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前——
青丘北境,今歲的雪來得很早,午後,西風漸起,天已捲下大雪。除那些覓無住店,可憐的旅客,還有誰願在此刻外出?甚而花木鳥獸,都恨極這凍死人的天氣,紛紛休眠,可淺山君卻偏偏很喜歡。
水聲潺潺,淺山君伏在池畔,將三條狐尾舒展開來,任水流輕輕拍過。
大雪送寒,湯泉更添暖,他舒服地要打盹,卻遠遠聽見一道聲音,抖了抖狐耳尖。
說也奇怪,他浸浴時,從不喜人家打擾,便與木族梅打了交道,除他,誰也走不進此地,木族梅很有誠信,數月以來,毫無紕漏,是什麼緣故,竟讓他們放人進來?
淺山君眼皮未抬,拿來絲巾抹拭身軀,接著,又往脖頸輕輕洗過,隱隱聽聞:「湯泉在何處?」
「冒風穿雪來此浸浴?」碧影尋思,這時期,哪個正常人有這份閒情逸致?一盞溫酒,或足以避風的客店,都好過野外浸浴,總不似他,需於此療傷。
緊接著,依稀聽得兩詞,似乎是「三尾青狐」和「療傷」云云。
青狐瞇起雙眼,舊傷未癒,他未曾與人道過。
「此處泉底有續還藕。」語聲驟變,話者儼然又是另人。
碧影擦澡的手一滯,心頭思潮起伏:「他們也知曉續還藕,是什麼來頭?」
肉身以清荷重塑,每隔半月,須以續還藕續形神,他也從未向人透露過。
莫非,來人並非旅者,而是刺客?
他幼時家國破滅,半生顛簸,生死一線,早教會了他,想活命,便是就寢,都要記得睜開一隻眼睛。
腳步聲漸響,碧眸輕彎,指間已多了把霜刃,熱泉在刀面蒸出一片霧氣,熨得指尖發燙,他臉上笑意,卻冷得讓人發寒。
不久,來人語聲漸漸清晰——
「主子,此處清幽,當真極好!奇怪,霧怎這般濃?」
「嗯,視線不佳,你多加小心,帶我到泉畔吧,我想浸浸腳。」
尾聲落下,淺山君呆了一呆,那嗓音溫雅,他熟悉得很,卻不是霽月是誰?
顧盼去,霧氣瀰散開來,走出兩條身影。
來人紫披白裳,蒙著眼紗,手裡抄寒梅一枝,狐尾搖搖,他來時,山林尚且晦暗,他一笑,天地驟亮,碧影眼裡冷峻,似也多添一分溫潤的光。
身畔少年一身墨裝,撐竹傘,笑燦爛,可當他臉一轉,恰與碧影對上眸光,那深深笑意,登時滑落⋯⋯
那雙眼烏亮亮的,緊接著,瞪得比牛眼還大!
淺山君心念一動:「小暗衛一鬧,可不壞了霽月的好興致嗎?我得勸勸他。」
手指抵唇,笑彎狐眸,「⋯⋯噓。」
那黑衣少年愣神片刻,可一想起,初時青狐對主子諸般騷擾,今次再見,又不知要搞何明堂,哪肯聽他?當即挺劍驅趕。
怎料,眼前一抹青碧閃過,跟著,那狐竟挺出胸膛朝劍尖撞去!少年驚駭,手腕陡翻,急忙收招,一顆心怦怦亂跳,暗罵:「瘋子!」若遲得半刻,劍入心窩,勢必濺得霽月身上點點滴滴都是鮮紅。
可他卻不知,淺山君正是料定他意圖,這才出奇不意,如此一來,少年心神大亂,氣勢已落下風,哪敢再用劍?只衝著他,擺擺手,又打起手勢:「你,快走!我主子,要浸足。」
淺山君雙腿大敞,坐在池中,「我,先來的,憑什麼?」他向來吃軟不吃硬,好聲好氣說話,還能商量,可若強權威逼,卻怎肯屈服?
眼見趕不走,少年咬咬牙,轉而向霽月勸:「主子,我瞧這湯泉不對勁!」
「怎麼了嗎?」
那少年支支吾吾:「⋯⋯這泉水混濁得很,沒得弄汙您的腳,不若,我們再尋他處。」
霽月沉默半晌,掬起水來,雖望不見,卻仍認真端詳,「泉水何色?」
少年一喜,更是加油添醋:「主子,是乳白色,是不是很濁?想是前一人,將此地弄得不潔。」說到此節,斜眼往碧影睨去,他知曉霽月愛潔,便是淺山君,他的洗澡水,主子豈願下腳?
小孩子指控,淺山君卻哪裡睬他?
霽月頷了頷首,掌心稍傾,泉水涓涓流下,「泉水濁而乳白,乃因泉質所致,月某願信淺山君眼光,毋須另覓他處,此地便好。」
微微一笑,席地坐下,當即除去鞋襪。
黑衣少年吃了一驚,淺山君又更加詫異,那時,雙足是一個人最隱蔽部位之一,赤腳幾乎與裸身無異。
他從未見過霽月裸足,竟有些尷尬,立時別過臉去,可轉念又想:「他是男子,我也是,他有的,我也有,不過光個腳,我何故要難為情?」
驀然回首,只見霽月撩起衣襬,底下兩條緊實長腿若隱若現,膚白若雪,那腳背更半透似的,淡粉色下,幾條青筋隱約可見,好似多出一分力,都會在上頭,留下紅印子。
「什麼留下紅印子?淺山君啊淺山君,你可別胡思亂想。」淺山君搖了搖首,甩開腦中異思。
霽月淡笑,將腳輕輕探入水中,泉面掀起漣漪,蕩至淺山君胸腹,又蕩進他心裡,他凝向霽月半面,又凝向唇角那小小彎彎的勾,一時半刻移不開眼。
「水真暖⋯⋯淺山君曾說過浸浴的各種好處,我總想試試,今日也算得償所願。」泉水漫過小腿肚,溫度恰好,霽月欣愉搖尾,他卻不知,那人便在自己身側——他想起了淺山,而淺山也正盼著他。
「今兒是主子的好日子,自是所得皆所願。」
「什麼好日子?成親?壽辰?」
淺山君怔了怔,可一經細想,哪有洞房花燭夜拋下新娘子,獨自外出的道理?
「原來今夕是你生辰嗎?」
「是嗎?那月某尚有一願⋯⋯」
「何樣心願?」
淺山君望著霽月呆呆出神,忽有視線射來,正覺奇怪,一轉首,只見黑衣少年手裡不知捏著何物,呼地手臂一振,朝他揮出,黑影掠,碧色疾閃,石遁泉面,扑地濺起水花。
那少年面上又是發青,又是脹紫,頭頂似在冒煙,雙目瞪得比兔眼還紅,石子在掌中拋高拋低,驀地,一個握拳,眼見又要投來!
淺山君微微一笑,狐尾飛甩,泉面掀起碎浪,嘩啦巨響,水花濺得老高,少年疾抬袖架擋,哪知那水不從門面潑來,竟淅瀝瀝,雨點似的,往頭頂淋將下來,打得他渾身濕透。
霽月側耳傾聽一陣,輕聲問道:「這池中可有魚?水濺得真響,不知魚有多大呢?」
「是條不長眼的青魚。」少年忿忿甩袖,雪地砸滿水珠,尚未凝結成霜,又有數滴水自衣襬淋下,沉聲道:「主子想吃烤魚嗎?屬下替您抓來。」
一聲龍吟,雪光映著劍氣,墨衣挺劍,朝泉面連點疾刺!
劍風掠過右耳,呼呼作響,淺山君翻身躍過,才剛避開,寒氣又逼上左頰,眼前四處均是水滴、劍影,誰也不讓誰,泉面連連炸出水響,濺得瑩瑩點點。
若要突破僵局,只有出手相抗,可霽月便在少年身側,難免遭受牽連,淺山君正自思量對策,銀光疾閃,兵刃已襲到!
劍鋒龍吟,又急又響,眼見就要刺入眉間,忽聽一道清澈嗓音響起:「好了,莫再胡鬧。」長劍就在眼前兩寸之遙驟止!
「你可忘記月某尚在浴足?那魚頗有靈性,不可傷他。」
霽月長眉輕蹙,他向來性情溫雅,可言辭中,自帶威嚴,少年嘴唇動了動,原還想解釋什麼,登時打消念頭。
伊人相護,碧影更加大膽,不顧少年青一張臉,游至霽月身側,撐首岸畔,相凝間,眸底溫柔無限。
「祝你生辰喜樂!」玉盞高舉,向霽月敬一杯酒,仰首,清釀入喉。
晚風拂來,溫酒蕩起漣漪,梅香輕漫山林。
「有股香氣,是青梅酒吧。」霽月湊耳問道。
少年很是機敏,掏出一顆玉石,又向淺山君打起手勢:「暫且休戰,和你,沽一壺,酒。」
淺山君搖搖手,「我的酒,很貴。」左掌一攤,又攤右掌,十根手指豎起。
少年一怔,要知道,十顆玉石已足以在東皇城盤下一間酒肆,可盼著讓壽星喝,只好妥協,正要掏錢,哪知,碧影又搖手,「是五十五顆。」垂眸又斟滿酒。
少年吃了一驚,眼見酒水漸少,心裡更急,咬了咬牙,忍痛取出錢袋,一顆一顆地算,錢袋見底,正好算滿五十五顆,透支他半年俸祿,總算換來一壺酒,面色喪得像遭人搶劫。
可他望見霽月,笑容又明亮起來,端來酒盤,笑嘻嘻道:「主子五感敏銳,果真是青梅酒!前一人留話,想邀主子一品芬芳。」
咧嘴燦笑,往盞裡斟酒,不料,壺裡卻沒酒可倒。少年瞪大雙眼,望著盞底薄瘦的酒液,簡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這酒壺摸上去沉,可裏頭卻只有一滴酒,一滴!
滿臉錯愕,一抬眼,便望見碧影無奈攤手,酒已飲去多杯,方纔顯是最後一盞了。
黑衣少年急得直跳腳,恨自己不早沽下酒,便是即刻奔回城取酒,天都黑了,饒是他攪盡腦汁,也實在想不出個善策來,「主子,那酒、那酒⋯⋯」支吾編不出話來。
「壽星,加贈一壺。」淺山君笑盈盈比劃,少年又氣又喜,卻能拿他怎般?
碧影轉身欲游去對岸取酒,尾尖卻不知擦過何物,一片溫滑細膩,他怔了怔,只覺狐尾癢,心間更癢。
尚未回神,耳畔已傳來霽月笑語:「莫不是有魚群游來了?牠們吻得月某足踝⋯⋯有些癢。」嗓音微抖,似在忍笑,左足又在水下輕輕踢了幾踢。
這一踢,更加不得了,腳趾拂過茸尾,淺山君身軀微微顫動,又酥又麻,狐尾受到挑逗,身不由主捲上霽月足踝,又纏住人家小腿。
他心中大呼不妙,潛入水中,撈回狐尾,雙足擺盪,片刻,人已游去另一頭,二息未至,又游了回來,離岸畔尚一丈遠,將酒壺、杯盞一件件拋向黑衣少年,心裡七上八下,不再游近,只覺待在此處,方算安全。
殘酒半盞,清顏染緋紅,霽月語聲漸酣:「你且先迴避,月某想寬衣,入池泡一忽兒。」
此話一出,碧影墨衣都是張口結舌,雖說男子共浴,倒也無妨,只是,未經人家同意,到底不妥,可若眼下出聲,只怕更要糟糕!
正覺進退兩難,只見霽月已將手伸向腰間,一陣摸索,絲綢擦出細響,淺山君驚駭,急忙回身,重重激起一道水聲,泉面登時波湧。
霽月聞聲,解衣的手一頓,輕問道:「可是青魚嗎?」
少年早已背轉過身,望不見,心更慌,不住地喊:「青魚快走!闔上你的眼,莫挨咱家主子!」深怕淺山君耍無賴,窺視主子寬衣。
「你既來了,那便靠近點吧?再靠近一點⋯⋯」
「不可以!」少年急道:「主子,您喝醉了,我們回城吧!」
「青魚,你還在嗎?」輕喚不歇,只聽水聲潺潺,清波蕩漾,漣漪圈圈擴散,相撞,那人似在撩動水。
他是再尋自己嗎?
心音驟響,驀然回首,泉畔清影笑溫雅:「月某能碰碰你嗎?」
「碰⋯⋯那更是要不得。」
心漏一拍,碧影退了半步,激起水聲,一縷碧色自蔥白指間溜走,熱溫擦過。
「你怎麼啦,真喝得太醉?何故逗起魚來?」
眸一抬,皎皎明月漏進眼,伊人領口輕解,露出半截玉頸雪白,清風拂過,吹皺水一片,心湖也瀲灩。
「你害怕我嗎?」霽月哼笑,長眉輕蹙起,卻沒在他臉上投下陰影,他清透得像玉人兒。
絲綢輕響,衣衫鬆散開來,他的腰很細很窄,碧影凝得有些發怔。
「比起這個,一月有餘未見,你清減好多。」細雪初歇,鬼使神差,淺山君並未再退,反將手伸去,欲撫過那張容顏,「霽月,你沒好好吃飯⋯⋯」
驀然,嗤一聲尖嘯,碧影心中喀噔,未思量,手已疾伸,五指陡轉,呼地,拉住霽月皓腕,接著,嘩啦一聲響,水花飛濺,霽月已跌入湯泉。
正在此時,一道細影閃出,混風挾雪,掠過霽月後腦,朝淺山君門面撲來!
卻是一枚黑針!
眼見針鋒離三寸,就要刺入左眼,銀針快,淺山君出手更快,右手護住霽月,左手捏住針尾,緊接著皓腕輕翻,朝暗器來向擲回,銀針到處,啊地慘叫,樹林間一條黑影轟隆滾墬,四下林鳥驚起,撲撲振翅而去。
「賊人休走!」聲未落,黑衣少年已提劍躍出三丈。
霧氣瀰散,指尖尚存霽月靈力,至此,淺山君已全然明白,霽月種種反常行徑,不過是欲引他靠近,好為自己擋下殺機,心火蘊生,一雙怒目朝白衣掃去,「你這是在做什麼?肉身替我擋暗箭?你傻啊你!你可知曉——」
話猶未了,倏地兩根手指朝眼前戳來——
「嘶⋯⋯」額心陡然一疼,手摀泛紅處,那人神情淡然,眸中無光,卻挺然直面自己雙眼,半點不退,「三尾青狐,果真是你,你想讓月某假裝不知嗎?」
淺山君雙眼圓睜,愣得片刻,這一彈指,頓時清醒很多,卻哪裡還發得了火?扶住霽月肩頭,微微一笑:「你何時認出我的?」
「並不難,其一,此地霧氣甚濃,不似尋常,其二,大魚游近月某身畔,隱隱有股荷香,與你身上氣味很似,其三,我的護衛,從未如此心神不寧,另外⋯⋯多謝,酒尚算不錯。」
若非早有預謀,霽月向來精明謹慎,又怎肯輕易喝下陌生人的酒?
「我終究小覷你了!」碧眸含笑,牽衣袖,欲護送返岸,他卻不知霽月心裡兀自煩惱:「那飛針暗藏殺機,他終究染上濁氣,舊傷未癒,加諸新疾,如何是好?」
霽月原想幻惑淺山君,為其擋箭,奈何只差一步,卻遭識破,難道色誘真學不到家?好生打擊,面上淡然,狐耳卻已垂落。
所幸,那時淺山君捏住黑針,轉瞬便拋擲出去,感染不深,一時半刻也不會發作,待回東皇,再請良醫治,也就是了。
當下,捏住月石,吩咐暗衛追查來人身份,又遣他回城通報皇甫御醫,那少年不依不饒,霽月幾番安撫,這才應下。
只是,墨衣少年卻萬萬料想不到,他前腳剛走,主子這兒事態,竟漸漸變得失控起來。
※※※
「好⋯⋯好了嗎?」
夕暮下,話音輕顫,霽月低下首,指尖發白,攥得碧影肩頭溫熱。
攬得這般緊,雙肩著實有些疼,淺山君眉峰微微一凝,但很快又鬆開。霽月只是緊張過甚,初時總是這般,說實話,他自己何嘗不是?
暮靄蒼茫,雪意更濃,動作間,泉面也時常掀起碎浪,霽月身上紫紗輕輕顫動,緩緩地,滑落肩頭,又滑落水面上,繁星入水,兩狐載浮載沉,心波浮蕩。
氣息漸重,眸一抬,清霽皎月便映入眼,彩霞流溢,暮光灑在那人側面,髮上、臉上都是碎金,雪白面龐漸暈淡紅,便連狐耳都羞出緋色,嬌美無比。
遠盼這張容顏,已足以讓人屏息,而今兩狐僅離咫尺,淺山君再冷靜,也難以自持,龍血沸騰,他提氣深吸,竭力克制,話音輕柔:「別急,這衣帶纏得緊,解開有些費神。」
水聲泠泠,兩人呼息亂如飛絮,與暮色交融,波光粼粼,泉面幾片綢衫散亂,浮金蕩漾。
碧影附在耳畔呢喃:「剩一件中衣了,想褪下嗎?」嗓音柔似水。
泉霧繚繞,潤得霽月一身中衣半潮,下半身浸在水中,那更已是濕漉漉,緊貼身上,衣下肉色隱約可見,目盲其餘感官敏感,他早已感到不適,可身為青丘國主到底矜重,最後防線,豈能輕易撕碎?他咬了咬薄唇,輕搖首,過得半晌,卻又艱難地頷了頷首,終究卸下防備。
淺山君微微一笑:「好,我來幫你⋯⋯」
指尖輕撥,在衣間滑動,但覺那人雪似的,輕輕一碰,都在簌簌顫抖,驀地,霽月按住那隻剝衣的手,神色掠過一瞬倉皇:「等、等等,還是不行!」
「怎麼啦?沒事,很快便能適應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的不行!」
饒是他身為青丘至尊,什麼風雨沒見過?可人家要扒他衣衫,卻也不禁要慌神,一時情急,未待淺山君應對,身體本能比思潮動得更快——
「⋯⋯你、你住手!」
啪——!
山澗寂,響起一聲清脆,驚鳥千頃,振翅齊飛。
※※※
枯枝劈啪作響,火光躍動,映得淺山君半面金紅,他一面撥火,一面漫不經心望看——
他看向支架上頭掛著的紫披白裳,那是從霽月身上褪下,濕漉漉的,湊在火邊,慢慢烘烤,又望向霽月,輕煙瀰漫,那狐斯斯文文,正自坐於湯泉浸浴。
「你為我解衣烘乾,我該當謝你,卻⋯⋯」遮莫是心覺羞慚,霽月別過臉去,不敢稍望碧影一眼,霧氣迷濛,但見那張雪白面頰暈開淡淡緋紅,熱水蒸得更紅,流霞似的,美得不可方物。
「是月某魯莽,淺山公子這是傷到左頰,還是右頰?可還很疼嗎?月某近日癒術頗有進益,你若願意,我能為你醫治。」
「沒事,臉不疼。」淺山君撥火的手一頓,又道:「別處疼。」
「何處很疼?」語方落,人已循聲游至岸畔,伸出纖纖素手,霽月看不見,只好左右茫然摸索,忽覺有抹溫涼輕輕握住,淡淡一笑:「月某目盲不便,你牽著月某的手到傷處,可好?」
可說也奇怪,淺山君只握住手,卻遲遲未動,似何事難以委決,過得片刻,將手輕輕擱下,「好意心領了,你碰了,若不高興,又要打一掌。」聲聲透著委屈。
霽月怔了怔,吃驚道:「月某何故又要打你?」
「因為⋯⋯霽月公子剛剛擊中之處,不是我的臉,是我的⋯⋯胸。在下心疾尚未痊可,癒術難治,再受一掌,恐怕再也好不成了。」
話音甫落,霽月雪白面頰微微一紅。
那時,他焦急推拒,手掌跟著拍出,也不知擊中何處,只覺手中一片細滑,頗有彈性,猜想是臉龐,殊不知,竟碰了人家胸膛,已很尷尬,可眼下,還要人家牽著手再摸一次,更加不該!
冷風吹過,霽月乾笑幾聲:「抱歉,月某無意冒犯。」良久,朝面頰潑了點水,緩解尷尬,那還不夠,乾脆洗起澡來。
但聞水聲濺響,淺山君投去目光,只見眼前人微微側首,掬起一瓢水,朝大狐耳拍去,又搓又揉,接著,將唯一那條雪白狐尾撈進懷裡,仔仔細細揉洗。
其時,夕陽西斜,流霞穿透雲絮,盪在那人髮上,臉上,狐尾上,均是淡淡金彩,霽月唇角微揚,羽睫輕搧,便連那雙輕闔的眼睛,都似噙著笑意。
碧眸也染笑,說也奇怪,何故光看此狐洗個耳朵尾巴,都這般有趣,淺山君眉眼輕彎,竟不由得望地癡了。
「⋯⋯公子,淺山公子,月某衣裳可烘乾了?」
正自出神,驀地一股淡淡焦味飄來,定神望去,只見紅焰高高燃起,瞬息,火舌捲白裳!
淺山君「哎呀!」驚呼,玉扇疾撲,將火滅去,卻仍遲了一步,他呆呆凝望手邊衣衫,柔滑的絲緞已燒出七八處焦洞,這要穿在身上,不單通風得很,簡直衣不蔽體!
霽月垂首,抱尾揉洗,佯作專心洗澡,他雖望不見,卻早已從焦味和慌亂聲中,猜出七七八八,想來淺山君眼下已很困窘,雖憂心衣裳,可還是讓人家靜靜才好。
幾番思量,碧影朗笑三聲,摺扇一展,從中抽出銀針,又恢復那自信神態:「霽月公子別看我這般,往昔我曾在繡坊做過學徒,裁布補衣自是不在話下,這點小洞自當補得天衣無縫!」
他扇中銀針是用來殺人,從未補衣過,今日便要大展身手,學那繡娘縫補衣裳,眉眼彎彎,將那上好衣料拿起一抖,沒承想,驀地一聲裂帛響起,他眸中笑意登時淡了。
衣衫猛然受力,絲線立時迸開,幾處焦黑小洞連成大洞。
穿洞望去,眼前佳人清麗,狐耳雪白,水霧迷濛間,他身軀宛如潤玉,偶有梅瓣飄落,雪中幾點桃紅,更襯得他膚色白皙——堪稱絕景!
燒出那——麼大一個洞⋯⋯!有花窗這麼大!
淺山君雙眼瞪直,手中銀針叮叮墬地,這下可好,便算織女下凡,也縫補不了,該如何是好?
可到底心思沉著,雖遇危機,卻半點不慌,淺山君將手中衣疊好,輕輕咳了一聲:「霽月公子,煩你將就穿在下衣衫。」
霽月神情淡漠,「嗯,我倆身量相差無幾,倒是個辦法,只不過⋯⋯你衣服讓我穿了,那你怎麼辦呢?」
雖說淺山君行事恣意,又不好好穿衣,但總不會大雪天連衣都不穿吧?
「不錯,我不需要衣服!」碧影揭開錦扇,搖得自在,「我變回原形,正可載你一乘。」
語剛落,白狐長眉已蹙起,他早知淺山君負傷,又怎肯應允?手指停在唇邊,琢磨半天,少頃,唇角揚起淡淡的勾,已有了良策。
「實不相瞞,今夜是朔日。」
「有何不妥?」
「每當朔日,月某法術時常失靈,想平安走出這片梅林,尚仰仗淺山公子保護月某,公子化回原形,打鬥多有不便,倒不如⋯⋯由月某化回狐身。」
淺山君搖搖首,不大認同,流火玉扇雖使不開,但狐身能撲能咬還能踹,怎能算不能打?可轉念一想,兩人相識多月,卻從未見過霽月真身,當真有點好奇。
「只是,月某眼下還有個請求,實在頗為難,還望淺山公子答允。」他頓了頓,語音極為慎重。
淺山君暗暗想笑,霽月目盲,還能有何所求,不外乎想請他牽著自己走,這又有何難?沒承想,一個大男人竟如此忸怩,正自思量,霽月溫雅嗓音已傳來——
「月某化回狐身後,望淺山公子千萬莫要轉首看月某。」
淺山君大奇:「哦,何故?莫是霽月公子狐身相貌特殊,不願讓人望見?倒也不必這般害羞,無論什麼模樣,霽月公子在我心中,都是最可愛又漂亮的狐。」
碧影微微一笑,白狐卻眉心緊湊,「淺山公子若覺為難,自行離去便可,毋須擔憂月某安危。」
「好了,不逗你了,你衣裳燒了,多半因我而起,我答應便了!」話音甫落,背轉過身,其時,殘照映得雪地一片金燦燦,足下拉出一條長影,淺山君垂眸望去,心裡思潮湧動。
怎料,那狐佔盡先機,早猜出淺山君心思,「影子也不行。」
淺山君大奇,怎麼連影子也不能看?難道霽月原形,真長得這般奇異?心下更是好奇。
一陣紫霧漫開,霽月神祕狐身已然現蹤。
「呵,你說不看便不看嗎?我偏要瞧瞧,究竟長何狐樣,需要這般躲躲藏藏?」淺山君暗忖,才回首,心念一轉,霽月目盲,他便是偷瞧,人家半點也不知曉,偷偷摸摸,卻豈是男子漢大丈夫行徑?
思於此,笑搖首,將腦袋扳回,不再想要偷看。
雲煙散盡,忽聽得「嚶—!」一聲細軟驚喚,接著嘩啦水聲乍響,再過得片刻,四下卻又悄聲無息。
「怎麼了?」
淺山君吃了一驚,回首查看,猛然想起兩人約定,頭已轉了半途,連忙扭回,關切道:「霽月公子可還安好?」
但聽那人嗓音輕抖:「無、無事。只是沒承想離開湯泉,竟是這般凍寒⋯⋯」
水聲泠泠,泉面掀起漣漪,小白狐抬起臉,擺動四隻小爪,正賣力游水,霽月這才化回狐身爬上岸,寒風一激,扭頭又跳回湯泉中。
精明如霽月,竟也有錯算之時,淺山君微微一笑:「你狐毛沒擦乾,自然覺得冷。」他一高興,說話也少了顧忌,更加大膽,「不如在下幫你擦乾,我蒙上眼,保證絕不窺看,怎麼樣?」
冷風細細,天地間唯風,唯水,卻無人聲半點,霽月未答。
「你擔心我欺你目盲偷瞧,又或亂碰你?」
語落,他已有些氣惱,笑意自眼角滑落下來,心中恨恨道:「我狐身你都見過多少次了,你我相識也非一兩日,狐身既不能看,也不讓擦毛!我論容貌,論學識、武勇均不在話下,我有什麼不好?」
他這般熱情相迎,對方卻拒絕千里,登時很覺無味。
可畢竟燒了人家衣服再先,心有怒氣,卻無處可發,更覺苦悶,冷冷道:「拿去!鋪在地上,滾落水珠也好。」手伸後背,將絲巾遞出。
話一出,卻當即懊悔:「我何故突然大發脾氣?人家如此,必有何難言之隱,這麼兇,只怕嚇著霽月。」
打自認識霽月以來,他從未對人家說過半點重話,自己也是嚇了一跳。
依他瀟灑性子,此生除復仇,又有何事,不能一笑置之?眼下舉措簡直不對勁,他自己也不曉得何故如此。
霽月倒也機靈,知曉淺山君心中不痛快,風也溫柔,語聲更溫柔:「淺山公子費心了,月某並非不肯信,實在是因為,月某從未讓人⋯⋯擦澡過,有些不知所措,望你不見怪。」
淺山君原已自行開解,怒氣早消去大半,再聽霽月解釋,更是半點不氣了,只是嘴硬,愣是不說話。
「多謝。」那人接過絲巾,又握住指尖,輕捏了捏,似在安撫,淺山君只覺指腹一抹柔膩擦過,很是受用,心騰地一熱,竟是在想:「霽月這又是化作人形了嗎?」
但覺霽月身上淡淡藥香,自後方輕撲而來,不禁心神一蕩,面頰微微發燙,若真是人形,那可一絲不掛,好生害羞。
思於此,只覺心口升起一抹熱,脖頸、面龐,乃至狐耳,都泛紅起來,心亂不已,「淺山君啊淺山君,他與你都是男子,你胡思亂想什麼?」
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待霽月擦乾身軀,又道:「走吧,到我身後來,靠近些,嗯,牽緊我。」
「唔⋯⋯!?」
猝不及防,尾尖傳來一抹暖濕,只覺極致舒爽如急電,竄至尾骨,又化入四肢百骸,彷若渾身骨血都要酥爛,而後是一陣短暫失神。
淺山君懵了半晌才清醒過來,他已確信,霽月此刻定是狐身無異,本想那人會拉手,又或衣袂,哪想竟是一口含住狐尾!這麼多種選擇,一隻看不見的狐,偏偏命中狐尾!
淺山君闔眸,只覺生無可戀,「沒人教過你,狐尾不能亂碰嗎?」
「你怎麼了?」
偏在此時,那人嗓音溫溫軟軟飄來,很是關切,直教人心神浮盪,當真不是故意嗎?
但覺神思越漸遠去,他甩了甩頭,將異思驅散識海。
「沒、沒事,你咬重一些⋯⋯對,再咬重一些。」堪堪咽下喘息,又隨口蒙混過去,「如此,才不會鬆口跟丟。」
十指緊攥,兀自忍耐,實在是酥麻難忍,寧願抵受痛楚!他可不想讓霽月覺得自己是糟糕的狐!
從未聽過這般訴求⋯⋯
狐尾敏感,光是摩娑,便讓人麻癢難耐,更何況施力啃咬?
霽月狐嘴無措,心下更是煩惱,尋常人興許會說,別咬,又或咬輕些,要人咬狐尾已是不可思議,咬重一點更是前所未聞。
如何是好⋯⋯?
他擔憂弄疼人家,半點不咬,只是輕輕含住,但願淺山君別再為難自己,所幸一路上,均未再提要求,當真鬆了一口氣。
※※※
兩狐徐徐而行,斜陽未落,人已走到半山腰,眼見不久便能安然下山,豈知一陣寒風呼嘯,淺山君舊傷未癒,已隱隱有些氣喘,這一受涼,便咳得眼尾泛紅,難以抑制,只好在一株老梅樹下,稍作歇息。
淺山君閉目養神一陣,但覺眼皮沉重,只想好好睡上一覺,將要睡著之際,猛然想起尚未護送霽月下山,奮力掀起眼簾,怎料,眼前卻是漆黑一團,他怔了怔,心裡一片茫然。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瞎了?
未待細想,一抹柔軟輕輕覆上眼眸,卻像是霽月的狐尾,忍不住道:「我沒偷窺⋯⋯霽月公子是你蒙住我雙眼嗎?」
「並非月某,」那話音頗為無奈,卻隱隱含著關切之情:「你舊傷未癒,又受濁氣侵染,這才如此,待驅散濁氣,便能復明⋯⋯」
「不必擔心,回東皇,自有解法。月某有幸認識一位名醫,世間沒有他治不好的病症,只是他身分特殊,鮮少露臉,但看在月某面上,必會相幫。」
「尚有一半路程⋯⋯」淺山君皺了皺眉,主意雖好,只是,兩隻盲狐該如何下山?又想,倘若太陽西下,噬陰出沒,只怕更加兇險。
「那我們快些趕路吧!」手撐地,想要起身,沒承想,渾身沉得像灘爛泥,竟半點也動不了,霽月柔聲勸下:「不急,再歇一忽兒,走這許多路程,月某也累了。」
淺山君頷了頷首,突然之間,想起噬陰,思湧如潮:「噬陰原也是山獸,染濁氣這才發狂,再過不久,我也會變成那般可怖模樣嗎?」一陣神傷。
轉念又想,以他修為定力,應不致性情大變,加諸霽月何等聰穎,豈會讓自己吃虧?可到底關心則亂,仍道:「入夜後,噬陰更多,我如今自身難保,難護你周全,到那時,你快找個草叢藏身,莫要受我所累。」
「無論我喚你做何事,千千萬萬記住,莫要搭理我,只怕我神思恍惚,誤傷了你。」
他只盼霽月趕快答允,屆時躲得越遠越好,良久,卻未聞回應,反倒聽見一絲淡淡嘆息:「你如今都成這般模樣,卻只惦記月某,我⋯⋯」
那嗓音溫雅,如風拂過,又似夢般飄渺,甚是悅耳,聽這一語一聲,身上疲累便好似減少一分,說不出的舒暢受用,心裡又盼霽月一直與自己說話,永遠都別離開。
冷風呼嘯,大雪飛捲,他卻覺渾身著火似的,要將五臟六腑盡數炙熟,想是體內龍焰難以自制,燒得他口唇發焦,難受以極,他抓起一團雪,想送入口,豈知,手才抬起半寸,卻又軟軟垂下。
那雪捂在掌心中,片刻便融成水,「滴答、滴答」自指縫滲漏,他痛苦地嘶啞起來:「⋯⋯水⋯⋯水⋯⋯不想死。」
神思恍恍回到流浪那年,大漠黃沙滾滾,烈陽曬得四肢百骸冒煙,腳步聲踉蹌,他拖著身軀一步一步前行,尋覓水源,他一直走、一直走⋯⋯
忽聞足聲輕響,卻非自己的,會是誰來了?不等他辨清,迷迷糊糊間,只覺有道冰涼水線滑入口中,很是舒爽,淺山君心下感激,胸口一熱,靈力又亂竄起來,哼唧幾聲,昏暈過去。
待轉醒之時,眼前昏暗,也不知什麼時辰了,天很冷,周身卻暖洋洋的,一股沁人的藥香撲面。
「霽月公子是你嗎?」他伸手試探,卻撲了個空,心急不己,「霽月公子,你留下來,留下來⋯⋯陪我一會兒好嗎?我有點累⋯⋯不想再孤單一人,不想再⋯⋯」
話猶未止,陡然一驚,又擺手改口:「快走,快走!莫要逗留,我受濁氣侵染,難以自制,怕不小心要傷你。」
可接著,卻又喃喃:「小動物都懼怕我,你也是嗎?」
語顫,梅瓣飄搖,將兩狐落得滿身暗香,那話音哀淒,便是鐵石心腸,都要忍不住心軟,「傻狐狸別怕,我萬不會傷你,到我身畔來⋯⋯」
霽月只是無奈搖首,濁氣攪亂心神,才短短數息,淺山君已似瘋似癲,又是要他遠離自己,又是千哄萬求,讓他莫走。
是有些於心不忍,可一想到,他神思不清,貿然接近確非明智之舉,霽月輕輕嘆氣,坐得遠遠地,由得淺山君呼喚,也未進一步。
只聽那人連喚數聲,過得一會,語聲越來越低,到後來,只傳來勻勻呼息,遮莫已睡下,霽月稍感安心,微微湊前,想偎他身側,為他取暖,才靠近幾步,驀地,那呼吸聲戛然而止,霽月一怔,狐耳微動,側首傾聽起來⋯⋯
兩三息過去,未有動靜,五六息再過,也仍舊靜悄悄的,四周只有雪落的聲音,片刻不息。
那人無心,未聞心音並不希奇,可連呼息也止聲,卻是頭一次。何故?
難道病得太重,斷了氣?
閃過念頭,霽月心頭怦怦亂跳,只覺靈識翻江倒海,要將他拽入暗淵深澤,活活溺斃——
「不行——!」疾呼顫響,朝碧影奔去,卻哪裡還顧得上濁氣?
摸了摸面頰,還是溫熱的,口鼻間卻沒了呼吸,此刻往他身上灌注靈氣多半還有救,思定,狐尾盪起,星光翻湧,正要運開靈力,哪料,驀地腰間一緊,白狐驚呼,有何物將自己攬住,那是誰?!
「⋯⋯抓到你了。」
那人笑得輕薄,熱息呼在頸側,激得全身酥麻,霽月膝間一酸,身子跟著軟倒。
這嗓音卻不是淺山君是誰?
「真教我好抓呀,若非使點鬼心眼兒,還真拿你沒輒。」碧影笑得更加輕浮:「好了,別亂動,你再不乖,我要狠狠打你屁股了。」
狐狸毛茸最是撫慰人心,一聲喟嘆,他趁勢收攏手臂,攬狐入懷,手到之處,卻溫滑細膩,不由得一呆,「霽月公子,你怎麼沒有毛?」
每當冬季,狐毛最是蓬鬆柔軟,便是他這身化形,也是毛茸茸,軟呼呼,霽月乃確真價實之狐,卻何故這般特別?
霽月狐耳垂落,身軀像躍動的火苗輕輕顫抖,若非心軟為淺山君取水,又怎會陷入此般窘境?
彼時四下無人,卻哪裡找外援?地上雖不缺雪水,拿來飲用,終究不甚潔,無可奈何,他只好聽音辨位,穿山林,越溪澗,費了好大功夫,總算帶回清水,來到淺山君身前,卻又遇上難題,狐身如何餵人喝水?
想來想去,只有犯險化作人形,本已要化回狐身,怎奈,竟中了狐狸計謀,又若此刻化形,固然能脫離窘境,但人家一摸,便知自己是幼狐模樣,必會起疑,霽月好生煩惱。
想要嘆氣,到了嘴邊,那人手一摸,身子酥軟,反倒慌出破碎的呻吟。
但覺那指尖滾燙,帶著薄繭,一寸一寸划過背脊,癢意攀上肌膚,實在難耐,「有些癢⋯⋯那裡不⋯⋯」言未盡,狐尾已先抽去——
淺山君噗哧一聲,忍不住要笑,時至黃昏,金霞流溢,淡淡暮光便盛在那輕彎的唇角上,晚霞明豔,他的笑容更加動人:「沒事,你便是禿狐,我也很喜歡,不必躲躲藏藏,害怕我看。」
奈何尾巴太綿,青狐臉皮太厚,霽月大感後悔,闔眸暗忖:「罷了,想摸背便摸吧,但願他莫要抓住狐尾亂碰才好⋯⋯」
幸好,擔憂的情狀始終沒發生。
那人一陣發熱後,又轉而發冷,霽月晃開九條狐尾,將兩人團團擁住,但聞淺山君身上荷香爭先恐後撲來,繞上脖頸,又沁入肌膚,他的胸膛與自己胸膛緊緊相貼⋯⋯
他聽見,那止水般的心翻起漣漪,撞出聲響,又在耳裡流成千枝百杈,變得無比清晰——
喀噔——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tYQlEPA6
喀噔喀噔——
振耳欲聾。
霽月身為青丘國主,何等尊貴,從未有人膽敢冒犯,更不用說擁抱,可即便相擁,最多心裡不自在,何故淺山君摟住自己,心跳會這般快?
眼下情狀卻不容他遲疑,掌心貼上後背,一點一滴將靈氣送去,朔夜施法到底有些吃力,半盞茶時分,但聽眼前人未語,胸膛平穩起伏,想是已然安睡,霽月總算放心,心弦一鬆,也隨著昏睡過去。
九尾狐靈力足以暫且壓制濁氣,待淺山君醒轉,便可復明,那時他便會望見兩人緊緊相擁,懷中霽月甚而無衣可蔽,他會怎樣想?
又若霽月先醒,便可化回原形,躲入草叢,一切都像無事發生,卻無人知曉,誰將醒來。
天色將晚,雪意更濃了,枝梢上白雪一片、一片墬在碧影眼睫上,那長睫輕輕眨動起來⋯⋯
※※※
一線殘陽將落,紅霞漫天。
神思漸甦,淺山君睜開眼,手提一條狐。
他先是一愣,巴巴望著小狐划動四爪,掙扎不定,那狐通體瑩白,一條小尾巴讓他揪在手裡,未待回神,眼前陡然一黑,軟彈觸感隔著眼皮傳來。
驚愕之餘,忙將身子後傾,景色復現,一對狐爪肉球,粉嫩嫩的,撞入眼簾,原是那雙小爪不偏不倚蓋上臉。
「頑皮!」小傢伙不請自來,淺山君大為歡喜,笑嘻嘻將狐抱起,左右張望,四處只他一人一狐,卻不見霽月蹤影,不禁奇怪。
「霽月公子,是你嗎?」未待小狐應答,已先苦笑:「如何可能?你是幼狐。」
瞧這體型,最多三周大,雖未曾見霽月狐身,可他倆皆非尋常狐狸,成年少說有半個人高。
小動物望見他都躲得老遠,可小狐文文靜靜,既未齜牙咧嘴,甚至任人揉搓,簡直乖得不得了,真是越看越喜歡,他抬手輕輕撫摸,忽而「咦」了一聲:「白狐紫眸,當真好像呢!你難道是霽月的幼子?好呀,你若頑皮不乖,我替他抽你一屁股!」
話音甫落,晚風冷冷吹動衣衫,言語間喜悅之情也漸漸拂淡了,他轉而苦笑:「說笑罷了,我不曉得他有無婚配,子嗣更是一點都不清楚,我們說過很多話,可他從未與我聊過家中之事⋯⋯」
他們談過天下局勢,聊過興趣愛好,共享過千百個情報,可私事,卻從來半句不提。
「也許從來沒熟過。」淺山君淡淡想,有些失落,卻無太多心緒起伏,他討厭孤獨,卻已習慣了形單影隻。
夕陽斜照,將他一條孤影拉得斜長,淺山君盯著影子,呆呆瞧了半晌,想起霽月吩咐過,影子不能看,他那時無意瞥過雪地一眼,卻未見其影,只道兩人雙影交融,很是親近,可而今,卻哪裡還有霽月在?
想到此節,忽覺天地間空蕩蕩的,似乎只他一人,家國破滅,親友俱離,「天煞孤星,便似此般」他呵呵冷笑,一股寒風襲向心頭,真是淒涼!
只是,何故霽月突然不辭而別?適才究竟發生何事?
心中思潮起伏,抬手間,輕撫狐背,但覺掌心一片細軟,這撫摸舉措好生熟悉⋯⋯
「哎呀!」驀然一聲驚呼,已依稀想起那時揉狐行徑,臉上騰地一紅。
初時,他對霽月確是輕浮,可相處日子長了,越是以禮相待,雖偶爾忍不住說些風話,逗逗人家,但碰碰臉、摟摟腰,諸般曖昧情事均未曾再做,怎料,今日竟亂了分際。
「淺山君啊淺山君,你何故小孩子一樣,竟把人家當作山野狐狸亂抱亂揉,好生不該⋯⋯」
霽月性情溫雅,實則心有傲骨,受了欺侮,多半已然氣走,淺山君懊悔不已,又想,目盲行於荒山野嶺豈不危險?更加擔憂。只盼小暗衛回頭,已將霽月平安帶回東皇才好。
可他卻絕未料到,眼前幼狐,竟便是霽月。
小狐抬臉,眸前昏暗,眼裡卻全是他,「你望見我真身,卻未能認出,這麼多年過去,而我不過盲狐,你又何須記得我的模樣⋯⋯」
「你心無旁鶩,只顧復仇,月某的謀劃方算萬無一失,我該歡喜才是⋯⋯」思於此,眸中熱潮滾滾,瑩瑩淚珠便一顆一顆滑落下來,落到頰邊,又落到淺山君廣袖上⋯⋯
他有心隱瞞,不欲淺山君望見真身,若非消耗大量靈力,斷不會暴露原形,只是,看來淺山君並未起疑,真是慶幸,他自己也不曉得為何要落淚,定是太歡喜了。
「怎麼啦?這是想媽媽了?乖,莫哭,我們去找你媽媽,找霽月公子,但願他平安無事才好⋯⋯」背心陡覺溫暖,那人緊緊攬住自己,落掌輕柔,撫過雙耳,見淺山君牽掛自己,心生歉疚,更是止不住嗚鳴。
淺山君一陣思量:「這山林廣袤,卻哪裡去找他媽媽?」驀地,靈光乍現:「或許他身上氣味能尋出線索。」
想到此節,將臉埋進狐肚,一陣嗅,初時小狐有些扭捏,左閃右躲,卻避無可避,只好任他施為,「抱都抱過了,想嗅便也隨他吧⋯⋯只是,讓人聞身上氣味,真教人難為情。」霽月暗想,雪白狐耳悄悄暈紅一片。
淺山君奇道:「聞起來像荷花,莫非小傢伙住在荷塘附近?」
兩人相擁多時,霽月身上早已染盡他滿身荷香,蓋得藥氣蕩然無存,淺山君更不會發覺,小狐便是霽月,益發不會想,自己便是氣味的「禍首」。
※※※
「你莫非有潔癖?」
小狐張嘴,烤魚啃得正香,聽見指控,微微一頓,須臾,又恍若無聞,輕輕咬下魚肉,一頓細嚼慢嚥。
山洞火光躍動,只見地上橫躺一條烤魚,又大又肥,卻乏人問津。
「我擱你腳邊的魚不吃,非要吃我手上這條,真沒唬你,兩條魚味道都一般好,甚至,你那條還比較肥美呢,你卻不肯信,我真傷心。」
小狐不忍了,嚶嚶幾聲,似想辯解,臉朝不遠烤魚處一抬,小爪復又原地輕踩數下。
說也奇怪,淺山君已嫻熟狐語,便是未化形的山野狐狸,也能對談,可這隻狐說什麼,他卻聽不明白,難道小狐剛學話,口齒不清?
但毋須言語,也能明白小狐所指,無非是嫌棄地上髒,碧影苦笑搖首,走去將地上烤魚拾起,又回坐,問向身畔小狐:「你是不是以為我這狐吃喝隨意,沒點講究?」
小狐歪首,望向他,柴火烘得山洞溫暖,小狐眼裡星光流轉,碧影語聲很輕很輕:「若非家國遭戮,我也曾有過嫌糖不甜,厭魚不鮮的日子呀。」
他轉首望去洞口,外頭一片風雪茫茫,「今日雪捲得可真緊,那天卻是下著大雨,有人落了半塊燒餅,我太餓了,奔上去撿,還有其他遊民跟著要搶,拳頭掄過來,他們追,我便跑,手從我背心掠過,一路追罵,我甩開他們,躲在暗處,心裡怦怦狂跳,也不管上頭泥水,就把餅往嘴裡塞,不敢嚼出半點聲響。」
木籤輕轉,他屈指一彈,泥塵簌簌陡落,那魚皮烤得酥脆,閃著油光。
「餅的滋味我記不清了,卻始終未忘,幸虧那半塊餅,我才能活到今日,爾後,吃食能填飽肚腹便好,卻沒這許多講究了。」他笑了笑,將烤魚啃得乾淨見骨。
霽月心口一酸,茸茸小腦袋斜倚碧影腿上,心中默默祝禱:「九尾靈狐已許你餘生順遂平安,衣食無虞,你往後不必再受苦⋯⋯」
心音甫落,耳畔傳來淺山君溫潤嗓音,頭頂跟著一暖,原是他將掌心覆上雙耳,輕輕撫摸:「瞧你被照料得很好,不錯,不錯。願你一生順遂平安,不必受我所經歷之苦。」
霽月一愣,正想說些什麼,忽聞見一絲梅香,似比傍晚喝的酒更要馥郁香醇,不禁皺皺小鼻,往氣味尋去。
淺山君這才拔開木塞,腿上一軟,眼角餘光看去,便見足畔冒出小白狐,後腳一站,兩隻前爪搭上腿,抬起小臉引頸嗅嗅,想去碰那壺酒。
「小狐狸眼光不錯呀,我這酒,確實際遇不凡。」他一面說,一面將狐輕輕攬入懷,懷裡還有酒,小狐便伸爪,抱住那酒,笑彎狐眸,碧影也染笑,眼裡溢溫柔。
「你知曉湘親王嗎?」未待霽月對答,淺山君卻已先自說自話:「嗯,你是山野狐狸,大抵沒去過東皇,更不認識他,他是青丘護國王爺,極有威望,武藝高,人品也不錯,就是太貪杯。」
「我當然認識,他是我七叔。」霽月心裡在想,淺山君卻聽不見,繼續娓娓道來:「那日『醉月』初釀成,才拍開封泥,王爺竟上府找我沽酒。我見他腰間玉鈴很是別緻,便隨意指了去,胡謅道:『鈴球換兩口』,只道他不肯,想令其知難而退,豈不知⋯⋯」
「你猜怎麼著?王爺沉吟半晌,竟真摘下鈴球贈我,他那時眉開眼笑,就似你眼下這般神情。」
霽月聽得怔愣,要知道,那鈴球可非凡物,乃天才偃師靈息巧手所製,掌心可收攏,卻通乾坤,能廣納萬千物,全幻景獨一無二,七叔竟為喝兩口酒,便拱手讓人?更不用說,他這飲酒名家,尋常酒漿是瞧不上眼的。
淺山君說話向來顛三倒四,虛實難辨,他說得神采飛揚,霽月卻不大相信。
忽聽鈴聲清脆,霽月喀噔:「是七叔的玉鈴球!原來他並未欺我,我卻不信他⋯⋯」心中悵悵然,呆立無語。
但聞一股花香淡淡,緊接著,那人纖手湊來,不知往自己左耳搗鼓什麼,又過不久,傳來笑語:「不錯、不錯,小狐猶憐,月下美人果真與你相襯。」
白曇別耳,小狐更添清純,霽月紫眸圓睜,盼向碧影,眼裡青碧與熠熠星光交織,「真好看嗎?可惜我望不見,不過,你若喜歡,那也不打緊了⋯⋯」
「嗯,怎麼啦,小饞狐也想喝?」淺山君卻當小狐盯著酒,移不開眼,伸指刮過鼻間,癢得霽月幾欲打噴嚏。
「會錯意無妨,今歲生辰,本王便陪你共飲一杯。」小狐端坐,正是應允同飲,想到美酒醇香,白尾不由得搖圈。
「⋯⋯那好吧!」那人微笑應下,轉身去備盛具,幾息過後,回到山洞,恭恭謹謹捧來一大葉子,「樹葉徹頭徹尾洗淨三遍,絕不馬虎,快來舔吧!」
霽月等得心急,聞聲一喜,小跳步而去,誰知,那人卻笑嘻嘻道:「你太小啦,喝不得酒,不過,我幫你備了泉水,很是清冽甘美。」
「嚏——!」不知是洞口太冷打噴嚏,又或心中嫌棄,小狐撇頭,鼻子噴氣,淺山君將水湊到牠嘴邊,仍是半點不喝,甚而走去一旁面壁,又團成狐球,呼喚數聲,也未再搭理。
酒好,淺山壞!
※※※
「霽月公子⋯⋯眼下在何處,你可安好?」
夜深,半夢半醒間,忽聞人聲呢喃,不知是囈語,還是自說自話,霽月聽見呼喚,頓時驚醒,抬首茫然張望,眼前漆黑一團,知曉淺山君正掛念自己,心中陡生歉疚,小爪不安顫動。
只聽溫潤嗓音在耳畔輕哄:「小狐狸,你睡不著嗎?我也睡不著⋯⋯」一抹柔軟覆上背脊,輕拍數下,大有撫慰之效,神思矇矓,人聲漸遠,霽月又要睡著,隱約間,卻覺拍撫節奏古怪,拍兩下,卻頓一下,似乎是淺山君打起盹,又或心神不寧。
俄頃,忽聞絲綢擦出細響,那人赫然起身,「⋯⋯我想去外頭尋個人。」
他是要尋我嗎?
霽月吃了一驚,愣神片刻,這才銜住衣角,不自禁哼唧,初時,他還想隱瞞身份,可如今,淺山君已見過真身,早無隱蔽之意,可偏生他靈力消耗過度,狐嘴暫且說不出人話——
「別走!月某便在此,不必往外尋,留下來!」
狐語嚶嚶,他竭力勸阻,那人卻似聽不清,好教人苦惱,可此刻身上一絲不掛,總不好化作人形。
只覺暖溫漸散,料想那人去意堅定,已將自己從懷中抱下,那是如何都攔不了,霽月不再勸,蜷成狐球,低低哀鳴。
那人撫過雙耳,掌下輕柔,語聲更軟:「小狐狸可要乖乖待洞裡睡覺,莫要亂動亂跑,外頭野獸不少,指不定看你可愛,就把你抓走!放心吧,我定會回來接你,絕不食言,你若覺得孤單,便將此物當作是我⋯⋯」
那人又是嚇唬,又是諄諄囑咐,將某樣物什塞進懷裡,入手微涼。
「你若無聊,又或不高興,可以對它又踢又咬,想怎麼做,都依你。」
這是何物?
霽月皺皺小鼻,輕嗅數下,聞不出是什麼。
未待辨清,只聞荷香清淺,足音漸淡,紫眸茫然,雖目盲看不見,仍朝洞口望去,再過得片刻,四下靜謐,唯有枯柴嗶剝作響,人早已遠去,可他猶自怔怔凝望,也不知曉淺山君多久才會歸來。
他一隻目盲小狐狸,狐生地不熟,加諸淺山君不在身畔看顧,著實不安,想到那人,霽月伸開小爪,情不自禁摸索懷中物,這形狀,似乎是酒壺?
竟自比杯中物?那他喜泡湯泉,豈非在釀酒?心想於此,不自覺想笑,初時煩悶心緒漸淡淡消散。
四下既無人,化作人形亦無妨,星光蕩漾,光華散去,白狐沒,青年現,九條雪尾若滿月。
霽月雪尾輕搖,拔塞,霎時之間,酒香清冽,揉著青梅甜味,四下瀰散。
好香氣!
酒壺輕晃,湊近瓶口輕嗅,已然微醺,卻不知飲起來是何滋味?讓七叔這般魂牽夢縈,寧願拿珍寶去換兩口喝,肯定來頭不小!
喉頭上下滾動,唇角含笑,他想嘗嘗。
張嘴湊近瓶口正要飲用,他赫然想起,有處古怪!方纔分明一口都不願分自己喝,而今,何故偏將酒留下?
究竟有意,亦或無心?莫是狐狸伎倆?
但這些均不重要,一聲哼笑散入風中,霽月向來有膽識,便是陷阱,他也無懼,更想趁機反將對方一軍,幻景天下,沒有比他更精於算計的狐了。
眼下,這美酒便要暖青丘國主的胃,待淺山君歸來,再化回狐身,佯作無事寐下,那便是天知,地知,狐卻不知!淺山君千想萬想,大抵料不到,小奶狐酒量這般好,將他珍藏的酒喝得一滴不剩,那情景肯定有趣。
※※※
曠野,繁星流溢,滿地銀光鋪灑,巨岩之上,一襲碧影仰首,他在此處已待了一盞茶時分,似乎並未尋人,只顧望天發呆,說也奇怪,那他究竟何故走出洞外?
白雪壓沉枝梢,簌簌作響,漫天星辰流轉,繞過頭頂,他站起身來,風響,樹影婆娑,梅香浮動,一絲輕笑散入夜風中,人已提足折回山洞——若此刻回去,他會撞見霽月裸身飲酒嗎?
※※※
與此同時,洞內,紅光浮閃,酒香蕩漾,霽月狐尾搖曳,銀線傾瀉,仰首又喝上一口,他素來溫雅矜重,連衣衫都穿高領,罕露肌膚,如今無人,卻隨性慵懶,便連雙腿都忘記合攏——若淺山君望見此景會作何想?
味道很好⋯⋯
不想淺山君還有這般絕技,傍晚那酒,風味尚算不錯,可這壺,淺山君親釀更加了不得。
眼下,淺山君對自己極為關切,甚而夜半外出,吹著冷風四處尋狐,當事狐卻窩在溫暖山洞,悠悠哉哉喝他的酒,是有點過分,可轉念一想,但凡青霽月所用,皆有標價,愛裳損壞,自然要索取一點賠償。
若他發覺,那肯定要大大不高興,想想是該變回原形,酒餘半壺,伊人尚未歸,紫煙已蕩起。
火星劈啪作響,更顯洞內靜謐如常,待霽月抱住蓬鬆尾巴,蜷縮而眠,洞口足聲才輕輕響起,一聲,緊接著是第二和第三聲⋯⋯不到多時,荷香盈盈,人已踱至身畔。
淺山君歸來比預想得還早,他當真有尋覓自己嗎?
自己可有好好佯睡,並無破綻吧?
他若發現酒壺半空,可會覺得吃驚?肯定很有趣。
怦——怦怦——
屏息以待,千思萬緒浮心頭,惡作劇完成前夕,總讓人心尖怦跳不止。
「小狐狸真乖,一直待洞裡睡覺,沒有亂動亂跑。」
嗓音溫潤,一抹溫暖覆上雙耳,輕柔撫過。
「月某一向很乖。」霽月暗想,放下心來,淺山君下手輕軟,撫得他很是舒暢,不由得抬首蹭過那掌心,廝磨間,甚而打起呼嚕來:「嚶⋯⋯哼嗯⋯⋯」
可他並未打出呼嚕,反倒發出哼唧,猶如人聲,好生奇怪,霽月呆了一呆。
淺山君笑望過去,碧眸彎更深。
洞內火光忽明忽暗,只見霽月抱尾蜷伏,長髮如絲,披在那片光滑的背脊,缺乏輕絲軟綢包覆,身形更顯纖瘦,膚白若雪,彤光映照下,透著淡粉,很是嬌豔。
撫摸未歇,碧影眉眼溫柔,語聲更輕柔,「嗯,你不僅乖,還是我見過最聰明、最狡黠的狐。」
那人面容姣好,牽一抹淺笑,雪頰浮出淡淡暈紅,此番醺醺然,不同以往那凡塵不染,當真別有風情。
淺山君發出喟嘆,抬手間,將那下頷輕抬,指尖順著兩瓣淡紅虛浮抹過,唇很軟,濕潤透亮,猶自殘存酒液,揉著淡淡梅香——
「小饞狐,怎麼樣,我所釀醉月,滋味不錯吧?」
未得回應,卻不知霽月是波瀾不驚,又或已僵住不敢動?
酒壺半空,伊人醉眼迷濛,淺山君輕笑,眉眼彎得像狐狸,「你喜歡便好。只是,我在外頭覓你覓得好苦,你卻欺瞞我,躲在這洞裡,赤身裸體的飲酒⋯⋯」
驀地,陰風呼嘯,一陣天旋地轉,霽月迷迷糊糊翻過身,那人溫熱氣息伴著荷香,撲面而來,眼裡醉意更濃。
迷濛間,長髮凌亂委地,只覺狐尾被一點一點撥開⋯⋯但覺某樣物什又柔又軟,輕輕擦過,腿間、肚腹、胸膛、脖頸⋯⋯引起陣陣癢意。
「呵,看來我還是太寵你了,霽月公子⋯⋯」低語輕喃,逼進心頭。
落音剎那,霽月洩出驚喘,酒壺霎時傾倒,一道瓊漿冷冽,半縷梅香濺滿身——
「你說,這下我該怎樣罰你才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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