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皇甫宅院內,一處花叢遠遠傳來窸窣聲,乍聽似野獸打鬧。
近了,風聲更響,竟見兩道灰撲撲人影藏匿其間,其中一人五爪疾伸,已是發動攻襲。
掌風凌厲,削得四方花葉零落,紛紛揚揚,那五指離面龐只剩不到兩寸,就要抓得人面目全非,淺山君卻遲未退避,眨眼瞬間,掌心已拍向鼻端,在擊中剎那,手掌竟硬生生頓住!
「⋯⋯陰險!」
出招那人率先開口,嗓音稚嫩,似乎還是個孩子。
淺山君眉梢微挑,有些詫異,仍是淺笑道:「老兄,此言差矣,先出手的可是你呢,在下不過是回敬你的見、面、大、禮。」
碧影從容,從花叢中悠悠退開,指尖輕旋,扇柄便倒轉回來,面上笑盈盈,心裡卻冷冷思量:「小孩子出手這般狠戾⋯⋯那兩人前腳才剛走,就出招偷襲我,絕非平凡孩子,來者不善,如今中毒,看來我得小心些。」
他在少年身上嗅到一股熟悉氣息,是與他相似的暗襲者殺意,方纔若遭這五爪,面龐少說毀去半張,只不過,淺山君也非省油的燈,暗襲者一旦察覺身旁異狀,無論何人,皆是先壓制了再說。
這一套動作已自成身體記憶,他察覺對方的同時,也已出手,雖身中奇毒,生死交關之際,仍舊生出一股氣力,朝那人要穴迅速打去,正是將人麻痺得無法動彈。
「你快放了我!」
「放了你,能有什麼趣味?走了走了。」
「你離不開此地的!」
落音剎那,淺山君腳步一滯。
「你聽過武醫同源的說法嗎?這皇甫府可不只有醫術精湛,他們連家丁也練拳強身,武藝不俗。你現下走出去,那養兔的僕役就在門口那兒等你,若你能立時撂倒人家那便很好,倘若不能,驚動府上其餘人,那便是吃不完,兜著走。」
淺山君垂眸沉吟半晌,不久前,他已見識過兩名家僕的身手,此人說得倒也不錯。
「想要離開,倒不如尋他途徑,避開人家耳目。此處我已探查過,這兔園大門雖有人把守,卻還有一處隱密地道可通往後院,便連養兔人都不知曉,只是⋯⋯」
「小聰明,你既向我提起此策,那肯定也知曉解決的法子,是嗎?」
「不錯,那處暗門上了鎖,我知道如何解開。所以,你會需要我,你考慮得如何?」
淺山君輕哼一聲,「嗯~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到底因中毒,氣力不足,穴點得很淺,常人不消半時辰便能自解,若遇上高手,那也是一刻鐘內的事,狡猾青狐笑瞇眸,摺扇在掌心敲得啪嗒響,「傻小子不知曉,卻自己白白送上情報來,不錯、不錯。」
只是此人小小年紀,心思便如此深沉,淺山君對他實無好感,懶於對付,又獨來獨往慣了,便想一走了之,轉念又想,若這孩子打算危害人,可得警醒皇甫家一番,不如先答應下,查清對方底細,再隨機應變。
算算時間,少年大抵血氣快要暢通,淺山君拋轉扇柄,朝那人肩頭戳去,順勢將穴道解了。
與此同時,花叢傳出窣響,跟著飛出一條身影,來人鵝黃衣衫,赤狐耳,目光如鷹,呼地五爪已抓來!
淺山君皺下眉頭,傾身向後相避,護住胸前,唰地甩開摺扇,拍翻那隻手,「小兄弟,你還真是油鹽不進,我才放你一馬,就急著想偷襲人嗎?」
那人半句不語,腳未落地,跟著又一掌朝左胸呼呼劈來,碧影輕輕側身,扇面悠轉,卸去攻勢,此人身形消瘦,掌風卻是剛勁狠戾,這一扇已化除半餘氣力,仍震得髮絲、衣袂俱是掀飛,猶如大風過境。
月光照亮那張臉,碧影微微一詫,常人一呼一吸間,神情多少有些變化,可古怪的是,那人面色蠟黃,紋絲不動,好似死人一般,又長滿樹皮般凹凸疙瘩,十分駭人。
淺山君無暇關注太多,摺扇飛舞,朝面門掃去,少年卻猛地收勢,碧影吃了一驚,手腕輕扭,將扇一斜,扇面從那人臉側堪堪削過,月照,幾根髮絲零落,白雪紛飛揚。
幾道裂聲響起,月光拍在少年臉上,那崎嶇面龐驀地亮出條條裂痕,蜿蜒如蛇,而後,蛻皮似的,自那容顏一片片剝落下來,散落滿地,露出底下清秀的臉。
淺山君眉宇輕鎖,忍不住心道:「好在老狐狸沒看見,他連吃食都要講究好看,得澆上九尾狐紋才肯吃,這蛻皮之景,只怕驚得他連飯都嚥不下去。」
面具砸落,那少年竟是不搭理,雙目怔怔的,停頓一處,好似看見何方異事,驀地後退半步,音色頗為驚惶:「你、你是女子!」
青狐下意識摸向懷裡,倒也氣定神閒,自顧自地持扇撥開身上草葉,這才悠悠道:「嗯?你家人可好,我何時變母狐了,本狐怎麼不知曉?」
少年彷若未聽聞,仍是緊盯一處不移,又過不久,情不自禁指了過去,「哪個漢子,胸肌能練這麼大?」
「再過數年,我就練這般大。」淺山君微笑,將衣襟稍稍敞開,領口處,驀地冒出一顆小狐腦袋,毛茸可愛。
那人愣神片刻,目光原先佈滿狠戾之氣,少頃,如煙消散,甚至還流露出淡淡的溫柔氣息。
「原來藏著這樣漂亮的小傢伙⋯⋯」少年眼巴巴凝望,但見小狐毛茸茸又雪白白,小鼻輕皺,漸漸偏頭,紫眸圓溜溜地轉,似在仔細瞧他,看得他的心都要化開了,良久,終是忍不住問道:「我能碰碰嗎?」
「這⋯⋯」淺山君盼向小狐,小狐也抬臉看向淺山君。
那可不成呢,小狐狸身上當然只能留有我的味道!
他本打算這般說,轉念又想,自己無名無分,替霽月開口,人家還不一定答應呢,話到嘴邊,又嚥回去,回望少年,頗為不情願道:「此事我不能擅專,你得問問狐的意見。」話到半途,抬手使盡揉過小狐腦袋,似乎想將自己的氣味留得更濃些。
少年頷了頷首,彎眼笑道:「我來試試。」此間,語調忽轉輕柔,似乎深怕嚇著人家,「小白狐,我能摸摸你嗎?」
小心翼翼將手探去,怎料,月白小狐驀地大大張嘴,雖未出聲大嚶恫嚇,但兩排小利牙,已是嚇得少年縮回手,只覺再慢一步,手就要被狠狠咬過,話音輕顫尚且驚魂未定:「你、你這小狐長得雪白可愛,氣性卻大得很!」
霽月小狐哼出一聲鼻息,回身朝淺山君衣領扒啦兩下,小爪又攀上頸子,緊擁,不肯鬆開。
淺山君亦是大感意外,「你怎麼啦?」
霽月素來溫文爾雅,對人也是笑盈盈,一派和氣生財的神態,即便不欲讓人碰,最多也是左右閃躲,從未張嘴恫嚇,也鮮少鬧彆扭,主動討抱更是前所未見!只是淺山君無暇歡喜,只想霽月不開心了,連忙輕摸狐背安撫。
「抱歉,他平時很溫馴,很講理,不是這樣的。」
淺山君意欲為霽月辯解,卻哪裡知道,此話一出,狐更是不樂意,白尾一拍,軟綿綿地朝那手背大大抽去,便連撫背都不讓撫了。
淺山君只覺莫名其妙,猜想霽月大抵因中毒,身體正難受,無暇顧慮太多,便就依順著,不再拂逆他老人家。
多虧小狐,那少年似乎打消偷襲念頭,兩人避耳目,鑽小徑,躡手躡足一路來到兔園小屋前,那葉上積雪才剛不堪負重,輕輕抖落下來。
據少年所言,暗門鑰匙便在此處,又商議由一人把風,一人進屋取鑰匙,淺山君目光睨去,見少年一隻手按在腰側,隱隱約約似藏住何物,黑夜中,輕閃亮光,卻並未多問,只是笑咪咪地應下。
走到門前正要推開,倏地手指頓住,回身一問:「小兄弟你說,這兔園裡建個小屋是做何用途的?」
「咱們拿了鑰匙就走啦,哪管它有何用途?」少年笑得十分天真。
「小兄弟說得有道理。」
門扉咿呀輕推開,往內望去,黑鴉鴉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淺山君又轉首看向少年,滿臉求助。
少年眉間一蹙,只覺眼前青狐好不囉嗦,沒得引來府中人注意,頗為不耐煩,可仍是扯開笑容:「又怎麼啦?」
「小兄弟,我看這屋裡無窗甚暗,你可帶火摺子了?」
「我站旁一點,讓月光照進去,事久易變,你快些找吧!」
「那小兄弟可要好好幫我把風。」
月色稀薄,屋內晦暗,淺山君一面摸索,一面往裏頭小心翼翼走,走沒幾步,足邊傳來乒乓響,黑暗中不知踢中何物,腳趾傳來痛楚,淺山君疼得齜牙咧嘴,聲響還不小,聽得少年肩頭一跳,連連遠望,深怕府上家丁聞見動靜趕來,壓低聲量關心道:「你小心點足邊,莫要再踢著東西!」
淺山君一臉無辜,踢中物什,受罪的可是他的腳,自然也不願如此,仍是應下。
「找到了沒有?」
「還沒有,是在哪面牆?」
「我不會記錯,你再往角落那邊找找。」
落音剎那,少年迅速回身,門環一拉,門扉左右闔上,又拉起橫木栓緊,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常人即便聞見動靜,也來不及因應,屋裡傳來驚詫聲:「這是怎麼了?何故突然關門?我還未找著鑰匙呢!」
「不用找啦,鑰匙早在我這兒,你就和小狐在裏頭好好睡一晚,等明早,就會有人幫你開門啦!你若等不及,想自己撞破門也行,也好讓他們早點送你去官府。」
「你為何騙我?!」
淺山君一連罵了好幾句,黃衫少年只是笑嘻嘻:「這你管不著,誰知你打哪來的,總不能讓你妨礙我。」手指輕繞,將一串鑰匙轉得翻飛,面上盡是得意神采,「傻子!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好騙!」
「你這般壞,我便不還你東西了!」
還什麼東西?少年面上笑容凝滯,微微一愣,半信半疑朝身上摸了半天,此時,屋內已是悠悠傳來聲音:「嗯?堂堂男子漢居然隨身攜帶香帕子,這是你心上人贈的?還是從哪家閨秀偷來的呀?」
話音甫落,少年蒼白的臉已紅得似燒燙的鐵。
「咦?這上頭好似還繡了字,寫什麼呢?小狐狸,你覺得呢?咱們摸摸看⋯⋯」
「休想碰!」少年聞言更怒,一聲怒喝,揭開門閂,搶進屋內,「小賊,廢話少說,快把東西還我!」話未休,一隻手已向前抓去。
卻是撲了一陣空!
淡淡月光灑進屋內,影影綽綽,照映出三兩掃除用具,一副桌椅,乾草堆積成丘,屋內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狐狸!
人呢?才開門短短剎那,如何消失無影?
茫然之際,背心陡然被人輕輕一拍,腳步踉蹌,連忙回身望去,便見眼前月光越變越窄,屋內漸漸暗去,那門要關上!
心中大駭,未及穩住身軀,只管提足奔去門口,奔到門前之時,最後一道門縫卻已闔上,四下驟黑,使力推也推不開,心底一陣涼,他用盡心計想將人鎖進屋,哪裡會想到反被鎖在內,只覺識海素雪茫茫,倉皇極了。
「喂!開門啊!」急聲拍著房門,可擔心引來府中人,卻又不敢拍得太響,更不敢出掌破門,汗水涔涔而下,濕透背脊,心中焦急得像熱鍋螞蟻。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搖首喃喃:「我分明親見你走進屋內,這才鎖門,又怎可能逃出來?除非⋯⋯你、你不是人,你是鬼魅!」
「咦?你怎麼知道我是狐魅,你可調查過狐?」淺山君闔眸倚在門前,輕搖錦扇,端的是從容自在。
他本就魅影迷蹤,擅於隱藏氣息,那時踢中物件,早趁少年向遠處觀望時,偷偷繞出,拐去屋後,又若無其事繼續說話,四下晦暗,加諸少年又見淺山君表現得乖巧呆傻,不疑有他,卻不知已然中計!
「小兄弟你這欺瞞人的本事,火侯尚嫌不足,在下日日與幻景最擅誘騙的狐過招,就剛剛那點伎倆,恐怕還不夠看呢⋯⋯」
淺山君歛眸,修長的手指輕撫扇柄,千百個心思在那雙含笑碧眼轉過,「你我素昧平生,甚至才交過手,你卻如此好心要帶我離開此地,你當真以為我沒有半點防備?」
少年心懷詭計,出招又毒辣,淺山君本料定對手必是個老江湖,卻不想,與人來往竟天真的像是涉世未深的孩童,讓他更加好奇少年的來歷。
「你說養兔人不知此處藏有地道,可那串鑰匙大搖大擺掛在牆面,難道他都不曾懷疑過用途嗎?若鑰匙真在屋內,他又如何不知地道一事?」
「如此猜測下來,其一,這牆面壓根沒有鑰匙,你讓我入屋尋覓,不過是個想框我的幌子。其二,地道是假的⋯⋯」
「地道是真的!」
「嗯?何以見得?」
少年正要開口,卻又輕咬嘴唇頓住,心思飛快翻湧,倘若此刻全盤托出,哪還有脫逃希望?可轉念一想,鑰匙仍在手,倒也不算絕望,眼下既無他法,不如以此談判,便道:「就在⋯⋯剛剛那處花叢,底下有個暗門。你若不信,可前去確認看看。」
過了不久,淺山君又回到屋前,少年笑意重新爬上眼尾,燃起希冀,「剛剛撒謊是我錯啦!以後不敢了,快放了我吧!鑰匙在我手上,沒有我,你也打不開。」
「嗯?你是說這個嗎?」
門外叮鈴叮鈴一陣響,少年嘴角笑容漸漸消散,急往腰間翻找,臉色一搭青一搭白。
「你、你!你偷我絲帕又偷我鑰匙!」
這下連談判的籌碼也沒了!又想淺山君方纔種種,分明是在套自己話,越想越氣,忍不住罵道:「無恥小賊,陰險狐狸!再不放了我,我就要大喊!那養兔的聽見,不把你亂棍打死才怪!」
「噓——小兄弟你莫喊了,喊這般大聲,那可要不妙。」
「哼!你還會怕嗎?還不快放了我?」
「自然怕,我擔心人家循聲進屋抓你呢。」
「你、你⋯⋯!」你字一出,已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這般足智多謀,想必能找出脫逃的辦法,我走啦,謝謝你的線索!」
「喂—!你真要走啦?」
他仍不信,貼耳聽了半天,見外頭了無聲息,淒涼襲心,哇的一聲,淚水身不由主滾滾流下,門上雙手亂捶,「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我不能困在此處,時間不多了,我⋯⋯!」
門內一陣哭聲,門外碧影輕嘆,只覺這少年詭計多端,大抵又有謀劃,本不欲理會,可聽那少年哭聲淒切,他臉色也漸漸黯淡下來,灰暗的就如這片無聲夜色,淹過他的四肢百骸,似乎想將他徹底埋葬起來。他猛然想起許久許久以前,曾有一名少年,也像這般無助哭泣。
少年嗓音從那乾涸的喉嚨嘶啞出聲——
他說,他很想念外頭那片蒼穹,曠野上,天地很寬敞,清風拂過鬢髮與衣袂。星河萬丈,月色柔和若水,浴過他的身軀。
地牢晦暗,沒有半條人影,少年轉首朝旁側虛空,忽而問道,語氣比前句話多了一丁點期待:「你知曉現下外頭是什麼景象嗎?我很想再看一眼月華星光。」
他扭頭的瞬間,鐵鍊絞出孤寂哭響,撕破了寧靜。
淺山君搖首,遺憾道:「我也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模樣。」
在地牢待得太久,晦暗無光,他幾乎遺忘視覺,也想不起外頭景色。
日復一日,星霜荏苒,一直到少年長成了青年,他還在那兒。
他記不得少年相貌,地牢裡太暗了,那口滿是裂痕,破作一半的瓷碗,盛著極稀湯水,卻始終映不出少年臉龐。
湯水中飄出一股古怪酸臭味,他皺下眉頭,仍是仰頭喝下,喝乾後,他又抬首就口,倒了一遍,直到再也倒不出半點東西,沿著碗口,將殘餘汁水一遍一遍小心舔乾,又舔了舔嘴唇,不願有絲毫浪費。
他闔上眼眸,乏力地躺在乾草上,手裡仍舊握著那隻破碗不放,肚腹比方纔感受好一些,但⋯⋯
真不是一般的難喝啊⋯⋯可他想活下去,他要活下去,他得離開這兒,重新站回那片自由曠野下⋯⋯
思緒回攏,屋內少年猶在哭泣,淺山君竟有些不忍心起來,小狐似乎察覺他細微的心緒變化,毛茸茸小腦袋蹭過面龐,輕輕廝磨,似在撫慰,癢得碧影不由得輕笑出聲:「老狐狸,此事你怎麼看?」
小狐在懷裡輕輕翻身,伸展小爪,慵懶道:「淺山大人心裡已有想法,便不必再問過月某,按大人心意為之便好。」
「還是你懂我。」淺山君輕淺一笑,回身朝門內喊——
「小兄弟,再會,我看那養兔小廝辦事挺勤奮,你應該不會被關太久。」
少年聞言喀噔,渾身一軟,坐了下去,不住出神喃喃:「他真要走了,那我該怎麼辦?阿寧哥又該怎麼辦?」
當下只覺萬念俱灰,任他古靈精怪,也全沒了主意,伏在地上哭得更加傷心。
絕望之時,一陣咿呀聲忽響,他循音抬頭望去,淚水凌亂,將視線糊開,朦朧間,但見門縫漸漸裂開,一束清亮月光輕輕湧來,驅散滿室黑暗。
耳聞陣陣踱步聲,一抹碧影,薄唇微挑,逆光而入,伸來一隻手,語調輕挑而含笑:「還愣什麼呢,起來吧?」
「你、你又騙我!」少年語氣忿忿,那張哭得慘白的臉卻已破涕為笑,他抹了抹臉,伸出手去,卻驚覺眼前青狐掌心燙人,初時,那溫度燙得他手指微蜷,頓了片刻,仍是握住那隻手,讓淺山君拉他起身。
他看向淺山君,目光有些怔怔地:「掌心這般燙,他是病了嗎?」可看人家行動如常,又哪有病人的模樣?
趁著月色,淺山君眸光輕轉,淡淡掃了面前人一眼,見少年眼圈通紅,滿面皆是淚水,心中一陣思潮起伏:「原來真不是假哭,他來此地,究竟所為何事?」又歛去心思,笑咪咪道:「小小年紀就學欺瞞人,怎麼樣,被騙的滋味不好受吧?下次還敢嗎?」
「你自己不也是滿口胡言嗎?」
淺山君滿臉無奈,只覺此人實在倔到了極處,只是搖首苦笑,不再辯解。
「可是⋯⋯」少年忽而又開口,這二字落下時,神態已無先前凶狠之氣,「我卻知道,你不是為了害人而說胡話,你和我不一樣⋯⋯」
兩狐同時相望,同時笑瞇了眸,心中俱想:「這孩子倒也不那麼壞。」
「我欺瞞你,還想害你,其實你大可走得遠遠的,不理會我⋯⋯但你沒有丟下我,謝謝你⋯⋯你、你人很好。」他一面說,淚水跟著一面滾滾而落,抬臂正要抹淚——
「別急,」碧影輕聲喚住,遞來一張淡綠帕子,笑意清淺:「用這個擦。」
他接過絲帕,淚水滌過,笑靨更加明澈:「這我可不想謝你,這絲絹本是我之物。修正前言,撇開順走人家東西,不說真話不談,你人還算不錯。」
「我人不錯?傻兄弟,你可曾聽過狐不可貌相?本狐雖長得俊俏,可曇花再美麗,裏頭藏得卻是一片一片的刀呢⋯⋯」
一絲冷笑晃開,像是自嘲似的,那輕柔嗓音變得飄渺,月影下,碧影朦朧,令人看不清,錦扇輕搖間,笑顏暖若陽,言辭冷如刀:「昔日做我刀下亡魂者無數,我當然不會是好人。」
「你殺過人?」
「嚇到了?是不是覺得很可怕?」
四下俱黑,唯那雙明眸亮如寒星,盯看青狐半晌,又噗哧笑將出來:「連翻個牆,都跌個四腳朝天,卻說自己殺過人?你莫想騙我啦。」
「原來你看見了,那可不好,本美狐想要保住一世英明,還得指望你嘴上留情了。」淺山君錦扇一揭,半遮面,假意掩飾尷尬,少年彎著腰,努力忍住笑,臉上陰霾已是一掃而空。
「老狐狸,你聽見了嗎?人家說我很好。」
「嗯~這孩子說得倒是有理。」
「咦?老狐狸眼光不錯呀!」淺山君喜不自勝,正要撫掌,恍然間,覺得不對,語調盡是不可置信:「你、你也覺得我很好?」
「哦?淺山大人何故如此吃驚,莫是月某不曾說過?」
「當然沒有,你若誇過我,我又怎會不記得?看你往日多麼怠慢我⋯⋯」當真委屈得很,抖抖狐耳,又道:「若你眼下願與我說,倒也不算太遲,我想聽,你說給我聽,好不好?」話音繾綣,藏不住殷殷企盼。
「嗯~這確是月某的不是。」霽月溫雅淺笑:「淺山大人巧謀敏思,守信用,作為交易對象,自然是極好的。」
此話一出,當真讓人大失所望,霽月讚是讚了,但他想聽的,卻不是這些,只覺自討沒趣,撇頭不再多言。
其時,清風拂動,枝杈幾縷梅香撲在兩狐身上,霽月又是一笑,小爪踩踏,輕輕攀上肩頭,纏綿低語就伏在耳骨,激起一陣癢,「不只如此,大人溫柔妥貼,氣質卓然,作為淺山君,作為良⋯⋯」
正在此時,那暗門喀噠開啟,「哦,門啟了?解毒一事,刻不容緩,走吧。」霽月小狐輕巧一笑,雪尾拂過頸側,呼地鑽回碧影衣襟。
「⋯⋯良何?等等小狐狸你先說明白⋯⋯!」
「總之,月某的意思,便是大人想的那般,你心跳好快⋯⋯若胸口不舒暢,不妨讓月某為你揉揉?」
他一個無心之人,何來心跳?
良後一字可是「人」?碧影千思萬念,他也知霽月分明是故意逗他,可他偏偏停不住去想!
懷中小狐伸爪輕輕踩踏,柔掌連心,每一下都踏在碧影心間,掀起大大小小漣漪,為那平靜心海推動一場潮汐,細雪驟歇,寒夜也升起一絲絲暖,他彷彿聽見霽月微弱而有力的心跳,與此同時落下和鳴,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真的感受到心跳了,他的,同時,也是霽月的。
※※※
兩人一狐穿過地道,總算離開兔園,淺山君走在前頭,腳步一頓,忽而轉身——
「好了,小兄弟,你也差不多該坦白,你是誰?來此,所為何事?」碧影微微一笑。
「那你又來做什麼?」黃衫少年抬起臉,對向那道視線,毫不示弱。
淺山君眉梢輕挑,「你看不出來嗎?像我這樣俊俏美公子,踏月色而來,自然是來採花的。」
「你是採花賊?」少年微愣,又笑著搖了搖首,「你又胡說,若你真是採花賊,怎會抱著小狐來,豈不礙事嗎?」
「礙事?呵呵~姑娘家都喜歡可愛又毛茸茸的小獸,她們見到我家小狐狸那多歡喜,再兇我不起,只想好好揉他一把呢。」
少年瞪向話者,白皙面龐竟微微暈紅,雙唇更是抿成一條倔強直線。
淺山君心中大奇:「老狐狸你瞧瞧,這孩子也真古怪,我說我是採花賊,他做什麼臉紅呢?少年總是血氣方剛,難道他也想採花不成?」話到此處,竟還頗感痛心疾首,心中琢磨著,如何勸狐走回正途。
「哦?月某還道,淺山大人是故意說此番話試那孩子,看來是月某錯想了。」
霽月笑得神秘,淺山君聽了,更加糊塗,「錯想什麼?老狐狸就別賣關子了,快說說看——」
兩人話到半途,少年忽而道:「既然你非善類,那我也不必再掩蔽,我叫阿伊,來此——」
其時,雲影遮月,陰風陣陣,黑暗中,少年的面龐變得朦朧曖昧,他沉下聲來:「是來殺人的。」
四周又沉靜下來,碧影眉梢一揚,靜靜端凝眼前人半晌,隨後眉目染開笑意,錦扇搖得從容:「哦?殺誰?」
「你說,這皇甫家以誰為首?」
「自然當屬皇甫家主。」
「嗯,那第二人呢?」
「不知曉,但大抵是皇甫家主至親?」
「我便是要殺他至親。」少年眼眸瞇得細長,寒月下,那雙眸子幽幽泛光,鋒利得像條毒蛇,他接下來的話語也如毒蛇那般惡毒:「皇甫家主的兒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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