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沙河灣的風聲在岩隙間穿梭呼嘯,發出如泣如訴的低鳴。
霍彥堂身如鬼魅,在風蝕岩區的怪石間無聲穿梭。他的動作看似在遠離戰場,實則每一步都經過精心計算,腳步落點刻意留下微不可察的壓痕,衣袂拂過岩石時留下極細微的纖維碎屑,呼吸節奏偶爾調整,洩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波動。
從裂隙走出來後,霍彥堂能感覺到,那第三道氣息的主人,在高處如鷹隼般盤旋,始終將他鎖定在感知範圍內。只是對方太過謹慎,距離拉得極遠,氣息收斂得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
所以霍彥堂故意選了一處地形複雜的區域。這裡遍布著被風沙侵蝕成千奇百怪形狀的岩柱,地面溝壑縱橫,陰影交錯,是絕佳的伏擊與反伏擊之地。他在一處三面環岩的窪地邊緣停下,背靠冰涼的岩石,等待反獵殺時刻。
五十丈外,岩柱頂端的陰影中,絕無情靜立如雕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劍名「無情」,劍身以天外隕鐵混合寒鐵淬煉而成,通體黝黑,吞噬一切光線,唯獨劍脊上七道細細的血槽,如同七道永不會乾涸的淚痕,在星月微光下泛著暗紅。
劍出無情,劍下無生,這是江湖對他的評價。
他身披暗灰色斗篷,布料經過特殊處理,在夜色中幾乎隱形。臉上戴著半張銀色金屬面具,遮住鼻樑以上,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和薄唇。一雙眼睛在面具後微微瞇起,瞳孔中倒映著遠處隱藏在岩石後面的霍彥堂。
在失去霍彥堂蹤影的當兒,他已經知道對方故意引誘他,並且試圖進行反獵殺。
絕無情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略顯冷酷的弧度。
若論暗殺,老子是專業的,霍彥堂此舉,簡直是班門弄斧。
絕無情的身影如煙似霧,從岩柱頂端緩緩「流」下,貼著岩壁滑行,不帶起一絲風聲。他的移動軌跡詭異多變,時而隱入陰影,時而借岩柱遮擋,每次停頓都選在最不可能被預判的位置,他的潛行、身法、環境利用已是融為一體的藝術。
他與霍彥堂的距離在縮短。身影驟然加速,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灰影,從霍彥堂隱藏的岩縫側面中飆射而出!
霍彥堂眼前黑影一晃,他連忙欺身上前,蓄力已久的一拳,往絕無情的背後擊打而去,拳勁未至,灼熱真氣已如岩漿般噴湧,瞬間充斥整個狹窄空間,空氣被加熱到扭曲,彷彿要將絕無情活活烤乾。
拳勁將至,絕無情邪魅一笑,無情劍「嗡」地悲鳴一聲出鞘,一股森寒蕭殺的劍意從劍身爆發,如寒冬降臨,瞬間將包裹而來的灼熱真氣絞碎!
接著,他轉身出劍,劍出無聲,唯有劍鋒劃過空氣時,那七道血槽產生了極細微的、如同冤魂低泣的嗡鳴,劍尖直指霍彥堂出拳的右肩。
這一劍,快、準、詭,角度刁鑽到極點,後發先至,封死了所有常規閃避路線。
霍彥堂沒躲,反而迎著劍鋒踏前半步,右手由拳化指,往劍身彈去,指尖上,原本灼熱的火龍真氣瞬間轉化,覆蓋上一層噼啪作響的淡藍色雷光。那不是單純的雷電,而是將雷霆的爆發力壓縮到極致、附著於指尖的殺招。
「鐺——!」指尖與劍身碰撞,發出的竟是不似肉體與金屬交擊的巨響!
灼熱的火龍真氣率先破開絕無情劍身上的防禦劍氣,緊接著雷龍真氣如毒蛇般鑽入,震得絕無情手腕發麻。
絕無情瞳孔驟縮,他沒想到霍彥堂的真氣如此古怪,不僅能瞬間轉換屬性,而且每一種屬性都修煉到極精純的境界,還能轉換流暢。
他只是冷笑一聲,手腕輕抖,七道不同頻率的劍氣交織,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聲,侵襲而來的雷龍真氣,如同被無數細小劍氣切割、瓦解,瞬間崩散。同時,一股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血煞劍意從劍尖噴吐而出,如血色長虹,直擊霍彥堂胸膛!
無情劍太快,劍意太強,還有那伴隨而來的劍嘯聲,如無數冤魂在耳邊嘶吼,擾得霍彥堂心神動搖,真氣運轉都滯澀了半分。
「風雷困!」霍彥堂低喝一聲,雙手在胸前急速結印,身邊雷鳴大作,抵消了劍嘯聲的干擾,同時千百道細小風刃夾帶著雷光,築起了一面雷墻,擋住絕無情襲向他的劍氣。
轟的一聲,血煞劍氣把雷墻擊碎,無情劍去勢不減,直取霍彥堂心口!。
劍未至,一股殺意威壓已如山傾壓來,讓霍彥堂呼吸一滯,心臟都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
生死關頭,霍彥堂腳下輕點,身形向後急退。同時雙掌在身前急速翻飛,劃出一道道玄奧軌跡。
「水龍疊浪!」
三道湛藍色的水龍真氣憑空而生,層層疊疊攔在霍彥堂身前,每一道都厚重如實質,流轉如活水。
無情劍連破層層水龍真氣,卻如刺入深潭,前勢驟緩。
「砰」,就在無情劍刺破第三道水龍真氣的瞬間,那些破碎的水流並未消散,反而化作一張細密的、閃爍著雷光的蛛網猛然炸開,瞬間纏住劍身,雷龍真氣順勢沿劍逆襲!
絕無情眼神一動,萬萬沒有想到,霍彥堂在全面受壓之下,竟仍能藏此後手。
他握劍的手以不同頻率、不同幅度的輕微抖動,雷蛛網瞬間消散在空氣中。同時,那些已侵入經脈的雷龍真氣,竟隨著這股抖動之力,化作幾縷電弧從指尖逸散。
無情劍劍勢一轉,從直刺變為橫斬,快如閃電的劍弧,劃向霍彥堂胸膛!
無情劍快到霍彥堂幾乎看不清軌跡,他勉強側身,劍鋒擦著左臂而過,衣袖破裂,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血痕。
無情劍如影隨形,總先他一步封路,不過十餘招,他已險象環生。
絕無情雖佔盡上風,心中卻愈發驚異,霍彥堂年紀輕輕,不但能擋住他一波接著一波的攻擊,還偶爾能在守勢中,出其不意的給他予以反擊。就算他要全力拿下霍彥堂,恐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霍彥堂卻是越打越無力,仿佛被對手戲耍一般,無論他如何運轉三龍真氣,總是被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化解。
然而,無情劍每次劃過之時,總是留有餘力,只是劃破他的衣衫,並沒有直接取他性命的意圖。而且對手的血劍氣雖然凌厲,殺意卻不濃烈。霍彥堂心知對方並沒有殺他的打算,不然,他得要為今晚的輕敵和草率的反獵殺舉動飲恨。
正當霍彥堂暗中推演退路時,絕無情劍光驟盛,硬生生將他逼退數丈,然後收劍後撤,無情劍歸鞘時發出一聲輕吟,如同歎息。
絕無情一聲冷哼,身影已飄出三丈。面具後的目光掃過霍彥堂,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諷。
他最後瞥了一眼魔佛廟方向,身形徹底沒入夜色,彷彿從未出現。
霍彥堂站在原地,胸腔仍微微起伏,經脈中殘餘的劍意尚未散盡。左臂衣袖破裂,冷風灌入,帶起一絲刺骨的清醒。
自出霍家以來,無論是父親、長輩,甚至江湖成名之人,一直對他推崇備至,加上同輩無敵,讓他誤以為只要自己佈局得當,便能掌控局面。
可今晚,這個不知名的對手,用一把劍,將這層錯覺徹底劃開。
他抬頭望向絕無情消失的方向,目光沉了下來,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刺痛的自省。
霍彥堂站了很久,直到體內最後一縷劍意被水龍真氣緩緩化去。
他低頭看著左臂破裂的衣袖,那裡原本該是承載著家族驕傲的蒼龍暗紋,如今只剩一道冰冷的裂口。這道傷口不在皮肉,而在他那顆一直以為能俯瞰世間的心。他重新邁步,腳印深陷沙中,這一次步伐不再輕快,卻比來時,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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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碎金,灑在北陽商會長長的駝馬車隊上。車輪吱呀,駝鈴沉悶,一行人緩緩駛入沙河灣那道蒼涼的入口。
自踏入蜿蜒峽道的那一刻起,李承剛便心緒不寧,握韁的手也無意識的收緊。連常年盤踞此地的風,此刻都蟄伏不動,只剩車隊單調的轍聲在岩壁間空洞迴響。兩側高聳的沙壁投下濃重陰影,那黑暗深處,似有什麼在無聲涌動。
他目光如鷹,掃過每一處可疑的岩縫、每一道沙脊的轉折。沒有蹤跡,沒有聲息,但那股被窺視的寒意,卻如附骨之疽,順著脊椎一路爬升。
當商隊緩慢繞過第一個彎道,前方十丈処的路中央,一個人背對晨曦而立。
那人身著一襲纖塵不染的儒生長袍,衣袂在死寂中紋絲不動。腰間懸著一柄造型奇古的長刀,隱隱透出一股與周遭荒涼格格不入的寒氣。
他緩緩轉身,逆光中,面容依舊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瘮人,嘴角噙著一抹溫文爾雅、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聽説你們想算計我,那就留下一些代價吧。」
李承剛瞳孔驟縮,來人赫然是漠北孤狼,莫北凡。
他竟以這般姿態,在此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