋的板車,地上散落著繩索與麻布。石室另一頭,則是一條明顯經過修整、可容車馬通行的斜坡通道,斜向上方,盡頭隱約有極微弱的天光透入,應是出口。
石室內,兩名同樣裝束的守衛,正倚在板車旁低聲交談,另有三人正在將另一箱火藥裝車。見到霍彥堂與李承剛抬著箱子進來,其中一名倚車的守衛抬頭瞥了一眼,目光在他們身上一掃而過,並未停留,只是不耐煩地催促道:「磨蹭什麼!快點裝車!莫大人和外面的大人物都等急了!」
霍彥堂與李承剛低頭應了一聲,含糊沙啞,順勢將火藥箱抬到一輛空板車旁。另外三名搬運的守衛正好裝完一箱,其中一人喘著氣對他們道:「兄弟,搭把手,將這箱綁繩。」
李承剛自然地上前,接過繩索,手法熟練地捆紮固定,動作與常年幹粗活的人無異。霍彥堂則垂首立在一旁,目光透過面巾的縫隙,快速觀察著石室內的情況。
六名守衛,加上他們偽裝的兩人,共八人。 出口斜坡處無人把守,但石室入口內側的陰影裡,似乎坐著一個人,氣息沉凝,與周圍守衛截然不同。那人隱在暗處,看不清面貌,只隱約見其膝上橫著一柄長刀,刀鞘呈深紫色。
霍彥堂從氣息感應中,認出了對方的身份,正是「漠北孤狼」莫北凡。
似乎是感覺到氣息被窺探,莫北凡忽然緩緩起身,走了出來。
他目光如毒蛇,緩緩掃過正在忙碌的眾人,最後落在了霍彥堂身上,腳步卻停了下來。
石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你是哪個壇的?我怎麼沒見過你。」莫北凡那帶著微寒的聲音盤問道。
所有守衛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霍彥堂。
李承剛綁繩的手微微頓住,全身肌肉悄然繃緊,準備隨時暴起。
霍彥堂心頭一凜,想起從護衛身上搜到的『丙字庫·劉』木籤,頭顱低垂,用刻意改變的沙啞嗓音,含糊答道:「回大人,屬下是新調來『丙字庫』的,跟著劉頭兒。」他將之前從守衛屍體上搜到的一枚木籤,雙手恭敬遞上,「這是驗貨籤。」
霍彥堂低頭之時,竟無意中發現莫北凡身上,也有一塊血煞教的骷髏令牌,但他不敢聲張,極力保持平靜。
莫北凡並未接過木籤,只是盯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幽光閃爍,彷彿要穿透面巾,看清他的真容,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擦著那柄深紫色刀鞘,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霍彥堂能感覺到,莫北凡的氣息已如實質般鎖定了自己,陰冷如毒蛇纏繞。而他體內,因偽裝消耗與方才調息不穩,那縷勉強維持的「沾染痕跡」,正在對方銳利的審視下,難以抑制地波動起來。
更麻煩的是,他察覺到石室深處、連通密道的方向,那股原本蟄伏的陰寒氣息,似乎也因這裡的對峙而再次甦醒、匯聚,如同被驚動的蜂群,正朝著此處緩緩湧來。
偽裝瀕臨破裂,前有高手質疑,後有密道異動。
絕境,再次降臨。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