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漠北的曙光如一條尚未甦醒的灰線,伏在地平線上。沙河灣在這種曖昧的光線中顯得更為蒼涼,岩影如獸脊般起伏,風聲穿過狹谷,發出嗚咽般的長鳴。
霍彥堂踏入沙河灣回折處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翻覆的駱駝車,顯然是被巨力從側面整個掀翻,導致車軸斷裂,車輪歪斜,兩匹拉車的健駝被沉重的車身壓住後肢,正發出痛苦的嘶鳴。周圍散落著七八個貨箱,箱蓋破碎,貨物狼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磺氣味,混雜著血腥與沙塵,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
喬康生站在翻倒的駱駝車旁,臉色慘白如紙,正顫抖著手翻看一份被撕破的貨單。三名賬房圍在他身邊,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個空木匣,匣內鋪著的防撞絨布已被扯爛,露出底下暗格,此刻空空如也。
霍彥堂的腳步聲讓眾人如驚弓之鳥,齊齊抬頭。
待看清來者是霍彥堂,眾人繃緊的臉色頓時放鬆。
「簡少俠!」喬康生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卻又夾雜著更深層的絕望,道:「是莫北凡……」
霍彥堂沒有應聲,目光如刀鋒般刮過現場。
傷者共七人,全為刀傷,位置精準,肩胛、大腿外側、小腿肌腱。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切斷主要肌群或韌帶,中刀者瞬間喪失行動能力。下手之人對人體結構瞭如指掌,且冷酷到極點:一刀就讓傷者失去戰鬥力。
李承剛正半跪在一名年輕護衛身旁,用撕下的衣襟緊壓其大腿動脈,額上青筋暴起,低吼道:「按住! 別鬆手!」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半跪在一名受傷的伙計身旁,替人包紮肩上的刀傷。
李承剛站起身,手上沾滿血污,聲音嘶啞,道「這惡賊一衝進來,便出刀放倒最近的護衛,然後直接撲向駱駝車。我們想結陣攔截,可他身法太快,刀法兇狠,不過五息,能站著的只剩我一個。」
「然後他連劈三刀,砍斷車轅繩索,用內勁把整個駱駝車掀翻!」李承剛眼中閃過餘悸,「車上貨箱滾落,他一個個踢開,最後把我們最重要的那箱轟天雷給抱走了。」
喬康生站在另一側,臉色比平日蒼白許多,道:「簡少俠,這批炸藥若是丟了,我喬家皇商招牌不保是小事,北陽前線等著這批火藥扭轉戰局啊! 朝廷追查下來,這是……這是滅門之禍!」
李承剛沉聲補充道:「更可怕的是,落在莫北凡那惡徒手上,若用在無辜之人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呂兄呢?」霍彥堂環顧四周,沒見到那個總是沉默精幹的身影。
李承剛開口,聲音低沉道:「莫北凡提箱離去時,弘毅便毫不猶豫的追了上去,我也來不及攔他,加上商隊傷者眾多,需要人手護衛……」
霍彥堂閉上眼,想像到那個畫面,呂弘毅不等李承剛反對,已施展輕功追出。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霍彥堂問。
「魔佛廟。」喬康生指向西方,沙丘盡頭,隱約可見一片黑色岩山的輪廓,「弘毅說,他會沿途留下暗記,若兩個時辰未歸,或見到他的『血羽箭』信號……便是遇險,讓我們不必再尋。」這四個字在晨風中顯得格外冰冷。
他望向西方,向喬康生和李承剛道:「你們按原計畫,整頓後立即上官道,前往最近的驛站求援。傷者必須盡快救治。」
「那簡少俠你?」喬康生急問。
霍彥堂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道:「我去接應呂先生,我怕他一個人對付不了莫北凡。更何況,那批炸藥,不能落在惡徒手裡。」
喬康生,重重點頭道:「簡少俠,萬事小心。而且請務必盡力替我帶回弘毅。」
霍彥堂沒再說話。他轉身望向西方,晨光此刻已完全越過地平線,將沙河灣染成一片金紅。但魔佛廟方向,那片黑色岩山仍籠罩在晨霧中,陰影深重。
他邁步前行,身影很快沒入岩影之間。
晨光漸盛,沙河灣的輪廓在日光下愈發清晰,卻也愈發猙獰。霍彥堂沿著呂弘毅留下的暗記向西追蹤,足跡在沙地上蜿蜒,時而繞過巨大的風蝕岩柱,時而穿過狹窄的岩縫。
呂弘毅的追蹤術帶有一種老練的江湖氣。他留下的暗記並非招搖的箭頭,而是北陽商會內部通用的「封箱印」變體,在岩石背風處留下的三道淺刮痕,或是利用沙礫堆砌成類似「貨物碼放」的特定夾角。
霍彥堂昨日在客棧與喬康生議事時,曾聽呂弘毅提過商會遇險時的聯絡暗號。此時放眼望去,那些看似隨意堆疊的碎石,在他眼中清晰地指引著西方的生路與死途。這不是名門大派的優雅身法,而是無數次從馬賊刀口下逃生磨礪出的生存智慧。
霍彥堂的速度不疾不徐。他既要追蹤,也要警戒。昨夜絕無情的出現讓他明白,這片沙海中潛伏的危險遠超預期。更何況,莫北凡劫走火藥原料,目的不明,但絕非善舉。
一個時辰後,地形驟變。
沙河灣在此處收束,形成一道天然的大峽谷。兩側岩壁高聳如刀削,色澤赭紅,布滿風蝕形成的層理。谷底寬僅三丈,地面鋪著粗礪的沙礫,陽光只能從頭頂狹窄的縫隙中灑落,形成一道道光柱,塵埃在光中浮沉。
霍彥堂在峽谷入口停下,血腥味在乾燥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鼻。
他放緩呼吸,身形貼著岩壁,無聲無息地潛入峽谷。
三十丈後,他看見了一具屍體。
那人俯臥在谷底,身著翻毛皮襖,正是昨日在沙河灣追蹤他的三人之一,偽裝漠北行商、實則帶著東越京城官話底韻的漢子。
此刻,他的後心處有一個碗口大的血洞,傷口邊緣焦黑,彷彿被某種極高溫的利器瞬間貫穿。血早已流乾,在身下凝成一片暗紅色的硬痂。
霍彥堂蹲下身,仔細查看。死者右手緊握成拳,指縫中露出金屬的冷光。他掰開僵硬的手指,掌心緊緊攥著一枚令牌。
令牌以青銅鑄成,約掌心大小,邊緣已有些磨損,顯然有些年頭。正面浮雕一條盤旋的蒼龍,龍首昂揚,龍爪張揚,線條古樸而大氣。背面刻著一個篆體的「霍」字。
霍彥堂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霍家的「蒼龍令」。
這不是普通子弟的令牌,而是直系血脈或核心客卿才能持有的信物。持此令者,可在霍家各處產業調動資源,甚至請求家族援助。整個霍家,這樣的令牌不超過二十枚。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霍彥堂將令牌翻來覆去查看。是真的,不是仿造。鑄造工藝、銅質、甚至邊緣那處細微的磕碰痕跡,都與他記憶中霍家蒼龍令的特徵吻合。
他抬頭看向屍體。這人昨日追蹤他時,表現出的身法、氣息、乃至腰間暗藏器械的習慣,都透著京城官府的訓練痕跡。若真是錦衣衛或類似機構的人,為何會持有霍家令牌?
是霍家人殺了他?還是他本就是霍家安插在某處的暗樁?
霍彥堂站起身,目光掃向峽谷深處。
沒有第二具屍體。
那另外一個人呢?那個較為沉穩的瘦削男子呢?
他的目光落在岩壁某處,瞳孔微縮。
一柄彎刀斷成兩截,刀尖那一半掉在沙地上,刀身布滿裂紋;刀柄那一半,竟深深插入旁邊的岩壁之中,直至沒柄!
霍彥堂走到岩壁前。岩壁是堅硬的赭紅色砂岩,普通刀劍劈砍都難以留下深痕,更別說將刀柄整個插入。他伸手觸摸刀柄周圍的岩石,沒有裂紋,沒有崩碎,彷彿那截刀柄本就是岩石的一部分,是被某種無法想像的巨力,以絕對的精準與速度,硬生生「按」進去的。
霍彥堂蹲下身,仔細檢查斷刀和周圍沙地。沙地上有幾處凌亂的腳印,顯然經過搏鬥。但奇怪的是只有一個人的腳印比較完整,其他的腳印像是被刻意抹去大半。
霍彥堂閉上眼,將靈覺擴散開來。
風聲、沙粒滾動聲、岩壁因溫度變化發出的細微崩裂聲,一切自然聲響中,附近除了他自己,並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
霍彥堂轉身,繼續向西。
他的腳步比之前更穩,也更沉。
峽谷的風從身後吹來,帶著血腥與沙塵的氣息,還有那截沒入岩壁的刀柄,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如同一個無聲的問號。
而在峽谷上方,那雕木老人佝僂的身影與岩壁的皺褶完美嵌合,他那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霍彥堂遠去的背影。
那雙眼睛毫無波動,如同深潭。
直到霍彥堂的身影徹底融化在峽谷另一端刺目的晨光裡,成為地平線上一個即將消失的黑點。
岩縫陰影中,那雙眼睛,才緩緩闔上。
在眼皮垂落的剎那,那道佝僂的身影,連同其存在過的所有微妙痕跡,目光的重量、呼吸的節奏、甚至那與環境格格不入的觀察本身,都如同墨滴墜入無盡深淵,無聲無息、徹底地融回了岩石的陰影與記憶之中。
風過岩隙,嗚咽依舊。沙覆足印,了無痕跡。
彷彿從未有人在此駐足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