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李承剛,在石室的門板緩緩闔上前,最後看了霍彥堂一眼。
直到石門合攏,沉悶的餘音在幽暗的甬道中層層切割,終於將兩人徹底隔絕在兩個世界。
「還發什麼愣?手腳麻利些!」執事首領的呵斥如鞭子般抽破死寂,眾人如夢初醒。
李承剛沉默地走向那輛蓋著黑帆的板車,輪軸在他手下發出瀕臨崩潰的呻吟。他彎腰抬箱,寬大的袖口自然垂落,指甲在箱側不起眼的木紋處,精準劃下三道如鳥爪掠過的暗痕,那是北陽商會內部獨有的絕密標記。
「來,搭把手。」他聲音平穩,掌心貼著粗糙的木面,能清晰感覺到箱體內傳來細微的顆粒摩擦聲。火藥未壓實,這讓他對接下來的計劃多了三分把握。
板車被推出石室,坡道外的風裹著黃沙撲面而來,割得人臉生疼。李承剛故意落後半步,抬袖拭汗,目光已如剃刀般刮過地形:前方坡道窄如咽喉,兩側亂石嶙峋,是絕佳的障礙場。
「這駱駝喘得厲害,貨太沉了吧?」一名年輕弟子拍了拍領頭駱駝不安擺動的脖頸,面露難色。
「沉,所以才得慢慢走。」李承剛接過韁繩,手指翻飛間將死結換成「落雁扣」,這種活結看似固若金湯,卻受不得持續的單向拉扯。繫繩時,他指尖暗暗灌入一絲暗勁,繩芯已然崩裂,只剩表層維繫。
隨即,他抬頭掃視,發現人員配置極不均衡:前方三人開路,後方五人押車。看似嚴密,實則露出了許多間隙,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
「出發!」執事首領翻身上馬,冷冷掃視全場。
「嗯。」李承剛憨厚地應了一聲,推車並肩而行。他目光平視前方,不再回頭。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情況,只要多看一眼門後,就可能送掉兩條性命。
隊伍緩緩啟動,駱駝的鈴鐺聲在山谷間迴盪。
當駱駝車隊逐漸踏上灣灣的陡坡,李承剛心裡默默地計算著位置,和觀察周圍有利的地理掩護。
「喀啦!」 繩索應聲崩斷!
沉重的木箱如脫韁野馬順坡猛墜,重重撞在備用車的側板上,木屑紛飛。
然後貨箱全砸落在沙土上,揚起了漫天塵土。
「不好!貨撒了!」李承剛故作驚恐地大喊一聲,隨即身形如獵豹般俯衝而出,右手精準拎起那口畫有暗記的箱子,閃至一塊鷹嘴巨岩後,順勢塞入底部的天然石隙中。
兩息之間,偷天換日已完成。
當他重新衝回煙塵時,順手扶起一名踉蹌的弟子,臉上寫滿了焦慮與惶恐:「快!清點損失!」他聲音沉穩如錨,反而讓慌亂的眾人下意識聽從。
而在他心底,一根無聲的計時沙漏已然倒轉:霍兄弟,你那邊怎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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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深處,覺慧大師的軀體正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黑色魔氣如活藤蔓從他眼、耳、口、鼻鑽出,纏繞絞緊,那點殘存的金色佛光像落入墨海的星火,明滅欲熄。
「動……手……」他喉嚨裡擠出的已非人聲,而是某種骨骼摩擦的嘶啞。
霍彥堂眼神凜然,他沒有退縮,反而大步跨前,盤膝坐在了覺慧對面,雙掌緩緩合十道: 「大師,得罪了!」
他深吸一口氣,丹田內的水龍真氣轟然運轉,化作潺潺暖流,徐徐蔓延而出,將覺慧大師整個人包裹其中,與此同時,他雙手結「甘露印」,十指如蓮瓣綻放,每一變換,便有一縷淡金色佛光自指尖漾開。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
梵音起,佛光動,覺慧體內那縷將熄的佛火,奇跡般的產生了共鳴,縈繞的黑氣如遇烈陽,發出細密的灼燒聲。覺慧大師的身體成了血肉戰場,時而向前渴求佛力,時而向後痙攣抗拒。
覺慧大師左眼金光越來越亮,右眼黑渦卻瘋狂旋轉,試圖反撲。他的身體成了戰場,時而向前傾近經聲,時而向後蜷縮抗拒。
霍彥堂額頭沁出細汗,卻誦念不輟。他將水龍真氣的「淨化」之意催到極致,像清泉般,一層層包容洗滌。「甘露印」與誦經聲發揮著鎮邪的功效,同時削弱這股魔氣。
終於,當他誦至「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時,覺慧大師喉中發出一聲解脫般的長嘆,盤繞七竅的黑氣驟然一滯,那右眼中的黑暗竟如潮水般褪去三分,露出一絲屬於常人的清醒眸光。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也合十了雙掌。
一老一少,對坐於地宮深處。一個以殘存佛功為柴,一個以真言法印為引,竟在魔氣籠罩的核心,撐開了一小片清淨的佛域。
魔氣仍在翻湧,但已被暫時壓制。
覺慧大師睜開雙眼,金光雖弱,卻再無混亂。他看向霍彥堂,乾裂的嘴唇顫動,道:「阿彌陀佛,多謝小施主。」
霍彥堂收印,氣息凌亂。體內真氣幾乎耗盡,一股陰寒的魔氣竟趁虛而入,如附骨之疽般滲透進他的經脈。他按住胸口,微喘道:「前輩,通道裡的魔氣已察覺異動,我們先離開這裡。」
「小施主莫慌,這石壁入口有我的印法加持,還能擋上一陣。」覺慧指了指前方幽深的黑暗,「前方有出口直通外圍,我們先調息一下,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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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莫北凡已從密道返回石室。
三具屍體,不知來歷的「丙字庫」之人。
「混帳!」 莫北凡發覺自己被耍了,他不再猶豫,如同一道紫色閃電衝出石室,直奔駱駝車隊。
當他趕到坡道時,看到的卻是一片狼藉:翻倒的木箱、忙亂的守衛、以及漫天的塵土。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寒芒爆閃,在混亂的人群中逡巡,最終,死死鎖定在了那個正「忙著」扶起同伴的漢子身上。
莫北凡落在坡道高處的一塊鷹嘴岩上,紫色衣袂在狂沙中紋絲不動。
他沒看翻倒的貨箱,沒看慌亂的守衛,甚至沒看那個呵斥眾人的執事首領,那雙細長的眼睛像兩根冰錐,穿透漫天塵埃,死死釘在李承剛的後頸。
李承剛正彎腰扶起一名年輕弟子,動作自然,甚至帶著幾分「老大哥」的笨拙關切。
他演得極真,活脫脫一個心有餘悸的老兵。然而,在那道目光落下的剎那,李承剛的脊椎發出了一陣無聲的戰慄,那是生理本能對毀滅性危險的預警。
那不是氣機,是殺意。
純粹、冰冷、毫無掩飾的殺意,像一條濕滑的毒蛇順著脊椎攀爬,纏住心臟。李承剛扶人的手穩如磐石,甚至還順勢拍了拍對方肩上的沙土,喉嚨裡滾出一句粗嘎的安慰道:「沒事,站穩。」
可他藏在袖中的左手,已悄然握住了貼身暗藏的三棱透骨刺。刺身冰涼,刃口開在稜線上,不見光,只飲血。
「首領。」莫北凡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刮過所有人的耳膜,「貨,少了嗎?」
執事首領渾身一顫,連忙躬身:「回、回莫先生,正在清點,應當是……」
「我問你,少了嗎?」莫北凡打斷他,語調依舊平緩,卻讓在場每個人都感到一陣窒息的寒意。
李承剛緩緩直起身,轉過頭,臉上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緊張,迎向那道目光。
四目相對。
莫北凡眼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但李承剛讀懂了,對方根本不在乎答案,他似乎已經認定了。
「莫先生,」李承剛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與惶恐,「方才繩索突然崩斷,箱子滾落,大夥兒都忙著攔截……」
話音未落,莫北凡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他就像一抹被風吹散的紫煙,足尖在亂石上輕點,從高處飄了下來,衣袂翻飛如鶴翼,優雅得近乎詭異。
可速度卻快得駭人!
三丈距離,一息即至。李承剛瞳孔驟縮,全身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向後暴退!
「嗤——」
一道細微如絲線破空的聲音貼著他咽喉掠過。李承剛甚至沒看清莫北凡何時拔刀,只覺頸間一涼,皮膚已被刃風劃開一道淺淺的血線。
鶴影刀,出鞘無聲,殺人無痕。
李承剛腳下連踏,身形如游魚般在混亂的貨箱與人群間穿梭。他不敢硬接,莫北凡的刀太快,太詭,那種優雅從容的姿態下,藏著的是野獸捕獵般的絕對耐心與精準。
「莫先生!這是何意!」執事首領驚呼。
莫北凡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始終鎖定李承剛,第二刀已至,刀鋒劃出一道淒冷的弧光,直削李承剛雙足!
李承剛猛吸一口氣,腳下用力一蹬,整個人向側方翻滾,順勢踢起地上一塊碎石射向莫北凡面門,同時左手在腰間一抹,三棱刺悄然滑入掌心。
「叮!」
莫北凡隨手揮刀,石子被凌空劈成兩半。而李承剛已藉著這瞬息的阻滯,身形一矮,鑽進了旁邊兩塊巨岩形成的狹窄縫隙。
不能被困在開闊地。 他心跳如擂鼓,腦中飛速計算,岩縫只能容一人側身,鶴影刀的長度在此難以施展,這是唯一的生機。
莫北凡在岩縫前駐足,紫袍在勁風中獵獵作響。他緩緩舉起左手,五指如撥琴弦般虛張。周遭的空氣竟在此刻發出沉悶的轟鳴,那是真氣極度壓縮後的哀鳴。
「你很會躲。」他輕聲道,像是在讚嘆一件玩具,「可惜,老鼠鑽洞,也得看洞是誰挖的。給我滾出來!」
嗡——
一股無形的力場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周圍的沙礫、塵埃、甚至空氣,都開始緩緩旋轉,形成一個直徑丈許的氣旋。氣旋邊緣鋒利如刀,切割著岩壁,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李承剛在縫隙深處,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身後傳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要將他生生拖出!
他死死抵住岩壁,額頭青筋暴起,心中卻是一片冰涼:莫北凡的實力,遠超預計!
「出來,」莫北凡的聲音透過氣旋傳來,依舊平靜,「或者,我讓這座山,把你擠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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