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霍彥堂剛走出客棧大門,一股濃郁滾燙的羊肉湯香氣便撲面而來。
他像往常一樣走向常去的那家麵攤,剛在搖晃的木凳上坐下,隔壁桌兩個正在啃饢餅的漢子就「恰好」提高了嗓門。
「你聽說了嗎?魔佛廟那個見人就砍的瘋子,好像消失了!」絡腮鬍漢子咬了一大口餅,含糊不清地說,道:「俺表弟的駝隊昨晚路過,說廟裡清淨得很,夜裡誦經聲也沒有了。」
對面那個臉上帶疤的立刻接話:「豈止啊!老王頭的驢車不是常走那條線麼?他說前天夜裡看見有個高僧,進了廟裡,不久後廟頂有金光一閃一閃的,跟打雷似的!肯定是練成了裡頭的絕世武功!」
絡腮鬍漢子一拍大腿,道:「莫非是這個高僧降服了那個瘋子,還練成了神功!」
兩人說得唾沫橫飛,眼角餘光卻總往霍彥堂這邊瞟。
霍彥堂神色自若地點了碗羊肉麵,低頭慢慢吃著。麵湯滾燙,蒸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這時,喬康生神色匆匆地穿過喧鬧的市集往他走來,李承剛緊隨其後,兩人眉宇間都凝著一層急迫,卻不見向來形影不離的呂弘毅身影。
「簡少俠!」喬康生還未坐下便壓低聲音急道:「剛收到急訊,莫北凡現身在魔佛廟!」
霍彥堂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抬頭看他。
李承剛道:「他今日闖入廟裡,把裡面的修士殺光,只留下一名重傷者傳話,揚言要獨佔魔佛廟,誰來誰死。」
喬康生語速極快,額角沁出汗珠,插口道:「更麻煩的是,我們的商隊不能再等了。明日午時前必須裝車啟程,否則這批貨就來不及送到北陽前線了,我們可擔不起延誤軍需的罪責。」
李承剛在一旁沉聲補充道:「原定的誘捕之局,恐怕做不成了。」
蒸氣氤氳中,霍彥堂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他緩緩放下竹箸,沉吟片刻,忽然開口:「喬老闆的商隊,可是要走經過魔佛廟的那條沙河灣?」
喬康生一怔,道:「正是,那是通往北陽城最快的路線。」
「我加入商隊,護送你們出沙河灣,直至抵達安全的官道。」霍彥堂抬眼,目光穿過蒸氣,清亮而銳利,續道:「反正途中必經魔佛廟,屆時我可中途暗地離隊前往查探。一來不誤你們行程,二來……」他唇角微揚,壓低聲音道:「我想借橋老闆的商隊作掩護。」
他頓了頓,看向喬康生道:「不過,我有兩件事需喬老闆配合。」
「簡少俠請講!」喬康生身體前傾。「第一,我會先行離開金沙集,然後會暱縱在沙河灣,你們商隊只需要照常前行,我會自行融入商隊的。但是,我的那匹馬,會高調的賣給喬老闆,然後孤身離開,塑造一種我要孤身潛行往魔佛廟去的現象。」
「第二,等我離隊後,你們不必停留,繼續前行至官道即可,一切當作我從來沒有在你們商隊出現過。」
喬康生與李承剛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亮光,有霍彥堂這等高手暗中保護,他們的商隊的安全保障,明顯提高,更何況,此計若成,還能助霍彥堂擺脫追蹤,讓他欠下人情。
「好!」喬康生重重點頭,「就依簡少俠所言!我這就去安排,明日辰時,商隊準時出發!」
「傍晚時分,請喬老闆來購馬,我今晚就出金沙集。」霍彥堂點頭道。
這匹馬他本來不想賣,但是一來他得做戲營造要馬上前往魔佛廟的假象,二來,帶著馬匹也不好潛藏在沙河灣,三來,他身上的銀子也花的差不多了,實在是囊中羞澀。
喬康生兩人匆匆離去後,霍彥堂端出藏在懷裡的龍形雕像,拿在手裡把玩,卻無意間看到了如蚊蠅般的四個字「廟裡.埋伏」。
字跡極淺,用的是特殊角度才能看見的陰刻手法,若非刻意尋找絕難發現。霍彥堂瞳孔微縮,掌心瞬間收緊,木雕稜角硌入皮肉。
早市喧囂依舊,羊肉湯的香氣瀰漫,隔壁桌那兩個漢子不知何時已經離開。霍彥堂面色如常地收起木雕,心念卻已電轉如輪:木雕老人昨日贈雕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枯槁手指輕拍他手背的觸感,此刻都清晰重現。老人必是知曉內情,卻不便明言,只能用這種方式示警。
有埋伏,是誰的人?衝著他霍彥堂來的?
他緩緩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銅錢壓在碗底,起身離開麵攤。
旁晚時分,金沙集東頭馬市。
喬康生帶著三個賬房模樣的跟班,當著數十個馬販和路人的面,與霍彥堂討價還價,交易進行得異常高調。
「簡少俠,這馬雖好,但八十兩也太貴了!」喬康生胖臉通紅,揮舞著肥短的手指,「六十兩,最多六十兩!」
霍彥堂牽著韁繩,神情冷淡:「七十五兩,少一錢不賣。喬老闆不要,自有識貨之人。」
圍觀者中有人起鬨:「喬老闆,這馬值這個價!你看那蹄子,看那骨架!」
最終,交易以七十兩成交。喬康生當場點出銀錠,霍彥堂接過沉甸甸的錢袋,當眾繫在腰間,發出叮噹脆響。他拍了拍馬頸,那馬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隨即被他將韁繩交給喬康生的伙計。
「簡少俠這是要遠行?」有相熟的馬販問道。
霍彥堂將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簡陋行囊甩上肩頭,裡面只裝著水囊、乾糧和幾件換洗衣物。他看向西方沙河灣的方向,淡淡道:「去辦點事。」說罷,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他走得大步流星,毫不拖泥帶水,很快出了金沙集,沿著通往沙河灣的土路向北行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個孤獨而決絕的背影,落在至少五六雙隱藏在不同角落的眼睛裡。
霍彥堂沒有回頭,但靈覺如蛛網般張開,清晰地感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但他的神色如常繼續前行,彷彿渾然不覺。
沙河灣是漠北大地一道蒼涼而壯麗的傷疤。
官道在此處被自然之力扭曲,沿著億萬年風蝕雕琢出的沙石壁蜿蜒前行,宛如一條土黃色的巨蟒,在沙海間掙扎爬行。道路兩側是起伏如浪的沙丘,高者逾十丈,低處也有三四層樓高,沙面被常年不息的北風刮出細密波紋,在午後斜陽下泛著金與赭交織的冷光。
這裡的「河」並非真正的流水,而是流沙與風共同塑造的視覺幻象。當大風掠過,表層細沙如河水般沿著沙丘脊線滾滾流淌,發出低沉綿長的「沙沙」聲,彷彿大地在呼吸。偶有裸露的黑色巖層如巨獸脊骨般刺破沙面,在遍地金黃中劃出猙獰的墨痕。
霍彥堂在沙河灣的道口停下腳步,解下水囊,仰頭飲了一口,清水入喉,卻帶不走漠北風沙留在舌尖的粗礪感。
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身後那片起伏的沙丘,卻感應到三道氣息,分別隱藏在不同沙丘之後,呼吸綿長而刻意壓抑,顯然是刻意尾隨的追蹤者。
霍彥堂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將水囊重新繫回腰間,繼續前行,沙靴踩在細沙上,每一步都只留下淺淺的印痕,隨即被風抹平,彷彿他從未踏足此地。
他走得不快,甚至顯得有些閒適,彷彿只是一個趕路的普通旅人,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身後那三道氣息的動向,他們在移動,保持著固定的距離,如同三頭耐心等待時機的沙漠狼。
轉過一道被風蝕成千層酥狀的赭紅色石壁,前方傳來駝鈴聲,清脆而孤寂地迴盪在沙谷之間,與永恆的風聲應和。
一隊小型商隊迎面而來。十餘人,七八匹駱駝,滿載著捆紮整齊的毛皮與香料袋,空氣中隱約飄散著茴香與沒藥的氣味。隊伍後方跟著一輛駱駝拉的木車,車上堆著用油布蓋得嚴實的貨箱,車輪在沙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
霍彥堂心念一動,右掌悄無聲息地擊向身後沙地。
「砰——」
一聲悶響,塵土如黃色煙幕般騰空而起,瞬間瀰漫了方圓數丈的空間。沙塵飛揚中,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向前方,穿過商隊間的空隙,一個翻身鑽入駱駝車底。
車底的視野狹窄而昏暗。霍彥堂屏住呼吸,四肢緊貼車底板,隨著車輪的節奏微微起伏。他能聽見商隊伙計們的談笑聲,能聞到駱駝身上特有的腥羶味,以及車上貨物散發的複雜氣息。
「剛才那陣風可真邪乎,」一個粗嘎的聲音說道:「沙子都撲嘴裡了。」
「這沙河灣哪天沒邪風?」另一人啐了一口,「聽說這兩天路上不太平,趕緊趕路吧,天黑前得趕到金沙集。」
車輪繼續滾動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霍彥堂在車底移動,如壁虎般靈活,藉著車身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滑向路旁的沙石壁。就在車隊經過一道風蝕裂隙的瞬間,他鬆開雙手,身體如一片落葉般飄落,隨即貼著石壁滑入那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隙之中。
裂隙內陰涼而潮潤,與外界的灼熱判若兩個世界。霍彥堂背靠冰冷的巖壁,靜靜等待。
腳步聲從裂隙外經過,是其中兩個追蹤者,他們顯然加快了速度,正在商隊前後尋找什麼。
「人呢?」一個壓低的聲音問道,帶著明顯的焦躁。
「不可能憑空消失,」另一個聲音更沉穩些,「仔細搜,他一定還在附近。」
第三個人始終沒有聲息,但霍彥堂能感覺到那人的氣息最為危險,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商隊漸漸遠去,駝鈴聲越來越弱,最終消失在風聲裡。
沙河灣重歸寂靜,只有永恆的風,還在雕刻著這道大地的傷疤。流沙滾滾,發出單調而亘古的低鳴,將一切人跡與聲響溫柔地吞噬、掩埋。
霍彥堂屏息凝神,背脊緊貼著風蝕裂隙內側冰涼粗糙的岩壁。縫隙深處瀰漫著一股潮潤的土腥與礦物氣息,與外頭灼熱乾燥的沙海截然不同。他放緩心跳,將自身存在感壓至最低,與岩石的陰影、縫隙的幽暗融為一體。
追蹤者的腳步聲近了,停在裂隙外不過丈餘處。
透過裂隙入口那道狹窄的視野,藉著夕陽斜照投下的長長影子,霍彥堂的目光如最細的沙礫,無聲地落在兩人身上。
首先出聲的那人,身形雖刻意裹在寬大臃腫的翻毛皮襖內以模仿漠北人的粗獷,但骨架與站立時不自覺的挺直背脊,仍隱約透出長期嚴酷儀態訓練後留下的痕跡,與周遭真正風沙磨礪出的、略帶鬆弛與適應性的姿態微有不同。
他臉上蒙著防沙面巾,但露出的眉眼區域,皮膚質地卻非漠北人那種被乾燥風沙長期侵蝕後的粗礪深紋,反而在古銅色的偽裝下,依稀能辨出底色是較為細膩的,只是用某種手法刻意做出了曬傷與皴裂的假象。他眼窩深陷,眼角皺紋雖也深刻,但其走向過於規整,不似自然風霜隨意雕刻,倒像是為了配合某種「飽經滄桑」的角色而精心描畫或長期繃緊面部肌肉形成的慣性紋路。最引人注目的左眉骨上那道「蚯蚓似的舊疤」,乍看猙獰,但邊緣略顯生硬,色澤與周圍皮膚的過渡也欠一分自然,在霍彥堂這等眼力過人者細觀下,隱隱覺得那可能並非真正的戰傷,而是極高明、幾可亂真的偽裝。
他說話時,那口音雖極力模仿漠北一帶的腔調,摻雜著粗嘎與含糊,但在某些字詞的尾音轉折處,仍不可避免地洩露出一絲官話的底韻,輕微卻紮耳,如同光滑綢緞上的一處毛刺。
其右手總是不自覺地按在腰側某處,那動作看似是習慣武器位置的下意識行為,但霍彥堂注意到,他手指按壓的姿勢並非尋常江湖客摩挲刀柄的隨意,而是食指與中指併攏,指節微微內扣,精準地落在腰帶側後方一個特定點位,那更像是習慣性確認暗藏機括、飛針或軟刃貼身皮鞘位置的標準動作,隱含著一種制度化的警戒與準備姿態。
儘管他披著髒污的皮襖,努力讓自己沾染沙塵、步履刻意加重以模仿長途跋涉的疲憊,但舉手投足間,那股被嚴格規訓過的、時刻保持某種框架的氣息,這與真正在漠北討生活、骨子裡已與風沙融為一體的行商或刀客,有著本質的區別。
聲音較沉穩者,個頭中等,身形瘦削如沙漠中的胡楊,動作間帶著一種節制而高效的韻律。他穿著更貼合漠北氣候的淺褐窄袖勁裝,外罩一件帶兜帽的輕薄披風,披風邊緣繡著幾乎難以辨認的、斷續的暗青色紋路,像是某種簡化的雲雷圖案,又或許只是磨損的裝飾。他的臉龐被曬成古銅色,五官尋常,唯有一雙眼睛異常清明冷靜,即使在焦躁尋找時,目光掃視也像在丈量計算。他腰間懸掛著一柄彎刀,刀柄裹著陳舊的皮革,卻保養得當。此人緩慢深長的呼吸節奏,與昨晚對街茶樓二層匿藏之人的氣息、節奏幾乎完全一致。
兩人佯裝放棄搜索離開,實則匿藏在附近暗中觀察。霍彥堂憑藉過人的感知,清晰地感應到那兩道氣息並未真正遠去,而是如同潛伏的沙蝎,收斂了所有聲息,隱匿在約莫三十丈外一處沙丘背風面的陰影裡,與環境幾乎融為一體。更棘手的是,那第三道始終沉默、更為晦澀的氣息,如同飄忽的幽靈,位置更難捉摸,似乎在高處某塊風蝕岩的頂端,如同鷹隼般俯視著這片區域,耐心等待著可能露出破綻的獵物。
這是一個簡單卻有效的陷阱,佯裝離去,誘使隱藏者鬆懈現身。若是一般人,在壓力解除的瞬間,很可能便會急於離開藏身處,從而暴露行跡。
但霍彥堂不是一般人。
他在風蝕裂隙的陰影中,如同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連呼吸都調整得與穿過裂隙的微風同頻,綿長而微不可聞。心跳緩慢而穩定,血液流動近乎停滯,將生命體徵降至最低。他閉上眼睛,不再依賴視覺,純粹以靈覺感應著外界的「動靜」——不僅是那三道刻意隱藏的氣息,還有風的細微轉向、沙粒滾落的軌跡、遠處偶爾響起的沙鼠窸窣,甚至空氣中溫度與濕度的些微變化。任何不自然的停滯、過於刻意的寧靜,都可能暴露潛伏者的存在。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沙河的「流水聲」單調重複,如同永恆的沙漏。夕陽最後一絲餘暉也被地平線吞噬,深藍的暮色迅速浸染天幕,第一顆星辰在東方閃現。漠北的夜晚來得很快,氣溫也驟然下降,裂隙內的巖壁開始散發出白日吸收後又釋放的微弱地熱,與外部襲來的寒意形成對流,帶起更不易察覺的氣流擾動。
霍彥堂的耐心彷彿與這片沙海同源,深不可測。他並不計算時間,只是等待,等待一個絕對的「空」。
終於,在夜幕完全降臨,星斗漸密之時,他感應到那兩道隱匿在沙丘後的氣息,極其輕微地移動了。並非靠近,而是緩緩向前處探行,而那道始終在高處俯視的晦澀氣息,也在某一刻,如同煙霧般悄然消散,再無痕跡。
但霍彥堂仍未動。
他繼續等待,直到連那撤離氣息的最後一絲餘韻也消失在感應的邊緣,直到夜風完全主宰了沙河灣的聲音,再無任何不屬於自然節律的異樣。他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這段時間足以讓任何心懷叵測的潛伏者失去最後的耐心,或者確認此處真的已空無一人。
然後,他才如同從最深沉的冥想中甦醒,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睛。黑暗中,他的瞳仁似乎閃過一絲適應性的微光。他緩緩走出裂隙,沒有選擇原路返回官道,而是憑藉記憶與星斗方位,朝著沙河灣更深處、更為崎嶇複雜的一片風蝕巖區掠去。他的身法在夜色中施展開來,宛若鬼魅,腳尖偶爾在沙面或巖石上一點即收,幾乎不留痕跡,借助地形的每一個起伏與陰影進行掩護,迅速遠離了這個可能仍被某雙看不見的眼睛「標記」過的區域。
他知道,真正的追獵或許才剛剛開始,而沙河灣的這一夜,遠未結束。
而在遠處,最高的那座沙丘頂端,一個原本應該已經離開的身影悄然站立,遙望著霍彥堂消失的方向。那人身披與沙同色的斗篷,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鞘在月色下反射著暗紅的光。
他轉身躍下沙丘,如一道流沙般滑向霍彥堂消失的方向,逐漸消失在濃重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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