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晌午剛過,暑氣尚濃,城東的雨田澤此時倒是難得清涼。
谷水潺潺,飛瀑瀉地,一片煙霞漫天。
「咚咚—咚咚—」泠泠水聲中,驀地響起一道規律輕叩。
那是何聲?
山林鳥獸未曾聽聞,均停下鳴唱打鬧,抬起頭來,留神四周。
循音瞧去,只見水澤霧氣瀰散開來,林間浮現一條清淺白影——
「國相大人,何故氣喘吁吁如此?」
來人穿破水霧,掃盲杖,笑溫雅。他目縛白綾,未見人,卻已遠遠留心到淺山君氣息變化。
聽見聲響,碧影笑瞇眸,自樹頂掠了下來,將人攙至溪邊乘涼。
「我發現一隻特別的小山雀,想捉來讓你瞧瞧。」淺山君碧眸眨了眨,眉眼彎彎,溢出一抹狡黠。
霽月輕輕挑眉,「哦?堂堂三尾青狐,智勇無雙,竟被區區一隻小山雀難倒嗎?倒是有趣。」
「別瞎說,你等著,我很快便能捉到!」
「無妨,國相大人想玩便玩吧!只是,可別累壞了身子。」
那人抖抖狐耳應聲好,聲未落,人已躍上三丈高的樹頂。
但聽雀鳥啾啾,雙翼撲騰,從西首振翅而過,又自東首飛撲而來,時而喳喳,罵得十分難聽,時而啾啾,笑得毫不留情。短短幾息,碧影上躍下跳,已不下數十回。
過得不久,忽聞西首何物斷裂,緊接著,砰隆砰隆,傳來龐然大物滾動之聲,碰地一聲響,風起,掀飛額前碎髮。
霽月偏頭,朝聲音來向,聽了片刻,猜出是他的國相踏錯枝梢,不慎滾跌。他別過臉去,假意沒聽見,輕輕啃著茶點,至少,淺山君會希望他未發現自己出了糗。
一群林鳥撲動飛翅,吱吱喳喳圍將過來,紛紛笑出聲。
「捉著了?」
「快了。」
「小山雀呢?」
「只差一步。」
霽月來來回回問了三次,第三次時,淺山君倚在一塊大石,扭開水壺,仰首灌下好大一口水。
驕陽照水,粼粼波光映在三尾青狐身上,晶瑩華彩,但見他髮上、衣上俱是花葉點綴。
青丘花神節已過,此處卻還漏下一名神祇。只是,這位花神似乎心緒不太開朗——
「我遲早捉得到,但我不願捉了。」青狐撇頭,哼出聲,話音竟有些鬱悶。
倒像是頑皮鬼胡鬧不成,還要耍賴替自己找台階下。
霽月捏拳抵唇淺淺一笑,九條狐尾更甚搖成圈,有些幸災樂禍,可他很快便沒這般心思了。
那方,淺山君嗓音低低傳來,竟是難得正經,全沒方纔戲謔神色,「牠受濁氣侵染,羽翼有損,再過不久恐怕便要折翼,再也飛不起了。我本想替牠療傷,可牠不願配合,如今追逐多時,反倒害牠加重傷勢,不如不捉,興許還能多活一刻。」
那人頓了頓,又道:「老狐狸你說,要如何才能討小動物歡心?我手上有牠們愛吃的穀食,為什麼牠仍不肯下來吃呢?」
「⋯⋯」
昔時,淺山君也曾想方設法,誘捕小獸為之療傷,只是此地鳥雀聰穎,見過同類中計幾次,已不再上當。
青丘國相,權力無上,眾人為之神往,可此刻,那人煩惱,卻與鄉野孩童絞盡腦汁想捉大蟋蟀,一般無異。子民要是知曉,恐怕驚得三日都合不攏嘴。
其實,幻景各地,濁氣損傷靈獸,已非罕事,霽月倒也習以為常,極盛清氣雲陽花尚未現世,他能做的,僅僅是佈下結界,盡力阻攔濁氣擴散,只是見淺山君悶悶不樂的模樣,心緒也覺低落,狐耳微微耷拉,側耳傾聽,竟真似國相所言,那活潑小雀鳴聲漸低,更甚愈發無力。
他沉默半晌,拔下銀簪,劃破食指,朝另一掌心抹開。
「你幹什麼!?」淺山君見狀,大吃一驚,扔下水壺,衝去握住霽月的手,此時,霽月卻已在掌心畫出圓陣,一抹鮮紅襯得雪膚更加皙白。
淺山君心疼垂下狐耳,匆匆掏出手絹為他包紮止血,又垂首朝那食指呼呼吹氣,「還疼嗎?」雙眸淺抬,眼波中落下月白清影,每一分目光,均述著關懷。
其時,一陣涼風拂過,忽聞清脆鳥鳴響於身側。
「國相大人,你瞧。」
循聲望去,但見那人唇角微微勾起,掌心浮出一輪小月華,而那片皓白流光中,竟乖巧坐落一小雀團子。
一狐一鳥四目相對,幾近同時,歪起首來,均想:「這小子誰啊?長得真眼熟。」
又於同時,抬臉,前一個「啊」,後一個「啾」地反應過來——
這不正是他捉一上午的小山雀嗎?淺山君喀噔一下,霽月竟爾片刻便得手!
此方奇術,究竟如何辦到?
「想學嗎?月某能指點你一二,只不過,天下無白食,國相大人得支付學費,方算公平,至於這學費⋯⋯你明日再陪月某出宮散步,可好?」
霽月謀算得逞,狡猾狐狸笑得眼眸瞇起,那張笑顏是今日雨田澤最亮的色彩。
※※※
三更天,皇甫府,藥草小屋燈如晝,陣陣爭執破靜寂。
「你們只管走,去找老家主,若有萬一⋯⋯」話到半途,淺山君輕笑搖首,「沒有萬一,你們只管離開府邸,便是聽見何聲響都別回頭!」
淺山君將小狐輕輕抱至少年手中,又塞去白玉狐令牌。
淡白月光穿透葉隙,灑落下來,映得黃衫少年面色更添蒼白,「那你呢?你要去哪裡,又打算做什麼?」
「小兄弟,小動物似乎挺怕我,總躲我躲得遠遠,可這隻大麻雀卻老纏我不放,可會好捉些?」
「什麼大麻雀小動物?你又再胡說八道!眼下這般,你還不願說真話嗎?連皇甫家丁都對付不來,還想逞什麼英雄?」阿伊拉住淺山君衣袖,用力扯動,恨不得將他搖個清醒,「我不知你如何招惹上人家,可即便你去赴死,他這般陰晴不定,也難放過皇甫家!即便如此,你仍是要去嗎?」
面前人坦然笑了笑,未再言語。
眼見勸說無效,阿伊只好再換說法,「那小狐呢?他怎麼辦?你欲仗你的義,可一隻幼狐哪懂得這些!他生於這世間,不過想好好吃,好好玩,有人好好地愛他!可若醒來之時,你不在他身邊,他就要嚶嚶大哭尋你!」
霽月會嗎?
淺山君目光一陣放空,但瞬息又轉回神色,迅疾到阿伊錯過那變化,只望見碧影淺笑說道:「小兄弟,你是很不錯的人,你我雖相識不久,我卻想與你交個朋友,既如此,那便不該相瞞於你。」語落,輕搖起錦扇,暗香浮動。
阿伊抬眼望去,只見那碧霧散盡後,眼前天水青衫,三條青尾於風中颯颯擺動,那人眉宇間兀自透出一股英挺之氣,人本就長得好看,正裝後,更加俊俏惹眼,少年望著望著,不禁出神起來。
「我乃三尾青狐青淺山,他是九尾白狐青霽月,這才是我的真容。」
阿伊呆了半晌,久未回神。
青丘唯一名三尾青狐,卻不是前國相又是誰?而小狐,竟便是國主?
阿伊手腕輕顫,又趕忙輕輕摟住小狐,生怕摔著人家。想這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未必能見上國主、國相真容,如今,短短一夜,卻全認識個遍,他乾笑幾聲,彷彿極其可笑,「又想騙我,你是採花賊,不是什麼前國相。」
未待淺山君相告,少年話音忽轉,竟有些哽咽,而眼眶更是漸漸發紅,「我討厭那些達官顯貴,他們很多都不是好東西⋯⋯我寧願你真是採花賊,而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前國相!你何故要告訴我這些?」
他知曉淺山君未再相瞞,可卻是一點都開心不起,雖然淺山君與往昔討厭的權貴不一般,甚至還讓他生出親近之意,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只因便要與眼前人離別,再見難期,他又怎麼不難過呢?
眼眶泛紅,淚水滾滾,他抬高臉,瞪視淺山君,愣是沒落下一滴淚。
淺山君唇角一勾,輕輕拍過少年肩頭,話音輕柔:「小兄弟多謝,我不會有事,皇甫府受我所累,我不能捨之而去,刀劍無眼,拼鬥時,我無暇顧及你,你快啟程吧!」
見少年並未出口答允,淺山君一聲輕嘆:「唉,老狐狸,你瞧瞧,咱們是否都老了?便連子民都要擔憂起咱安危,可是該退休,找個山林野間安居,從此不過問世事,逍遙快活,小兄弟,你說這青丘哪處宜居,適合養老,可有推薦否?」
前國相大人搖開錦扇,說得可哀可泣,眼見他目光神采奕奕,卻哪裡有半分老態疲憊?
國主神通廣大,國相智勇無雙,阿伊早有耳聞,聰慧如他,已明白淺山君用意,心道:「他故意說此番話要我安心,我若還不肯登應,只怕讓他徒添煩惱⋯⋯」
「毋須你提點,我本就不打算留下!」少年不甘示弱打斷,「可你、你不跟他說些什麼嗎?」嗓音漸低,他低下臉來,話猶未了,一滴眼淚自那張蒼白面龐滑落,他憂心滴落小狐身上,又趕緊抬臂抹了抹臉。
他知曉淺山君將小狐當寶似的,藏在懷裡小心護著,若非情勢凶險,又豈會將小狐託付他人?
淺山君牽起笑意,苦澀螢光自那雙柔順眉眼劃過,蒙上一層煙雨,他抬手輕撫小狐雙耳,話語輕柔:「我答應過要陪你共渡難關⋯⋯只是⋯⋯」
說也奇怪,他本有許多話想說,有數不清的念想,想與之傾訴,可真到離別之時,卻僅化作短短一句祝語,和一滴釋然淚珠。
「願你此生喜樂安好。」
想想該贈給人家何物,以作留念,可身上一陣東翻西找,卻發現自己此生除了復仇,已是空無一物,碧影輕笑搖首,持刀截下一綹淡茶髮絲,化作青絲,輕輕結在霽月小爪上。
「好了,小兄弟,你該啟程了,再拖拖拉拉,我可要打你屁股了。」
他輕挑一笑,說得很瀟灑,卻背轉過身,不願再看。
耳聽足音跫然,料想阿伊已帶眾人離去,想到霽月,他又驀地思念起來,再看一眼,就一眼⋯⋯!心中一蕩,急匆匆回首望去——
夜色瀰漫,外頭又降起雪了,紛紛揚揚掩蓋視線,淺山君只覺眼前,心間,都是白茫茫的,寒風穿過院落,小徑蜿蜒如畫,卻哪還有狐影?
唯有兩雙淡淡足印一直延伸至前方林間,可眨眼一瞬,已讓層層白雪覆蓋得了無痕跡。
小兄弟可靠得很,他果真沒託付錯人,這樣便好⋯⋯
淺山君略有失神,望著一片虛空,將那後四字喃了五六遍,才回神過來,錦扇一搖,掩去三條青尾,大步踏去,不再回首。
冷風穿過葉隙,嗚嗚作響,將一片孤涼月色泣成無數零碎浮光。
※※※
「咳—咳—咳咳——」
暗夜,風雪瀰漫,陣陣咳聲散入淒冷月色,聽在眾人耳裡,均覺悲涼又孤寂。
淺山君面龐又泛開病態嫣紅,臉頰貼著冰雪,凍得他快要失去知覺,胸膛才輕輕起伏,便又劇烈咳起來,鮮血一滴一滴沿著發白唇角,滑落下頷,又跌於地,正是一片紅梅落雪泥。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lBL47a9En
他手中仍自緊緊握住一柄摺扇,扇中銀針猶未發,他亦未放棄,只是,手臂卻再也揮不動了。
皇甫府上眾人初見淺山君不相熟,自是不大關心,可望見此景,再冷漠的心,也不禁動容,忍不住勸說:「公子,這些人來咱府上尋釁,咱自己解決便好,性命要緊,你還是快退下吧?」
幾人圍上來,意欲相助,可望見朱心眺來的目光,紛紛又嚇得倒退幾步。
耳聽靴聲踏破風雪,那大漢迎面步來,蹲下身,拍了拍淺山君面頰,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笑得和善:「瞧見沒,連看戲的都不忍看了,你是真不怕死,還是想裝啊?」
「爺在江湖闖蕩了數十年載,遇過許多人,權臣、大將軍,甚至是一國之主,這刀鋒按在他們命上,他們都要向我跪地求饒,生死一線間,再硬的嘴,也硬不了。特別是那些坐擁兵馬無數,財富,權力無上之人,更捨不得他那一條命⋯⋯願意以城民為代價,換他獨活之人,比比皆是。」
說到此處,他皺下眉頭,目光透出輕蔑,像在看隻螻蟻。
而他也用上同樣神色,朝淺山君上下打量起來,哼出一聲笑:「你這眼神⋯⋯看來不似自我放逐,難道你真的不怕死?還是說,你天真的以為,我真不會殺你?」
猶似為印證那般,他重新起身,右臂一揚,墨刀呼呼,月下光閃,冰涼刀鋒貼上淺山君頸脈,將那寸肌膚凍得發白。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淺山君淺笑依舊,甚至刀鋒冷意欺上,他脖頸縮都不縮,只是淡淡道:「你經歷過溺水嗎?」
朱心一愣,碧影不理,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年少時,因族中變故,不得不遠離故鄉,有次,走在一片黃沙上,那裡什麼都沒有,放眼望去,唯有沙,也只有沙⋯⋯」
「我一無所有,失去親族和家園,連求得一頓溫飽都是難事。時時刻刻均在想,為何我要經歷這些?為何是我?我痛恨那場大火獨留我,不讓我隨父母被一併帶走。」
「實在太苦了,又累又餓又渴,我想著與其像這般受盡折磨,倒不如解脫的好——我脫得渾身赤膊,仰躺黃沙上不動,佯作骸體,想讓兀鷹啄食我身軀,一了百了,但那裏荒涼到連一頭兀鷹都無蹤影!這世間似乎很恨我,生不由我,便連讓我自行擇死都不肯。」
月色很淡,但他語氣更淡,淡得好似訴說的是他人故事那般。
「我重新站起,烈陽下又走了許久,嘴唇乾燥,似要冒煙,不知行了幾丈的路,終於發現一處綠洲,我心急奔去,意欲飲水,卻因身子過於虛弱,站立不穩而跌入水潭⋯⋯」
「我不斷下沉,水一股又一股嗆入口鼻,只需再過得片刻,就要沒命——總算得以求死,可我那時頭一個念頭,卻不是終能解脫,而是搏命撲動手腳,掙扎想要浮上來,想要吸一口新鮮的氣息!」
「我那時便明白,我想活下去,我竟然想活!即便過得很苦,看不見未來有半點希冀,但我還是想活下去!」
朱心歛起輕蔑目光,端正神色,一簇光自那雙幽深大眼燃起,他濃眉一豎,沉下嗓音,語中盡是肅然:「你眼下還是這般想嗎?」手中墨刀猶自冷冷貼在那寸薄透肌膚,甚而更進一寸,壓出一道紅痕。
淺山君冷笑道:「一直如此,未曾有變。只是,你若想要我向你求饒,拿紅蓮玉換我性命,那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聞言,赭袍大漢仰首大笑,笑聲震天,枯草樹影俱在不安晃動,驟然,那笑聲戛然而止,四下陡靜,寒意襲向眾人心頭,更叫人害怕,誰都不知曉那柄刀幾時要往碧影頭頸砍落,亦沒有膽子敢吭上半聲。
「不錯,很不錯!你這膽色,爺很欽佩!」
朱心驀地收刀,伸出大掌握住淺山君的手,將人拉起。
兩人相視一眼,同時揚起唇角。
所有人都看呆了,二人前一刻才打得不可開交,下一刻卻怎又握手言和?
眾人面面相覷之際,只聽嗆啷一聲巨響,天際兩道光影驟閃,地上,誰都不敢擅動,只覺僅僅走近一步,頭皮就要被削下來。
「只可惜啊,識時務為俊傑,你卻不懂這個道理,要白白受罪!」
「今兒,就破例讓我這柄愛刀飲你的血!放心,爺不會要你性命,只會卸下你一根、一根的骨頭,直到你肯說出狐眼紅玉下落!」
一旁會眾驚得張口呆愣,心中只想:「頭領這寶刀血喝愈多,便愈鋒利,可偏偏頭領用它殺人,從不願沾上一滴血,老說,那些人的血,沒得髒了他愛刀,可今兒怎回事呀,是什麼大日子呢?」
月光下,一道青碧,一道赭紅穿梭樹影,只聽得叮叮噹噹兵器交擊聲,連綿不絕,數息過後,驀地一陣轟鳴巨響,狂風掃過,將那漫天霜雪震得粉粹,砸臉而來,眾人瞇眼望去,細雪紛紛,只見一人從樹頂翻落下來,滾倒於地,滿身紅衣!
「你服是不服?」朱心輕捷落地,垂眸望向倒地之人,墨刀一甩,紅梅濺雪,那地上人紅得更加絕豔,曾幾何時,青衣染作紅裳,襯得他的臉色愈是蒼白。
「縱然你身法夠快,卻也快不過爺這刀法。得了吧你,乖乖把紅玉交出來,少受點皮肉痛。」
「呵呵⋯⋯呵呵⋯⋯」
冷笑聲起,赭袍漢子不由得一怔。
此人真是瘋了?生死交關之際,竟爾還笑得出聲?
碧影抬手抹了抹唇邊血跡,一面氣喘,一面道:「你與人拼鬥時,雙眼都是看往何處?」
朱心哼笑,墨刀往肩上一扛,「那還用問,自是,自是⋯⋯」
他只說到「自是」二字,已是沉住聲,皺下眉頭,目光朝左右掃去,雪地上,鮮血縱橫,不知何時,竟已結成一道法陣,而那法陣還將自己圍將起來。
他始終專注對手身上,卻未曾留意過足下,狐狸好算計!
正自暗驚,驀地一聲清脆響指,其時,星光流溢,銀輝鋪灑,二息未至,圓陣外圍已瀰漫一片月白霧氣,將二人與外界隔絕開來。
淺山君伸手撐地,緩緩站起,笑語:「你可曾聽過熙月國?千年前,熙月族將龍焰封入寶珠,作為偃獸動力,乃是後世所稱紅蓮玉。」那嗓音飄渺輕柔,猶似一陣陰風在耳骨吹過。
「使這等幻術便想困住爺?」
「只不過,紅玉僅蘊納一簇龍焰⋯⋯」
「哼!只是一簇龍焰?你知曉它能做何用嗎?幻景諸國為這小小一顆紅玉,爭得你死我活,甚而發動戰爭,當他們全都是傻子嗎?這可不是小娃兒玩的琉璃珠,」朱心罵道,右手向前一伸:「交出來!」
淺山君卻不理,兀自繼續道:「你可知,這些年來,我為籌謀復仇,日日夜夜無不在修行,可不是沒半點長進,如今這副身軀已大抵能承受我體內真火⋯⋯」
碧影輕搖錦扇,淡金流光頓時籠罩全身,幾息後,光芒散去,只看得赭袍漢子雙目圓睜,一絲驚色罕見掠入他眼中,便在此時,朱心望見那早不存於世的景象——
眼前人,頭頂狐耳消散無影,取而代之,額前卻生長出一對金燦燦犄角。
麒麟族?朱心暗暗吃驚,可心中又隱隱覺得奇怪,卻說不上來。
寒冬凜冽,數息間,周身卻感熱氣蒸騰,過得不久,已是汗水淋漓,背脊濕透,只見地上積雪以碧影為中心漸漸消融,露出底下壓彎的枯草,而枯草又在一瞬,憑空化作煙塵。
朱心一愕,他甚至未能看清是何物所為。
耳聽轟地驟響,但見一簇火光自碧影那染血指尖點燃,流光通明。
流火,金犄角,熙月⋯⋯所有線索在朱心識海匯聚成一道明晰的總結——他喀噔一下。
「你們不是想要龍焰嗎?為這一簇龍焰,不惜傷及無辜,我今日就姑且分你們一點,只是能不能承接下,那就得看你功力了⋯⋯」轟地一聲,遍地赤焰騰起,面前人垂歛眼瞼,金瞳灼亮,紅焰躍於眼中。
他⋯⋯可是龍族!?是那幻景滅亡千年有餘的族裔?朱心望向那簇火光,兀自怔怔出神,打自他出生,世間早無龍族,相關紀載,均來自史書,又或耆老口耳相傳,如今,竟還殘存著遺族,饒是他見識廣,也不禁呆愣。
當年軒轅熙月一役過後,這世間豈還剩多少神尊,能承受住上古龍族的地獄煉火?
雲夢澤神靈樹、軒轅國麒麟帝、青丘九尾白狐、北冥鯤鵬雲心國主。
餘下的,朱心想不到了,一滴冷汗自額角滾落。
他雖知情勢不妙,卻也非膽小之徒,仍自鎮定,不動聲色,偷眼睨向周身結界,以覓出路。
碧影笑瞇眸,已然會意,垂眼愛惜地輕撫一縷雪白,輕慢說道:「此乃青丘國主親傳幻術結界,加上他老人家的白狐尾,可沒那般容易打開⋯⋯」
「吃爺一招!」朱心腦筋動得極快,墨刀一揮,揚起大風,將焰火甩向結界,怎料,那火舌舔向月白霧壁,竟溫順地化開,消散無影。不禁瞪眼吃驚,這龍焰焚滅凡物,只在頃刻之間,何故碰上狐族結界,竟是如此軟服?
淺山君望此情景,卻不詫異,反倒露出溫馨神色,「忘了與你說,我與青霽月締過契,這龍焰燒不了老狐狸,最多用來冬日替他暖暖身子,而用他九尾狐靈力搭建的結界亦然。」
語落,笑得更豔媚:「我未氣絕,這結界可解不開。」一步一步朝朱心逼近。
火星迸發,煙塵四起,掩去淺山君那張笑盈盈的臉。飛雪猶自紛紛,形成一幅雪焰交織的奇景,只聽那噠噠腳步聲,越響越近,火光晃晃中,有條身影穿雪踏焰而來。
「哼,區區狐狸伎倆,不過嚇唬人。」
語未落,唰地就是一刀!
淺山君笑容未改,任那刀劈來,刀鋒削過頰畔,揚起髮絲,迸出一線鮮紅,一滴一滴落至雪地上,頓時嘶嘶冒煙,頃刻,白雪熔作滾滾岩漿,而焰火又自那岩漿高高竄起!
他的血會引火!
方纔這一刀若真劈下去,那鮮血噴濺過來,自己頃刻便被烈焰燙熟,心下只覺好險。
可朱心並不怵,行走江湖半生,早遭遇過太多生死一線的場面,識海思潮翻湧——
若無結界,以己身手,即便打不過人家,也能輕易脫身,留得青山在,只是,而今⋯⋯
不殺他,結界破不了,殺他,火燒得更盛,到底砍是不砍?
短短幾瞬,竟是陷入兩難境地!
眼見熾焰就要燒到足邊,朱心罵了一聲,扛刀,揮出,大風呼嘯,墨光削斷月色。
「你奶奶的,當爺不敢砍麼!?」
錚地一聲,轉身呼呼劈向障壁,好漢不吃眼前虧!
刀鳴聲盪起,撞向界壁,卻回彈,在耳中隆隆作響,朱心只覺這麼一劈,那勁力穿透手掌,將他虎口震出血來,又自他胳膊,傳至肩上,頓時半身痠麻,若不是他使勁抓握,手中墨刀已然脫落。
他面皮由紅漲紫,低吼,提刀又劈去!
風聲四起,墨光呼嘯,頃刻,朱心已朝界壁連斬七刀,虎口震出裂痕,濺得雙手都是鮮血,一滴一滴灑落雪上,結界卻仍舊固若金湯。
與此同時,淺山君手腕一揚,將指間血甩向赭袍漢子背心,血方至,焰已大燃。
龍焰舔拭大漢上衣,燙得朱心嘶吼,他一吼便嗆入濃煙,胸口煩惡難當,不由得咳嗽起來,只得撕去上衣,氣息登時蓄亂,又嗆入更多黑煙,最後只能以刀撐住身軀,他自顧不暇,卻未見淺山君持扇,已飛身而來!
黑煙漫,火星揚,一聲嗆啷作響,墨刀砸地,赭袍漢子已然撐持不住,身子晃悠,跪將下去,而摺扇卻在離朱心咽喉半寸之地,陡然止住!
少頃,流光乍現,金犄角消散,狐尾抖出,碧影重歸狐身。
金龍,烈焰,黑煙,剎那間,悉數消散。
赭袍大漢張臂仰倒,喘氣不斷,冷笑道:「你假什麼惺惺?只消朝我咽喉一點,朱某便會沒命,為何還不動手?有龍焰在,我萬萬打不過你。」
「勝負已分,毋須在鬥了。」淺山君收扇,「你只要答應,立時離開皇甫府,不傷此地一分一毫,便不取你性命。」
朱心目光一轉,朝淺山君望去,月光淡淡灑下來,映照在那抹清影上,只見鮮血浸得那人紅衣似火,面色蒼白,他捂著心窩喘氣,沒多時,又咳起來,噴出一口血。
朱心沒有說話,尋思:「他都要沒命了,我豈還有刁難皇甫家的必要?噬月毒氣攻心,此刻服下我那解藥,也於事無補。只可惜啊⋯⋯從此世間又要少一名好漢。」頓了一頓,闔上眼,淡淡道:「好,我答允。」
淺山君頷了頷首,伸出手來,「嗯,既如此⋯⋯」
話到半途,他又咳起來了!
雪地上,血花點點,潑開的鮮血尚未化入雪中,又添上新的紅跡。
他喘了一會兒,又咳得更加劇烈,只覺兩片肺就快自胸膛炸出,一陣金星亂舞。
猛然間,世間變得靜謐,只餘下自己陣陣咳聲,他驀地望見,眼前自晦暗緩緩鋪開一片春光爛漫,其時,朝陽初升,將不遠處山丘滾出一圈金邊,而那丘陵間,隱隱似有人影,仔細瞧去,一對中年男女手挽著手,逆光而來,熹微流溢,二人身上亦描上淡金色。
是爹娘!
淺山君心中激盪,右手一撐,意欲起身奔上前去,可縱使他如何出力,卻是動彈不得。
怎會如此?他怔了怔,過得片刻,才醒悟過來:「⋯⋯我在夢境,這副殘軀大抵已是動不了。只是,何故在此時夢見爹娘?」
古怪的是,父母面龐卻是迷濛晦暗,讓人分辨不清。他雖知乃於夢中,可越知如此,心下越是著急,唯恐自己遺忘了父母容貌。
驕陽明媚,映在那一男一女身上,他引頸努力盼去,卻看見二人面龐,閃爍兩行淺亮,淺山君不由得一愣,而他們身後,更出現許多搖晃人影,有些人淺山君很熟悉,皆是當年同在熙月的族人們。
那些人面頰上,亦滾下兩行淚水,男男女女,千千萬萬道聲音,與此同時奏響——
「我們冤屈⋯⋯再無人聽聞⋯⋯焰火滅盡,世間從此,再無龍族⋯⋯」
淺山君吃了一驚,心中暗忖:「他們說世間再無龍族,這是何意?又何故大家均在流淚?」
那些影子潮水般圍攏過來,越湧越多,到最後,整座山頭盡是族人,無論男女老少,俱在流淚哀泣。
淺山君這才恍然過來,「原來,原來⋯⋯!我就要毒發身亡了。」他出神一陣,轉而苦笑起來。
人影搖曳,哭聲漫野。
淺山君奮力撐地站起,又伏下身,朝父母深深叩首。
「孩兒不孝,未能妥善照料好自己,徒讓爹娘傷心⋯⋯」
未了,再向族人一拜:「未能洗刷熙月全族冤屈,乃辜負了諸位期盼。」
人群中,走出一名老者,彎腰拄杖,枯瘦的手顫巍巍指來,滿目沉痛,話音俱在輕抖:「⋯⋯你、你這傻孩子,你後不後悔?!」
哭聲更響,將整片天穹淹成了暗灰色,也淹得淺山君心尖發窒。
「我⋯⋯」他頓了一頓,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確是無時無刻想復仇,也全倚靠那份念想,才得以活到今日⋯⋯先生,幼時您曾教導我要勇於承擔,雖我時常逃學,險些挨先生揍,可您的教誨,學生卻不曾忘記過。而今,皇甫府之禍乃因我而起,豈可因我畏縮,棄府中三十餘人命於不顧?故而,我不悔,您若怪我愚昧,學生並無話可辯。」
語落,又叩下首去,慎慎重重朝父母、眾族人拜了幾拜。
軀體以清荷重塑,早已非龍身,一旦靈力散盡,再也抵擋不住龍焰,不僅肉身,便連殘魄也要化作塵泥,黃泉下,他與親人終是不能相見!
「我兒,你抬起頭來。」
聞言,淺山君身軀微顫,卻未抬頭,反將頭伏得更低。
「抬起頭吧!」
笑語又響,碧影終是抬起目光,但見千萬黑影消散光塵中,只留下淡淡餘音,迴盪風中——
「我們不怪你,只望你⋯⋯望你⋯⋯」
與此同時,一抹溫暖將自己輕輕擁住,好似重回年少韶華,依偎在父母臂彎中。
淺山君有些錯愕,目光也微微發怔,「爹、娘,你們不怪我嗎?」
他盼了過去,這次,總算看清父母模樣——
二老鬢間多了幾道銀白,比記憶中老了不少,彷彿至今還陪伴身側,同他共度這些年來的韶光,那笑意自眼尾紋溢出,掃開一片陰霾,淺山君見此,只覺心間暖洋洋的,跟著擁住父母。
母親笑盈盈為淺山君整理衣襟,「瞧你,已長得這般好,很有你爹當年風範啦,見你平平安安長大,我們又怎會怪你?」
「還記得嗎?你先前說過,想帶那孩子過來給爹娘看看。」
夫婦二人說到此處,相望一眼,皆笑彎了眸。
提及霽月,淺山君一時來了精神,目光透出奕奕神采,「那隻臭狐狸精明得很,八成又要拿何種條件交換,才肯答應!真該打屁股!」
淺山君罵罵咧咧,中年男女親藹微笑,自家孩子的心思,他們又豈不明白?
碧影回身負手而立,看向遠處青山層層疊疊,微風拂盪,將衣袂輕輕掀飛,他將話說得很輕,輕到化作一片飛羽,攜著念想,飄揚到那遠方,「他壞透了,可卻也是孩兒想護一輩子的傻狐狸⋯⋯」
只是,邀霽月相見父母一事,恐怕再難實現,想到此處,不由得輕輕一嘆,春風笑靨,不知不覺,已從眉眼溜開,那山靄飄來一朵烏雲,碧空也掠上黯色。
長嘆未止,卻聽得母親言笑晏晏:「這孩子溫雅有禮,又長得挺拔英俊,真是漂亮狐狸!」
美麗的婦人挽住身畔男子,笑靨如花,她眉眼彎彎的神貌很似淺山君。
中年男子隨她哈哈一笑:「我兒眼光當真不錯,必是遺傳本王,極好,極好。」
「爹娘何時見過霽月了?」淺山君不禁怔愣。
「你這孩子就是頑皮,還想開爹娘玩笑呢,自是眼下。」他的娘親掩嘴淺笑,為兒子高興,又伸出纖纖柔指,朝一方指去——
「你瞧,他來了,肯定是等不及,來找你了。」
他來了,這又是何意?
淺山君心中疑團更甚,身不由主順著手指方向,轉首望去——
神思復歸,細雪依舊,耳畔大風呼嘯。
餘光中,但見不遠處,道上,少年一襲黃衫,踏夜穿雪而來,正四下顧盼。
而他懷裡,有一小狐,皓白如雪,星空下,輕輕酣睡,猶似天上皎月落凡間。
淺山君心口一震,老狐狸何故出現在此?他本該隨阿伊離開療毒,何故兩人還在此地徘徊!?
眼角餘光覷見,朱心也朝界壁外睨去,那人目光最終落到那縷月白上,雙目陡然圓睜,只聽他輕輕喃了一句:「⋯⋯白狐,青丘至尊?」
短短幾字,卻說得大有殺意,聞聲,碧影不由得心中一寒。
「三尾青狐——接好!!」那少年忽然喊道。
聲未止,小狐已被高高拋飛,白影於空際一個翻身,穿透結界,那屏障本就是霽月研發,再親授給淺山君,哪裡抵擋得住主人親臨?
正在此時,仰天那人,驀地一個鯉魚打挺,操起單刀,錚地一聲清鳴,聲響之時,已遠從三丈高的天際傳來。
漫天星辰,劃出一道赭紅弧線,但聽碎玉聲稀稀落落響起,那月白結界如鏡碎裂,二息未至,人已掠到小狐身邊,大掌疾伸,朝霽月後頸抓落!
即將得手之際,卻聽得澎碰聲響,腰間猛地傳來劇痛,朱心一聲痛嘶,未待反應過來,人已自空跌落。
彼時,星海蕩蕩,明月皎皎,他睜眼望去,只見,天穹上,有一紅衣青狐,夜風吹得他狐尾、衣袂和髮絲俱在翻飛飄揚。
而他懷裡還緊緊擁住一青年,紅披白袍,身姿挺拔。
於此同時,靈狐清鳴,空際陡然浮現一枚巨大白狐印,光耀乍現,結界始開,將二人包裹於月華之中。
皓月當前,淺山君、霽月二人目光交會,月輝映在他們臉上、衣上和髮上,都是淡淡銀光。
霽月唇角噙笑,輕抬雙手,搭在自己肩上,淺山君見他無恙,心中自是歡喜,正要與之談笑,卻不想,那人身軀陡然往前一傾,碧影吃了一驚,只覺眼前人渾身軟綿綿,若非他緊緊摟住,只怕已然軟倒。
霽月中毒,卻勉強引動結界,月華銀輝脆弱輕晃,淺山君能感受這道靈力結界極度不穩,隨時都將崩解。
空氣驀地冷起來,渾身血液好似要凍結,他心中明白,時間不多了。
「他何故丟你過來?」
淺山君輕輕碰了碰霽月,確認安然無恙後,先是怔愣問道,可未待那人回話,很快便又自說自話起來:「是你⋯⋯是你要他這麼做的。」
做了十九年的君臣,他又怎會不瞭解眼前人作為?
只是,何故?
他僅知曉果,卻不明晰因。
青霽月那般黑心思,比他身上九條狐尾還多上千千萬萬倍,淺山君又如何能明白理智的他,此次有何算計?
錯愕、震驚、微慍,各樣心緒在神貌轉了幾轉,他有很多話想問清,卻無暇過問,外頭喧鬧聲四起,朱心不知何故,喃了一句「青丘至尊」,竟就兇性大發,躍上浮空光球,便是一陣猛劈,可憐的結界不堪負荷,搖晃間發出哀鳴,月光穿過界壁,斜照進來,將一條條裂痕映在二人身上,他們看起來就像要碎了。
「我會想辦法擋住那個大傢伙,你和其餘人快些離開!」
那人搖了搖首,非但不走,還不解釋原由。
淺山君皺了皺眉,卻半點不慌,他早知霽月一旦下決心,再大困難也不會動搖,而他也有自己的主意,彎起眉眼,換上慣常笑容,調笑道:「哦?這樣看來,我們小狐狸居然捨不得我,想與我同生共死,真叫淺山歡喜。」
昔時,霽月定會談笑幾句,興致好時,更會想扳回一城,淺山君便可藉此換得主動權。
怎料,此刻眼前人並不反駁,反倒笑得更加溫雅。
他的心很亂很亂,波濤怒火捲襲心海,淹沒理智,將那眉眼笑意掃得蕩然無存,「青霽月,你是怎麼了?何時變得這般感性,這樣荒謬!?這還是你嗎?你惜命一點,好不好!」
他幾乎是嘶聲力竭在大吼,吼到半途便捂住心口喘氣,待要喊出第二聲,嗓音竟沙啞起來:「聽我一次,就聽我這麼一次,好不好⋯⋯?」話語哽咽,早沒了氣勢,尾音更甚有些發顫。
卻哪知,只換得霽月的淡然和無動於衷,由得那,一片苦心付東流。
夜色淒迷,淺山君猛然覺得心很冷,好似渾身所有的熱,盡數抽離,又凝聚在瞳眸中,蒸得眼尾發燙,也蒸得他視線一片模糊。
「快走——」
話音未落,唇瓣猝然升起溫熱,一隻纖白細指輕輕按上,堵住話語,但見霽月嘴角淺勾,神秘一笑,朝他左側輕指過去,淺山君喀噔,不由自主扭頭望去——
夜深,月色輕蕩,院落,風雪茫茫,所指之處卻空無一物。
怎麼回事?
「老狐狸,你想讓我看何物?」他滿心困惑,回首間,鬢間髮絲滑動,擦出細響。
月光滿盈,來到身前,其時,淡淡藥香襲上面龐,未待看清,只覺唇上一軟,緊接著微苦湯水揉著熱息,滑入口中。
雪夜下,一滴雪落到眼睫上,又順著眼尾滾落,將眼前視線化成破碎的浮光。
狡詐狐狸連這時刻,都要騙自己轉頭⋯⋯
——壞,太壞了。
待湯藥悉數入喉,貼在唇上那兩瓣柔軟才輕輕分開,殘留淡淡的苦,輕喘間,霽月唇角微揚,笑意溫雅:「⋯⋯總算趕上了。」
⋯⋯你呀,真是壞透了。
「感覺如何?你且試試運開靈力,可覺得好些⋯⋯嚶!」
話猶未止,一聲狐嚶驟高拔,月色輕晃,紅衣飛揚。
清風拂動,但覺髮絲輕軟,搔過面頰,荷香浸滿身,霽月依順張口,指間微蜷,漸漸抓皺那人衣。
許是那灼燙體溫嚇著人家,指尖下,傳來霽月輕顫,淺山君放輕動作,細細柔柔地吻,壓著那兩瓣柔軟,反覆磨輾,聽那聲聲甜膩低吟響在耳際,感受那人身姿愈漸軟似水,伏於胸膛,熱溫相偎存。
雪落無聲,喘息輕洩,水音靡靡,旖旎景。
正到用情至深之處,忽覺唇上傳來一絲刺痛,緊接著,淡淡鐵鏽味漫開來,變故來得突然,淺山君一陣錯愕,只得放脫人家,狐耳垂落,心中一片茫然:「小狐狸這是咬我⋯⋯?是我唐突了,他討厭我這樣嗎?」
此時,他還存著一線幻想,許是人家表示親暱的咬咬,抬眸迎上那人目光,卻見霽月長眉輕鎖,只覺心尖一緊,原先高漲心緒,剎那間墮入冰窖。
「這便是你的承諾?」
眼前人抬起手來,月照,風拂,淺碧絲帶在星空下輕輕擺盪,繫於皓白腕間的,正是他為霽月結的一綹青絲。
「你將我撇在一旁,獨自對敵,可問過月某甘願否?」
淺山君怔了一怔,他從未見過霽月這般直白顯露心緒,隔著白綾,都能感受那道凜凜目光,正瞪視自己,本還想辯解,可望見那人嚴正神情,話到半途,又咽了回去。
「青丘狐狸是非常忠貞的動物,一世一夫妻,淺山大人親自為我結青絲,卻往險境去,你若有什麼閃失,是打算置月某於何境地?你怪我不惜命,那淺山大人你自己呢?你又可曾為己惜命過?」
句句扣問如重拳襲來,淺山君圓瞪雙眼,張口怔愣,平日他是那般能言善辯,可此刻,竟支吾不出半句話來。
霽月見他回答不出,嘆了一口氣,又道:「既如此,那月某今日也與淺山大人分說明白,若要犧牲你的性命,換我之周全,那月某寧願同歸!」
他說得不留餘地,尾音卻混著沙啞和絲絲顫抖,霽月緊蹙的長眉,輕輕垂落,淺山君盼向他,只望見一泓星光自那淡紅眼尾滑下,又無聲落到雪地上,碎作千萬滴星辰,月光拍上面龐,卻映照不出他此刻心緒,究竟是慍怒,還是傷心?亦或是兩者皆有,只因他已是悄悄別開臉去。
但見眼前白衣拳心緊攥,雙肩俱在上下顫抖,猶似紙鳶斷了線,在風中不住哆嗦,看得碧影心如刀絞,卻想不出半句安慰話語。
「你可知,只差一點,我便要趕不上了⋯⋯」
夜風掠過臉龐,將縷縷髮絲吹起了又放下,他說得很輕很輕,輕到世間萬物均在此時此刻,沉默下來,故而,聲音變得無比清晰,只一瞬,便直達心海。
白衣長嘆一聲,半晌不語,過得良久才回過身,話音清淺,宛如涓流,已是回到昔時自持神態,「此事就到此為止,如今你欠我一命,我想要你許我承諾,你得答應我,下不為例,我無有把握,次次都有這般好運氣,能救得了你。」
淺山君未曾料想,霽月竟對自己如此關懷,目光更加柔順,「對不住,此事是我思慮欠周。」輕輕牽起霽月的手捏了捏,此刻,他只想好好抱抱他的小狐狸。
幾番討饒下來,霽月緊鎖的眉心也總算鬆泛些,狐掌一陣按摩,正覺舒暢,怎料,掌心陡升癢意,霽月目盲看不見,不知是何物刮搔過,他雙肩驚詫一抖,本欲抽開手,卻覺那物似在描摹何種符號,已是恍然,眼前人在掌心寫字。
昔時,他自己也沒少對淺山君做過,只是不想,如今換位,此作為竟會如此搔癢。
那指尖力道又輕又柔,癢意更甚,實在頗為難耐,可霽月卻又好奇,寫就了何字,轉念一想,不如先辨清,再抽開手亦不遲,便就堪堪忍下。
指尖摩娑間,那人在掌心一橫一撇又一捺,字跡模糊難辨,究竟寫了什麼?可是打算寫道歉話語?
霽月身子輕顫,忍了多時,別說一句話,便連一字都分辨不清,又覺奇癢難耐,終於情不自禁笑出聲來。
笑聲未止,便聽得那人溫潤笑語傳來:「你總算是笑了。」
他見霽月不開心,便想方設法要逗笑人家,在掌中比劃文字,如今計謀得逞,非但沒有停手,還食髓知味,更加肆意起來,猝不及防,指尖輕描,逼得霽月一聲驚喘,半息未到,又是兩聲叫喚,淺山君只輕輕在人家掌心游移幾回,短短二息間,白衣卻已連洩三聲極軟的狐狸叫喚。
那幾聲低喘竟是曖昧至極,霽月狐耳靈敏,只聽得他兩頰發燙,只覺自己發出何等奇怪之聲,羞恥難當,白皙面龐霎時暈開一抹緋紅,猜想淺山君大抵都看在眼裡,不由得別開臉去,還不夠,更恨不得找個狐洞鑽。
不禁想起,那年在青丘殿上,眾臣面前,在人家掌心寫字,那時,只覺他的國相演得過分誇張,便就一臉嫌棄,要國相莫要調皮搗蛋,不曾想,淺山君那時反應當真不假。
霽月還握著一線希望,咬唇歛了歛神色,強笑道:「淺山大人快停下,月某實在抵受不住。」雖是命令口吻,語氣卻軟得像討饒。
怎料,眼前人聞言輕笑,所為更加過分:「那可不成呢,草民正有要事要相告國主,國主辨字時,可要專、心、點。」碧水一彎,笑得更加明媚,「國主向來冷靜自持,又因目盲,其他感官比之常人更加敏感,辨認區區幾字,很是容易,對嗎?」又御尾扣住霽月指間,這下便連握拳閃躲都做不到了。
霽月望向眼前人,呆了一呆,經淺山君此番作弄,早無心思凝神,竟還要他強作精神辨字?
便就不肯,手用力一掙,淺山君習武比他力大,自是脫身不開,轉念想拍開那隻胡來的手,卻又揮空,眼見只能任淺山君施為,也不知三尾青狐還要作弄自己多久才饜足,心下一陣倉皇,狐毛炸起,當真又氣又急。
待要相駁,驀地聽見玉石碎聲,結界破碎,不遠處響起幾道呼喊:「公子,當心背後!」
「小狐!青狐!留神!」阿伊急奔而來,伸掌拍出,卻是一陣撲空。
月色蒼茫,紅影躍空,大喝聲響起時,天地顫動,蒼穹隨之劃出一弧墨光,重重劈落!
眼見墨刀呼嘯,就要劈向白衣後心,黑夜中,倏地有兩根修長手指伸出,朝那刀刃輕輕一挾!
那刀懸於半空,晃出一聲錚鳴。
四下,驚呼聲起,在場一十五餘雙眼,均無人看清,淺山君是如何回身,如何抬手伸指,挾住刀刃,甚而,朱心他自己也沒瞧明白。
他人猶在半空,雙足均未落地,胳膊青筋突起,墨刀顫顫,尚在使力劈去,怎料,刀鋒離白狐身軀只剩半寸之地,卻是如何都前進不了。
這如何可能?眼前人身中劇毒早無氣力,更何況擋下他這一刀,甚至他全身重量!
赭袍漢子齒間磨出刺耳響,雙目瞪得發紅,「⋯⋯你小子,毒解了?」
「你、猜、呢?」淺山君斜睨他一眼,又笑瞇狐眸,左手二指併攏,挾住刀刃,右手仍自輕摟霽月腰肢。
夜風拂得三條青尾跌宕翻飛,但見一縷碧圈住霽月腕及指間,而另一尾兀自在那掌心畫圈。
癢意不斷攀升,白衣伏在淺山君胸膛,狐耳垂落,他空下的另一手,身不由主緊攥碧影衣襟,低首咬唇,身軀輕抖,正自賣力忍耐。
彼時,刀扇相擊,叮噹作響,白狐輕喘,抑揚之間,夜深,人未眠,眨眼一瞬,已在萬丈星河下,奏出數曲和鳴。
地下眾人均看呆了眼,嗚呼!還能這樣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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