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皇甫家有少爺?
寒月下,皇甫府邸一隅,摺扇輕敲聲漸漸響起,拍碎寧靜,淺山君碧眸微瞇,一抬眼,便迎上那雙鋒利如劍的目光。
眼前少年五官清秀,尚嫌稚嫩,卻說出欲刺殺皇甫少爺這般狠話,淺山君有點想嘆息,這與那張韶華年少的好相貌,實在忒也不相襯,總讓他不禁想起從前的自己。
老家主確實曾有個兒子,還是個神童,三歲能識藥材,五歲讀遍天下醫典,七歲對把脈、施針之術已是熟稔於心。只憾天妒英才,上天早早召走人家,未及十歲,便已殤逝。
如今十年已過,何時他老人家又添了小胖兒,霽月與他並稱幻景百曉生,如何不知曉?再者,按照青丘國民的性情,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乃屬常事,此等喜慶,皇甫御醫怎會藏得如此隱密?
直覺此事多半有古怪,正想與霽月商議,往懷裡瞧去,卻見小雪團子仰躺酣睡,姿勢有些隨意,甚至可說奔放,伸開小爪,大方露出毛茸茸小肚腹,這必是感到十足安心才能如此。
此番溫馨之景,任誰見了,嘴角都會忍不住上揚,淺山君素來期盼霽月能信賴自己,望見此景,更覺欣慰。
只是那清淺笑意僅在臉上維持短短二息,又很快從他眼尾滑落,不知何故,心裡沒來由惴惴不安,不由自主,朝那白狐耳伸手掐了幾把——
奇怪,何故睡得這般沉?淺山君無心,可心窩仍突地一跳。
往昔,如此手賤,霽月怕癢,總是會討饒地發出幾聲哼唧,又伸出小爪撥撥。
睡太熟也就罷了,但覺霽月沒骨似的,渾身軟綿綿——這不太對勁⋯⋯
淺山君一喀噔,抬掌不迭輕拍小狐,口中也使勁呼喚,怎料卻毫無效用,心中更加不安,只覺此刻要是喚不醒人家,就怕永遠都醒不來了。
「怎麼了?」阿伊心覺奇怪,上前關切,指尖才碰觸到小狐身軀剎那,已是嚇得縮回手,失聲道:「他好像發高熱了!」
「發熱了?緣何我沒留心到,可身軀不如何燙呀?」
淺山君以手反覆測溫,又將額心貼在小狐臉上,仍不肯置信:「你確定嗎?發熱總該要燙的⋯⋯興許只是睡得太熟?待我再喚他⋯⋯」
少年見此一時呆了,初識淺山君時,只覺此人說話顛三倒四,老愛逗人玩,一派餘刃有餘的氣息,從未想他會為一隻小狐,表現得如此焦心,也才確信先前懷疑之事,心中暗忖:「他也發高熱了,這才感覺不到體溫差異⋯⋯持續高熱,常人早就神思恍惚,難以動彈,是何故讓他撐持至此時?」
「等等,你要去哪?」阿伊吃了一驚,連忙按住身旁人。
他雖連淺山君姓甚名誰都不知曉,可一路互相掩護,逃出兔園,在阿伊心中,已生出一股同伴的親近感,眼見淺山君抱病在身,卻還要勉強自己亂跑,他實在放心不下。
抬臉盼去,月光蒼白,那人的面色更慘白,雖未說半句,心切之情已掠上碧眸,少年望見此景,呆了半晌,不禁動容,早已忘了想阻止他一事,「你⋯⋯要去找皇甫家主,對嗎?我熟路,我帶你去。」
兩人一路無話,只管趕路,不到半盞茶功夫,已是順利潛伏至皇甫大宅後院,老家主的臥房便在眼前不遠處。
月照庭院,雪落寂然,已是三更天,該是萬物沉睡之時,卻聽得一片人聲,穿過枝葉看去,兩人面色登時變得難看起來。
「怪事,這皇甫家是遭小賊了嗎?一群人半夜不睡覺,守在院中,莫是打算抓賊——」
想到半途,兩人不約而同互看一眼,神情都有些尷尬。
這不,此處就有兩個闖入宅邸的小賊啊,說不準便是來抓他倆的。
偷眼覷去,只見庭中巡梭著四、五壯漢,或高或矮,都作青粗布服穿著,身上配著一根,比人高出五、六寸的木棍,這些人當中,站了一位中年漢子,遮莫四十左右年紀,一襲赭色長袍,並未配棍,腰桿挺得很直,看上去,氣質與其餘人等頗有差異,大抵是府上管事之類。
夜半三更,其中一人耐不住困乏,打了個呵欠,與那中年漢子搭話:「陸總管,對方是何來頭,累得大夥兒不睡覺,這般大費周章等他光顧?」
「嗐—還不是那個小丫頭,不讓人省心!亂造謠咱們有什麼換心之術,在府外嚷了好幾日。」
換心?
淺山君目光閃動,身不由主摸了摸空蕩蕩的心窩。那禁術不是老早失傳了?動耳聽得更加仔細。
「不讓她見老爺,還不死心,上次還想偷翻牆進來搞事,我看她不會這般容易罷休,這不,今夜還多來了個男的求見老爺,指不定是同夥,咱們還是謹慎點。」
「那小ㄚ頭說啥胡話!?咱在府上做了二十多年,從沒聽說過什麼換心這款邪術!八成是哪個夭壽同業派她來亂,存心想害慘咱們皇甫家聲譽!」
「外頭怎生如此吵鬧?」
眾人正嚷得熱烈,忽而傳來一道中年男子嗓音,正在此時,房中窗紙驟亮,映出一條人影。
「老爺,實在對不住,吵擾您清淨,近日鬧事者多,大夥兒這才輪流守在後院,好保護老爺。」總管恭恭謹謹地施禮,又朝其餘人擺了擺手,吩咐道:「好了好了,大夥兒都別閒聊了,專心守衛!」
「唉,好罷,諸位辛苦了,這天冷的,陸總管,你去吩咐林廚子煮鍋熱湯,為大家驅驅寒吧。」
也不知何故,老家主話音中聽不見半分欣慰之色,倒似有幾分無奈。
眾人聽見寒冬有熱湯喝,面上都是欣喜,其中一名壯漢咧開嘴抱拳,「老爺太客氣了,守衛府上安全,這都是咱們分內之事。」
淺山君望著窗內那條人影,拳心緊握,要找的人就在離自身一十五步之距,若是昔時,救狐要緊,哪管那麼多?直接闖進去便是了,可如今中毒,連區區一名家丁都難擺平,更何況這許多壯漢?只怕事沒辦成,反倒拖延更多時間,害了霽月,倒不如變個法⋯⋯
計畫已定,淺山君扭頭,衝少年打手勢——
回前院,偷兩件,僕役衣衫,到廚房,煮湯。
四下幽暗,看不清臉孔,只望見少年兩隻烏亮亮的雙目,瞪得像牛眼一樣大,忙著比手畫腳。
煮湯?做啥用?
碧影瞇眸,又比了手勢。
湯裡,下點料。
面前人驀地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兩人彎腰回身,這才剛挪步,怎料擦過草葉,傳出簌簌聲響,更不巧,讓那些人察覺——
「誰在那裡!?」
「好小子,原來躲在這裡,看你還跑哪?」
幾名粗野大漢循聲聚攏而來,眼見對方人多勢眾,手上拿棍帶棒,而自己中毒,還帶著孩子,淺山君一陣思潮起伏:「敵強我弱,想要突破,需得來個出奇制勝。」便就站起身來——
夜幕低垂,幾名壯漢圍上,但見一條朦朧人影浮在數排梅樹中,風颯颯,聲幽幽,飄渺如妖鬼:「呵⋯⋯就憑你們這些小輩,也想對付本相?還真是膽、大、妄、為、哪⋯⋯」
「來者何方高人?!」
聞聲,大夥兒有些發怵,無不頓住腳步,長棍一擺護在胸前。
淺山君甩開錦扇,半遮面,與少年悄聲道:「小兄弟,待我倒數完,我們全力一搏,給他們一個大驚喜。」
阿伊不解其意,看向淺山君,眉心皺作一團,滿臉驚惶,仍是頷了頷首應下,伸掌擺出架式,打算豁出一條命,也要全力拚搏。
「⋯⋯三、二、一,上!」
一聲大喝,拉住少年便往後跑,阿伊還怔愣著,「傻兄弟還愣什麼?跑了、跑了!人多打不過,傻瓜才要一命換一命呢!」一陣煙塵揚起,梅樹婆娑,電光般奔出數里!
眾人見狀均是一愣,高人出招前,總是愛故弄玄虛一番,大夥兒正全神戒備,卻不想對方一陣誇大其辭,竟是腳底抹油逃跑,待要提足追去,那二人早一溜煙竄入樹影中,不知何處去也!
夜幕蒼茫,腳步聲錯縱,踏碎一片月色靜謐,兩人一路疾奔,不遠處五名壯漢揚棍,自身後邊追邊叫嚷,聽見吆喝聲,左側廊道登時多了三名僕役奔到,不多時,右方花圃又來四人追捕,那人潮是越湧越多,更難甩脫。
淺山君帶著少年翳入暗處,藏在幾棵梅樹之中,反手將石子擲出,驚起一片草叢。
「往那裡去了,追!」
分出一隊人馬,卻還有一撥人在後頭追,兩人都奔得極其疲憊,少年更是上氣不接下氣,快要喘不過來,幾度腳步踉蹌,險些摔倒,只得慢放腳步,眼見就要被人逮住,阿伊手中一摔,「分開躲!待會前院會合!」話音擲地,人已鑽進另處草堆。
那人似乎步伐不穩,一路跌撞,驚起沙沙草聲,只聽那蓄亂喘息,斷斷續續洇在孤寂夜色裡,此時,雪越捲越大,過得不久,那最後一絲聲息,也已盡數蓋在那片風雪中。
淺山君望著那道身形,自草叢中冉冉隱沒,不禁一呆,「小兄弟真傻⋯⋯跑不動了,卻還怕拖累我。我且先引走這撥人,爭取點時間,好讓他找地方躲著。」
只他一人,不必看顧少年,那便靈動許多,那些僕役追著碧影拐了好幾個彎,不多時,已是暈頭轉向,再過得片刻,才發現早就跟丟了人。
潛行月色,淺山君一路來到另處小院,只見眼前一幢小屋,這時辰,府中均已熄燈歇息,唯有此處明晃晃的,燃燈如晝,也不知裏頭住了何人?
但聞草藥香撲鼻,自窗隙漏出,夜色正濃,象牙白窗紙透著暖黃光暈,淺山君望著那抹光,漸漸出神。
國主寢殿,深夜,也會留那麼一盞燈,雖說霽月並不需要光。有時那燈在桌案上,有時在軒窗前,又或偶在床畔。只要循著引路的光,便能覓見霽月所在。
更漏深深,一襲碧衣,攜荷香,穿夜色,踏入清冷殿中,榻畔剛重挑亮的狐燈,猶是明晃晃,窗外淡淡的星光灑下來,投在那張柔和睡顏,榻上人卻似謀算得逞那般,唇角漸漸上揚,笑意狡黠,恰好盛起一片繁星之光。
「來了怎麼不作聲?不必藏了,你身上荷香早已出賣你。國相大人,今日遲了些。」
——孤燈不滅,只為等伊人來。
也不知道少年眼下安全了沒有,他那般機靈,大抵無礙。
耳聽四方,嚷嚷人聲、足音越來越響,算了算時間,不到半盞茶功夫,追兵大抵便會趕來,可他已是累得跑不動了,恰巧也需要覓個處所暫且避一避,淺山君摸了摸懷中小狐,喃喃:「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小狐狸,人家好似在等誰呢,我們進去會一會他。」情不自禁挪步,朝那小屋走去。
霎時,狐耳輕動,他猛地頓住腳步,後背似有動靜,回身望去,但見天外降下一道黑影,來人不善,轟地伸掌朝碧影劈來!
淺山君溫潤柔順的神態,剎那變得如鷹般銳利,目光收歛,摺扇倒轉,飛身向那影子刺去。
月光輕灑,照亮彼此的臉,映出夜色瀰漫的皇甫宅院,也映出眼前一張清秀容貌。
是那少年!
淺山君喀噔,急忙收招,來人掌心一斜,擦過髮絲,雖然去勢甚猛,卻並未傷著青狐半分。
碧影見少年安然無恙,心中微喜,可那人又陡然偷襲,不禁皺下眉頭,「是你,何故又要亂傷人?」
阿伊哼了一聲:「當然是為了讓你清醒!」上前一步,拉住碧影衣袂,壓低嗓音道:「你瘋了嗎?恍什麼神?這裏頭亮堂堂的,十之八九有人,你卻要進去送死?!」
「呵,越危險的地方,反倒才是安全,此乃狐的直覺,怎麼樣,你跟不跟我進去?」淺山君摺扇輕搖,一派從容。
但聽不遠處,響起陣陣雜沓足音,想是那群家丁追不到人,正整院子到處巡邏。
寒月揉碎了,掠上少年雙眸,顫出倉皇,少年只覺眼前狐狸已是發高熱發到瘋了,可追兵在後頭,刻不容緩,一咬牙:「好罷,今日要是栽在此處,我也認了,走!」答允的當下,他覺得自己也瘋了。
兩人輕手輕腳走入室內,四下靜謐無聲,不見人影,暖黃燭影映照,但覺滿室青綠,藥香清涼,沁潤肌膚,左瞧右瞧,似乎是間培植草藥的溫室。
但聽得外頭一陣人聲吵雜,併著足音穿來穿去,兩狐矮下身軀,隱在幾個大花盆後,那數道雜沓足音越來越響,似乎只離門口不到五步之遙,兩狐一動不動,只管屏息。
腳步聲踱至門前,忽而頓住,幾個人窸窸窣窣,不知在說何悄悄話,又過一陣,足音漸漸遠去,四周安靜下來,唯有風吹草拂之聲,沙沙作響,顯是已避過家僕耳目,兩人俱是鬆了一口氣。
少年笑意自那彎彎的眼溢出,「我們當真運氣好,此處無人,那些家丁也沒進屋查。走吧!他們眼下滿院子到處找,興許家主臥房前,反倒沒人守呢!」
淺山君卻暗思:「此處主人竟爾不在,還以為是在等誰呢⋯⋯是我猜錯了?」一陣古怪油然而生,可又說不上來。
正要跨出門口,忽聞屋內傳來腳步聲,極小極輕,仔細聽去,卻像是朝著他們踱來,阿伊暗暗心驚,扯著淺山君衣袖,欲潛行撤出門外,那青綠蔓生的走道中,卻已傳來一道少年嗓音,聲清如冷泉:「哥哥們,這麼急著就要走嗎?」
話音落下,兩人投去目光,只見走道盡頭轉出一條小小人影,來人頭頂一雙灰藍貓耳,梳了俐落髮髻,看上去與阿伊年紀相仿,遮莫十四、五歲,大抵是哪位家僕的孩子,手裡還抱著一盆花。
阿伊身不由主後退半步,目光未落在貓耳少年身上半分,卻盯著那盆花不移。
淺山君倒是氣定神閒,唰地摺扇揭開,已是站前一步,護在阿伊身前。
「⋯⋯這是嗜骨草嗎?」阿伊反常拉了拉淺山君衣袂,以他好勝又衝動的性子,若是平日,早便先發制人,出掌制住那孩子,傳聞,這嗜骨草受敵會噴出毒液,只需沾上一丁點,即便八尺大漢,不到半刻鐘,也會化作一灘血水,縱然他一身武藝,卻也需小心幾分。
「不曾想,這皇甫世家竟還養著這種奇花異草,實在有趣,也難怪方纔那些人不敢進屋了。」
淺山君笑語喃喃,心中思潮起伏:「怎麼會是個孩子?倒是沒料想到⋯⋯」他並不想為難孩子,只不過,這少年恐怕並非尋常人,用哄騙的方式應付人家,只怕不奏效,「看來想要順利出去,我態度得更強硬些⋯⋯」
眉眼輕彎,笑盈盈,朝少年一個拱手,「小弟弟,多謝襄助,剛剛若沒有你這花草,只怕我們都要被外頭那群壯漢抓住了。只是⋯⋯」只是二字一出,嗓音漸冷,「你這待客之道恐怕不太合宜。」
只聽溫室傳來幾道窸窣聲,初時聲音細碎,緊接著越叫越響,目光朝旁睨去,那粉白四壁不知何時已湧來無數條青蛇,蠕蠕而動,朝兩人聚來!
二息之間,已是密佈四面牆,便連門口也不見蹤影,蓋在那層鮮綠之下,這下連退路都被封住!再仔細看去,赫然發覺,那些並非青蛇,而是爬藤,草木竟如活物,幻景能馭動花草當屬木族,可這少年分明是貓族!
阿伊看得膽戰心驚,雙眼圓睜,說不出話來,雙手緊緊攥住淺山君衣擺。
「那哥哥覺得,怎樣才算是皇甫家的待客之道?」那少年卻只是微微偏頭,渾沒孩子該有的天真浪漫。
淺山君哼笑,只覺阿伊都比這少年還有幾分像孩子!伸拳往門口砸去,五指碰到密密層層綠藤的剎那,窸窣幾響,數十條碗口粗的藤蔓伊始蠕動,沿著淺山君拳心湧來,爬向手臂,緊接著又往肩膀延伸,似乎打算將淺山君吞食。
阿伊吃了一驚,叫道:「快放開他!」
抓住一段藤蔓,抽出匕首一點一點地割,卻無奈那綠藤奇堅無比,忙了半天,也只切出一個小口,若要割斷整根,恐怕得花上半炷香時間,可那藤蔓仍持續往淺山君身軀聚攏,心中氣惱,忍不住大罵:「姓皇甫的不是懸壺濟世的醫師世家嗎?養這何方邪門的鬼藤蔓!」
「皇甫家養的花草可不只有鬼藤。」
少年淡淡道,手抱嗜骨草,朝兩人慢慢走來,二息間,雙方只差六步之遙,但見那花冠輕輕擺了擺,花蕊一張一縮,好似隨時都要噴出毒液!那人又邁進一步,嗜骨草特有的酸氣味,已是鑽入兩人鼻間⋯⋯
見此,黃衫少年蒼白的臉色變得又青又灰,手握匕首更加賣力地割。
「小兄弟沒事,你莫著急。」淺山君神色從容未改,唇角輕揚,目光幽深,毫無懼意投去那少年身上,「你既將我們救下,就不會輕易傷我們性命,遮莫是有何話想問過我們,又或是,有何事,想請我們做,我說的對嗎,小弟弟?」
但見少年眸光淡漠如冷雨,這樣的神色出現在這張稚嫩面龐上,實在罕見,好似已看遍這人世間的生老病死,再也沒有何事能在他心裡驚起波瀾,可這還是僅僅十四歲左右的孩子!
淺山君早年遊歷幻景各地,看過許多人,但這樣的目光,出現在孩子身上,卻還是頭一次見到。
即便如此,他仍相信自己的猜想,只管放鬆身軀,不再出力抵抗,綠藤沒了阻礙,順著手臂迅速爬動,簌簌地攀上身軀,耳邊傳來黃衫少年慘叫聲,不多時,眼前驟黑,爬藤已將他整個人活吞生絞!
說也奇怪,他被活生生地吞噬,晦暗中,卻仍隱約聽得外頭阿伊的叫喚,和少年奮力擊打那些藤蔓的聲響,也仍呼息順暢,他想得果真不錯!不禁哈哈一笑:「小兄弟,不必出手!我無事。」
過得片刻,身上藤蔓一股一股漸漸鬆開,又從那條胳臂溜回牆面,身上完好無損。
阿伊見狀,又驚又喜:「你是如何辦到的?何故藤蔓都退啦?」
淺山君眉眼染笑,「這個嘛~興許是受我美貌感動?小兄弟,你可要記得,少熬夜多飲水,你瞧,這保持氣色的好處,還能救自己一命。」
阿伊額上青筋一突,正待發作,貓耳少年幽幽道:「這些綠藤是用來隔絕外界,以免走漏風聲。」
阿伊仍舊不信,指著那株花卉,「那你手上那盆呢!又如何解釋起?」話音擲地,又立時將手收回,生怕驚動噬骨草噴出毒液。
淺山君理了理衣袂,淡淡一笑:「小兄弟,這答案或許出奇的簡單,噬骨草噴毒液是為自衛,小弟弟恐怕也是如此吧?」
貓耳少年輕輕點了點頭,「我無意傷你們,只是想請哥哥們幫我找個人,一位少女,但不可讓府上人知曉,也不能向他們打聽。」
「哦,這般神秘,卻不知那姑娘是何相貌、年歲、芳名,又或何種身分?」
「我不知曉。」
淺山君眉宇輕鎖,「一樣都不知曉?」
什麼都不知道,那要如何找起?
少年輕抖貓耳,頷了頷首,「我只知她今夜來過府上,被叔叔們攔下了。」
碧影眉梢一挑,驀地想起,此前在皇甫家宅大門,家丁曾罵過「女的剛走,又來男的」,那時,他尚不解其意,難道少年想找之人便是她?
思潮起伏之際,少年手一揮,嗖嗖幾響,便見一團青綠游動如蛇,門口、窗前密布的藤蔓俱是散去。
「我的請託就只有這一樣了。」
「就這樣?」淺山君是猜測到,對方目的未達,不會輕易傷人,但他倒未預料,少年會這般乾脆俐落,就放他們走,「小弟弟,你可真信任我們,指不定我們是大大的壞人哪⋯⋯你不擔心我們馬上將你的請託,洩漏給外頭那些人?」
少年微愣,沉吟,明黃燭影映在那雙琥珀色眸子,透出微溫,他筆直望向前者,「不會,因為叔叔們想抓你們。而且,真正的壞人,不會說自己是壞人,而真正的好人,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好人。」
這孩子想法倒是獨到。
淺山君眉眼彎彎,對這奇特孩子更加有好感,只是醫治霽月要緊,他不願在其他地方有太多耽擱,告辭後,提足便要走,卻見黃衫少年一動不動佇立原地,方纔提及找人之時,他似乎便一直心神不寧。
「你怎麼了,臉色這般難看?」
連喚好幾聲,阿伊才回過神來,「沒、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那盆噬骨草會不會突然朝我們噴毒液?」頓了半晌,又道:「我還是不太信任那小鬼頭,你覺得該答應人家嗎?」
淺山君只是微笑:「人家救了咱們一次,按道義來說,是該幫這個忙,小兄弟已幫我許多,不好總麻煩你,待此事了結,我和老狐狸自行尋找便好。」
阿伊頭搖得像博浪鼓,「你想幫他找人,那我也幫。」
兩人與那少年辭行,雙足正要邁出門,外頭忽傳來陣陣人聲,似在爭吵,正覺奇怪,偷眼瞧去,只見不遠處,東西首兩方人馬正自對峙。
「何方人也,從哪闖來的!?」
「從哪闖來的?大搖大擺走進來,怎麼著?爺們正忙著找人,快快滾蛋!少要擋路,小心賞你們頭皮一陣清涼!」
淺山君正自疑惑:「怎麼又有另一撥人要尋人?」
「夜半三更來府上鬧事,當皇甫家只懂醫人嗎?大夥兒,結五禽陣!」
府上家僕齊齊一聲喝,架式已開,少頃,雙方已戰作一團,叮叮噹噹,碰咚碰咚,兵刃交擊聲不絕於耳。
淺山君目光叵測,望向另一撥人,心中好生奇怪:「這些人好面熟呀,哪裡見過嗎⋯⋯?」
正琢磨之際,遠遠又瞧見一名赭衫漢子,肩扛墨刀,大步而來。
淺山君心中喀噔:「紅雀會朱心怎麼找來了?」
他認得此人!怒火在心海翻湧,與霽月雙雙中毒,便是拜此人所賜,自是想忘都忘不了,身不由主摸了摸懷中小狐,沉下臉色,「老狐狸,仇家找上門,這下我們可麻煩了⋯⋯」
那漢子走到院落邊上,懶懶睨去一眼,忽有會眾操著刀,大聲呼喝,自他眼前橫奔而過,衝進戰團。
朱心大掌一伸,像提貓兒那般,提住後領,將人拉回,皺眉道:「喂,搞什麼,喚你們來好好尋人,誰讓你們沒事找事幹架?」
那名會眾兩足懸空,正自前後亂划掙扎,聽見朱心聲音,心中一喜,抬臉望去,「領頭、領頭,他們好生厲害,連煮湯廚子都會使刀法,很能打!我去助戰啊!」
朱心橫了他一眼,「⋯⋯嘖,助什麼戰啊?辦正事⋯⋯」
話到半途,一條人影赫然自兩人眼前疾掠而過,碰地一聲響!緊接著,又有兩條影子飛出,碰碰兩聲響!剎那,庭中已有三人仰跌在地,不住呻吟。
風雪茫茫裡,正是他的小弟被皇甫家僕以一招橫掃千軍,掃得飛起。
大漢眼角一抽,沉下嗓音:「渾小子們,鬧這齣⋯⋯」
暗夜,雙方戰得正酣,驀地一句罵聲迴盪在淒冷月色中——
「打你奶奶的!」
打字才一響,吭吭兩聲,一股勁力逼上每個人面龐,震得身軀左右亂顫,狂風驟起,瞇眼看不清,眾人為求自保,操起刀劍棍棒,便是一陣亂砍亂打,四下嗡嗡錚鳴。
你字一出,墨色刀光映在所有人眸中,震成碎波,「唉唷!」「哇啊!」呼喊聲四起。
待「打你奶奶的」短短五字響畢,只見,寒月照院,映出一名赭袍高大漢子,橫刀立於庭中央,他周圍之人,一十五餘有,已盡東歪西斜,倒了一地。
再仔細看去,那些人分毫未傷,可手上兵器竟都不翼而飛!
碧影眼眸輕瞇,心中盤算:「此人身手確實不差,若能恢復幾成功力,或可一拚,可眼下此情此景,與之硬碰硬,勝算渺茫。」
眾人均是驚駭,又感茫然,忽聽哐啷哐啷兵刃撞擊聲,源源不絕響起,大夥兒盡皆抬首望去,便見數十餘把兵武自赭袍大漢臂彎中,嘩啦啦散落足下,月光下,寒刃閃。
竟是朱心在瞬息之間,僅憑一人之力,奪了悉數刀劍,出手之迅,他如何辦到,除淺山君,在場十餘雙眼睛,均無人能看清!
赭袍漢子目光幽沉,左右掃過眾人,眾家丁只讓這雙銳利眸子瞪過區區一眼,已是木然如磐石,只覺此刻就是動根小指,亦或輕輕打個噴嚏,腦袋都要搬家。
可這人卻在此時,鬆開神態,面善一笑,拱手道:「各位鄉親,小子們不懂事,朱心管教不周,多有得罪,在此向諸位賠個不是。」
「咱兄弟來貴府,只是想找兩隻狐狸,狐找著了,便走,絕不叨擾諸位,不傷此地一草一木⋯⋯」
話音擲地,朱心單手一揚,狂風呼嘯,刀光驟閃,緊接著,轟地激起巨響,再看去,宅中古樹已是攔腰斷作兩截,一片煙塵揚起。
眾人均是嚇得血色盡失,此人忑也陰晴不定!前一刻還笑臉咪咪,下一刻卻又突然翻臉動手。更讓人驚惶的是,這古樹枝幹粗壯,少說也要兩人合抱,才勉強圈得住,竟在短短一瞬,似細草弱花,說倒便倒!
中年漢子嗓音驟冷:「只不過,若是貴府執意不肯配合,讓咱今晚找不著,那這柄刀劈的,就不只有這棵樹⋯⋯」
墨刀一立,張口大喝:「姓倪的,管你姓倪,姓狐,還是姓苟,你今兒繼續躲著當縮頭王八,這全府上上下下三十餘口,今夜就死在你面前!」
月下,喝聲隆隆,震碎靜謐,聲響於皇甫後院,卻傳至十丈外林子,驚起枝梢宿鳥,撲撲地散入夜色。
皇甫府眾人見過方纔那漢子手段,無不心戰神搖,雖有心抵抗,可偏偏兵器不在手,只能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吭聲。
夜寒雪落,涔涔汗水卻一滴一滴自每個人後背滑下。
正在此時,忽聽不遠處傳來朗朗笑聲,大夥兒循聲看去,前方梅樹錯落,只覺隱隱約約浮出淡淡荷香。
大家正自奇怪,霜雪萬里,這梅樹怎會飄著蓮香,其時,奶白薄霧中,已緩緩走出一條淡青人影,來人錦扇輕搖,毫不在意踏過肅殺之色,衝著眾人瀟灑一笑。
含笑眸光最終落於赭袍大漢上,啪地收扇,笑得更加恣意:「嗯?這不是朱心大麻雀嗎?你不是正忙著替你那群小雀兒抓癢撓背,怎麼還有這份閒心,來關心倪琊琊?」
TBC
ns216.73.217.110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