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水,滿山林,朝陽谷尚未迎來熹微,宿鳥卻已撲撲振翅飛起。
極夜下,呼地一聲驟響,危崖前,墨影廣袖翻飛,凌空劈出一掌!
厲風到處,只見林中十餘株梅樹分向左右震開,喀喇喇發出刺痛哀鳴。
此人掌力好生厲害,不但劈得花葉散作塵泥,甚而,將密林開出一條大道來。
但見盡頭處,霧氣瀰散,落英飛墬,枝葉尚在沙沙顫抖,晦暗中,已走出一條身影——
清輝鋪灑,一地銀霜,那條身姿卻比天上月光更加瑩白,步態輕盈,竟未露殺氣。
玄衣輕輕皺眉,來人瞧見這遍地殘花斷木,卻毫無半點戒備,究竟是不知死活的傻子,亦或何方高手?
可這份猶疑轉瞬即逝,他目光如箭,穿過白霧,射入那片草木陰影中。
「閣下膽色不錯,不過,某倒要看看,你走不走得到某面前。」
語調淡淡,指節卻已格格作響,掌心聚氣,花葉飛旋,殺意霎時又騰起!
「嚶~~~」
驀地,一聲細軟鳴叫,將漫天殺機化作融冰,只見那條身影並非人形,竟是一隻狐狸!
小狐非但未停,甚而迎面走來,狐臀搖擺,蓬鬆白尾輕晃成圈。
只瞧得墨袍捏笛的手微微一顫,月光照落,映在那張木然臉上,儼如死物,奈何清輝再亮,卻也照不清人皮面具下的神采,究竟是笑,是怒,亦或是驚?可無論何者,他的心已然動搖。
眼見小狐越走越近,狐臀也搖得像波浪,那人卻僵於原地,好似已凝成一塊巨岩。
何止他?任何人見到此番景象,都要忍不住僵住,忍不住這般想,究竟哪來的膽大狐狸,敢在高人面前,扭腰擺臀?
一切要說到數息前——
「你⋯⋯要色誘?」身前白衣眉梢一揚,眼紗下,那雙空濛紫眸射將過來,霽月雖盲,淺山君卻覺這目光,要比朝堂百來臣子質詢的眼睛更加鋒利,他原先坐沒坐樣,雙腿大敞,很是隨心恣意,竟不由得端正起身姿。
淺山君心下納罕,我孤身去會一會人家,怎麼就算色誘了?
當下也不急著辯解,反倒順著霽月的話往下說去:「魘魅可是狐族天賦,你生得這副好皮囊,卻從未學過狐媚,實在可惜,可惜!」
「你倒真會說話。」淡淡月光灑在白衣側臉上,唇未揚,神貌卻已添了幾分柔和,身為國主,恭維話自是聽過不少,並不稀奇,可此話出自淺山君之口,那便是大不相同,值得狐尾多搖五圈!
見霽月已有意動,淺山君眉眼輕彎,更加大力鼓吹:「魘魅之術嘛⋯⋯您若學成,我稱第一,國主或可排第二,我已制定出適合國主的手法,包準一學便通!姑且先由淺山露一手示範,此外,想另借您的半面面具。」
「你毋須這般激我。」霽月晃出一絲輕笑,「淺山大人大病初癒,我確實不願你動武,只不過,月某這枚信物,幻景獨一無二,既無法複製,亦無從幻化,極其珍貴,想借,代價不低。」
「你湊近些。」鬼使神差,淺山君順著溫語牽引,往霽月身畔靠攏,但覺藥香淡淡,沁入心肺,靈海一陣輕飄飄地,不多時,那道蠱惑嗓音又響起:「嗯,再湊近些。」
「不、不必抱著我。」白衣洩出一聲驚喘,「也、也不用親⋯⋯我所說代價不是這個意思。」語氣透出些許無奈,雪白玉頰更是暈開一片緋色。
首要條件並不難,聽罷,淺山君笑彎明眸,點頭應允,接著,再說到第二個條件,卻是圓睜雙眼,怔怔呆望霽月出神,顯是聞見何種天大不可思議之事。
「便此兩項條件,盼淺山大人守信。」
神色鬆泛,霽月溫雅一笑,不待碧影對答,已是輕輕解下腰間的星月覆面,此為歷任青丘國主信物,他雙眼需定時敷藥,鮮少戴上,便只隨身繫於腰間。
伸手一遞,卻不忘提醒:「月某這覆面倒也管用,只是,對方是你我皆熟識的故人,毋須⋯⋯」
言未盡,碧影先送來笑語:「哦,這麼巧?國主且慢揭曉,讓我猜猜他的來頭。」
「兩位朋友躲在暗處也看得夠久了,何不出來相見?」
風吹山林,盪起一片浪濤聲,那道低啞嗓音穿風破雪而來,暗夜更添詭譎。
不錯,果真是他。
淺山君眉眼輕彎,笑意更深,此名故人不但與他熟識,正是井牢聽見過,在青丘殿密謀加害自己的官員。
初時,他尚有一瞬遲疑,如今再聽過第二遍,已然確信,他記心一向不錯,加上那人嗓音古怪,便未曾遺忘。
「我且先扮作國主使令,探你底細,你打算如何接招?」心念已定,碧影輕搖錦扇,青煙散去,花影間白狐映現。
※※※
「你在發什麼呆?」小狐臉一抬,已是走到墨影足畔。
那墨袍人望見小狐走來,已然怔住,又聽見淺山君這麼一喚,登時驚醒過來,額心微微冒汗,跟著躬身施禮,「原來是國主使令大人,方纔多有冒犯,敢問何事見教?」
他想過很多可能,也知曉自己一身武藝,幻景天下,沒幾人配得上當他對手,可偏偏未料想,來得會是一隻無害小狐,甚至還是國主使令,饒是他一身武藝,也無從施展。
「你手上那隻短笛很好。」
墨影一怔,與國主相處久了,也讀懂幾句謎語,心領神會,彎腰深深一揖,雙手奉上琉璃笛,「臣領旨,有勞使令大人將此物獻給國主。」
小狐凝視眼前這條低首恭敬的身影,心頭湧起百般滋味。
嗯,原來是你。
夜已深,風漸冷,晚風襲向心頭,初時想作弄對方的歡樂心緒頓時淡了。
他已認出此狐,見旨不跪,全青丘唯有一人,霽月上任後,念其皇叔自小關照之情,終生免除湘親王跪拜禮,正是霽月七叔——六尾亦湘君,他昔日酒友。
真相大白,淺山君有些訝異,又有些失落,但不多。政局上,風雲詭譎,本就沒有永久敵友,只是少了小酌一杯的伴,酒畢竟是無味了。
小狐蹬腿躍起,朝短笛大大張嘴,笑咪咪咬住短笛,「多謝。」
至少,紅玉入手,並不算太糟,「我族遺物總算重回我手中,這一刻,我竟是等了這樣久⋯⋯」心神激盪,饒是他遇事冷靜,身軀竟也微微發顫起來。
「不必謝,因為——此物,你帶不走。」
語方落,墨影已呼地拍出一掌!
此番變故來得好快!狂風驟起,未待小狐反應,大掌已蓋將過來!
碰的巨響,小狐騰空飛起,摔出丈許,一朵殘花輕輕墬在他小小胸膛上,那心口已是不見起伏了。
任誰都料想不到,那人會陡下毒手,更無法預料,這出掌竟是如此神速,迅捷如淺山君,也避不開!
風吹悲涼,那短笛自小狐口中滑出,骨碌碌滾到雪地上。
墨影大步走來,一聲龍吟,怎料,劍尖才下,頸上卻已升起冰涼,長劍跟著凝住不動,只聽耳畔傳來一絲輕柔呢喃:「王爺別急,刀劍無眼,你若擅動,只怕這薄刃⋯⋯不小心便會滑到咽喉上了。」
來人無聲無息,飄至身後,荷香盈盈,竟便是淺山君。
碧影輕笑,抬手抹去唇畔血跡,「王爺好奸啊!認出了我,不相認也罷,還出手打狐,若非我略施小技,只怕此刻已成王爺掌下亡魂哪。」
但見倒地小狐四爪微微伸開,彈指間,竟自行翻身過來,慢悠悠地將短笛叼至碧影手中,一聲響指,化作金霧,飄回青狐額間金紋,正是驅策使令之術。
使令可為主人承受七成傷,若非如此,適才這一掌擊到淺山君身上,便非死亦是重傷。
刀架脖頸,那墨影冷哼一聲,卻不甚懼,兀自抬手,手未落,唰一聲響,十幾道影子,已自天而降,淺山君朝左右睨去,只見東南西北飄開一眾灰綠斗篷,戴狐面,掌狐燈,已將自己四下圍住。
燭光搖曳,映照各人臉,狐面上,分繪喜怒哀樂神貌,甚是奇異,傳聞湘親王護衛不帶兵刃,只攜一盞燈,便能殺人無形,卻沒人知曉,他們是如何辦到。
其時,陰風嗚鳴,便似幽魂啼哭,月光慘白,映得人心驚駭。
「湘親王護衛⋯⋯王爺還真是好大陣仗,燃這許多蠟燭,可是想替我提前慶生?」
「畢竟你等不到下個生辰,人多點,熱鬧些。」
人質在手,本也占盡優勢,可古怪的是,那嗓音儼然便是眼前人,聲卻從遠處飄來,迴盪山谷,淺山君眉心微擰,循聲睨去——
只見天邊一隻大雁飛來,逆光佇立崖緣,仔細一瞧,那身影竟有八尺之長,這哪裡是雁,分明是人!
燈火晃晃,照亮來人形貌,竟與眼前墨袍毫無二致!
「呵,王爺就這樣現身,你如何知曉,這不是另一個陷阱?」
踏雪聲響,那人長身走來,面具之下,目光凌厲如刀,他負手站定,淡淡道:「你儘管出招。」
「好吧,還真沒有。」淺山君聳聳肩,寒光一閃,眼前人身軀搖晃幾下,咕咚一聲,銀雪飛濺,已化煙作塵,卻是湘親王使令。
龍血滾滾沸騰,毛孔冒出絲絲蒸氣,體內龍氣才剛按捺下,此刻動武,必會現出原形。
「若讓人瞧見真身,我殺不殺他們?」淺山君摩娑掌中瓊花刃,思潮起伏不定,「他是老狐狸的七叔,兩人關係甚篤,我不能平白無故發難,惹老狐狸傷心,能不必動手,那自是極好。」想起霽月,心念登時一轉。
他雖非真狐狸,但十幾年來,受狐族庇護,早已將青丘當作自家人,加上霽月之故,愛屋及烏,更多一分偏愛。這些人皆是青丘國民,若非不得已,淺山君並不願動手。
錦扇一揭,春風生,淺山君淡淡一笑:「王爺,看來你今夜非動手不可,只是,我可不願死得這般不明不白,你我私下關係尚算不錯,在政事上,更非敵手,如今,我已卸任國相,沒了權位,對攝政王那是全無威脅,什麼契機,讓你想殺我?」
「孤才想問過前國相大人,國主一向待你不薄,視你為心腹,你何故還要背叛青丘?」
王爺胡說八道什麼?只聽得淺山君雲裡霧裡,未待深思,墨袍已接續道:「三尾青狐,國主斷尾一事,你認嗎?」
此話一出,碧影淺笑猶在,可搖扇的手卻漸漸緩了。
「此事你自是賴不掉,只不過,換血療毒乃出於國主心甘,卻非孤能干涉⋯⋯可,偷盜狐族聖物一事呢?」
⋯⋯我偷了聖物?碧眸瞇得細長,眼裡的光轉而局促。
※※※
夜深,腳步聲緊,踏碎清寂。
司天台官員觀測到異相,領著一眾天文生,急奔青丘殿,前腳剛到,殿前雙狐白玉雕守護的狐眼,卻早已讓人掉了包,問了侍衛,竟都是一臉迷茫,全然未覺賊人來過,究竟何人能穿越層層守備,竊走聖物?
腳步沉重,一行人掌燈返回天文院,無人言語,卻有一名天文生四下顧盼,行徑古怪,他一面嗅聞,一面道:「你們不覺得有股味兒嗎?上回,我到菜市替我娘買雞,很似那肉攤氣味。」
「他娘的,誰抓了雞,藏來我們天文院殺?還不撕一隻烤雞腿,孝敬咱們?」其中一人笑罵,他們夜寐被喚醒,查了整整兩個時辰,卻無功而返,滿腹怨氣,說話甚是粗魯。
「好啊,抓不到偷聖物的賊,咱們改找雞去。」
先生已入宮通稟,餘下皆是學子,畢竟少年心性,一人起鬨,眾人應和,四下走開,便要去尋那氣味源頭,不多時,聽見喊叫:「還真有人藏了雞。」那人從角落桌案下,抓出一把彩色雞毛,笑得咧嘴:「毛都拔落啦,卻不知本雞被藏哪了,大家快找啊!」
大夥兒玩心四起,笑得更大聲,尋得也更起勁,正在此時,一滴水沿著後頸滑入背脊,只激得那名學生雙肩俱顫,罵了一聲:「誰饞得口水都落我領子裡,自己站出來!」
又有人笑道:「何人貼你後背滴涎水了?我瞧是屋頂滲漏,奇怪,前幾日才剛修繕過,又是哪裡破洞啦?」
眾人仰首望去,一片昏黑,耳聞嗒嗒幾聲,穹頂上,又有數滴雪水落到幾人臉上,卻是溫熱的,好生奇怪。
各人疑惑,身不由主將燈燭朝天一舉,火光朦朧,映出數條搖晃黑影——
氣味的源頭並非地上雞,數十雙眼睛凝望天棚,登時都看的呆了。
燭光顫顫,晃在各人心頭,盡是驚惶。
「快!呈報宮中!」
「龍子回來了——!龍子回來了——!竊走聖物,留下八個字!」
繁星下,腳步匆忙,一名天文生飛奔入殿,遞來急報。
青丘殿西軒,狐族長老自夢中驚起,一個鯉魚打挺,竟滾下榻,「胡說八道什麼?龍子銷聲匿跡了千年,他、他⋯⋯是如何活過來的?」
顧不得老骨疼痛,長老盯著信箋上八個大字,手兀自發顫,那張滿佈皺紋的臉,彈指剎那又蒼老許多。
望星樓頂,司天台官員仰首望天,烏雲滾來,星辰黯淡。
「⋯⋯龍子歸來,冤孽、冤孽!青丘終究在劫難逃!」一聲長嘆未止,眼裡,萬千流星飛墬。
「⋯⋯龍子回來了?」
王府書房,六尾湘親王擱下茶盞,眉眼閃出一片異光,「你終於出手了嗎?孤已恭候多時,你說,會是你逃得快,還是我逮中你尾巴快⋯⋯」袍袖一拂,人已走出門外,「備馬車,準備入宮!」
一聲雞鳴破曉,天文院早清洗得不著痕跡,只是穹頂那八個血字,卻仍巡梭各人靈海,忡忡難安⋯⋯
※※※
「青丘殿何等銅牆鐵壁,竟連井牢也關不住你,想盜走聖物,殿前護衛又如何攔得住你?天意如此,讓孤撞見,眼下,就讓孤來揭穿你的面具。」
劍光如寒星,遞向眉間,只消湘親王手腕一送,再進兩寸,長劍便會刺穿頭顱。
淺山君輕笑,足聲跫然,卻往劍鋒靠前一步,眉心掠過刃尖微微發寒,「王爺向來注重養生,未曾熬夜,今晚,卻半夜不寐,來此荒郊野嶺,攔截五音笛,實在奇怪。」
「這是王爺的主意嗎?」
湘親王沒有說話,面具下,眸光如炬,碧影輕笑一聲,繼續道:「王爺一向忠於青丘,必不會如此,那便是奉國主旨意行事,既已吩咐王爺主理,斷不會再派遣使令索要笛子,偏生我做了,你便疑心我,可是如此?」
「三尾青狐料事如神,可惜不能為青丘所用,或者,孤該稱呼你⋯⋯」
湘親王緩步走過碧影身側,輕飄飄傳來一句耳語:「龍子?」
淺山君冷冷瞥過,眸中卻隱隱燃起一簇火光,將他渾身骨血燒得發燙起來。
「王爺好眼力!」道道撫掌聲乍響,夜卻更靜,沉重得連一絲呼吸聲都壓抑住,「若我真是龍子,王爺你想,就憑你和這群護衛,打得過我嗎?」
「青丘戰士從不貪生,亦不懼死,孤也一般。」
語落,厲風呼嘯,大掌穿出,袍袖翻飛如浪,護衛齊齊托起燈盞,火光明滅間,殺意混風挾雪,削過肌膚。
碧眸幽幽,淡淡掃過眾人,又駐足在湘親王身上,「果真勇武,為除龍子而捐軀,可是大大功勞,立廟,撫卹,好名聲,那是樣樣都有,可若,我不是龍子呢?別說功勞,罪加一等,殘害良民的愧疚,將如夢魘,突襲諸位每一個夜晚⋯⋯」
此話一出,眾人愕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均說不出話。
「王爺,我知你不懼死,只是,這幾十人的將來,又如何呢?你若想清楚了,那便動手吧!」
只見淺山君雙手一攤,胸腹均無防備,若此時受擊,那便是避無可避。
湘親王卻遲遲沒有動手。
冷汗自他額角滾下,一滴一滴跌落雪原,又凝結成霜。
只消他拍出這掌,眾侍衛便會一擁而上,將淺山君拿下,可漫天風雪彷彿已將他渾身凍住。
他方纔出掌擊倒小狐,乃是太清楚淺山君必留後手,便毫無顧忌,如今,情況卻大不相同,那些輕飄飄的字,竟猶似千鈞之重,沉得他手臂再難推進一寸。
數息過後,一聲喟嘆散去窒息的靜寂,湘親王緩緩收掌,暗道:「是你贏了,三尾青狐⋯⋯」
青丘戰士,榮耀,堅韌,為國死一百次亦不足懼,卻不能濫殺無辜,汙毀名譽。
「可孤並未放棄揭穿你。」
語未盡,忽聽得草葉簌簌急響,未待看清,一條黑影已自林間飛身而來,飄至湘親王身側,竊竊私語間,雙手高捧,奉出錦匣。
這加急送至的錦盒內,究竟放了何物?
「雖遲但到,證據便在此錦匣內,三尾青狐,你可以選擇揭開,洗清嫌疑,若你不願,亦無妨,只要龍子對青丘尚存危殆,孤都不會放棄追查,如何,你可決定了?」湘親王托著木盒的手向碧影前伸。
驀地,一道嗓音溫雅,穿透靈海,如新雨潤澤,降臨身側——
「毋須開。」聲透一絲焦急,霽月頓了頓,大抵是發覺自己失態,又很快恢復往昔平和音調,「此事,我可出面,並非月某懷疑你能力的意思,只是,一旦事關青丘,七叔不會善罷干休,證據倒不見得,多半為陷阱。」
有青丘國主作為靠山,天下再大,萬事再難,又有何懼?
淺山君有一瞬便要答應了。
「我還要像這般逃避多久?」心音驟響,靈海湧浪,他輕笑搖首,已做出決定。
「小狐狸,多謝你,我是熙月龍族遺嗣,千年來,為活命,我已藏身好久,好久,在市井街角,在暗處,在你皇宮⋯⋯如今,我既不會逃,亦不會躲,放心,我定會安然無損回你身畔,你七叔一心視龍子為禍害,他消弭不了的疑慮,便由我來清除。」話音甫落,已是伸出手。
餘下護衛望見此物,俱是瞪大了眼,可料想淺山君不會乖乖束手就擒,全都嚴神戒備,緊盯他肩頭與手。
怎料,淺山君神情淡然,毫不遲疑將手伸向那木盒,各人心中怦怦狂跳。
將要觸及之際,碧影指尖忽而一滯,「我為何要聽你的?」
「你怕了?怕裏頭證據對你不利?」
「倒非如此,在下只是覺得,隨隨便便答允人,未免忒也沒脾氣,這樣吧,我們來打個賭,若此物不能證明我是龍子,王爺須得朝我一拜,此外⋯⋯嗯?你這顆鮫珠挺好看,便作為歉禮贈在下吧!」
眾人心中氣憤,均想:「此狐忒也狂妄荒唐,便連國主都特許王爺無須跪禮,拜他,那怎麼可以?」
怎料,湘親王頓了頓,仍是應下,淺山君接過錦盒,正要揭開來看,只聽轟地一聲雷響,天地驟亮,白芒散時,東首不遠處,一抹暗紅在草木間滾來滾去,過得片刻,紅焰呼嘯,火光竟竄上天際。
變故突至,湘親王一驚,「⋯⋯龍焰濁火,怎麼會?龍子在附近,追!」
聲未落,只聽嗖地輕響,墨影與一眾暗衛,已然消匿夜色。
雪意漸濃,林中小徑只餘淺山君孤身一狐,他瞇了瞇眼,心中奇怪:「不對勁,龍火餘燼怎會平白無故在青丘境內燃起?是何人所為?」將錦匣收入懷中,打定主意要一探究竟,又想霽月奇毒未解,不宜接近濁氣,留在原處,方算安全,安頓好人家,這才啟程。
※※※
紅焰呼嘯,黑燼燎原。
夜空中,電光不住閃爍,只見各人頭頂烏雲凝聚,正是湘親王眾人招來暴雨,意欲撲滅火勢。
雷聲轟隆,驟雨急落,卻澆不熄龍族千年怒濤,掩不滅數萬孤魂嚎哭!
這些護衛均是驍勇善戰的青丘勇士,可奈何狐族擅幻,對水行法術卻不精通,即便有六尾湘親王,通曉五行,僅憑一狐,又如何抵擋得住漫天大火?
眼見龍火挾風帶勢,滾滾延燒,雨勢卻漸漸頹弱,在這樣下去,只消一盞茶時分不到,整座朝陽谷便會陷入火海煉獄,甚至整片青丘疆域都要陷落,眾人無不心戰神搖。
「王爺,莫施水術,不管用!眾人圍著餘燼邊緣,合力佈下結界!」
驀地,一道溫潤嗓音響起,便如及時雨,清晰點落眾人心海。
人未至,淡淡荷香已驅散漫天龍瘴,蒼穹,一抹碧色飛身而來,卻是淺山君。
湘親王心中喀噔,雖危在旦夕,他識海仍是清明得很,「胡說什麼!?上古龍焰何等威力,豈是我等狐族結界攔得住!」
「你試過了嗎?想活命就聽我的。」
語未落,人已飄至湘親王身側,執簪劃破指尖,掌中法陣結成,跟著朝地面拍去,一條光柱登時衝入雲霄。
「王爺,怎麼辦?」
護衛各人把持鎮定,可湘親王仍自他們眼裡,看出一片倉皇,又從那些眸底望見自身倒影,目光中,同樣流露出驚駭的神氣。
該依自己判斷,亦或聽從淺山君建議?若決策有失,在場所有人,不,整個青丘,都要因此斷送!
猶疑不定,驀地,耳畔傳來侍衛呼喊:「王爺,火越燒越高,再不後退,連我們也要燒成灰了!」眾人搶上,將自己往後推擠,護在身後。
卻見淺山君半步未移,只顧搭建結界,火舌舔過那人衣帶,一瞬化作灰燼,若再燒到身上,那便是灰飛煙滅,湘親王忍不住大喊:「三尾青狐後退!你難道不怕死麼!?」
「傻子才不怕!你們發什麼呆?別看戲了,快過來幫忙!王爺!想救青丘,你就信我!」
爆火聲四起,蓋住三尾青狐絕大多數話音,但那二字「信我」仍是很清晰傳入湘親王耳裡。
狂焰漫湧,淹沒雙眼,他彷彿望見龍火捲襲原野,一夜之間,青丘哀嚎遍野,雉童啼哭,滿地屍骨。
湘親王一怔,他不能再猶豫,千萬國民性命,繫於他一念之間!
「眾人聽命!依前國相大人吩咐行事!」
一眾護衛四下飄開,分站各處,轟地朝地面拍去,十餘道金光直貫蒼穹,黑夜,照得四野通明。
靈力交融,織作巨網,罩在紅焰之上,怎料,那龍火似不甘受困,化作十丈高炎刃,直朝界壁劈去,震得各人身形皆是一幌,護衛馬步一跨,穩住身軀,低吼叫道:「前國相大人,不行啊!龍焰太過霸道,我等靈力不足以抗衡!」
頃刻間,界壁爬出無數裂痕,已是搖搖欲墜。
「三尾青狐,接下來怎麼做?」湘親王轉首朝碧影問去,面上仍自鎮定,話中卻已透出幾分焦急。
「呵,誰說只有我們?」
淺山君笑語,一聲響指清脆,額間金印散出月白清輝,其時,靈狐清鳴,星光流溢,芒光化作狐影,圈住屏障,正是霽月靈氣。
只瞧得湘親王雙眼圓睜,登時恍然,「原來,原來!國主已將兩尾靈力全給了你小子,難怪你如此有把握。」
在青丘,能與上古龍息抗衡,唯有九尾白狐,可行!此計可施!龍焰攔得住!
白狐靈力鎮守,更添信心,墨袍卻未鬆懈,雙掌拍出,平穩注入靈力,穩固結界,「要撐多久?」
「撐到這場火燒到沒得燒。」
湘親王面上一片沉吟,「龍焰沒這般容易對付,一時半刻也焚不盡,恐怕要燒上三個時辰⋯⋯」
淺山君輕笑出聲,忍不住起了揶揄之心,「是最少三個時辰,五個時辰還不嫌多呢,王爺該不會連這點能耐都沒有吧?」
「哼,倒讓你小覷某了。」
風雪如刀,削得各人髮絲亂顫,衣袂獵獵作響,時值寒冬,遍地熱息卻炙得衣衫汗透。
過得半炷香,已有一人靈力不支,接著第二人,身軀搖晃,咕咚栽倒,第三人⋯⋯到後來,只餘淺山君與湘親王苦苦支撐,狐尾盪開,加緊輸送靈力,為其餘人補上空隙,光陰似水,一點一滴流逝,轉瞬,已過了三個半時辰——
金雞破曉,東方吐白,一星餘燼隨風消逝,遍地焦土歸回寧靜。
龍焰終熄,兩人已是大汗淋漓,淺山君收扇,朗聲大笑:「不愧是六尾湘親王,撐到此刻,在下佩服!」
湘親王收回掌中靈氣,朝碧影淡淡瞥去,身為六尾,修為自是比在場眾人高深,便是淺山君吸收國主兩百年修為,也終究少過自己整整一百年,他當然不能比淺山君更早倒下。
可讓他驚奇的是,損耗整整三時辰有餘,便連自身體內也已是空蕩蕩,眼前人雖雙眼烏青,微有疲態,身上卻有數道淡金弧光遊走於手臂指尖,別說靈力枯竭,分明有增強之勢。
靈力豐沛如此,若方纔動起手,恐怕會是場惡戰,湘親王不由得暗暗心驚。
他迎向碧影,負手走上兩步,「你⋯⋯真不是龍子?」
碧影狐尾輕搖,唰地揭開錦扇,笑得肆意:「我自然是呀,否則又怎知如何對付龍焰?」眸光含笑,對上湘親王,絲毫不閃避。
墨袍瞇起雙眼,面具下,眸光幽深,古怪以極,似是嗔怒,又似是震驚,更甚至有些困惑。
幾息過後,堅定音節自他雙唇吐出:「不,你絕非龍子,龍族只會屠戮,不救青丘狐族。」
「可笑,難道龍族便不救生靈嗎?你們心中,是這樣看待熙月龍族。」淺山君暗想,心中滾燙,冷意卻已佈滿那雙柔順的眼。
世人對龍族多有誤解,一時也分說不清,他按捺住心中怒火,牽起淺笑,便如他平日那般飄逸不羈,「嫌疑洗清了?我當然是狐狸,全青丘最俊俏的狐狸。」
雖嘴上說得瀟灑,心裡卻是不住地喊:「我便是龍子,麒麟族屠我城,戮我雙親,剜我龍心!我沒死,我回來了!」
「王爺,願賭服輸,盼你踐諾。」
湘親王登時怔住,過得不久, 「你說得不錯。」手一揭,面已卸,露出底下神貌,劍眉朗目,烏雲漸掃,正是一片晴光坦然。
「青亦湘慚愧,錯怪前國相大人,若非大人及時襄助,恐怕青丘浩劫難逃,亦湘在此代國民萬謝大人救命之恩,請受亦湘一拜!」
語落,一揖到地,聲已恢復如初,不再以假音隱去,與此同時,十餘名護衛朝碧影齊齊跪下。
「「「萬謝前國相大人救命恩情!」」」
一眾狐族跪拜,真是驚勝過喜,淺山君乾笑幾聲,竟頗覺尷尬,「⋯⋯呵呵,我倒沒料到這麼多人拜我,好了好了,大家都快請起吧。」
湘親王微微一笑,摘下明珠交出,「眾人都是出於心甘,絕無半點強迫,請淺山大人收下這份薄禮,即便未打賭,這顆鮫珠也早屬於大人,此物再貴重,卻不及千萬人民性命。」
明珠落掌溫潤,水氣潤澤,宛如浸泡溫暖潮水之中,舒暢以極。
珍寶得手,淺山君不由得笑彎狐眸:「果真不是尋常貨色,還挺大顆,唉,上回出使君子國,討要幾顆,雲心國主還板著臉不肯給,拿別的珍珠打發我,不承想,王爺身上竟有,不錯,不錯,這可是好東西呢。」
相傳,每隔百年,月圓之夜,南海鮫族聖女落下的第一滴眼淚,才能化作滿月鮫珠,極為罕見,配戴此物,不但能趨吉避凶,還可在水底如常呼吸。
「國主既願將珍貴靈力賜與淺山大人,五音紅玉交由您保管,自是更為妥當,大人日後若有需要,我等自當效勞。」
五音紅玉一事也算落幕,王爺再無疑慮,與湘親王道別後,淺山君未再逗留,足尖輕點,人已掠上樹梢,涼風撲面,眼前花木快速倒退,急趕霽月所在之處。
其時,朝陽初升,只見山谷煙水蒼茫,朦朦朧朧鍍上一層金邊,江面浮金,波光蕩漾,煞是好看,昨夜龍瘴陰霾已一掃而空,彷彿未曾有過。
淺山君卻無暇欣賞,識海一陣翻騰,「有一處古怪,這龍焰來的時機未免太過巧妙,好似在幫我解圍,可那縱火的神秘人,又與我有何相干,何故要相幫?難道這世上真有第二位龍子嗎?無論是人是鬼,我得將他找出來,討回狐眼紅玉。」
※※※
「⋯⋯大人,淺山大人,你可是睡著了?」
神思朦朧,忽聞一聲溫雅叫喚,淺山君便醒了過來。
淡淡晨色落進眼裡,天還飄著雪,湯泉熱氣瀰漫,正好驅散寒意。
累了整夜,回東皇路上,虧得覓見雨田澤這處幽泉,兩狐總算得以暫且休憩,也算兌現與霽月首要約定。
湯泉很舒服,淺山君伏於泉畔石上,盡量伸展背脊,音調慵懶,發出一聲喟嘆:「呵,小狐狸若想趁狐之危偷親,不必問過我,盡管做便是。」
遮莫是為掩飾羞意,趕快溜走,只聽水聲泠泠,淺山君側首望去,泉面上,霧氣瀰散,一道水痕從身畔淺淺滑過,已游去很遠了,但見源頭一縷雪白浮蕩,正是霽月小狐擺動四爪,賣力划水。
那還不夠,嘩啦炸水聲響,一個優雅翻身,狐已潛入潭中,掀起無數漣漪。
看來鮫珠甚得霽月歡心,龍族擅伏水用不上,給霽月護身卻是恰好,王爺送寶給自家姪兒,也算是適得其所。
淺山君只瞧著人家游水,心境已豁然開朗,他舒暢一笑,眉眼都是溫柔,「小狐狸當心,此處湯泉你不熟悉,莫要不小心迷失了方向。」
話音甫落,水面下卻已傳來陣陣悶響——
「撞上了何物,月某動不了。」
淺山君喀噔一聲,睏意全消,待要相詢,霽月又道:「月某游到一處芬芳草間,不知被什麼纏住了。」
只見泉面浮出幾顆泡沫,水底似有何物掙扎著呼吸。
淺山君更是一驚,相傳配戴鮫珠,能在水底自在呼吸,可他本狐沒試過,天曉得效果多好?加上霽月目盲不便,遭遇變故,也不知能否自行脫困,頓時有些慌,連忙安撫:「小狐狸別慌,莫要亂掙扎,消耗體力,我這就下水幫你!」
無暇多想,提氣,撲通一聲,水花四濺,人已潛入潭中。
其時,潭下波湧,曦光難照,但覺眼前驟黑,伸手不見五指,四周只有水流和碎波的低吟,淺山君暗叫不好:「不妙,烏漆墨黑的如何尋找?」只得四下伸手亂摸。
過得片刻,雙眼漸漸適應,這才看清四周輪廓,水波晃動,朝陽淡淡透射下來,浮光粼粼,淺山君左顧右盼,四方仔細掃過,說也奇怪,聲在近處,卻未見霽月蹤影,難道是讓水草掩住了?
碧影心念一動,擺動雙腿,更往深處下潛,一片一片撥開水草去尋,尋到半途,霽月話音又響起。
「似乎是活物。」
「什麼?」
「方纔水聲乍響,那物什跟著大力晃動,險些甩出月某,眼下又將月某裹了回去。」霽月心平氣和地解釋。
「勿要擔心我,此物並未傷害月某,只是,搔得我有些⋯⋯癢。」
話音平和,遮莫為讓淺山君相信自己無事,霽月又強調後一句,卻因搔癢,尾音有些發顫。
如此說來,霽月果真便在附近,可是,何故望不見呢?難道不是水草糾纏,而是讓大章魚劫持了?
淺山君停下翻動綠藻,抬首望向水間,只見彩魚一群又一群,游來游去。
在何處?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9W4iVaDMv
在何處?
左瞧右瞧,卻遍尋不著,光陰點滴流逝,他開始有點著急,捏住月石傳去心語:「小狐狸你在何處?」
「月某在這裡。」
聽見霽月嗓音平穩,稍覺寬心,只是,所指是何處?實在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聲卻彷彿就在附近——
嘩——!
正在此時,水聲乍響,潭面碎裂,水花與碧影躍起,與天色融為一體。
淺山君張口急喘,將清新氣息鼓進肺中,渾身濕透,幾縷長髮蜿蜒膚上。
狐沒找著,他卻未再下潛,而是往身後一撈,水聲嘩啦,濕漉漉的青尾跟著浮上,手又接著一提,露出尾上一縷雪白,小爪正不迭前後擺動,隔空划水,竟便是霽月!
雲開霧散,淺山君忍不住笑出聲,碧眸溢春色,聲雖喘,卻蘊暖意:「傻狐狸,你游進去的不是草間,是我的尾巴!」
淺山君到處望不見霽月,卻覺聲音近的出奇,想到人看不見自身後背,這狐尾一提,正是印證了猜測。
本來依淺山君本領,狐尾纏上活物,豈會不知曉?便是沾上一片輕飄飄的飛絮,也有所戒備。只因此處隱密,與霽月兩人共浴,早已卸下防備,加諸泡在熱水中,更加放鬆,這才沒留神。
霽月看不見,下意識沿著淺山君身上荷香游去,錯把狐尾認作草間,當真有驚無險。
淺山君清淺一笑,費了不少功夫將兩人狐尾分開,又將狐攬入懷中,決意不讓霽月亂游亂跑,方算安心,「你怎麼不化成人形,像那時一般,搓洗狐尾?」
偶有幾瓣白梅飄落水面,平添浮香,可淺山君身上荷香,卻最馥郁,這一擁,盡染膚上。
溫泉水潤過那人寬闊的胸膛,一片滑膩,昔日擁抱,總算還隔著衣片,而今,兩人相貼,卻是肌膚相親,甚而狐毛還濕漉漉貼在人家身上,「太難為情了⋯⋯」霽月不禁狐耳羞紅,卻又心覺像這般很好,只盼永遠不要分開。
「⋯⋯你烘烤衣裳那時,果真偷看了月某洗浴,窺視可非君子之道。」
「我又不是那隻老鯤的徒子徒孫,成天把君子遺風當作人生準則,再說了,比起相敬如賓,你更喜歡我對你,恣、意、妄、為,不是嗎?」
形勢一轉,霽月哼笑,轉守為攻:「先不說這些,你倒提醒了月某,淺山大人尚未賠我那件衣裳,烏衣城曙暮霞光織就而成,可不便宜,當年造價兩千顆玉石,再加算十九年利息,嘖嘖,五萬七千顆玉石,大人可想好要如何償還?」
「嗯哼~草民如今卸下官職,已是孑然一身,哪有這許多金銀玉石?哎呀,看來只好將自己賠給國主了。」
「確定?淺山大人想好了嗎?與我交易,可沒有退路。」
哪有什麼好猶豫?淺山君笑著應下。
交易促成,國印不在手,爪印也作數,霽月狐眼一笑,小爪朝碧影胸膛按去。
這一印,卻是按上一處微凸,驚得霽月立時縮回狐掌,紫眸無措,張得圓圓的,抬起臉來,正是迎上淺山君眸光,「抱歉,月某不是輕浮,也並非故意冒犯⋯⋯」別過臉,話中拘謹,小爪卻輕彎,似在回顧觸感。
那人輕笑一聲,回握自己狐爪,又按上胸口,掌連心,未覺心跳,自身心音,卻先傳了過去。
怦怦——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ghcazZFM
怦怦怦——
「喜歡碰嗎?不要緊,都讓你碰,只給你碰,淺山早已將整隻狐都賠給霽月公子,全身都是你的了,一件衣裳換一個我,可說是物超所值,對嗎?」
泉水將青狐滌得清透,水珠自額間滾下來,經過深沉眉宇,再點落在長長的眼睫,他的眼睛像碧綠的海水,春色洋溢。
「不夠,還差一點。」
意料之外,霽月並未羞得鑽入水中,而是摸索上岸,輕巧一躍。
嘩啦啦,水輕輕潑出來,白石上,印出幾枚潮濕小爪印,跟著是人的足印,淺山君取來毛巾,仔仔細細為霽月抹拭狐毛。
其時,熹微淺淡,只有幾點晨光穿透枝隙,躍進花林,稀稀落落印在兩狐身上,泉水潤過的毛皮晶瑩透亮,碧眸淌開笑意,「差哪一點,淺山洗耳恭聽。」
放眼望去,卻見霽月小狐,迎向自己,小臉清澈,沉腰,翹臀,毛茸茸狐軀正自左搖右擺,狐尾晃得像輪小滿月。
儼然便是昨夜手把手所教魘魅之術,淺山君一呆。
——如果你所教色誘能奏效,是否你也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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