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鐵,沉沉壓向巍峨的北陽城廓。霍彥堂與曲霏煙並肩踏入城西主道。
昨夜護送轟天雷的驚險與家族遷徙的思慮,使他無心旁顧;此刻,他才真切的感受到了北陽城雄渾磅礴的脈動。
八輛馬車可並馳的主街鋪著丈許青灰巨石,石面被歲月與車轍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天際最後一抹掙扎的暗紫。道旁是兩排虬結蒼勁的針葉古木,即使初冬薄雪覆枝,依舊挺立如戍衛。
乾冷的風如刀鋒刮過臉頰,不似東越濕冷的纏綿,而是北地特有的、直截了當的凜冽。夕陽餘暉早已失溫,只在遠山脊線留下淡金殘痕,迅速被靛藍夜色吞噬。
傍晚時分,城中华灯初上。北陽的燈籠更大,更亮,罩著厚重的牛羊角或琉璃,透出渾黃堅定的光暈,與寒意抗衡。酒肆垂下厚棉簾,縫隙漏出暖光與喧嚷,羊肉湯混著烈酒香氣絲絲縷縷飄散,勾動食慾。
行人裹著厚裘匆匆,口鼻呼出白氣。攤販吆喝著烤串、油茶,聲音粗獣;賣藝人槍棒虎虎生風,引來陣陣叫好。一隊巡城兵士踏著整齊鐵靴鏗鏗走過,目光如鷹掃視。
這鮮活堅實的市井生命力,與昨夜生死一線恍如隔世。
懷中那份素雅拜帖,除了那一縷清冷的幽香,似乎還隱隱牽動著一絲與母親同源的氣息,或許正因這份隱秘的關聯,他赴宴的心情,並未如預想中那般沉重。
也許是與他母親係出同源的氣息牽引,傅傾歌那張清絕容顏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漠北中的短暫邂逅,她轉身時飄飛的衣袂,和仿佛藏著千言萬語的那句「再見」,此刻竟在他的心尖,漾開一圈陌生的漣漪,連帶臉頰也泛起微熱。
他下意識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
「冷了?」身旁传来曲霏烟清凌凌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以霍彦堂的修为,早已寒暑不侵,这北陽城雖干冷,理应還不至于让他面泛红潮。
霍彥堂驀然回神,放下手輕咳一聲,應道:「北地的風,確實比東越硬朗些。」心底卻掠過一絲自嘲:怎會在此時想起她?
曲霏煙未再追問,目光轉向道旁鐵匠鋪。光膀子的匠人正捶打通紅鐵胚,火星四濺,汗水沿古銅脊背滑落,遇冷化成白氣。
她看著那奮力的身影,眼神卻微微失焦。
霍彥堂方才那瞬間的赧然與溫軟,她看得分明。曾幾何時,她也曾在另一人臉上見過類似神情,那是想起某個特殊之人時,連本人都未必全然察覺的柔軟。
心口某處早已結痂的舊傷,被這無意窺見的情愫微光輕輕一觸,泛起細密刺痛。自己曾擁有又失去的,此刻在他人身上瞥見雛形,滋味複雜難言。
霍彥堂打開話題,語氣轉為審慎,道:「煙姐,依妳看,這『水月閣』此番邀約,究竟所圖為何?我霍家初來北陽,還未扎根,他們便迅速遞帖,時機未免過於巧合。」
「水月閣背景深不可測,卻極少插手地方勢力紛爭,向來以『中立』與『神秘』著稱。」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剖析的冷靜,「此番主動邀約,無非幾種可能:一是純粹想與霍家結交;二是對你本人,或霍家的《蒼龍印》有興趣;三嘛……」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用詞道:「可能與『轟天雷』之事有關。北陽城內,沒有多少事能真正瞞過水月閣的眼睛。他們或許想找你確認什麼。」
霍彥堂眼神微凝。曲霏煙的分析與他心中推測大致吻合,但第二與第三點,尤其令他在意。「《蒼龍印》……或轟天雷之事麼?」他喃喃低語,旋即抬眼望向遠處那一片清輝籠罩的樓閣輪廓,「是友是敵,終須一會方知。」
「謹慎為上。」曲霏煙輕聲道,「水月閣主事者『月夫人』,非等閒之輩。其背後是否另有高人,更是難測。雖然宴無好宴,但是若應對得體,或許也是一次結交他們的機會。」
霍彥堂頷首,將心中諸般猜測暫且按下。他轉頭看向曲霏煙,正色道:「煙姐說的是。無論如何,為了霍家在北陽的未來,再不濟,也不能與他們交惡。」
曲霏煙語氣透著令人安心的沉穩,道:「你既帶我同來,我自會盡力協助你與他們交涉。」
曲霏煙將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方才那片刻對話,已將她從私己的回憶與感傷中暫且拉出,回到了當下現實之中。
兩人不再多言,並肩朝著那片彷彿隔絕了塵世喧囂的「水月」清輝,穩步前行。
轉過街角,水月閣的燈火豁然映入眼簾。
這是一座占地極廣的多進園林,淡雅石青外牆,泛著月華般溫潤光澤。大門是兩扇未經雕飾的厚重原木,素銀雲紋門環。門楣無匾,只以銀絲嵌出「水月」二字,字跡飄逸清瘦,銀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似隨時會化入月色。
這格局,令它在城西一片輝煌中,顯得格外靜謐清雅,甚至帶著克制的冷感。
門前無車馬喧囂,只有兩名淡青衣侍女靜立,見客至微微頷首,不卑不亢。整個門面透著靜候知音的疏離矜貴。
從未完全閉合的門縫望入,可見一道瑩白影壁,材質似玉非玉,上以陰刻雕琢大片流動水波紋,在燈光映照下,竟似真有活水潺潺流轉,光影玄妙。
空氣像是經濾洗的寧靜,將外界繁華寒冷悄然隔絕。
「不以奢炫人,而以境攝心。」 霍彥堂心中暗讚。這氣象與他見過的所有酒樓商會皆不同,清冷簡約中透著不凡底蘊與自信。竟與拜帖上含蓄暗藏鋒芒的氣息,以及記憶中傅傾歌那種清冷絕俗卻大家風範的姿態,隱有異曲同工之妙。
曲霏煙望著「水月」二字與素白絹燈,帷帽下的眼神微動。這裏處處帶著那個人的印記,看似淡泊無爭,實則處處掌控;看似清冷疏離,實則引人入勝。
「走吧。」她轻声说道,率先向那扇静谧的大门走去。
霍彥堂收斂心神,隨後跟上。踏入門檻的剎那,彷彿一步從北陽城寒冷喧鬧的塵世,邁入了清輝流淌、靜謐無聲的月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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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閣深處,一座遠離主樓的三層小樓頂層。
此處視野極佳,透過半開的雕花窗欞,可將整片園林的景致,乃至前門入口處的動靜,盡收眼底。樓內陳設極簡,一桌一椅一琴一榻,皆為上等沉香木所製,線條洗練,不著華飾。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冷梅幽香,與一縷似有若無的藥草清苦,交織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靜的氛圍。
窗前,立著一道纖細清冷的身影,身著一襲月白色廣袖流雲裙,外罩同色薄紗披帛,長發僅以一根青玉長簪鬆鬆綰就,幾縷墨發垂落肩頭。
她視線的焦點,始終凝聚在霍彥堂身上,看他舉步時的沉穩,觀他眼神中的審慎與那一閃而過的、對水月閣氣象的了然。
「他的氣息,比漠北時更為凝實了。」她輕聲開口,聲音如冰玉相擊,清越而冷淡。
她的身側,垂手侍立著一位約莫四十許人的女子。此女子身著深藍色管事服飾,裁剪合體,髮髻一絲不苟,面容端莊秀麗,眉眼溫和卻透著精明幹練,正是水月閣在北陽的總管事,人稱「月夫人」的蘇月華。
蘇月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亦看清了來人,低聲稟報道:「師姪,『地心火蓮』,已按您的要求,以特殊玉匣封存,並在匣內暗層置入了那三片『冰魄寒葉』,以平衡火蓮霸道藥性,更添寧心靜神之效。」
女子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只是……師姪,此物畢竟是此次拍賣會的壓軸珍寶,若無合適緣由轉贈予霍家,恐為霍家招來禍患。」
地心火蓮,百年開一花,蘊含至精至純的火系靈力,對修煉火屬性功法者,有著難以估量的助益,若適當用於藥引,亦能療治多種因寒毒、陰損功法造成的暗傷。其價值,足以讓諸多武道世家與宗門為之瘋狂。
女子沉默不語,目光依舊未離樓下那道漸行漸遠、沒入園林深處的挺拔身影。
半晌,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地道:「就說,仙劍門傅傾歌,已親赴水月閣,以門中重寶換得此株『地心火蓮』。」
蘇月華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恍然與欽佩。
仙劍門乃當世頂尖劍道聖地,地位超然,以此名義行事,份量足以堵住絕大多數人的質疑之口。
「另外,」女子緩緩轉身,月光灑滿她清冷絕塵的面容,「稍後宴席之上,我不會露面。一切事宜,一切由師叔全權應對。您且去安排吧。」
蘇月華恭聲應道:「師姪放心,我定會妥善接待霍二公子,並在宴後,尋一合適時機,將玉匣與師姪之意,一併轉達。」
女子不再言語,只是輕輕揮了揮手,蘇月華躬身退下。
樓下,盛宴將啟。一場精心安排、卻又似乎順理成章的機緣,正悄然拉開序幕。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abws43Am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