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龍誌 - 第十六章 · 伏陀靜院

魔佛寺，原名伏陀靜院，坐落在沙河灣西北側，一座不起眼的土礫高坡之上。

它背風而建，面不朝官道，正門偏向一片亂石嶙峋的巖坡。巖石如獸脊錯落，沙土在其間堆積成天然屏障，既遮斷視線，也阻隔聲音。哪怕站在不足百丈外，只要角度稍有偏差，便會以為那不過是一片崩塌的荒丘殘垣。

若非刻意尋找，極容易錯身而過。

霍彥堂站在坡下，抬頭望向這座寺院。

圍牆早已殘破不堪，土石結構在長年風蝕下崩塌了大半，有的地方只剩下半截牆基，露出內裏粗糙的夯土與斷裂的木樑。幾尊原本鎮守山門的石像，頭顱不知去向，只剩殘軀半埋在沙中，表情被風沙磨平，反倒顯得詭異而空洞。

主殿屋脊歪斜，瓦片脫落，檐角塌陷，露出黑洞洞的樑架。殿前石階斷裂成三截，裂縫中長出枯死的沙棘，像是某種倔強而失敗的掙扎。

風從破碎的殿宇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霍彥堂正要邁步上坡，腳步卻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凝固在主殿前那截斷裂的石階上。

一個人影，頭下腳上地倒在那裏。

是呂弘毅。

他半邊身子卡在石階斷裂的縫隙中，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顯然已經折斷。右手緊握一柄長劍，劍尖插在石縫裏，勉強支撐著身體沒有完全滑落。額頭有血跡，順著臉頰滴落，在石階上凝成暗紅的斑點。

但他還活著。

不僅活著，他的眼睛還死死盯著石階上方，從主殿陰影中，正緩緩走下來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瘦削的男子，衣衫襤褸，幾乎成了布條掛在身上，裸露的皮膚上滿是細密的傷口和淤青。頭髮散亂，沾滿沙土，臉上滿是污垢，但霍彥堂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正是那三個追蹤者中那擅長龜息功的神秘人。

但此刻，這人狀態詭異。

他的雙眼赤紅，佈滿血絲，瞳孔渙散無焦點。嘴裏不斷發出「呼……呼……」的喘息聲，像是野獸的低吼。走路姿勢僵硬，左肩不自然地聳起，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呈爪狀，指尖隱約可見暗紅色的乾涸血跡。

他的步履極其沈重，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兩根沈重的石柱在地面強行拖行。每一步落下，都在風蝕的石階上留下帶血的足印，那種嘎吱聲在死寂的院落中，如同嚼碎骨頭的聲音。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卻又似乎根本沒在看任何東西。

「呂先生。」霍彥堂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寺院前格外清晰。

呂弘毅身體一震，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霍彥堂，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隨即又轉為焦急。他想開口說什麼，卻咳出一口血沫，只能勉強抬起左手，指向那個正走下來的瘦削男子，又指了指主殿方向，做了個「危險」的手勢。

霍彥堂點頭表示明白。他目光掃過寺院周圍——沒有莫北凡的蹤跡，沒有火藥箱，甚至沒有打鬥的明顯痕跡。只有呂弘毅重傷倒在此處，和這個狀態詭異的追蹤者。

瘦削男子已經走下最後一級石階。

他停在呂弘毅身前約五步處，赤紅的眼睛緩緩轉動，最終落在霍彥堂身上。

那一瞬間，霍彥堂感覺到一股極不正常的氣息。

那不是殺意，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混亂、狂躁、近乎本能的「攻擊慾望」。彷彿這人已經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衝動。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線扯動般撲向霍彥堂! 速度極快，但動作卻極不協調，他左手前伸成爪，右手卻垂在身側，雙腿步伐雜亂，彷彿身體的各部分不再受同一個意志控制。

霍彥堂側身避開這一撲，同時右手在對方左臂關節處輕輕一按。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

若是常人，這一擊足以讓整條手臂脫臼。但瘦削男子只是身體晃了晃，左臂軟軟垂下，卻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右手繼續抓向霍彥堂咽喉!

霍彥堂眉頭微皺，身形後撤半步，左掌拍出，印在對方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

瘦削男子倒飛出去，撞在主殿殘破的門框上，木屑紛飛。但他幾乎立刻又爬了起來，胸口凹陷下去一塊，嘴角溢出黑血，卻依舊嘶吼著撲上來。

不對勁。

這人的狀態，像是迷失了神志，而且他的身體機能異常亢奮，痛覺似乎完全喪失，力量也比正常人大了許多。

霍彥堂不再留情。

在對方第三次撲上來時，他身影一閃，已出現在瘦削男子身後。右手並指如劍，精準點在其後頸某處穴位。

瘦削男子身體劇震，動作驟然停滯。

霍彥堂指尖真氣一吐。

「呃……」

瘦削男子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眼中赤紅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霍彥堂，嘴唇顫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下一秒，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

整個人軟軟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霍彥堂蹲下身，探了探鼻息——還活著，但氣息極微弱，陷入了深度昏迷。他檢查對方身體，除了自己造成的傷勢外，這人身上還有許多舊傷，最嚴重的是後腦處有一塊不自然的腫脹，像是被鈍器重擊過。

「簡……簡少俠……」

呂弘毅虛弱的聲音傳來。

霍彥堂立刻起身，走到石階旁，小心地將呂弘毅從縫隙中扶出來。斷腿需要固定，但此刻條件簡陋，他只能先封住幾處穴位止痛止血，然後撕下衣襟簡單包紮。

「發生什麼事？」霍彥堂問，「莫北凡呢？炸藥呢？」

呂弘毅靠在一塊殘破的石像基座上，喘息良久，才艱難開口道：「我……我追到這裏時，莫北凡已經進入廟裏了。我本想潛入查探，卻在廟門外遇到了這人，被他偷襲打中一拳，受了內傷。」

「然後呢？」霍彥堂追問。

「然後，他忽然變得很奇怪。」呂弘毅眼中閃過一絲餘悸，「他雙手錘頭，眼睛發紅，呼呼亂叫，接著就發狂一樣攻擊我。我本已受傷，不是他對手，他把我逼到石階處，被他一拳打了下來。」

霍彥堂沉默。

這人突然發狂，是原本就有隱疾，還是……廟裏有什麼東西影響了他？

他抬頭望向主殿。

主殿大門如同巨獸張開的喉嚨，不僅吞噬光線，似乎還在吞噬周圍的溫度。霍彥堂踏入的第一步，感覺到的不是寒冷，而是一種黏稠的、帶有質感的黑暗，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觸鬚，正試圖攀上他的背脊。

風從殿內吹出，帶著一股淡淡的、奇異的氣味——不是霉味，不是塵土味，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檀香混合著某種草藥的氣息，但其中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你在這裏休息，不要亂動。」霍彥堂對呂弘毅道，「我進廟看看。」

「簡少俠小心……」呂弘毅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微弱卻堅定，「廟裏……不對勁。我剛才……聽到裏面有誦經聲，但……但聽不清念的什麼，只覺得……頭昏腦脹……」

誦經聲？

霍彥堂點頭，將呂弘毅安置在一處背風的牆角，又看了一眼昏迷的瘦削男子，這才轉身，走向主殿。

石階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風聲在耳畔呼嘯。

當他踏上最後一級石階，站在主殿門前時，那股奇異的氣味更濃了。

殿內昏暗，只有幾縷光線從屋頂破洞射入，在塵埃中形成光柱。隱約可見殿中央有一尊巨大的佛像，但佛像頭顱已缺失，只剩下半截身軀。佛像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蒲團和破布。

霍彥堂凝神細聽。

除了風聲，似乎真的有什麼聲音……

很輕，很模糊，像是從極深處傳來，又像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分辨不出是誦經還是低語，只覺得那聲音帶著某種古怪的韻律，聽久了，確實會讓人感到輕微的眩暈。

他深吸一口氣，運轉內力護住心神，邁步踏入殿中。

腳下踩到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半截斷裂的香燭，還有一小攤已經乾涸的暗紅色液體。

血。

霍彥堂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湊到鼻前。

血中，混雜著那股奇異的甜腥味，當中參雜著一絲熟係卻不知名的味道。

他站起身，目光在昏暗的殿堂中掃視。然後，他的視線，凝固在佛殿的四面牆壁。

牆上，繪滿了彩色的佛陀圖像。

不是尋常寺廟那種莊嚴肅穆的佛像，而是姿態各異、手印繁複的佛陀形象。有的結「降魔印」，有的結「說法印」，有的結「禪定印」，每一尊佛像的姿勢、手印、甚至面部表情都不同，但線條流暢，色彩鮮豔，在昏暗中隱約泛著微光，彷彿剛剛繪製完成。

霍彥堂數了數，四面牆壁，每面九尊，共三十六尊佛像。

就在他凝視這些圖像時，那股若有若無的誦經聲，忽然清晰了起來。

聲音低沉、渾厚，帶著某種奇特韻律，每一音節都似敲擊在心魂深處。與此同時，牆上佛像圖像，竟似「活」了過來。

那些手印、姿態，在視野中開始扭曲、旋轉，形成某種詭異的動態錯覺。霍彥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引，體內真氣竟開始不受控地運轉，沿一條陌生經脈路線緩緩流動。

那感覺起初並不難受，反而有種奇異的順暢感——彷彿這條經脈本就存在，只是自己從未發現。真氣流過之處，傳來微微的溫熱與酥麻，如同乾涸的土地遇到甘霖。

更詭異的是，他的雙手，竟下意識地抬了起來，十指自然而然地開始模仿最近一尊佛像的手印。

中指與拇指相扣，食指微曲，無名指與小指交疊——此乃「智慧印」起手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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