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水月閣的剎那,霍彥堂周身的感知便被一層琉璃質的虛空悄然過濾。門外的喧鬧與風響,頓時淪為朦朧的背景畫卷。
此方天地,靈氣循著某種深邃的韻律流轉。一亭一樹,一石一水,方位擺設皆暗合陰陽消長、五行生剋,乃至星宿軌跡。
整座園林,赫然是一座活著的龐大陣法。靈氣沿肉眼不可見的脈絡流淌,如經絡自成循環。
丹田內,異變陡生。
火龍真氣驟然活躍,赤金光芒在經脈中如焰躍動;水龍真氣泛起漣漪般的湛藍光暈,與周遭水汽共鳴;連最沉寂的雷龍真氣,也發出細微的電鳴。三股真氣似被無形之手撥動,自主共鳴。
「佛心種」此刻如明鏡高懸,將這座陣法的精妙結構倒映於心湖,每一處氣機轉折,每一縷靈氣流向,皆清晰的倒映於心湖。
「水月閣……好大的手筆。」霍彥堂心中暗凜,面上卻靜如止水,抬眼望向主廳。
月夫人立於主廳前的九級玉階上,一襲「月華流雲裳」,素白錦緞上以銀線刺出隱約的月相紋路,隨步履移動,光影流轉間竟有月盈月虧的幻象。髮髻只用一根「寒玉凝冰簪」固定,簪首雕成半彎新月,散發著幽冷清輝。
那雙眼眸,乍看溫潤含笑,細觀卻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來客的身影,卻無半分真實溫度。
她身後,四名淡青衣飾的侍女垂手靜立,個個姿容出眾,氣息綿長內斂,絕非尋常侍婢。
「霍公子光臨,水月閣增輝。」蘇月華微微欠身,禮儀完美無瑕,聲音如珠玉落盤,「這位姑娘是?」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向霍彥堂身側的曲霏煙。
曲霏煙今日未覆面紗,僅以一支烏木簪鬆鬆綰起青絲。那張臉龐清冷如玉,眉眼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疏離寂寥,宛如靜夜寒潭,幽深難測。
蘇月華唇邊的笑意,幾不可察地凝滯了半瞬。
一種近乎直覺的警兆,如細針刺入靈台。此女子給她的熟係感,仿佛與她曾經有過極深的交集。
但她隨即否定了這個荒謬的聯想。眼前女子氣息中正平和,隱隱有佛門禪功的圓融底蘊,與記憶中那縷帶著危險的氣息截然不同。
「這位是曲霏煙姑娘,在下的友人。」霍彥堂適時開口。
「曲姑娘。」蘇月華從善如流地收回目光,含笑頷首,姿態依舊無懈可擊。
驟變,生於剎那!
忽她那雙溫潤含笑的眼眸驟然一凜,眼底笑意瞬間凍結,化作兩點銳利如冰錐的寒星!
右手自廣袖中倏然探出,併攏的食指與中指凝如玉箸,指尖一點月白光華流轉,幽冷剔透,彷彿截取了一段凝固的月光,直刺霍彥堂胸前膻中大穴!
指勁所過之處,空間泛起水波狀的漣漪。彷彿這一指並非刺向血肉之軀,而是刺入了此方天地的「理」中,循著某種必然的軌跡前進。
霍彥堂登時如同置於水晶燈下的標本,每一寸肌理、每一縷真氣流轉,都將無所遁形,寒意未觸肌膚,靈覺先被洞穿。
在曲霏煙眼中,這一幕更為玄妙。
她清晰地「看」到:月夫人的指尖,並非直線突進,而是循著園林陣法中某條特定的靈氣脈絡流轉,如順流之舟,借陣法之勢,速度與威力倍增!
更可怕的是,這一指不僅鎖定了霍彥堂的肉身,更是切斷了他與這片天地間的連接點。在那月華真意籠罩下,霍彥堂彷彿被從世界中「剝離」出來,成為唯一真實的標靶。
「好高明的借勢之術。」曲霏煙心中暗凜。她體內那縷新生的佛門真氣微微震顫,本能欲動,卻在下一瞬壓下,因為她看見了霍彥堂的反應。
就在月白指尖抵在霍彥堂三步之遙時,他雙目微闔,雙手於胸前自然交疊,結成禪定印。一股溫潤平和的「明」之意境,如蓮花於汙泥中靜靜綻放,自他心口悄然蕩開。
緊接著,水龍真氣那「至柔蘊剛」、「包容化育」的意念,如輕紗覆上這片「明」境。二者交融,竟在霍彥堂周身形成一層琉璃般澄澈的半圓明鏡。
月夫人指尖那縷足以凍結經脈、攪亂真氣的月華真意,在觸及這片明鏡的邊緣時,竟像是冰晶墜入溫潤的深潭,被一層柔和而堅韌的「覺知」所包裹。
她「審視」的意志,沒有被阻擋,而是被溫柔地包容與接納。
在月夫人的靈覺感知中,霍彥堂體內的真氣景象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展現:三色真氣如三條遊龍,環繞著一顆琉璃般澄澈的核心緩緩遊走。那核心處,一點純粹的意念光華靜靜燃燒,正是「佛心種」所化的「明鏡」之源。
她的真意每想深入一絲,那「明鏡」便映照出她自身真氣的每一分波動、每一縷意念。
月夫人古井無波的心境,終於掀起漣漪。
她這一指「寒月窺真」,是仙劍門「聖心訣」中精妙的試探之術。同輩高手倉促間也多半選擇以雄厚真氣硬撼,或以巧妙身法閃避,而從未有人以這種近乎「禪定」的姿態,將她的探測真意如此包容、映照、乃至化解於無形。
更令她心驚的是,對方真氣運轉軌跡中,那股宏大悠遠、生生不息的古老韻味,確與《蒼龍訣》相通,卻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變化與包容。而那「明鏡」之力的根底,雖帶佛門禪功的清淨圓融,卻又融入了某種更為個人化的領悟。
此子,竟已初步觸及「以意御氣,氣映於心」的門檻?
心念電轉間,月夫人指尖月華倏然一斂。
那足以洞穿金鐵的凌厲指勁,在觸及霍彥堂衣襟的前一瞬,化作一縷清涼的微風,輕輕拂過。
她收指後退半步,臉上重新綻開溫婉笑意,彷彿方才那電光石火的交鋒從未發生。只是那笑容深處,多了幾分真實的探究與凝重。
「好一個『明心見性』。」月夫人聲音依舊柔和,卻已不復最初的客套疏離,「霍公子年紀輕輕,對『意』的領悟竟已如此精深,蘇某佩服。」
她目光掃過霍彥堂結印未散的雙手,以及他身側自始至終靜立未動、彷彿早有預料的曲霏煙,眼底深處若有所思。
「這一指,算是老身替一位故人,試試公子的成色。」她側身讓開道路,衣袖輕拂,做出真正的邀請姿態,「現在,二位貴客,裏邊請。真正的宴……才剛剛開始。」
霍彥堂緩緩鬆開手印,那股「明」之意境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歸於心田深處。
曲霏煙靜觀全程,心中波瀾暗湧。
這一段時日,霍彥堂不時以《真言佛印》真氣為她洗滌殘毒,重塑經脈,助她奠基。她對這股力量的感知,遠比旁人深刻。
方才,她清晰「見」到:月夫人的月華真意如銀色絲線,試圖刺入霍彥堂體內。而霍彥堂周身的「明鏡」意境,則如水波蕩漾——銀線每刺入一寸,水波便倒映出一寸銀線的「本質」。
那不是能量的抵消,而是「理」與「理」的碰撞。
月夫人的真意,蘊含「窺探、解析、掌控」之理;霍彥堂的「明鏡」,則蘊含「覺知、映照、包容」之理。
兩者在無形層面交鋒,卻又詭異和諧——因霍彥堂從未「對抗」,他只「映照」。
「原來如此……」曲霏煙心中明悟,「他以《真言佛印》為根,融蒼龍真氣之『生』、水龍真氣之『柔』,創出這獨特的『明鏡』意境。這已非尋常功法,而是道境雛形。」
她想起自身毒功被廢、重修佛法的經歷。那種破而後立的感悟,與此刻霍彥堂展現的境界,竟有異曲同工之妙——皆是從對抗走向包容,從執著邁向覺照。
只是霍彥堂走得更遠,已初步觸及「以意御氣,氣映於心」的門檻。
「他才多大……」曲霏煙眼中閃過複雜神色,驚嘆、讚賞,與一絲連自己都未全然察覺的悸動。
霍彥堂緩緩鬆開手印,然而,當聽到故人二字,傅傾歌的面容,再次倒影在他的心湖。
那股「明鏡」意境如潮水退去,歸於心田深處。他面色平靜,拱手還禮:「前輩指教,晚輩受益匪淺。」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看似從容的應對,實則已動用了新近領悟的全部精髓,佛心種的「覺照」、借鑒木逢春的「生生不息」、水龍真氣的「至柔蘊剛」,三者交融,方成就那面「映照大千」的明鏡。
若無昨夜靜室中的明悟,此刻恐怕已狼狽不堪。然而,現在的他,心神有點疲弱,此等映照,實則如以心為鏡,每映一分,便耗一分神魂。
而當聽聞「故人」二字,傅傾歌那張清絕容顏,再次於他心湖泛起微瀾。
他收斂心神,這只是敲門磚,門後的宴席上,等待他的,才是真正的風浪。
他與曲霏煙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並肩踏上玉階,向燈火通明的主廳走去。
身後,月夫人望著他們的背影,眼中月華流轉,低聲自語:「傅師姪,你要我試的人……果然不凡。」
「只是那曲姑娘……」
她眉頭微蹙,總覺得那縷熟悉的冰冷感,絕非錯覺。
廳內,盛宴已備。
而廳外夜色中,水月閣的琉璃結界泛起微瀾,有什麼東西,正試圖窺探此間。
宴未開,風已起。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MXjRL2k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