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放開領頭!」「混帳東西!」
夜深,暖室中,呼喝乍響,火光晃晃,映在無數刀劍上,猶在驚惶哆嗦。
「公子,你真忍心殺我嗎?」
一道溫雅嗓音響起,如泣如訴,儼然便是霽月的音色,只聽得淺山君額角青筋微微一突。
寒刃緊貼赭衫漢子後頸,映出霜華,只須再輕輕一送,便能要了這惡徒性命,可古怪的是,他卻遲遲沒有下手,半寸月光在他腕間顫抖。
房內十餘人,誰都不敢動,冷風獵獵,自破窗灌進室內,淺山君額間反常蒸出滴滴汗珠,順著下頷,滑落,此間寂然。
「嗒—」僅是輕輕一滴水聲,卻點在每個人繃緊的心弦上。
那道哀切聲音復又涕泣,碧影心尖一緊。
「公子如此決絕,既是如此,那我也只能與你決別了,永⋯⋯」
半句未落,「噹啷—!」聲響,那瓊花刃擲飛,落地摔成殘片,映出無數道碧影,和他那怒火噴發的臉。
「公子夠果斷。」掌聲吵雜,笑聲更加刺耳,在鼓譟的聲音後頭,是一聲聲的疾咳和喘息。
憂色在碧眸轉了幾轉,但見榻上白衣眼尾泛紅,輕捂胸口,咳聲連連不止。
殘楓落雪,那雪白頸子兀自殘留五道紅指印,怵目驚心。
朱心轉了轉肩,哈哈笑道:「公子身法好俊,很不錯!爺最喜結交你這般的俠士!」
淺山君眸光忽轉,瞪向那人,燭火狂舞,在那雙幽深碧眸竄動,好似想焚盡瞳中人那般憎恨,他撇頭冷哼一聲,不去理會人家,轉首回望霽月,眸色又漸漸柔和起來,傳去心語關切。
「我無事,不必擔心我。只是我暫且提不起靈力,帶頭那人似非簡單人物,你一人應付得了嗎?」
碧影目光如電,左右掃過眾人,「就是再來十人,又有何懼?」話中隱隱蘊著氣憤。
淺山君平時說話可不曾這般,霽月眉稍一挑,心覺奇怪,但很快便明曉,旋即淡笑安撫:「有你在,我總是安心的⋯⋯只是,此人離我太近,你不便出手,我先凝聚靈力,你且先敷衍他們一番,替我爭取點時間。」
「有獎賞嗎?」
「⋯⋯給你摸摸耳朵?」
「還要尾巴。」
「⋯⋯一條,不行再多。」
「一條,打發我嗎?兩條,一對耳朵,還要香臉頰,誇我乖巧。」
「兩條尾巴,一對耳朵,狐肉球按摩面頰。」
「不夠。」
「⋯⋯狐爪撓癢、」
「成交,成交了,後面那個便就不必。」
「對了,有件事想與淺山大人道⋯⋯」
兩人結束傳心,霽月淡淡道:「你們想要找什麼?可與我的公子談談。」
「欸,不急談,爺今日遇上你夫君很高興,咱們先交個朋友!」
霽月皺下眉頭,心中一陣思潮起伏:「他要東西,卻又不說,多半有古怪。」
中年漢子一揮手,讓人去吩咐跑堂備酒菜,自己朗笑落座。
淺山君趁勢前進半步,一旁幾名小弟已持刀劍補上空隙,擋在霽月身前,一時半刻,難以進身。心中雖著惱,但又想,這幾十餘名嘍囉,容易對付得多,倒也不算壞事。
「紅雀會朱心,公子如何稱呼?」
「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倪,名琊琊。」淺山君從容一笑,揭開摺扇輕搖。
「哈哈哈!笑死,取啥怪名字?」「你才蠢死!他是說『你爺爺』,再佔頭領便宜哪!」「你他娘說啥!」
紅雀會會眾汙言穢語罵得一句比一句難聽,幾個人氣不過,衝上來要打,朱心橫手攔住,非但不惱,還笑得很暢快:「公子果真有趣。」
淺山君眉峰一凝,方纔朱心掐住霽月,已是令他嫌惡,本意欲激怒人家,卻見那人無甚所謂,心中更是不快,懶得搭理,暗忖:「瘋子,當人家乖孫還樂呵著呢⋯⋯」
「嫂夫人酒量好嗎?」那漢子笑了笑,持盞,斟酒,不一會兒,已斟滿五盞,又一大碗。
小弟見狀,無不納悶,領頭要喝的自是那碗,可酒席上就頭兒和青狐二人,即便再加上榻上那隻軟綿綿的狐狸,也只三人,做什麼要注滿五隻酒盞?
「比我小輸一點。」碧影摺扇輕搖,一派從容。
那人嗯了一聲,夾了幾片牛肉吃,口中喃喃:「那小二辦事可真不機靈,就送來一罈酒,也不知夠不夠咱叁喝,公子,你看此事待如何?」
語落,衣袂迅疾一拂,嗖嗖兩聲,兩道飛影自他身後穿過人群,直撞白衣雙肩。
霽月正專心致意運氣,哪裡察覺得到外界動靜?陡受驚嚇,行了一半的靈力,在體內亂竄,直攻心脈,一道血線自淡紅雙唇沖出,斑斑血點全濺到嘍囉衣衫上,輕嚶一聲,已然暈厥過去。
眾人聞聲望去,俱是嚇了一跳,只見榻上兩根竹筷骨碌碌滾將下來,正是朱心方纔射出的暗器。
淺山君一呆,「老狐狸——!」又驚又怒,起身要去查看,一隻大掌掩住光,陡然蓋下,但覺肩頭有股力量壓來,朱心若無其事,咧嘴一笑:「欸,嫂夫人用完功,正歇息呢,咱倆就別擾他,先好好喝上一杯。」
唰—!會眾十餘把刀劍齊刷刷抽出,往霽月身畔湊上,淺山君捻緊摺扇,指節用力到發白,目光冷掃眾人,堪堪按下慍火,重新落座。
「來!朱心先敬公子一碗!」
那人仰首咕嘟,乾下一碗,驟然碰地巨響,大掌疾沉,少頃,茶桌震動,瓷盞飛空,手腕一揚,打出五枚暗器,只撞得瓷盞叮叮噹噹響,驀地五道水線騰起,朝對面碧影分射而去!
三尾青狐冷哼,摺扇收攏,倏地向前伸去,空中霎時少了一隻酒盞,只聽風聲嗖嗖,碧光閃現,這摺扇一進一收,一回一遞,酒水盛盞,接連五回,末了,但見杯盞穩穩托在扇柄之上,那餘下四隻空盞平穩落回桌面。
這瓷盞起落也才轉瞬,清釀飛濺,桌面卻清潔,全無灑落半滴酒水。
屋內剎那一陣驚呼,紛紛議論——
「你看清沒?」「俺眼睛一眨,杯子就回桌上,俺要看啥?」「邪門!這狐狸真邪門!」
「大、大夥兒瞧腳下!」驚詫之際,忽有一人顫聲大喊,紅雀會眾不約而同,朝地面看去。
室內,燭影幽晃,人聲嘈切,火光映射下,滿地寒光閃閃,黑白雙刃散落一地,銀如星,墨如夜,便如極夜下繁星似海,兩人竟在杯起杯落間,已是互拆十餘枚飛刀,看得眾人頭皮發麻,均心想:「好險方纔顧著看戲沒亂動。」
朱心一拍腿,仰天哈哈大笑,聲大如雷,幾近震飛屋頂,「你,很不錯!」拇指豎起,話鋒忽轉,手指地上,「只是你接下酒卻半口不飲,偷偷澆在地上,實在不夠意思。」
只見手指之處,一灘水影自碧影足畔慢慢流淌,那人聲漸冷,猶似結一層寒霜:「爺請你喝酒,你卻不喝,看來這朋友是交不成了。」
「呵,閣下忒也自以為是,我可沒說要結交你這個孫⋯⋯」
話音未落,淺山君忽覺胸口一陣煩惡,捏拳輕咳幾聲,腥氣沖出,掌中一濕,但見指間濺出點點紅梅,不禁怔愣——
我中毒了,他們只是在等我毒發,才故意拖延時間⋯⋯
有問題的,不是酒,那會是何物?
一雙碧眸發亮,如鷙鷹般銳利,凜凜掃視屋內。
小爐中,安神香裊裊,縷縷香氣飄來,滿室淡雅,淺山君目光忽而停頓,盯看那縷煙良久,眉心越蹙越緊,驀地手一揚,飛刀擲了過去,那薰爐吭吭翻倒,香灰潑灑一地,與此同時,道道撫掌聲盪在屋內。
「公子眼利,猜得倒準確。」那赭袍漢子撫完掌,又斟滿一碗酒,感嘆道:「可惜啊,那酒摻了解藥,你卻不喝。」
四下鴉雀無聲,又過不久,響起冷笑聲,粉碎僵持:「呵,你絕不可能放入解藥,畢竟,膽小如你,不敢與我公平比試,我說的對嗎?」
朱心眉頭一皺,掌中酒微微潑灑出來,似隱隱慍怒。
「使這般下三濫的伎倆,是不是怕輸得太難看,讓你這些小弟看笑話?」
赭袍漢子聳聳肩,懶懶道:「公子嘴巴厲害,眼下還需留著,但其餘的,倒是用不著。」朝旁人一招手。
碰的一聲,淺山君只覺膝窩被猛力一拍,傳來劇痛,人登時矮了半截,幾個人衝上來按倒自己,他用力掙動,卻感渾身軟綿無力,便連靈力也催動不了。
那中年漢子一面慢飲,一面道:「兄弟們來此只為一事,只要你將紅蓮玉交出,讓咱們給上頭一個交代,三日內必奉上解藥。好好想想,若是錯失良機,三日期至,只怕兩位要同去黃泉,再續夫妻了。」
淺山君大奇,他們要的是紅蓮玉?又是如何得知此物在霽月手裡?
心念一轉,眼下先找出解毒方法為妥,便道:「我看這毒還挺和善,能撐三日,紅雀會能耐就這樣?」
眾人哄堂大笑,其中一人道:「噬月什麼毒,你小子不知道?挑筋斷骨的痛,試沒試過?嘿!頭領說撐三日,是抬舉你,別不知好歹!除咱紅雀會,瞧瞧誰能給你解藥?」
淺山君眸光一沉,暗忖:「普天下沒有皇甫御醫解不了的毒,知道藥名那就好辦了。先迂迴一陣,等老狐狸清醒。」
「那太不巧!你遲了一步。」
「什麼?」
「這時辰,集市早關了。」
「什麼市集?你⋯⋯你們把那玩意兒賣去集市了?是不是蠢?快說!賣給誰了?」
「賣什麼啊?我又不是魚販,狐狸愛吃魚,紅鰱魚早市賣不少,你們明早自個兒去看看吧。」
朱心眼角一抽,頗為慍怒,指尖輕扣桌面,「裝傻?爺說狐眼紅玉,你跟我扯魚不魚?你們竟敢掉包那老人家的東西,也真是不要命了,這般膽識,爺還算喜歡,再多給你一次機會,快快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原來狐眼不是失靈,是讓人竊走了?
不知誰人身手這般厲害,青丘殿戒備森嚴,竟能神不知,鬼不覺盜走紅玉?
淺山君奇怪心道:「老狐狸倒沒提過,卻不知這幫人是何方勢力?會是青丘派來尋回紅玉的?這就怪了,老狐狸又如何不知曉此事?」
他只知宮門前,白玉珠明亮如常,還道霽月仍用狐眼觀測,卻哪知情況比他料想得還要糟。
「唉,傻狐狸,這麼大的事也不與我說,還想讓我離開,少了狐眼輔助,打算自己對付那些勢力嗎?」思於此,心湖微雨,盪起沒來由的失落:「老狐狸這是在勉強自己,還是不夠信任我?」
但這份遲疑,並未持續太久,轉念又想,「狐眼紅玉不在我們手裡,但老狐狸身上還有鹿甲紅玉,若被發覺那可麻煩。」
「原來你是要找白玉珠,那還用問?」
「在哪,快說?」那漢子敲扣桌面的手指,已然頓下,聲聲透著焦急。
「白玉珠便在⋯⋯嗯?不對,是哪呀?我忘啦,在何處我得問問夫人。」
「呵。」朱衣墨刀一劈,朝碧影喉間遞去,慢悠悠道:「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罰酒,再耍人試試,別說和你夫人說上話,恐怕連人都要見不著了。」
刀鋒陷入咽喉軟肉半分,再稍稍施力,就要割破喉管,但淺山君仍是微笑不答。
「打,公子嘴硬,看看這身體是不是也夠硬。」
語畢,他眼也不抬,掏出懷中松木,垂首拿起小刀雕刻起木鳥,木屑輕飄落地,身旁重拳毆擊聲此起彼落。
不消片刻,淺山君已是連受了二十三拳,一十二腳,揍得他金星亂冒,幾欲呻吟,卻又全讓他咽回肚腹,甚至露出微笑:「打這麼輕,是沒吃飽飯嗎?還是你們也中了噬月的毒?」
「你們有本事就打死我好了。」青狐猛咳了數聲,一面喘氣,一面嘿嘿冷笑,他幼時族中突逢巨變,遭受慘絕人寰的對待,面對強權脅迫,心中只有憎惡,又怎肯軟服?
朱心哼出一聲鼻息,若非問不出紅玉下落,他倒欽佩青狐如此硬氣,招了招手,幾名會眾朝床榻走去,「拔了那狐狸指甲!」
霽月暈厥過去,哪裡還有反抗之力?會眾一人抓住他的手,一人拿出鐵鉗子,朱心冷冷道:「公子不願說,嫂夫人可要白白受罪,狐眼紅玉藏在哪處,你可想起來了?」
那鐵鉗忽而伸出,朝白衣小指喀的一聲剪下!
「——不許動他!」
那人聞聲手邊一顫,登時剪了個空,只差半寸,霽月的手就要遭難,當真驚險至極!
半盞茶前,兩人心語傳音。
「有件事想與淺山大人道⋯⋯大人可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何故突然問起這些?」
「方纔房裡來了許多人,我卻感知不到。」
淺山君眉心微凝,「這倒有些反常。」
「嗯,或許是月某多慮,只是對方奸巧,以仿音欺瞞人,不可不防,興許已在我倆身上動過手腳。」
「什麼意思?⋯⋯你懷疑他們下了毒?」
「猜測罷了,還請淺山大人小心為上,這身體就如精密器械,一旦損傷臟腑,即便調養,恐怕也難以恢復如初,大人這般聰慧,相信明白如何做才是穩妥。」
淺山君一生顛沛流離,希望他死的人很多,關懷他的人卻甚少,想到霽月擔憂自己身體,心中一陣暖洋洋,不由得漾開淺笑:「放心吧,老狐狸!我血仇未報,豈會隨意送命?再說了,這副身體健壯與否,可是攸關咱們小狐狸的幸福哪,我自是要好好顧全的。」
霽月輕輕蹙眉,薄唇一抿,白皙面頰泛起微不可察的淡紅,「都這種時候了,你竟還有貧嘴的心思⋯⋯罷了,並無不可。切記,若察覺身體哪裡不對勁,莫要擅動,以免中毒加深,等我蓄積好靈力,打發他們走便是。」
「你既懷疑自己中毒,那我倆處境又有何區別?讓我莫擅動,卻勉強自己催動靈力,小狐狸我可不傻啊?」
還是有差別的⋯⋯
白衣薄唇微動,欲言又止,似在斟酌用詞,避免傷及淺山君感受,而此間,碧影卻早已理出原由,「老狐狸修為比我高許多,即便同樣中毒,也比我有能耐。」
這便是三尾和七尾的差距,「若非當年那事,我也差不多是老狐狸那般修為,護他,不過小意思,可而今⋯⋯」不甘似火,將他的心焚作灰燼,又像塵煙那般,零散而去,空蕩。
「不說這些了,年年歲歲,朝朝暮暮,淺山自是都聽夫人的話,你讓我等,我便等,可好?」碧眸含笑,化作最柔軟的目光。他早知霽月用意,卻仍是溫柔妥貼,選擇不去戳破。
老狐狸,抱歉,我無法再等了⋯⋯
淺山君眸中金光一閃,猛地盪起靈氣,霎時,十餘人同時震飛開來,碰咚數響,架上瓶罐器物,劈啪砸碎一地。
朱心聞聲,手邊雕刀凝滯,目光睨去,碧影摺扇已倒轉,飛身一遞,直取咽喉!
鏘——!
墨刀豎起,虎口大力震動!
「你⋯⋯難道還沒毒發?」
燭影忽明忽滅,雙瞳輕顫,倒映出青狐那雙鬼碧碧的眼眸。
「怎麼樣,驚喜嗎?」
冷笑吟吟,風響嗖嗖,摺扇倏地飛出,朝要穴疾點,朱心橫刀架擋不及,東閃西幌,雙肩各中一擊,殷紅滲透衣衫,緩緩漫出,眾人暗暗驚惶:「你他娘邪門!他中了噬月還能動?」朱心更是心下駭然:「身法好厲害!方纔再慢一步,沒避開要害,便要斃命了!」
老狐狸,你要我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他們傷你,我辦不到⋯⋯
「這兩記,算是替老狐狸還你!」
「⋯⋯好小子,你!」
話語未落,面前碧影倏地晃過眼簾,再看已是不見蹤影,朱心一愣,只覺風勁呼呼陡至,未待看清,凌空飛來一腳!
我雖修為不如你,但用來保護重要之人足以,我會護你,我能護你!
「害他靈力蓄亂,傷及心脈吐血,加還一記!」
飛足直中胸膛,赭衫踉蹌退了數步,一聲大吼:「你奶奶的!有仇必報是吧?好!來,大爺陪你好好打一場!」
錚地一聲,墨刀劈來,狂風呼嘯,如驚滔拍浪,刀扇相擊,嗡鳴作響。
寒月冷,燭火顫,紅光碧霧,刀扇交織,滿室殺機起。
紅雀會會眾狼狽爬起,見兩人廝殺正酣,一時之間,難以加入戰圈,雙眼骨碌碌地緊盯局勢,卻是誰也看不清,不能助戰,也要在旁吶喊叫囂,「領頭打他!」「臭狐狸,不要命了!」「讓你知道厲害!」
朱心卻是越戰越心驚,冷汗直冒,只覺這青狐異於常人,噬月毒性烈,只需小小一撮,便能放倒大象,更何況小小狐狸?早該渾身疼得半死不活!可偏偏此狐不僅活動如常,還與他酣鬥廝殺,這到底是哪來的怪物?
遭受壓制多時,心中漸惱火,一聲怒吼:「傻小子們,爺要破戒使出那招,全都看清楚啦!」
墨刀呼嘯,朝碧影霍霍劈砍,迅如急電,狂風驟起,只見那燭影陡然一暗,滿室烏鴉鴉的,忽傳來罵聲——
「愣著幹啥呢!趁眼下去抓床上那隻狐狸啊!渾小子!爺這招聲東擊西,還記不住!」
他一喊,已失去先機,忽聞嗖嗖幾響,驀地破風之聲如鬼哭,數枚寒刃飛花如雨,朝眾人激射而去!
「五、六⋯⋯八⋯⋯一十二、一十三!」
黑暗中,淺山君每喊一聲,便連著一聲會眾哀號,其時,月光淡淡鋪灑,漏進窗格,映照屋內眾人,只見倒的倒,呻吟的呻吟,仔細一看,那些瓊花刃竟全打在胳膊、腿腳上,分毫不差!
「總計二十二拳,一十一腳,回敬諸位!」
其中一名會眾,怒吼一聲,愣是拔出足上暗器,飛身搶出,伸五爪,疾朝霽月身上抓落,燭火照鋼爪,映出凶險紅光,眼見就要將狐抓個鮮血淋漓,其時,暗香浮動,青光閃,碧影迎身而上,呼地拍來一掌,「二十三!」那人手臂傳來喀的聲響,仰首高聲痛叫。
「還差一腳!」落音剎那,回身接上一記掃腿,風勁狠戾,那嘍囉肚腹受擊,碰地身軀飛出,直撞牆面,不住呻吟。
眾人見狀,罵罵咧咧,紛紛挺出刀劍,一擁而上。
「小子們,都讓開!」
呼喝聲乍響,赭衫漢子躍起,遮天蔽光降落,木屑飛濺,墨刀如電,夾風帶勢呼呼砍來,淺山君只是持扇應戰,護在榻前,半步不移。
兩人拆了數招,赭衣步伐靈動,一把單刀耍得剛勁有力,可淺山君死守一隅,難以施展,纏鬥數回合,形勢竟大有逆轉,朱心墨刀越舞越快,砍得碧影衣帶紛飛如雪。
「瘋狐狸,都這狼狽模樣了,你還打嗎?毒傷根柢,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筋骨寸斷,餘生只能做個殘廢!到時,你夫人可還喜歡你?」
「說那麼多廢話做什麼?打不贏人,靠一張嘴上功夫嗎?」
「好,爺給過機會了,你可別後悔!」
刀鋒呼嘯,貼肉削過,丹血滲透衣衫,淺山君只覺渾身漸漸僵硬,四肢百骸均在哀號叫囂,疼得握摺扇的手都在顫抖。
可重要之人便在身後,他不想退,他不願退,他不能倒下!
一把流火玉扇狂舞,扛下一波又一波攻勢,但聞耳鼓傳來兵器交擊聲,急促呼息聲,血液沸騰之聲,滾滾湧來,淹沒他僅剩的神智,到後來,已是視線模糊,看不清眼前景物,全憑身體本能應戰。
正在此時,霽月神思漸甦,耳聽兵刃撞擊聲,叮叮噹噹源源不絕,尚覺渾噩,但聽眼前人呼息越漸粗重,一縷幽香揉著鐵鏽味鑽入鼻中,氣味很是熟悉,他恍然回過神來。
其時,朦朧紫霧盪起,眾人還在迷茫張望,已是鋪天蓋地瀰漫整室。
「怎麼回事?」
「混蛋!你打我腳做甚?啊唷,身上好像有點癢⋯⋯」
「你才別打我頭!好癢好癢!是什麼玩意兒爬身上!?」
「亂七八糟幹什麼,慌你奶奶的!小子們穩住,這是幻術!」
這些人哪裡還聽得下去,迷霧遮眼,敵友難分,逢人便打便砍,身上又奇癢難耐,哀號聲高高低低漫在屋內。
「嘖⋯⋯小子們,撤——!」
匡瑯一聲,數道身影破窗而出,房中十來餘人,頓時走的一乾二淨。
「醒得,還不算遲。」碧影邊喘邊笑,緊湊眉心如釋重負地鬆開:「哈哈哈⋯⋯還得是夫人出手,你的好夫君,再拖個半刻,就要被扒狐皮了。那些臭傢伙中你幻術,可有苦頭吃了,痛快痛快,咱們這叫合作無間,是嗎,老狐狸!」轉身暢笑望去。
冷風灌入室內,霧氣瀰散,絲絲寒意爬上背脊,但見霽月唇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面色漸白,哇的一聲,淺山君只覺臉上胸前潑來熱流,眼簾盡是血霧飛濺,白衣搖晃倒下,化回狐狸原形,眼眸緊閉,嘴角還滲著血,方纔勉力催動靈力,終是撐持不住。
碧影茫然怔了怔,半晌才回過神,疾步上前,正欲喊出聲,卻覺胸口緊絞,疾咳數下,驀地口中沖出一股腥氣,水落輕寂,黑汁沿著指縫涓滴而下,正是心緒急遽波動,血氣翻湧,中毒已深。
得趕快找人解毒才行。
淺山君咬牙,強挺精神,抹去血跡,將小雪團子緊擁入懷,「小狐狸沒事⋯⋯我會護你,我能護你,這就帶你去醫治⋯⋯」踉踉蹌蹌走下樓,給了掌櫃一大袋玉石善後,自己懷抱小狐,走出店外。
客店一片狼藉,那掌櫃和店夥眼淚鼻涕,捧著那袋珠玉靈石,連連彎腰道謝,又見淺山君滿身損傷,走路一拐一頓,不忍心勸道:「貴人氣色有點差,要不先在小店歇會兒,小的請大夫過來,替您醫治醫治?」
淺山君腳步頓住,本想答應,心念一轉,尋常大夫又怎有辦法解噬月這種奇毒,便道:「可請得來皇甫家嗎?」
那人一愣:「貴人說笑,皇甫御醫那還用說,咱們尋常百姓可請不來⋯⋯欸不過,小的聽說,他府上每日都會買進不下十來隻活兔,上次孩子的娘想吃麻辣兔頭,我一家問了一家,整座城都跑遍了,一根兔毛不剩,全讓皇甫家買光啦!我看他家不缺診金,缺兔子!要他老人家看診,先抱個幾隻兔子去,或許還真請得動哩!」
店夥話到半途,嘿嘿一笑,朝自己面頰搧了一下,「瞧瞧我這張嘴,貴人若還是指定要皇甫家醫治,小的也只有盡力試試。」嘴上這麼說,神情卻十分為難。
那人愛抬槓,嘰哩咕嚕淨說些沒用的,人家世家大,養點兔子,又有什麼稀奇?淺山君不太想搭理,怕店夥白忙一場,耽誤了時間,只是搖搖手,踉踉蹌蹌走出去。
※※※
白日喧囂青石路,夜深,杳杳空人跡,長街空蕩,卻有一道碧影獨步,手抱小狐,拖足而行,寒月清冷,斜照出一條長而孤冷的影。
濃厚的夜色淹來,也蓋不住那斷斷續續的咳聲,任誰聽見都要覺得寂寥、難受。
行了數里,懷中雪團忽而輕動,小爪踢了幾踢,已是清醒。
淺山君欣喜,沉重面色總算綻開笑容,「小狐狸你醒來就好,還撐得下去嗎?」輕撫狐耳,話中帶笑,卻說得有氣無力。
小狐愣了半晌,抬臉湊近,濕潤鼻端輕戳面頰,癢得他忍不住笑將出來:「好了,好了,我又不是瓷做的,當然沒事。」竟是精神多了,神態一轉,將方纔探到的消息,迅速和霽月交代一遍,卻將自己遭人毒打,又中毒加深一事,略過不提。
「老狐狸,此毒你自行解得了嗎?」
霽月正要相告,卻聽得淺山君洩出驚喘,那人倏地收緊懷抱,又感到後腦一陣溫暖,好似有掌心包覆,而後是一陣天旋地轉,卻不知發生何事,霽月心房打鼓,身板顫抖,四隻小爪緊緊擁住。
淺山君迷迷糊糊間行經階段,一個不留神,竟連人帶狐滾將下去,情急之下,雙臂圈環,身軀一彎,將小狐緊緊護在胸前,碰碰嗑嗑的,滾了好幾圈才止住。
說也奇怪,受了一陣折騰,仰天背脊朝地,卻不生疼,再睜眼看去,又吃大驚。
人形的霽月竟在咫尺,兩人摟作一團,自己甚至還緊攬著霽月腰肢,那人髮絲垂落,眼睫輕眨,搔得他面頰微癢,淡淡月色下,兩人呼吸交織,體溫相融。
「小狐狸,你、你怎麼化作人形了?」
音落剎那,氣息先蓄亂了幾分,面頰微微發燙,有些無措,連忙要撐地起身,但覺掌心一片柔軟,轉首目光瞥去,便見身後墊了數縷蓬鬆雪白,竟是霽月化為人形,用七條狐尾裹住自己護著。
心中一暖,好生感激,「傻狐狸,你真傻⋯⋯可莫要壓壞了你的狐尾。」
「一時情急⋯⋯你沒事便好,這次尾巴總算是聽話了。」霽月喘著氣,清淺笑道,臉上露出得意神采。他一向不擅御尾,情急之下,七條狐尾竟真按照自己意識行動,倒是意外收穫。
星月淡淡灑在霽月清麗面龐上,泛出柔和的光,淺山君笑望過去,目光漸暖,一時移不開眼,他只覺得眼前人很好、很好,是他想護一輩子的那樣好。
兩人陡遇變故,都是又驚又喘,沁著薄汗,隔著微潤輕紗,肌膚相貼。
霽月趴在人家身上,只著一件單薄白中衣,但覺身下那人胸膛起起伏伏,適才無暇顧及太多,如今想到,身處大街,衣衫不整,疊在人家身上,實在尷尬又曖昧至極,白皙面頰騰地燙紅,雙手一陣茫然摸索,想找個支撐,從淺山君身上翻下來,卻不得要領,只覺左摸右摸,溫熱熱的,都是摸在人家身上,總不好摁住淺山君起身。
正苦惱著,又聽見風聲,以為有人經過,更是心慌:「你、你快扶我起來,咱們這般,不是很雅觀⋯⋯」
但覺懷中白狐,心跳微弱而有力,「撲通—撲通—」一下又一下的透入胸膛,越跳越快,身上淡淡藥香撲鼻而來,碧影心中一熱,輕笑道:「四下無人,傻狐狸想雅觀給誰看?你不雅觀我也喜歡,都快摸遍我全身了,不妨再放縱一點?」
話輕浮,手慢摟,一個側滾,輕輕扶起霽月肩頭,又將外袍攏在人家身上,雖然還想抱抱他的小狐狸,但總算忍住沒做出逾越之事。
霽月輕搖狐尾,微微一笑:「方纔冒犯了。」口中鎮定,臉上卻燙得厲害。
「小狐狸撐著點,待我們解毒,順著線索查下去,興許能尋到狐眼紅玉下落。」碧影催促著霽月化回原形,冷風細細,襲向心間,他又咳起來了,似乎咳得比先前更加劇烈。
霽月耳聽咳聲陣陣,幾乎要震碎他的心,狐耳微微耷拉,不能施展癒術,頗感沮喪。
你我皆中毒,身體狀況都是一般無二了,你卻只心繫月某⋯⋯
他雖感激青狐的悉心照料,卻不希望淺山君太過勉強自己。
咳聲未停,面前人尚在催促,霽月並未回應,只是搖頭淺淺一笑,已有想法。
月色輕柔,笑聲溫雅,白衣循聲伸臂,將人輕輕攬進懷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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