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萬籟俱寂,大宅院一隅,卻傳來幾聲細弱鳴叫,循聲仔細瞧去,月光灑在牆頭,銀輝飛濺,但見一隻狐狸,身軀拉長,猶似條白麻糬,狐毛顫顫,兩隻前爪緊緊攀住牆頭,不敢鬆放,餘下後爪搖搖晃晃,盪在空際。
而狐底下,竟還有一個人!
一身青衫,幾瓣花葉纏在他凌亂的髮上,左手倚牆,右臂長伸,屢屢朝頭頂左撈右捕,似要去撈狐足。
此番怪異情景,任誰見到,都會忍不住抬首多瞧幾眼,迷茫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一狐一人並非他者,正是青丘國主青霽月,及他的前國相淺山君。
可兩狐又怎會落到如此境地,要說到半炷香前——
長街上,夜色瀰漫,細雪紛揚,白衣循聲伸臂,將人輕輕攬進懷裡。
淺山君只是一呆,除了井牢那場幻夢,霽月這藏了千百個黑心思的狐,何曾主動懷抱自己?
半分驚喜,半分困惑,雙手不知擺哪是好,幾次想回抱,狐尾聚攏,手臂伸了又縮,縮了又伸,但覺此刻只對霽月輕輕一摟,就要中了狐狸陷阱。
心海激盪出一片浪潮,忍不住問道:「小狐狸你做什麼呢?解毒一事,刻不容緩⋯⋯」雖嘴上催促,心裡卻隱隱希冀,霽月能偎在自己懷裡越久越好,始終不捨推開人家。
一絲溫雅的輕笑晃開,絲綢擦出輕響,霽月挨得更近了。
「不急,你已經做得很好,暫且歇息片刻,莫要累壞了自己⋯⋯」那人伏在耳側呢喃,又輕柔撫摸自己背脊,淡淡香氣自後頸一截雪膚透出,引人心蕩。
淺山君情不自禁將額心輕倚,靠在霽月肩上,星光湧來,將二狐輕裹,絲絲溫暖滲入肌膚,只覺適才種種混亂遭遇,身上疼痛,心緒沉重,悉數獲得緩解,他睜開眸,將青尾向前探去。
紫煙盪起,霧氣迷濛間,傳來兩道嗓音——
「想幹嘛呀,老狐狸?」
「你快快放了我,揪得我難受⋯⋯」
薄霧瀰散開來,月色幽幽,映照長街,只聽小獸嚶嚶呼救,一隻雪白幼狐被揪起小尾巴,四隻小爪正在空中慌亂擺動,就如隔空游水。
「頑皮,不乖,你打算背著我,偷偷幹什麼壞事呀?」碧影歛去柔順眉眼,特意板起一張不如何凶狠的神采。
紫眸圓溜,滿臉寫著無辜,「此話從何說起?月某一向很乖巧的。」音調悽悽,甚至眸中漸漸暈開霧氣,秋水瀲灩,彷彿輕輕一晃,就要滴出水來。
「你若真乖,天上都會掉魚下來。」
「月某若捕到魚,大人可願意為我烹製一道美味的魚料理?」小狐聽見有魚,神情又變,笑彎狐眼,好似已想像出那魚肉的鮮美軟嫩。
這不,剛剛是裝的,哪裡委屈得要哭?
淺山君反倒覺得自己才真委屈,可他仍是將狐溫柔輕放,「小饞狐瞧瞧你,自己都承認了,你才不會乖。對你,還真是不能掉以輕心,險些讓你騙了⋯⋯你可是因為中毒,靈力難以匯聚,便想像當年落海那會,讓我抱著你,以便施展癒術,為我療傷?明明說過,中毒不可擅自催動靈力。」
屈指朝那鼻端輕彈,驚得小狐白毛微炸,伸爪摀鼻,可憐兮兮地哼唧起來,任誰見了,再剛硬如鐵的心都會軟化,不捨再欺負他。
淺山君眸光柔和,抬手探去,掐了白狐一把頰邊肉,笑咪咪道:「我們國主還真是楚楚可憐,你這模樣,讓人更想欺負呢⋯⋯」
怎料老狐狸的精心謀算卻早被識破,霽月溫雅一笑,小伎倆失敗了,他不太在意,伸爪作勢想撥開那隻手,「那大人口別藪下留情。」渾沒半點氣勢,碧影被逗得笑放手。
小狐輕巧迴旋,雪尾撩起星辰點點,輕擦足踝,引得淺山君一陣騷癢,「想不到淺山大人竟這般懂月某心思,不妙,這樣一來,月某在你面前,豈不是沒有祕密?」
「秘密?壞狐狸還想瞞我別的事呀?我們都相識十九年了,這青丘國相,可也不是白當,無事獻抱抱,肯定有詐!」
霽月笑吟吟,毫無悔改,甚至還想轉移注意,他請淺山君將自己抱起,兩隻軟軟的小爪,搭在人家面頰上,左右輕輕揉按起來,「月某獨門絕活,肉球按摩。」
尾音輕揚,笑意更濃:「彼時,神明賜福狐族,世世代代,繼承九尾之名者,其狐尾可增修為,狐眼得通曉未來,而白狐掌則有永駐青春之效。這麼輕輕一按,便能為大人肌膚保持少說一月有餘,潤滑細嫩功效!」
言談中,不禁流露得意神采,狐尾翹得高高,「有多少男女求月某賜上一按,月某卻只為淺山大人破此一例,大人可知何意?」尾末一句越發輕柔曖昧,聽得人骨髓盡酥。
小狐歪首,不知是想起何事,小爪更加賣力,朝那面頰仔仔細細地按。
月色朦朧,流瀉在兩狐身處的長街上。
浮光掠上那雙碧眸,漾起了碎波,淺山君彷彿望見,在某日清晨,淡淡熹光斜照屋內,眼前挺拔白衣男子,笑坐窗畔,長髮如水,順著背脊柔順地傾瀉落地,朝暉吻上那人眼皮,癢得他眼睫輕搧,染笑意,盛陽光,照亮了滿室黯淡。
那雙纖白修長的手伸來,在自己面頰輕輕細細撫過,為他塗抹護膚霜。
咫尺之間,兩人氣息與晴光交織相融。
伊人勾起唇角,淡淡微笑,輕輕與他道:「雖說淺山天生麗質,膚質甚佳,可這寒冬到底十分乾燥,再好的肌膚也要適當保養,特別是這臉蛋,最為敏感脆弱,在我家鄉,護膚霜可是必需之物,你抹些試試。」
淺山君目光怔怔地,有些出神,細雪在肩頭積上薄薄一層雪白,小狐已在雙頰少說抹按二十幾回,笑瞇狐眼,似十分滿意,按累了,歇息片刻,抬爪又要再按。
他不知霽月何故如此,眉宇間擠出一道摺痕,並未言語,只是有些感慨:「血咒為誓,我只剩一年不到的陽壽,老狐狸分明最是清楚這些,卻按了遠超過一十二下,如此白費心,當真是傻狐狸⋯⋯」起了念頭,想按下那隻徒勞的小爪,卻又心疼,終究不忍阻止。
眼見小狐賣力勞動,那模樣倒也可愛,但覺狐肉球輕揉,觸感柔潤軟彈,十分舒暢受用,可他卻不捨闔眼享受,只是滿目憐愛望狐,將點滴溫柔,悉數沉澱進眸底。
「你當然只可以幫我按摩,要是也為不知哪來的野花野草,甚至野狐狸做此等事,那我可要不樂意了。」
「那淺山大人眼下可是氣消了?」
碧影輕哼一聲,握住臉上那隻小爪捏了幾捏,極其放肆:「你、說、呢?我堂堂三尾青狐,風流倜儻,哪那麼容易拿捏呢?」
霽月小狐倒也不惱,慵懶仰躺,露出脆弱的肚腹,任由人家揉捏,「看來淺山大人當真被本王慣得無法無天了,連國主親身按摩,都無法滿足大人,無妨,告訴我,大人心許什麼?月某或可為你實現。」
「傻狐狸,你為我做的還不夠多嗎?太勞累的話,可會讓人心疼的。不過,既然你都提起了⋯⋯走,待皇甫御醫替我倆解好毒,我再告訴你!」月光溫柔照落,迎上春風笑靨,此間眉間冬雪已然消融。
※※※
夜深,東皇城上城區,大宅院前,傳來焦急的叩門聲。
「大半夜的,誰在敲門啊?」府中小廝趕來應門,來人恭恭敬敬朝他一揖:「這位大哥叨擾了,在下與夫人命在旦夕,懇請救治。」
話者便是淺山君,他微一凝思,霽月玉體尊貴,又大病初癒,服了不少調理藥,此間還是讓皇甫御醫親診為妥,便道:「勞煩大哥向皇甫家主通稟一聲,感激不盡。」
那人聞言,驀地臉色一沉,「實在抱歉,還請閣下另請高明,請回吧!」說完碰地關上門,淺山君剛抬手要攔,卻已來不及,眼望門板,呆了半晌,心中慍火微生:「此人恁地如此無理,連病症都沒問,就急著趕人走。」又敲了一回。
咚—咚—咚—!
咿呀門開,府上家丁皺眉:「又是你。」正要闔上門板,一隻手倏地伸了過去,現出白玉狐型令牌,忙道:「這位大哥,稍安勿躁,請看這枚九尾令牌,勞煩通稟一聲⋯⋯」
「什麼令牌?不看!」
碰的一聲,又把門急速關上,大風揚起碧影碎髮,好在他收手得快,否則好好的手要被夾爛了,這可是國主御賜令牌,任誰看了,都要跪著接令的,這名家丁竟正眼瞧都不瞧!當即冷肅叫道:「無理!此乃九尾令牌,見令如見國主,還不速速開門迎接領令!」
門內即刻傳來一道罵聲:「呔!九尾令牌是給達官貴人用的,就你穿的這身窮酸模樣,你又是什麼?這種招搖撞騙的傢伙,咱們見多了,不治就是不治,快走、快走!」全然不信。
淺山君登時無語,他可是正宗前青丘國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如今淪為重囚,總不能自報身分,讓人抓捕,而霽月犯險偷溜出宮,更不能輕易張揚,兩人身中奇毒,只剩三天能治,這麼要緊的事,卻傳達不到皇甫御醫耳中,這該如何是好?
便就不肯放棄,再度叩門,大門咿呀揭開,那人見到同一道碧影,翻了個白眼,正要張口說些什麼——
「咦,那是什麼呢?有狐狸在天上飛呢!」淺山君一面驚呼,一面往遠處一方指去,那人順著手指望去,狐疑道:「怎麼可能?」
碧影一個閃身,繞過家丁,從門隙往裏頭擠,打算趁勢鑽進屋內。
「你想幹嘛!?」那名家丁吃了一驚,大嚷攔阻:「你有病啊!!闖什麼闖?!」
「否則我來這裡做什麼呢?我有病,你有藥嗎?」
一推一擠,誰都不肯相讓,那家丁氣急,雙掌一呼,碧影身趔趄,竟摔了出去,仰跌在地。
那人見了也是嚇得一愣:「是、是你自己要硬闖,我才推的,不能怪我!」話出口,立馬又闔上門。
淺山君愣坐於地良久,怔得比石頭還要僵硬,半晌,才回過神,心裡一陣消沉:「唉,淺山君啊淺山君,你怎生變得如此狼狽?如今就連一名家丁都能推倒你。」
又恭恭謹謹喚了幾次,不見回應,往門板敲出了宮商角徵羽,那位家丁煩不勝煩,在門後喊道:「別敲了,再胡攪蠻纏亂敲就報官!女的剛走,又來男的,有完沒完!」
什麼女的?聽見報官,縱使淺山君心裡再急,也得停手了,真要引來官兵,那就麻煩,只好作罷,另想辦法。
清淺月光下,碧影獨坐門前,垂眸深思,這皇甫家怎生回事,醫者仁心,遇上病患,話都沒問清楚,便驅趕成這樣?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WTzuYBkm
夜黑風高,如今街上空蕩蕩的,他就算在此坐上一晚,也無人關心,這解毒之人便只隔一道門,偏偏不得入門相見,可還有辦法?他且思量,且輕揉小狐雙耳。
霽月被撫得很是舒暢,不迭輕聲呼嚕,只是好生奇怪,淺山君此次按摩手法很不一般,雙手從兩邊耳側,朝頭頂高高捋起,接連幾回,這與昔時的撫耳大有差別,撫了幾遍,霽月越覺奇怪,雖忍了一陣,但終究按耐不住問道:「⋯⋯淺山大人這是做什麼呢?」
「還有做什麼?據說這皇甫家愛兔,看能不能把你狐耳揉成兔耳,扮成一隻小兔子囉?」
「⋯⋯若是淺山大人想不出進宅的法子,倒也不必勉強。」
「逗你的呢,辦法我當然有,只是,就怕老狐狸你不願配合。」三尾青狐瞇眸,神秘一笑,雙唇貼在毛茸狐耳上,嗓音溫柔,氣息微熱,一吸一吐間,輕輕地吹入耳骨——
「小狐狸,你會翻牆嗎?」
霽月:「???」
※※※
高牆下,淺山君撈來撈去,始終撈不到,只好另想辦法,朝牆頭上緊懸的長條白狐狸喚道:「老狐狸,你放手跳下來,我在下方接著!」
皇甫大宅外牆高度比之望星樓,可謂霄壤之別,但偏偏霽月畏高,加諸而今無法施展法術,難以自救,恐懼更甚。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pTTuNnt9W
他目無法視,預測不著落點,自是不肯答應,只顧搖頭,小爪疲累,又滑落半寸,牆頭幾粒碎石吭吭砸地,只道自己下場就如那些沙石一般,小小身板抖得更加厲害。
等霽月滑落,再接住也就是了,可淺山君卻不忍見他如此害怕,人都說,在生死交關,最是能坦白真心,霽月雖擅藏心事,可到底是有血有肉的人,大抵也不例外。
自熙月溪澗那時,生於兩狐間的芥蒂,或該說在更早之前,深埋淺山君心底的疑問,是時候該和解了——
「溪澗那時我中了毒,你可找到起因了?」
霽月止住狐嚶,陷入沉默,其因是一根刺入後頸的毒針,他發覺後讓雲陽君妥善收著,請之回青丘後交予他,但那毒針最終卻不知去向。
「那毒針現下在我這兒。」碧影兩指合攏,從袖中夾出一小塊布包。
前者仍未語,他是有些疑惑,卻不吃驚。
淺山君似乎也不意外,神色平靜,娓娓道來:「我趁小蓮花睡著時,從他身上摸走了,你那麼聰明,肯定早已知曉此事,也明白我何故如此,是嗎?」
霽月當然明白,自是因為淺山君難以盡信他這狐,打算自己查清毒針來頭。
他有點想嘆氣,卻也僅只如此,淺山君對自己的種種疑慮,他都能理解,也皆在預料之中,是以心海靜如止水,任大風大浪,掀不起半分波瀾,只是他不明白,何故偏在此時,與他說這些?
淺山君仰首望天,今夜月光很白,但眼前的狐狸更白,像那皎潔的嬋娟,像純淨的雪。
「⋯⋯我打算將此物交給你,因為我不需要了。」
說出口的同時,淺山君釋然地笑了,笑得坦蕩。
那時在客店遇襲,兩人鬼門關前走一遭,彼此捨命相護,早已說明一切,再無須他驗證,世上有些人,毋須足夠理由就能傷害人,但他可以相信眼前人,絕不會加害於他。
霽月一愣,但覺瞳眸微潮,好似那紛紛揚揚的雪全下進了眼裡,可那雪還是熱的,他輕輕地顫抖,卻非因恐懼,亦非哀傷,萬般思潮似要從心口躍出。
「老狐狸,你願信我嗎?」碧影向前一步,伸開臂膀,「儘管放手,我會接住,我就在這裡。」話者語氣堅定。
「青霽月——」
喚出九尾白狐真名的剎那,霽月鬆開了爪。
風聲疾呼,身軀失速疾墬,他不再遲疑,騰於空中翻了身,朝聲音來向撲去,黑暗中,忽覺嘴上觸到某種溫軟物事,耳畔翻起草葉窸窣,混著眼前人一聲嗚咽,而後,荷香爭先恐後湧來,渾身包覆於溫暖,已不再下墬。
霽月小爪緊擁,狐尾搖搖,心緒激動不已,又碰上觸感如此舒適之物,情不自禁伸出軟舌輕舔一口,眸光發亮,竟覺得真不錯,又再熱呼呼舔上數口。
但覺那人身驅輕抖,難耐地哼出幾聲笑,話音似在隱忍:「老狐狸,你可知舔的是我身上何處?還有,知曉你眼下是人形嗎?」
霽月聞言一僵,粉舌吐在外頭,甚至忘記縮回,紫眸錯愕,望向話者,一抹淡紅已悄悄爬上臉,又羞又尬,只想覓個洞鑽,紫煙乍起,回身而逃,雙手胡亂扒拉兩下,竟真尋見狐洞,立時一溜煙往裏頭鑽去,但覺渾身包覆在溫暖之中,著實令人心安。
說回來,皇甫家外牆哪來這麼大,人都鑽得入的洞?料定此刻必是狐身無誤。
「你果真騙我,月某分明還是狐身⋯⋯」
月色幽幽,映照在碧影淡紅的雙唇上,水光潤澤,他清淺一笑:「騙或不騙,這很重要嗎?是狐身便能肆無忌憚,占我便宜了?想不到霽月國主一向矜重,私下竟是這般大膽⋯⋯嗯?莫是心裡真對淺山別有心思?」
話中盡是輕挑隨意,一雙狐耳卻悄悄暈染紅霞,血液在耳廓流成千枝百杈的河川,震耳欲聾。
雪團子輕動,頗為心虛道:「淺山大人多慮了,月某目盲,看不見舔上何處,絕非故意想趁人之危,只是⋯⋯」他雖看不見,回想那觸感,大抵也猜出個七七八八,話到半途,已是滿臉發燙,紅上狐耳,頓了頓,才繼續道:「到底還是對大人做出失禮舉動,月某自會⋯⋯」
淺山君心口一震,莫名有幾瞬心慌。
補償?負責?還是什麼?
若要勉強霽月,他寧願當作無事發生,未待人家說完,已是搶先截斷,「沒事,你若喜歡,不如再放縱點,多舔幾口,我不介意。畢竟,國主都把我衣襟當作狐洞鑽了。」笑語輕浮,掩心思,他仍如往昔,是那風流逸宕的俊俏公子,讓誰都看不清真心,是啊!這樣才更像他,而他也這麼想。
懷中傳來幾聲乾笑,小狐卻未從衣領鑽出,要怪就怪,懷裡太暖,淺山太壞,他才不要出來。
青狐坐起,隔著衣衫,抬手漫不經心輕拍小狐,心中盤算:「不知是跌落在皇甫家宅何處?但願離家主臥房近些才好。」
費盡氣力潛入,若讓府上家丁逮住,那可要糟,思於此,目光穿過層層掩映的草葉,望出去——
時值寒冬,外頭風雪萬里,此處卻是一片綠草如茵,花木繁盛之景,倒是不可思議。
「老狐狸,這大冬天,皇甫家還能養護出一片綠草地,實在不容易,這是如何辦到的?」
「月某的花園也是如此,經年沐浴白靈珠光華,永如春日,只是遺憾,如今狐眼失竊,那些花木恐怕已然凍枯了吧⋯⋯」
「小狐狸也莫要太惱,花開花謝乃世間常態,生命是很脆弱,但貴於它的不屈與堅毅,它必然會經歷一季寒暑,雖然艱辛,可直至來年春復,那枯枝頭會衝破霜雪,嫩綠萌芽,而後重新綻放芬芳⋯⋯」
「嗯,你也要做那樣的花。」
「嗯?」
霽月冷不防說了句頭尾不相連的話,淺山君微微一愣,盼了過去,小狐抬起臉,恰恰迎向自己目光,小狐已盲看不見,眼裡卻有他。
澄澈的星空映在那雙半透的紫眸裡,他看著幾枚流星拖著長尾,落進那眼中,化作雨露,幻為瑩光,而後被許成了一個個未竟心願,藏了進去,淺山君卻始終看不清,凝結在那眼底的殷殷盼望。
等了片刻,霽月卻未再言說,碧影輕笑搖首,他不糾結了,將縈繞心頭的念想送給了晚風,語調更加溫軟:「來年春時,我陪你至花園種下更多花草,好嗎?這次你想種哪些花?」
他暗想,來年春,遮莫是最後一次能陪霽月弄花,十九年了,沒一次落下,可第二十一年,他卻不會在了,所以,他萬分珍重地邀約。
待要回答,懷中小狐忽而不安竄動,說似有人盯看,淺山君吃了一驚,連忙向外望去,只見碧草茫茫,卻哪有半條人影?
碧影垂歛眼眸,正要輕摸霽月背毛安撫,說也奇怪,視線下挪的剎那,隱約真有道目光凝來,眼角餘光掃去,只覺低草處何物似在微微發亮,再定睛一看,卻見兩顆烏亮亮的眼珠,穿過草影望了進來,這是何人伏地盯看!?
淺山君狐毛一炸,緊握寒刃,只聽沙沙細響,周遭草影擺動,又待片刻,已是鑽進一物,粉嫩嫩的,像是何種小獸的鼻端,心中喀噔,撥開綠草,但見眼前現出一團小影,雪絨圓澎,一雙長耳朵,竟是小兔子!
不知何時,周遭已匯聚四、五隻小兔,隔著花叢,均是納悶神態,輕輕歪首,凝望兩名天降稀客。
彼時,店夥曾言,皇甫家時常購兔,又見此處嫩草豐美,幾處小圓坑堆做草窩,矮樹上懸著串串草編球,搖曳風中,更遠處則是一排圍欄。淺山君恍然,此處便是兔子窩了。
「小傢伙,聚在這兒幹啥呀?快快回去睡覺!」
驀地外頭響起聲響,嗓音粗獷,足聲細碎,穿過草葉看去,便見一對腳大步走來,兩狐輕輕歛去氣息,幾隻小兔一蹦一跳散開,各自回草窩去了。
「誰躲在裏頭!」那漢子猝然大喝,大腳停駐在花叢前,兩狐一凜,淺山君應變極快,夾住嗓子,細軟「喵~」了一聲。
那人愣神片刻,困惑喃喃:「貓?」
所幸淺山君機警,學貓叫蒙混過去,當真讓人吁了一口氣。
「壞貓,原來是你,快走、快走!」怎料,那人竟是更加發怒,掄起木棍便朝花叢裡戳去。
只聽嗖嗖聲響,淺山君輕輕將頭一側,長棍挾風帶勢,朝他頰畔擦過,躲過一回,又要戳來,連忙撿起地上石子,悄悄往外擲去,碎石骨碌滾地,卻不見效用,又拾起一顆擲了,這次驚起另處花叢,沙沙作響,草影晃動,那人見影怒追上去,往裏頭一陣亂戳,戳得氣喘吁吁,這才罷休。
奇也怪也,一隻貓爾爾,何故凶狠如此,你家主子還是貓族呢!
兩狐思潮起伏之際,耳邊傳來大漢喃喃之聲,似在計數,「一、二、三⋯⋯五。」接著,是一句罵聲:「該死!這兔子怎麼又少了!三天兩頭的,又是哪個渾小子來偷?」
那人連連跺足,又數過一遍,罵罵咧咧個不休。
「噓,你小聲點,可千萬別讓老爺發現,若他知曉,肯定要傷心,明一大早,去市場添購些兔子補上,也就是了,肉兔都長得差不多,總是能蒙混過關的。」正在此時,又來了另一人。
那漢子朝地上吐了唾沫,兩排牙磨得嗑嗑作響,「老白,你不明白!我實在氣不過!這都幾回了?肯定是被哪個嘴饞的,抓去燉湯,就別讓我逮到,不打斷他的腿,我名字就倒著唸!」
「得了吧你,搞不好兇手是方纔那隻野貓呢!大夥兒皆知老爺愛兔,誰長了天王老子的巨膽敢偷?別想那麼多。」
「你見過哪隻貓,嘴這麼大,能一次逮走七、八隻兔子?這分明就是人幹的!」
淺山君暗忖:「便是偷來燉鍋,會一口氣抓這般多嗎?忒也高調。此事多半有古怪,只是不知,抓這許多兔子,做何用途?」
「我不回去!今晚就留在這兒抓偷兔賊!」
「走啦!都這時辰了,先回去歇息,明早還要買兔子呢!你也看開點,老爺替咱漲工錢,拿去買兔也算綽綽有餘,多少人都羨慕煞了,搶著想做這活呢!要是睡過頭,來不急補上兔子,等著被老爺罵吧!」
「這⋯⋯你說的也有道理,要是惹得老爺不高興,怪咱辦事不利,那就慘囉。」
兩人闔上圍欄,往大門走去,草聲窸窣,足聲漸遠。
只待他二人走得更遠些,便能悄悄溜出,等待之際,淺山君也是閒著,便就抬槓起來:「老狐狸,你瞧這偷兔賊可是他這位同僚?人常道,便是親近之人,不免也要暗防一箭。」
「哦?月某倒覺得兇手並非這名同僚,兩人利害一致,他若偷了,那豈非自尋煩惱嗎?」
「我還是猜兇手就是他同僚。」
霽月不禁失笑:「淺山大人此話似有弦外之音,難道是覺得月某時常挖坑讓你跳?」
「虧你現下才說,老狐狸慣會騙我跳坑⋯⋯」
狡猾白狐輕輕搖尾,只是微笑,倒不否認。
「只不過呢,那些坑都我是甘願跳下去的,並不怪你,再說,你挖坑也不是想害我。」
「你⋯⋯」
心語傳音到半途,遠遠傳來叫嚷:「不行、不行!我今夜非要守在這兒,看誰敢溜進來!」
怎麼又突然改變心意了?兩狐心中喀噔,凝眸相對。
這下可麻煩,要是往昔,以淺山君身手,避開區區家丁目光,又有何難?可偏偏中毒,使不上力,甚至連登個牆都摔了個四腳朝天。
正煩惱之際,碧影驀地狐耳微動,隱隱約約中,東首似傳來細響,他因中毒,感知稍有遲鈍,可憑藉長年走在刀鋒劍尖上,練就一身察覺凶險的本事,直覺身旁必有古怪!
轉首望去,其時,月光竄出雲層,呼地照落下來,花叢間,草葉掩映,光影錯落,映出一張削瘦臉,看不清面貌,但見那人半隻手作爪懸於空中。
未及細看,風聲呼嘯,大掌疾撲,已朝面龐蓋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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