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皇甫府後院,風雪依舊,刀劍錚鳴聲擦身而過,聲聲急促,直逼各人心頭,滿殺機,風俱顫。
便在此時,青尾繞指,在掌心慢悠悠落下第一字——「十」。
霽月微微怔愣,怎會是數字?莫是要考校他算學?
算學乃青丘國主愛好之一,故而,他一見數字,便就聯想到算學。
只是,從來只有他考人算術,未曾有人出題考他,這破天荒倒是新鮮事。
此時殺機四伏,竟還有閒心考他?忒也荒唐,霽月卻不惱,淺山君愛捉弄人的本事,他見得多了,只覺無奈又好笑,甚而,有些可愛?
既來之,則安之,戰帖遞來,豈有不接下道理?畢竟,幻景最精於算計的狐狸,這名聲可也不是白白領受。
縱然掌心寫字,引得他搔癢難耐,沁出滿身薄汗,更甚忍得有些恍惚失神,眼下既起了較勁心,也要強挺起一十二萬分精神解題!
劍風削過臉側,掀起髮絲,可淺山君猶在寫字,半點不慌,霽月的心也很平靜,淡漠如雪。刀劍轟鳴聲錯落不歇,碧影在側,他分毫無懼,第二字已然落筆——「九」。
他凝神記下,偏偏那狐還在身畔纏綿耳語,擾人心神:「這幾字,很簡單吧?」熱息軟語吹入耳骨,激起癢意,更勝柔尾輕搔,「小狐狸,可要用心記至最後,莫要走神了。」
「呵,哈啊⋯⋯」實在過於搔癢,霽月冷笑間,沒忍住輕喘一聲,笑聲非但未有半分寒涼,甚而多了幾分嬌軟,他紅了紅臉,卻又迅速端起神態,蹙眉道:「⋯⋯無須多言,淺山大人趕緊落筆下一字吧?」
哪知,那人呼息錯亂,洩出幾聲低吟,竟是嬌媚更勝自己,「小狐狸,你這般心急,弄得我的心好亂⋯⋯」
霽月瞇眸淺笑,不失禮節,他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心中卻已跑過不下千萬隻三尾青狐,若非淺山君還在揮扇奮戰,他可真想朝那人狐耳使力掐一把,讓他少說風話。
狐尾輕輕走過掌心脈絡,第三字落下——「年」。
霽月心中喀噔一聲,何故非數字,又或運算符號?究竟淺山君想寫何話?
意料之外,他呆了一呆,柔尾輕掃,第四字「心」字落掌,他的心也隨著突了一下。
金鐵聲四起,在耳畔尖嘯,他們騰起,飛空旋了幾圈,涼風撲面,荷香也時常相擁,淡而暖的氣味安撫了躁動心緒,狐尾一筆又一畫,不消多時,最後兩字已現蹤——「如一」。
這六字拼湊起來,便是「十九年心如一」。
霽月呆呆出神,良久說不出話來,心意相通,尋常人該覺喜悅,甚至想歡呼高歌,他卻覺有些恍惚。
「他一番心意,等了我這樣久,我怎未察覺?亦或,是我不肯相信,欺人又欺己?」
心音一錘,漣漪千萬,平靜心湖卷巨瀾。
雙肩輕抖,他竭力壓抑千濤萬浪,氾濫成災,薄唇繃緊,平靜擠出一句話,卻仍掩不去那尾音震顫:「十九年,我誤了你十九年⋯⋯月某如此薄情、黑心,像月某這般過分的狐,卻哪裡值得你這般守候?」
是我欠你太多,太多⋯⋯
淺山君邊戰邊答,氣息雖喘,卻未顯疲態,話音亦更加溫柔:「我又何嘗不知,你那些顧慮,又如何不曉,所謂『契』,僅僅是場心甘情願的交易⋯⋯」
「只是,自結契那日起,我心裡早已認定了你⋯⋯若你真不在乎,又怎會朝朝暮暮,配戴那只戒圈,我說得對嗎?」
霽月洩出一聲驚喘,繫著戒圈的狐尾更是身不由主輕輕顫抖,正是戳破他心事。
彼時,三星在天,雨田澤冷澗飛瀑,落玉有聲,正是佳人相會良辰。
涼風拂過,溫酒盪起漣漪,青梅酒香吹遍山林,醺醺然,人自醉。
淙淙水聲間,響起一道溫雅笑聲——
「在狐族締契儀式中,雙方需互贈一枚信物。」
話者攤開掌心,月光流溢,映得金耳環光華璀璨,淺山君目光發怔,凝望那枚貴重金飾,眸一抬,便迎上笑意盈盈的白狐狸。
他頓時倉皇起來,雙手並用,往身上各處東翻西找,分外狼狽。
糟糕糟糕,霽月公子先前沒提點此節,未及事先準備,良辰已至,卻哪裡尋來合適的贈禮?
饒是他見風遇雨,從容冷靜,面對此番人生大事,伊人當前,仍是亂了手腳。
他越慌神,越翻不出半點像樣物事,飛刀、銀針、用以湮滅殺證的火刀火石⋯⋯叮鈴噹啷,摔了滿地,更加困窘,忙了半天,這才從懷側掏出一隻銀圈。
銀圈映星輝,泛著森藍寒意,只看得淺山君瞳眸微微震動,身軀輕抖,他匆忙按下,那隻意欲遞出圈的手。
只因此物乃是他辦差時,套取對手兵刃所用,上頭雖未沾血,卻還黏了幾根青狐毛,拿來贈人忒也不像話,正自放棄時,靈海卻又響起妥協之聲——可好歹是銀製吧⋯⋯
思定,他邊呵氣,邊以絲絹細心抹拭,希冀一番努力打理下,能讓它看來更像是個銀飾。
興許是受淺山君誠心打動,幾隻山雀夜不眠,雙翼振響,紛紛飛往碧影肩上頭頂,為其助陣,搖頭晃腦,啾啾唱起情歌,曲婉轉,暖山頭,纏綿應此時。
怎料,三兩小雀低首為之鑑定信物,竟是止住清鳴,五六山鳥相隨望去,亦是噎住歌喉,眾鳥齊齊抬頭瞧向淺山君,似在白眼他:「你自己瞧瞧贈這玩意兒像話嗎?」
這下連鳥都幫不出話來。
淺山君垂下狐耳,瞧瞧手中銀圈,又瞥向身旁這群漂亮小傢伙們,黑心思滾來滾去,兀自盤算,少頃,道出天大謀劃:「霽月公子,你喜歡鳥雀嗎?」
不知好歹!眾鳥喳喳大罵,踢了人家幾爪,拍亂滿頭青絲,未待淺山君出手,盡已振翅,飛得無蹤無影。
霽月雖目不能視,可淺山君困窘神態,卻也逃不出他法眼,不由得捏拳抵唇,淡笑了笑:「無妨,此物便好,你和那些小傢伙,就毋須再折騰了,物再貴重,卻也不及淺山公子心意。」
他已聽音辨形,猜出是何物,卻不介懷,月色溫柔,白狐眸光更溫柔,雪尾輕搖,笑溫雅:「如此,還請淺山公子替月某戴上。」語落,如雪面頰染上淡淡的紅,便連狐耳也羞出緋色。
夜幕沉沉,碧影清淺笑起,像一縷曦光穿透彤雲密雨,照亮整座山林,繁花也盡失色。
他將絲絹抖個乾淨,輕裹那抹柔軟,雖說日後,他們便是名義上的夫妻,可儀式未成,他並不願在結契前夕,冒犯夫人重要的狐尾,這才小心翼翼套上戒圈,誓約已成,從今往後,霽月便是自己的狐了。
「你也幫我戴上,我、的、信、物。」
話輕挑,髮絲垂落,他低下首,點點星光映在長而舒捲的眼睫上,化作輕紗帷幔,正是掩去那漸漸暈紅的臉。
「「禍福與共,生死相隨。」」
手相牽,額相倚,雙尾纏綿,星辰月輝印證下,兩人訂下狐契,互許利益。
狐族自古流傳一儀式,締結狐契,便是做了一世夫妻,無論傷殘或病痛皆由雙方共擔。
霽月與雲陽君初遇那晚,阿晏失手刺傷淺山君心窩,與此同時,望星樓頂,霽月猝然心口劇痛而昏厥、縛厄索打在三尾青狐後背,小狐身上那抹紅痕、霽月斷尾昏迷期間,兩人連日未退的高熱⋯⋯無一不是狐契印證。
十九年前,破草廬救命恩情,私締契,做君臣,是誰痴纏,將交易當了真,又是誰把心意藏,欺人亦欺己。
「十九年啊⋯⋯確實不算短。」碧影輕輕發出一聲喟嘆,足尖輕點,凌空避過劍影,放眼望去,星垂平野,青山連綿,心境從未如此灑脫,話音一轉,笑語:「可而今補上,也不算太遲,待我將這些人解決,你想如何還我這份情,我都會等著,老狐狸,你可不能賴帳啊?」
「領頭,那啥子三尾的礙手礙腳,要怎樣活捉白狐?」
朱心瞇眸,心中一陣琢磨,且觀局勢,紅雀會勢眾,占得先機,而對頭僅僅二人,白狐不擅武,只要牽制他,那三尾不會輕易離開他身畔,必定左支右絀。
想到此節,赭袍大漢招了招手,懶懶道:「別弄死了便好,這裡有的是醫師。」
鏗鏘聲響,紅雀會眾抽刀拔劍,成圍攏之勢,緊逼兩狐而來。
冷月蒼茫,映得刀鋒劍尖藍印印的,寒氣逼人,刀光劍閃,每招每式均朝白衣撲來,狠戾非常,碧影護住霽月如游龍般,穿梭敵陣,輾轉騰挪間,廣袖翻飛,揮扇破雪。
猛地響起一聲啼鳴,聽見信號,立時有四人提著刀趕來,過得片刻,又奔來三名會眾助戰,團團人影如潮水般聚攏而來,未及半盞茶時分,院落已是擠得水洩不通,殺氣騰騰。
雙方游鬥數回,朱心鷹眼如炬,望見空隙,「呼——!」大風獵獵,貫入耳鼓,便如雷霆轟鳴,一道紅影躍出,向霽月左肩橫刀削去,碧影舉扇斜擋。
未待朱心收勢,扇柄一旋,霎時已朝他眉心、咽喉、肩,連環三刺,朱心東閃西晃侷促避開,刀往地面一撐,身軀騰起,左足朝白衣腰際踢出,淺山君待要應對,右方卻跟著閃出一道人影,寬斧映著冷月,透骨寒霜,直劈霽月後心!
風響颼颼,淺山君一個回身,輕靈避過,不等對頭看清,呼地拍出一掌,已順勢將那人推向朱心身前。
狐尾捲住白衣腰肢,將霽月輕輕托高,「小狐狸,還記得許多年前,那一晚雨後初霽的夜嗎?我曾邀你在月下共舞,你卻以君臣分際為由,不肯答應,你見我賭氣,為了哄我,與我約定,來日,你卸任國主,你我再非君臣,便毋須再有顧忌⋯⋯」
「如今,你仍是國主,但我已非國相,你願兌現當日之約嗎?」
笑語溫柔,他遞出手來,白衣微微發征,眼眸輕抬,便迎上那道目光,星辰蘊於紫眸,碧影刻在心間,「月某只道你是一時興起,未曾想,卻一直牢記心頭⋯⋯」
話音擲地,他未再猶疑,摸索到那隻手,輕輕搭上,熱溫攀遍指尖。
雪夜雖寒,執子之手,卻染得心頭漸暖。
朗笑聲響,繁星湧動,流火玉扇自手中脫出,躍上蒼穹——
其時,四下瀰漫一縷荷香淡淡,各人不禁征愣,只見眼前一抹青碧才晃過,跟著,又有一條青影掠來。
疾風呼嘯,捲起漫天風雪,玉屑紛揚,誰也看不清誰,但聽得叮叮噹噹數響,接著是碰碰碰碰的悶聲,那聲響越驅越近,轉瞬已到身前,雙足被輕輕一絆,眾人跌得跌,倒得倒,待回過神來,手上兵刃竟已是不翼而飛。
淺山君抬手一接,這摺扇才剛落回掌中,狐尾擁著霽月輕緩落地,月照滿院,碧影周身二十餘名漢子已是東歪西斜,青尾一捲,沉甸甸數十餘把兵武,輕巧攏在後背。
各人臉色駭異,他們已見識過朱心奪兵刃的本領,可此狐更是了得,這摺扇拋上落下之間,也才眨眼一瞬,誰能相信,一盞茶前,還是朱心手下敗將,此時此刻卻功力大進,以一擋百?
奪人兵刃已是如此,取人性命更加易如反掌,卻見淺山君只將之輕輕絆倒,並不痛下殺手,眾人眼中更多了幾分敬佩之色。
而那名會眾被淺山君拍了一掌,勁力極大,原地兜了幾個圈子,頭暈目眩,仍自未站定,更不知自己攔在領頭當前。
朱心這一腳去勢洶洶,卻早已收不回招,吃驚之餘,眼見左足便要正中胸膛,錚錚清鳴,刀面朝他小弟肩頭一拍,那人陀螺似的,又旋了半圈,待要前撲栽倒,飛足已至!
只聽碰地一聲,雪霧四散,「啊喲——!」那小弟疼得飛起,屁股冒煙,揉著火辣辣之處,不住唉唷唉唷嗷叫,避開了要害,卻免不了屁股受罪!
「老狐狸,他這踢屁股的功夫俊得很呢!」碧影唰地揭開錦扇,自在輕搖,笑意清淺,目光中兀自暈出一抹輕浮潤色。
「好小子,你消遣我?」
音落剎那,長刀呼嘯,墨光紅影劃破空,便如天降雷霆,直往碧影劈去!
淺山君倒是從容,手中摺扇仍自搖,輕笑聲響,青尾倏地一甩,數十餘把兵刃,騰起,飛出,寒梅樹下,落芳紛紛,劍光映照花氣,疏影未落,白刃已奔長刀撞去!
噹啷——!
金鐵相擊,朱心只覺腕間承受千鈞,重如鉛石,震得臂腕痠麻不已。
他踏步向前,但覺足底一沉,雪往下深陷數寸,卻不加理睬,臂肌高鼓,硬生生扛住那柄墨刀,向前劈去!
靜夜,驟然響起驚雷大喝,震得樹影燈火俱顫,刀劍嗡嗡作響,幾朵寒梅不堪負荷,簌簌落作雪泥。
雷聲震止,片刻沉寂,只聽得陣陣細微冰裂聲,接著,嗆啷一響,精鐵碎作滿地寒霜,數把兵刃登時斷作數截。
紅雀會眾轟然喝采:「好啊好啊!不愧是領頭,斬刀劍就跟砍草沒兩樣,你小子還不快投降,沒得讓領頭削你個稀巴爛!」
卻哪知,朱心面上全無得意神采,斗大汗珠自額間滲出,心中暗想:「傻小子們,可不是我斬碎刀刃,是那狐狸擲來的衝力過大,撞上我這把神兵,尋常刀劍抵受不住,這才斷裂。」
誰能想到軟呼呼的狐尾輕靈一甩,竟能有此等勁力?
驚懼之餘,卻又隱隱亢奮,他平生最喜與強者對打,只覺渾身血液沸騰,戰意昂然。
墨刀呼嘯,紅影已奔襲而來,怎料,淺山君陡然收扇,淡淡道:「不必打了。」佇在原地,也不加閃躲。
眼見那口刀只離頭頸三寸不到,便要劈落下去,卻聽得砰嘭一聲,飛雪四濺,墨刀已然墬地,紅影亦相隨跌落,朱心半跪撐住身軀,面慘白若紙,只哇地一聲,鮮血潑在雪上,淌開一泊殷紅。
他鬥得正酣,全無發覺早已身中內傷,適才奮力扛住刀劍,牽起傷處,內息蓄亂,胸口劇痛難當,哪還能再戰?不禁慘然冷笑:「怎麼不打?你這是同情我,不願再與朱某交手嗎?」
碧影尚未答,心頭怒火已騰起,想他於幻景征戰多年,誰人聽見他那名號,能不懼他,不敬他?
爾後,他遇上這群不省心的小子們,捨棄聲名,潛入暗處,領著小傢伙幹活過日子,而他還是從前那個烈風性子,那頭凌雲大漠的孤鷹,如今,卻要落得讓人同情傷憐的下場,當真比死還要痛苦!
月光淡白,照落在伴身多年的愛刀,他才發覺,那墨色吸收了光,映射不出半點星芒,銳利刀鋒已滿是缺口與傷,朱心怔怔凝望多時,低聲呢喃:「朱某只有戰死,沒有苟活——」
聲未落,抓起刀,便朝脖頸抹去!
此下變故來得突然,各人齊聲驚叫,墨光忽閃,映在每個人發顫的瞳眸中。
叮——!
其時,有物飛向刀身,撞出一聲清脆。
那聲音極輕極輕,聽在眾人耳裡卻如清晨的鐘聲,盪入人心,又化作千萬道漣漪,萬物登時靜寂,甚而,朱心也止住動作,再看,只見一物自赭袍身畔滾將出來,卻是一顆剔透小巧的白玉珠。
究竟何人打出這枚暗器?
赭袍漢子驚疑之餘,目光朝出手來向掃去——
淺山君眸光溫潤,笑望懷中白狐,眾家丁瞠目結舌,一動不動,而那白衣男子⋯⋯
紅披上的白玉珠,卻赫然少了一顆,這出手擲出「暗器」之人,非淺山君,非皇甫府中人,更非紅雀會眾,竟是霽月!
這一下攻勢軟綿綿的,即便朝門面打來,也決計傷不了人,朱心一時雲裡霧裡,心裡不住琢磨:「他什麼意思?」
但見白衣如雪,繁星之光斜映在那張清雅容姿,晶瑩剔透,好似他便是那天上星辰,他的神情很淡,淡到面龐未牽起半點波紋,話未語,手輕抬,朝他幽幽指去。
可霽月所指,並非是他,朱心很明白,只因他已聽清四下驟響之聲——
哭聲響起,將陰鬱的黑夜摔得粉粹,二十餘名會眾紛紛衝向周身,各個鼻涕眼淚,都在不住勸阻。
「領頭、領頭,你千萬別尋短,你、你不在了,咱們可怎麼辦啊!」
「領頭不在,俺還有甚盼頭,還有甚歡喜之事!?領頭要走,俺也隨你走!」
「領頭!別丟下我們不管!」
眾人淚水縱橫,便如傾盆驟雨,將他那一腔怒火,徹徹底底洗透,朱心雙目怔怔地,望向小弟,思緒登時明朗過來:「他是要告訴我,我這一刀下去,一了百了也就罷了,可這些傻小子們,卻要承受我的死而折磨⋯⋯我可真糊塗,怎會只想到我自己?」
孤鷹不再是孤獨的,從此,他也有了屬於自己的群體。
「我並非同情你,」腳步聲沉穩,淺山君大步而來,「也非一時心軟不想殺人,我只是不喜歡。」
「殺人這種事,初時,還覺愧疚,心下不安,可做多了,心麻痺了,便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什麼也無甚所謂,包括他人之性命,包括自己的,這樣的事,在下還是永遠都不要習慣才好。」
他微微一笑,直至走到朱心面前,才停下步伐,「你不也是嗎?倘若不然,那些小麻雀是死是活,你又怎還在乎?」
幾名會眾望向白衣,心下好生感激,只是礙於立場相異,張著口動了動,卻始終道不出謝,霽月狐耳輕彈,他雖看不見,但雙耳極其靈敏,即便是細微氣聲,也全入了耳,神態淡淡,亦朝會眾輕輕頷首示意。
一旁黃衫少年輕咬嘴唇,眸中晶瑩滾來滾去。
此話雖是回應朱心,阿伊卻覺亦是說與他聽,心中激盪不已,「先生總說,人心不值⋯⋯可他、他不一樣,小狐⋯⋯不,國主也不一樣⋯⋯他們願意為救一條性命而拚搏,而戮力!甚至,那還是不相熟之人!」
萬般心緒在滾燙的眼裡醞釀成雨雪紛紛,引得眼尾微潮,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
「先生⋯⋯或許您說的都是對的,可他們也不見得、不見得就是錯的⋯⋯」
事已了結,碧影白衣,相視一笑,淺山君長袖一掀,將人打橫抱起,點足輕響,狐已掠去丈遠,枝梢踏處,驚落幾瓣白梅。
赭袍漢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只憾你我立場相悖,否則早是知己朋友,朱某服了,朱某心服啦!」
驀地,笑聲陡止,面朝淺山君掠走之處,拜伏下去,各人均是呆愣,紅雀會眾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可見領頭拜倒,竟無二話,也隨著齊齊跪伏。
驟聽嗤地一聲輕響,寒光閃出,一枚暗器自赭袍漢子後頸飛出,緊接著,又傳來數道急響!
嗤嗤!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TUqFE8YYy
嗤嗤嗤!
暗箭齊發,蓋天的墨雨灑將下來,朝青白兩狐疾射而去!
那些暗器來得好快,淺山君摟住霽月,回身望去,才挪步要相避,疾箭已撲至門面,眾人齊聲驚呼,全沒料想朱心會陡然偷襲,待要相告警醒,卻已是不及!
突突突——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GHreyLl9
突突突突——
墨洗月色,二十餘支飛箭全數扎入皮肉,發出數道悶聲,眾人遠遠只見空中兩道狐影,便如那殘花凋零,輕輕墬落大地。
阿伊心中一陣慘叫,閉眸不敢再看,只覺一睜眼,便會瞧見兩隻狐狸,被數發暗器搗成蜂窩的慘狀。
腳步聲急促,皇甫府眾人奔入一片梅林,尋見兩狐,正欲施救,卻皆是驚駭失聲——
「怎會如此?」
「公子人呢?」
越聽越是古怪,阿伊按耐不住好奇,睜眼瞧去——
但見林中輕霧裊裊,重重身影圍在兩狐身側,阿伊心中怦怦亂跳,往人海縫隙張過去,見那雪地上躺了兩團物事,他咦了一聲,煙霞散去,又啊了一聲,揉眼再看,那倒地插滿箭矢的物事,哪裡是狐狸?分明是兩塊槐木!
心中不由得暗喜,常人皆知,狐族擅幻,並無稀奇,可卻未提,狐狸會憑空蒸發,他也呆愣住了,與眾人生起同樣疑團:「兩人到哪去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甚而有些人四處張望,尋覓兩狐身影,遠遠只聽後方傳來一聲冷哼:「不必找啦。」
那聲音主人,卻不是朱心是誰?
幾十來人,回首循聲望去,月影朦朧,只見赭袍漢子跪伏於地,一抹碧臨風颯颯,站其身側,衣袂翻飛,手中光閃,那白刃薄如月光,貼在朱心脖頸之上,映出一片霜華。
兩處離了丈許遠,疾箭尚能飛至,可人奔得再急,又如何快過那飛矢?更何況,還摟著一人跑呢?眾人心中無不駭然。
圖窮匕見,朱心被摁在地上,粗麻繩一陣五花大綁,他朝一旁瞥去,只見周身手下二十餘人,也盡讓皇甫府家僕綁縛,呻吟的呻吟,哀號的哀號,正是大勢已去。
可他面色卻未曾一變,只是朝淺山君冷笑幾聲:「嘿嘿、嘿嘿,公子果真身手不凡,咱紅雀會這一招『五體投地』,十五年來,從未失手,換作是常人早成了人肉靶子,朱某佩服。」
「並非我身手好,」三尾青狐嗓音漸漸冷下:「只是在下此生經歷太多暗算,防備自成習慣罷了。」他瞇起眸,望向那漢子的臉,若有所思。
兵不厭詐,自古道理,淺山君並不惱怒,但他卻覺得有些古怪,朱心神情泰然,好似早知他會躲開偷襲,何故?可自知再問下去,也決計得不到回答,倒不如送交方廷尉審問。
「三位大善人。」府上總管才正拱手作揖,謝過兩狐與阿伊三人,那「謝」字才一響,驀地清風盪過梅枝,窸窣聲中,花雨紛飛,暗香盈盈。
眾人發出驚呼,睜大了眼,四下顧盼,月色蒼茫,院落中有貓,有熊,更有雀族,卻哪裡還有倆狐身影?
與此同時,皇甫府後門外,園圃間,響起幾聲細碎。
不多時,草影晃動,那圃中鑽出兩顆腦袋,雙眼烏溜溜光亮,轉了幾轉,兀自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才從中躍將出來,滿身雜草葉屑。
其中一人氣喘道:「真險!那些人全盯著咱領頭,沒發現爺倆,不愧是領頭,這招『聲南擊北』耍得他們團團轉!頂頂了得!」提及朱心,那人臉抬得高高,滿面得意神采,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此二位正是紅雀會眾,偷偷自後院潛逃出府。
另一人朝他夥伴小腿作勢踢了一腳,「是『聲東擊西』!讓你多讀點書,你把領頭說的話當屁放嗎?領頭交代你的珍寶,可有好好帶上吧?」
那人唉唷一聲,摸了摸懷中布包,確認了半天,這才吁出一口氣,「我的好祖宗,你可要乖乖待我包裡,要搞丟了,我幾條命都不夠用!」雙掌合十,朝天拜了幾拜,口中振振有辭:「領頭保佑!別再讓老子遇上那隻神出鬼沒,索命三尾狐!」
「啥子領頭保佑!?領頭還好好活著!怕啥呢?那些臭貓、臭狐狸又沒長翅膀,飛得過咱嗎?快快走人,討救兵去!」
幾番鬧騰後,振翅聲響,天際邊,忽有兩道灰影掠過,化作黑點,已朝城東南朝陽谷方向遠去。
※※※
「這裡無人打擾。」
伊人笑語,輕輕將自己放下,地上鬆軟微涼,背心正倚靠著結實物事,淡淡的霧氣將衣衫打溼,雖目盲看不見,仍舊左右顧盼,其時,夜風拂過,天更涼了,枝葉沙沙作響,撩起遍地梅香。
霽月偏頭想了半晌,此處梅香不同他處,可是朝陽谷那片蠟梅林?
他因目盲,長年久住青丘殿,不便外出,卻時常以狐眼觀覽青丘,對境內已是瞭若指掌,無須親眼看過,也能大致分辨。
此處景色雖佳,可這夜半三更,是個常人均不會來此,除非,是個怪客,更或是,心有圖謀那樣的人。
霽月倒是不慌,溫雅笑道:「淺山大人還真是好興致⋯⋯深夜,帶人上此荒山野嶺,你才大病初癒,留宿皇甫府上休養,豈不更好嗎?」
「那裏過於喧囂,更何況他們對我畢恭畢敬,一來看你面子,二來我曾擁有極大權勢,哎呀!說來說去,不過都是些官場應酬,我本就不喜歡,還是只有你我的私密空間最好,你不也這樣想嗎?」
霽月淡笑未答,反朝淺山君頭頂輕輕探去,可他並未觸到毛茸雙耳,取而代之,卻摸到一對堅硬犄角。他眉稍一挑,輕輕握住那根犄角,指腹蹭了起來,須臾,又屈起手指——
啪——!
風捎來一絲輕笑,掠心湖,蕩漣漪:「化形不穩,看來這點狐族靈氣,已不足以壓住你身上原生靈力。」
「嘶⋯⋯」
犄角陡然受痛,比那瞬息痛覺更要清晰的是,過電般的酥麻,直透龍髓。
光只讓霽月這麼一碰,便覺渾身發燙戰慄,那狐竟還屈指朝它輕彈!
「小狐狸,你可知⋯⋯這對犄角同狐族尾巴,可不能隨意抓握,更不能亂彈,除非是⋯⋯命、定、之、人。」
「眼下,淺山大人不若先想想,如何解決此番困境才好,莫是大人打算就這般頂著這雙角示人?」霽月笑得更加狡黠,淡淡星光斜照在那張皎白如玉的面容,更添清麗。
淺山君尚未言明,霽月卻已先猜出,他匆匆離去,除想與霽月獨處,更是因為狐族化形散溢,而此刻,大局未定,並非暴露真身良機,那時朱心望見自己真身,乃是不得已,且龍族消亡千年,即便他一人言,也無人會信,但若同時許多人看見,那便是賴也賴不掉了。
「小狐狸慣會欺負我⋯⋯」
淺山君嗓音微啞,聲聲透著委屈,他的頭也像那句話一樣乏力,輕輕垂下來,倚在霽月肩上,「我化不回狐形,只能暫避風頭,你還要彈我犄角,甚而調侃我⋯⋯實在壞得很,你再不乖,我可要動手了。」
「哦?月某倒想看看,淺山前國相如何向青丘國主動手?」
淺山君輕笑一聲,並未相告,霽月興致不錯,還想與自己較勁,只是,他眼下實在乏得很,只想好好歇息。闔眸後,嗅覺更敏銳,霽月身上那淡淡藥香撲面而來,正覺心神鬆泛,驀地,龍尾隱隱傳來一抹熱溫,反覆輕撫,教人心癢難耐。
他輕甩了甩尾,卻沒甩開上頭摸個不休的手,倒也不太在意。龍族消匿已逾千年,他這條龍尾任誰見了均覺稀奇,讓小狐狸玩會兒,也沒甚關係,只由著人家去。
只是,他實在不知摸龍尾有何樂趣?
這龍尾易感,並不輸龍角,更不亞於狐尾,經霽月這麼一摸,已是渾身筋酥骨軟,偏偏狐尾還要湊上來,掃來掃去。
他想起,千年前,曾有旅人遊歷熙月,寫了本遊記,上頭說,摸尾能鎮定龍族,這話卻說得不夠周延,尾部是龍族罩門之一不錯,可摸得過甚,卻反會激起慾望。
然而,這祕密,龍族之外,罕有人知,畢竟,從未有外族人,敢有那個膽子,去摸那吐一口龍火,就能傾倒整座城池的龍,甚而,還是摸人家的尾巴。
卻不知,霽月知不知曉此事?是故意為之,又或者無心?
依淺山君對霽月的了解,他認為是前者。
「呵,我的龍尾好玩嗎?」
笑聲輕浮,淺山君抬眸望去,月色朦朧,但見白影綽約,偏頭,一雙紫眸溫潤狡黠,笑得彎起,他輕輕一動,便像明月照落,周身繁星翻湧,將之簇擁其間,映照得髮上、臉上、衣上,皆是淡淡星光。
「據古籍,輕摸龍族尾部有安撫心神功效,揉捏可也行得通?」霽月暗暗思忖,指腹按向龍尾,一陣輕揉慢捏。
難得見淺山君放下防備,他原想捉弄一番,可見人家如此疲累,卻又有些不捨,加上兩人順利脫離險境,全虧得淺山君辛勞奔波,是該誇獎一番,思及此,下手更加輕柔,默默心道:「有月某在,安心歇息吧⋯⋯」
青丘國主親自按摩,那可是無上恩寵,萬金難求,可這份溫柔心意,對淺山君卻是遭罪,他又堪堪忍了一陣,笑容未改,拳心卻已緊攥,似有一團火灼燒上四肢百骸,大有摁住霽月狠狠欺負之意。
勉力收斂住心神,彎彎眼眸,勸阻:「小狐狸,你該停手了。」雖是笑語,卻是咬著牙說,話音甚至有些顫抖。
所幸,霽月還算知曉分寸,停下撫尾動作,未再為難自己,碧影舒服輕嘆,水似的,趴伏在白狐身上,全心放下戒備。
「無妨,月某尚可,淺山大人儘管享受便好。」
「等等,小狐狸,別——」
尚來不及開口攔阻,過電似的,一股難以言喻的舒爽自龍尾傳來,沖入腦門,淺山君渾身一震,他奮力嚥下險些衝出口的低吟,咬著牙硬是擠出一句話——
「⋯⋯享受?」碧影笑彎了眸,體內龍火似已熔斷了他最後把持的理智,須臾,吐出一口長氣,「呼⋯⋯小狐狸,你這是存心玩火。」
驀地一陣天旋地轉,霽月尚未回過神,人已被翻過身,只聽耳畔傳來那人聲聲曖昧:「國主如此關心草民,既如此,那便請您幫點忙,國主靈力溫和,安撫躁動龍氣最有效用,對嗎?」
話音剛落,嗖嗖幾聲,忽有滑涼物事攀上腿,一陣遊走,又纏住腰腹,霽月心中喀噔,猜出那是龍尾,卻不知淺山君平白無故捆住自己要做甚?
雙手使勁去扳,怎料,背心陡然攏來一抹熱溫,將自己裹在其間,後頸吐來絲絲熱息,引得身子輕抖,洩出一聲低吟,卻哪裡還有半分力?
可到底是至尊九尾白狐,什麼風雨沒見過,雖有些發怵,但很快又端住神態,仍自彎彎眉眼,笑語:「你要幹什麼?」
「你、猜?」
淺山君平素愛逗弄人,卻點到為止,並無逾越之舉,本是無甚好擔憂,可今次卻不太一般,那人讓自己雙手伏於樹,又擺弄一番,迫使他弓身,沉腰,撅臀。
不知想玩何種花樣?
那人說要動手,總歸不會,真想打自己屁股?
霽月蹙了蹙眉,雖暗夜深山,無人可見,到底這姿態不大雅觀,國主讓人打屁股也不像話,正想出口喝止,卻聽得身畔傳來幾聲細響,好似絲綢摩擦聲,二息未至,緊束腰封已是一鬆,幾塊衣片輕輕滑落,疊在足邊,雙腿陡涼,似乎不大對勁⋯⋯
夜風拍在腿上,冷得他輕輕哆嗦,霽月向來矜重,衣衫不整,成何體統?伸手想撈足畔衣片重新蓋上,怎料,正在此時,一片溫涼,帶著微粗觸感,順著腿根寸寸摸上,甚而,隱隱爬來癢意,霽月呼息一滯,洩出低吟,猜出那是手,觸感自是淺山君長年練劍,指腹長出的薄繭,不消數息,已擦得柔嫩肌膚淡淡泛紅。
何故要褪下衣衫,甚至亂碰?
不知何故,霽月驀地想起那民間話本所述,精怪誘騙誤入山林的旅者,行那雲雨,吸取靈氣。
正巧,淺山君身上狐族靈力匱乏,總該不會⋯⋯
霽月愣了片刻,不知又想到何處,玉白面頰,漸漸暈開一抹淡紅,搖首笑了笑,他的前國相自當不會做荒唐事,便就狐尾搖搖,打趣道:「淺山大人此般行徑,莫不是想欺負柔弱可欺的月某嗎?」
「小狐狸,你真聰明,猜得⋯⋯分、毫、不、差。」
話音剛落,尚在搖擺的狐尾受到凌亂揉捏,又酥又麻,霽月識海登時一片素白。
待回過神來,已不知過了多久,只覺七條狐尾均被摸透,渾身難以克制輕抖起來。
「野、野外不行!」
他心裡著急,慌出幾聲低喘,話未過腦子,便脫出口,呆了一呆,只覺好似那裡說得不對,復盤間,傳來笑語——
「嗯?這話說得倒有趣,莫是暖閣就可以嗎?」
熱息伴著軟語吹入耳骨,激起一陣癢,霽月難耐地甩了甩狐耳,「暖、暖閣也不可以⋯⋯!」
其實,霽月身上哪處摸的得,哪處摸不得,淺山君倒很有分寸,下手不輕不重,恰如其分,撫得霽月很是舒暢,又兩人締過狐契,早已有夫妻之名,而今心意相通,更無疑慮,但一想到要在此地雲雨,荒山野嶺,除去這些草木外,無從遮蔽,即便四下無人,仍舊羞恥難當。
熱溫貼膚,淺山君身上氣息鋪天蓋地攏來,清冷荷香沁入鼻端,霽月只覺渾身上下都是他的氣味,面頰更是燙得厲害,便連狐耳,甚至狐尾都好似燒灼起來,血液流入耳廓——
怦怦——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zjlB7RcsH
怦怦怦——
四下都是自己漸漸加速的心跳聲。
饒是他作為青丘至尊,見過風雨浪尖,畢竟從未讓男子擁抱過,加上狐狸命門讓人制住,再堅不可摧的外裝,也撕開一絲無措,竟全沒平日那意氣風發神采,狐尾哆嗦,梅樹也似感到畏怯,幾片梅瓣跟著簌簌抖下,落得他滿身梅香。
他幾欲想出口討饒,奈何狐尾被人把持住,渾身軟綿乏力,話音糊著喘息,半句話也說不清楚,偏在此時,聽得那人輕笑聲在耳畔響起,心中喀噔一聲。
他雖舉止溫雅,實則心有傲骨,經淺山君這麼一笑,霽月臉上更紅,心裡只想,身為青丘國主,卻任人施為,成何體統?
雖被撫弄得渾身軟綿綿的,此刻竟生出三分力氣——
「放肆!我乃青丘國主,豈容得你如此無禮,還不快放——啊⋯⋯!」
話音未落,狐耳尖陡然傳來一抹溫潮,那人竟冷不防含住耳朵,輕輕噬咬,引得霽月仰首,洩出幾聲哼唧,喝斥也綿軟了幾分,卻哪裡還有半點威嚴?
眼尾亂紅,潤上一片霧氣,彷彿再受輕輕一晃,便要不堪負荷,滴出水來。
說也奇怪,雖有心反抗,卻有這麼一瞬想要順從,理智告知他要往前躲開,身軀反倒不由自主,朝那抹溫暖蹭去,更是心亂如麻,他咬牙闔眸,垂下狐耳,迫使自己不再去想,耳畔卻已傳來一絲輕笑——
「呵呵,瞧瞧把你給嚇的,逗你的呢。」
那龍尾似還戀戀不捨,蹭著霽月身上體溫,一陣遊走,直到片片龍鱗均染上淡淡藥香,這才放脫。
霽月驚魂未定,掏出絲絹抹了抹眼尾淚花,輕輕道:「可你龍氣過盛,若不及時穩定,恐怕有損神形,若你真需要月某靈氣,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雪白面頰上,那眼尾紅意尚未退去,話到半途,臉又騰地緋紅起來,竟是說不下去。
「傻狐狸,你真想獻身為我鎮靜龍氣嗎?那淺山可是求之不得。龍氣雖盛,可我調息一忽兒,便可自行消退,你像這般,陪陪我便好,只是,莫再摸龍尾了,我可沒把握次次都能忍住。」
笑聲清淺,碧影雙臂輕攏,擁月入懷。
但覺掌中髮絲輕軟如水,滑過指間,淺山君輕輕在霽月前額落下一吻,月光細碎,盛入那淡笑的唇角,再璀璨的星辰,都勝不過這抹笑顏。
霽月有些發怔,身畔金龍緊實,俊逸,氣度非凡。
那年,點撥他各路武學,助其對抗暗殺他的刺客,又一年,他化形不穩,龍焰險些毀去清荷肉身,花費三日三夜,為他渡去九尾狐靈力,這才從鬼門關搶回一條命⋯⋯
再一年,他滿臉是血,夜半闖進寢殿和自己討教法術,說要向仇家,好好回禮,再再一年,他和自己借了大筆金銀,卻不說用途,後來方知,他為無家可歸的小傢伙們建造了庇護所,他帶自己去參觀小傢伙照料的花圃菜園,偷折下一朵花,贈給自己⋯⋯
可如今,他不再是當年那落魄青狐,再毋須自己護在身側。
「原來你已不需我了⋯⋯」霽月暗暗心想。
十九年來,資助與照拂,面前人總算有那熙月龍王的風範了。眼見當年交易兌現之期將近,他本該歡喜,卻哪知,心間空蕩蕩的,說不上的沒滋味。
霽月輕輕別開臉,眉眼間,兀自結出沉沉鬱氣。
「想什麼呢,小狐狸?」淺山君見狀,清淺一笑,伸指撫平霽月眉宇摺痕,「莫是覺得失望?我是很想很想要了你,只不過⋯⋯」
他緊了緊懷抱,月灑山林,兩相依偎,暖意生。
「我卻又不急於眼下,國主常道,與人交易講求雙方心甘情願,而我與人交心,亦是如此,你既不願,我便就不勉強,小狐狸,你不必為我而犧牲,你是你,那便很好。」
其時,細雪初歇,淺山君一抬首,便望見天上那輪清霽皎月,淡淡的月光投在那雙金眸裡,將他心底那份希冀照得明亮透澈。
他緩緩道來,嗓音溫潤,如清風,如新雨,將山中陰霾闇冥一掃而盡。
「待大仇得報,我取回真名,迎親隊伍會披上大紅色,攜著炮聲,銅鑼和戲班子,自熙月一路熱鬧到青丘的每條街巷,風風光光將你迎娶入宮。我們正式拜堂成親,合卺,圓房,生好多好多寶寶!」
「昔日爹爹總是忙碌政務,抽不出空,陪伴娘親和我,我可不願與他走同路數,我們一家子要朝朝暮暮相伴——春踏青,夏戲水,秋品月,冬煮酒,你說好不好?」
金眸輕彎,他盼向霽月,正好迎上那人目光,知曉霽月早早便凝望自己,眼尾笑意更深,話語繾綣,更加溫柔,「你也願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談笑間,碧影收攏臂彎,將懷中人緊了一緊,又指去天穹那顆最明亮的星星,好似這些美好願景,全都刻在那片萬丈星河,「怎麼樣,小狐狸,你可看見了嗎,那些將來?」
龍王也有預示之能嗎?霽月不解。
興許是受到鼓舞,他努力睜眸盼去,點點星光映在那雙空濛紫眸,熠熠生輝,可眼前仍舊是一片晦暗。
驀地,流星劃過天際,落入眼瞳,晃出圈圈漣漪,一瞬,千千萬萬個景象,畫軸滾動般,在無盡識海鋪開來——
神樹枯朽,幻景化作一片焦土,那是他們計策失算,血咒應驗的一日。
他心如止水,雖覺遺憾,卻掀不起半點波瀾。
翻過畫卷,又望見另一方景,山河蒼翠,市井繁華,萬靈欣欣向榮,那是他們大局已成,幻景共和的一日。
所料不差,可他想看的卻是別件事。
靈海間,白狐素手一揮,畫軸開展,景象盡覽。
幻景終局千變萬化,可,無論何者,唯獨淺山君描繪的願景,卻不在其間⋯⋯
他不會走神看錯,十九年來,確認過成千上萬遍,奈何天機不可洩漏,他半句皆不得與淺山君道,也不忍心這樣做。
心海翻湧,撞掀千萬碎浪,終究承載不住,疾風驟雨打得他心間一片狼藉濕透,他焦急捉住淺山君的手,雙肩俱顫,便連嗓音都輕抖起來,「我們私締過狐契,我早已是⋯⋯早已是⋯⋯!」
早已是你的狐了⋯⋯
他本想這樣說,可話到半途,轉念又想:「我又何須多言,讓他徒增煩惱?」硬是咽下聲,別開臉去,不再言語。
「小狐狸,你怎麼啦?」淺山君吃了一驚,又是輕哄,又是拍背安撫,「可是方纔被朱心嚇著的了?沒事,莫怕,有我在呢!」
玉輪仍舊皎潔,可碧影不再仰天望月,目光一瞬落到遠方黯淡的霧氣。
他早已聽出霽月話中端倪,卻胡謅理由,輕巧化解,心頭湧現出種種思緒:「傻狐狸總慣於自己悶頭苦惱,他一向冷靜自持,若非知曉了何件大大不好之事,一時難以承受,又怎會如此失常?其實,他要真看不見我的將來,那也沒什麼的,血咒為誓,陽壽只剩一年不到,我早心有準備,眼下有他陪伴,我還有什麼不饜足?」
話灑脫,風拂過,卻帶不走心間惆悵,可眼下,佔據他心頭的,卻又是別件事:「要如何做,他才會開心起來?」
淺山君抬手輕拍間,正自煩惱,那方白衣卻驟然附耳一陣呢喃:「當心,有動靜。」
淺山君吃了一驚,仔細聽去,遠近聽不見半點聲息,再凝神細聽片刻,遠處才隱隱傳來何物震動之聲,正是越趨越近,眉心輕皺,心下一片沉吟,這時辰便連鳥獸也均回巢酣睡,山林幽暗,除了他倆,究竟還有誰會來?
他替霽月攏好衣衫,兩人退至一旁草木間,往外望去。
只見天際繁星流溢,隱隱有兩道灰影滑翔而來。
初時,乍看是一對鵬鳥雙飛,待飛得近了,再瞧,竟發現那是兩個人!
「你奶奶的!這翼甲用得真不慣,要飛到何時才到巢城?真想念老子那羽翼,又豐滿,色澤又鮮艷好看,還保暖,可比這對翼甲好用多了!」
二人降落在狹長山道上,脫下背後兩片長翼,劈頭便是一陣咒罵,落點處正離兩狐躲藏地不遠。
淺山君微微凝思:「⋯⋯巢城,翼甲?可是受濁穴侵染,斷翼的羽民國族人?只是,這時辰,翼族人來此所為何事?」
想到此處,忽而又想起一事,尋思:「羽民國遺失聖物甚久,上個月神鳳才托老狐狸尋之,尚無眉目,究竟是讓誰藏了起來,竟能躲過我和老狐狸的情報網?而今,狐族聖物也失竊,可是有人暗中搞鬼?二十年期限將至,此事若不能快些了結,恐怕於我倆計畫有礙⋯⋯」
思潮起伏之際,又傳來另一道人聲:「少磨磨嘰嘰!咱們今兒在皇甫家栽這大觔斗,要不是領頭幫咱倆逃出來,還能在天上飛嗎?想到要關在那暗無天日的狐狸洞,老子就渾身發癢!」
淺山君暗暗思忖:「皇甫家?領頭?原來是紅雀會的餘黨,且聽他們還打算搞何明堂?」便就按兵不動,豎耳聆聽,心中不時為狐洞打抱不平:「狐狸洞有什麼不好,防風避雨,冬暖夏涼,窩在裏頭最是安心不過。」他扮狐狸太久,便連習性也隨那狐族一般無二了。
「欸,領頭要你保管的物事去哪了?要是搞丟,讓宗主知曉,可不只你掉腦袋,你家媳婦和你那乖乖女兒的命,怕是領頭想保都保不住!」
那人唉唷一聲,沒人打他屁股,卻原地躍起,晃動枝梢,殘雪跟著簌簌抖落,他摸了摸懷中布團,須臾,鬆了一口氣:「還在,真險、真險!越說老子越發怵,越怕它丟,唉唷唉唷!咱們趕緊回去,這鬼地方,老子一刻也待不下去咯!走走走,咱倆從那處起飛。」
腳步聲漸遠,淺山君陷入沉思。
「那時朱心使計擲出暗器,興許並非想取我等性命,他真正想藏的,恐怕便是此物,只是,既如此重要,他何故不自己護著脫逃?」
淺山君手指停在唇邊,沉哦半晌,豁然,轉過一個念頭:「他這大塊頭,如此醒目,若真想逃,我必會發覺,擒他回來,倒不如以己為餌,讓小弟們趁著夜色,偷偷將那物事運出去,此人狡猾,此計我想得出,他必定也能想到。」
朱心受人抓捕,卻表現得如此坦然,那時淺山君心覺古怪,如今總算明白原由。
只是,卻不知是何物,讓朱心寧願捨棄脫逃,也要讓人運出來?
心下納悶不已,再望去,兩人已漸漸隱沒於奶白霧氣中,只見那迷霧聚散離合,便如疑團在心中滋長,不由得好奇心大盛,想去瞧那珍寶,「便請他二人,借在下瞧一眼。」身形一飄,神不知,鬼不覺,朝二人貼近。
月光下,暗林裡,呼地飄來一縷荷香,可那香氣很淡,不消半息,便被滿山梅香染盡,甚至無人察覺。
紅雀會二人才向前走了幾步,各自「啊」了一聲,只覺背心涼風陡至,梅香撲來,尚未反應過來,幾道勁力直透後背數處,便如木樁一般,緊緊釘在地上,動彈不得,黑夜中,伸來一隻玉白的手⋯⋯
「怎麼是你!?」
「你要幹什麼?」
喝斥中卻滿是驚懼,便連淺山君也心中微詫,往布團伸去的手頓了一頓,這兩人背後可長有眼睛,未見其人,卻怎會知曉是他?
正自疑惑,驀地響起一道人聲——
「廢話少說,交出來!」
那嗓音低啞古怪,男女難辨,其時,雲影散,銀輝濺,月光將山林映得一片清亮,遠遠只見山崖對岸飄來一條黑影,夜半,深山,竟又來了一人!
月色如水,瀉在山林間,碧影足尖一點,已是衣帶飄飄,如風般,翳回霽月身畔,讓夜色重新將他吞沒。
他並不願讓更多人見著龍身,雖說也可湮滅人證,不必躲躲藏藏,可若非不得已,他並不喜歡殺人。
只聽得呼地一聲,墨影雙掌驟發,分朝二人拍去,掌風獵獵,震得花林樹影俱在簌簌顫抖,淺山君與那黑影離有丈許遠,風勁卻挾著花香直撲眉睫,不由得暗暗詫異,便連他都覺掌力驚人,更何況首當其衝的兩名紅雀會眾?
眼見掌心離二人尚有三尺之距,卻戛然而止,那人幽幽飄至,逆光,負手,獨立崖緣,晚風盪開那身長袍,衣袂飄揚,如浪翻飛。
古怪的是,肉掌並未拍至會眾門面,他也並未再出手,可那二人仍是往後仰倒,碰碰兩聲,激起一地雪,再看,靄靄白雪上,躺了兩人,已是一動不動了。
月光照落下來,映在兩人面龐上,神情竟是笑咪咪的,未有一絲血跡,甚而,半分痛苦,若非二人胸膛並無起伏,只道僅是甜睡夢中,哪裡會想到,這一覺寐下,是再也醒不來了。
「此人掌力真不簡單⋯⋯」淺山君暗暗喝采,初時掌風剛勁,尾勁卻轉以一股巧柔之氣,無聲無息了結對手性命,此種由剛化柔的奇妙掌法,實屬難見。
驀地,心中咦了一聲:「這掌法好生眼熟,卻是在哪裡見過?」皺眉沉思片刻,又咦了一聲:「這嗓音不男不女,又好似哪裡聽見過?」偏偏卻又想不起來。
墨影未瞧半眼地上人,兀自伸手至腰間劍柄,一聲龍吟,寒芒射出,那兩人行囊已破裂,散出各式物事。
兩狐雖已歛去氣息,可來人武功非凡,豈會沒有半分警覺?只是按兵不動罷了。淺山君眼眸瞇長,心中一片思量:「此番撞見他殺人取物,卻不知,那人可想要將我們滅口?」
又想起方纔掌風,一旦雙方交戰,恐怕難以顧及霽月,捏住傳音月石,一陣心語關切:「老狐狸你功力恢復得如何?可搭結界護住自己嗎?」
落音剎那,懷中人忽而忸怩不安,輕動了動,卻不作答。
淺山君心覺古怪,又問:「怎麼不說話呢?」
又沉寂了半晌,只見眼前白衣,笑咪咪伸來狐爪,摸索上胳膊,輕捏起來,為自己按摩,下手輕柔溫軟,十分舒暢受用。
何時見過霽月這般獻殷勤了?更是大感稀奇,淺山君挑眉,嗯了一聲,已猜出個七七八八,眸光流盼,雖未言語,卻透出絲絲哀怨,霽月看不見,仍瞧得他頗為心虛,捏了幾下,便別開臉去。
少頃,猶似犯了錯事,霽月主動捧來一條狐尾,頭低聲更低,「藥引不足,只夠煎一帖,不過,淺山大人也不必擔憂,皇甫御醫已讓月某服下紓解的丹藥,暫且無礙,再者,明日便能張羅到藥材,不會拖很久的。」
竟將唯一那帖解藥讓我服下,當真是傻狐狸⋯⋯
淺山君眸光盼去,掌中那縷柔軟正繫著戒圈,淡淡星光下,閃閃發亮。目盲之人,七條蓬鬆狐尾,竟準確撈來這麼一條。
只見霽月將頭垂得極低,儼然歉疚模樣,雙耳卻彈來彈去,分明心思活轉得很。
霽月這點小心思,淺山君又如何不曉?
那隱含之意便是,「不是故意相瞞,此計萬不得已,是為救夫君性命,請看在此事份上,原諒愛妻。」他搖首苦笑,便是想怪罪卻也忍心不下了。
墨影輕動,淺山君又凝神看去,只見他從布團挑出一物,將之拋上手,可是那珍寶嗎?
隔著葉隙看去,月影朦朧,只見那人掌中托著一支長管,通體朱紅,似乎還開了幾個孔洞。
「笛子?」管身琉璃清透,雕紋精細,貌似還挺值錢的。
「這也算珍寶?」淺山君眸光漸漸黯淡,又瞧了瞧地上布團,除此笛之外,似再無特別物事,夜風拂過衫子,心中興奮之情已然隨風消逝。
「朱心選珍寶,都不挑的嗎?」輕輕一嘲,忍不住要調侃。
尋常人來看,此物自是不可多得的寶物,這小小一支笛子,卻可供一戶農家,吃上好幾年的白米飯,可淺山君身為前國相,生活優渥,又青丘盛產金銀玉石,自然不覺稀奇。
可那並非尋常笛子!
其時,雲影遮月,山林闇冥,那人玩轉短笛片刻,驀地,哧啦一聲細響,黑夜中,笛身驟然泛開流光,便似燃燈,將墨影周身照得一片通明,儼如白日。
淺山君心頭一震,怔怔地望過去,他一眼便認出那團焰光——
翼族聖物五音紅玉!紅雀會保管的竟會是此物!
霽月狐耳微動,已是感知到異狀,「這波動⋯⋯可是翼族聖物?」
「踏破鐵鞋無覓處⋯⋯老狐狸,那羽民國尋了十餘年還尋不回的物事,竟就在此處!」
淺山君金眸瞇起,那雙含情眸子,笑意已淡,取而代之,掠上幽深芒光,「紅蓮玉本該是我族之物⋯⋯我該如何從那人手中取回?」
霎時間,一聲冷笑穿破靜寂,「兩位朋友躲在暗處也看得夠久了,何不出來相見?」嗓音低啞,迴盪山林,便如陰風穿入耳鼓,任誰聽了都要寒毛直豎。
那墨影手捏琉璃笛,說話間卻不抬頭,只是垂眸,專注端詳著笛上寶珠,他雖口口聲稱「朋友」,言語間卻全沒半分客氣。
淺山君與霽月相視一眼,驀地心念忽轉:「咦?我想到讓小狐狸開心的善策了!不錯,不錯。」不禁笑咪咪傳去心語:「老狐狸,你想要那支笛子玩兒嗎?」
霽月眉稍一挑,搖動狐尾,「言下之意,淺山大人可想到好辦法了?」話到半途,話音一轉,長眉蹙起,「只是,你大病初癒,又龍氣太盛,再消耗靈力,只怕有損形神,若要動武,月某便不要笛子了,你得答應我,不可逞強。」
眼前人不作答,只是更加神秘笑了笑。
兩人按兵不動,風吹梅林,山間唯有浪濤之聲,片刻,墨影又道:「朋友不願現身,那必是某誠意不足,如此,某也有迎接人的手段。」
「段」字未落,墨影廣袖翻起,已朝兩狐方位印出一掌!
疾風呼嘯,暗香浮,滿山寒梅吹花如雪,霎時間,風裡香氣盡洩殺機!
「好掌法!」淺山君贊道,笑得更肆意了,他張開雙臂,輕輕摟了摟霽月,「良機已至,走吧,我們去取笛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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