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龍之心!
話音擲地,我心中一震。
此物曾從風祭司口中提起,不想於此,又聽見他的故事。龍之心、龍子,與我過去記憶究竟有何關聯,又與論衡山莊是何淵源?
許多看似無甚關聯的事物,猛然間,有如千絲萬縷逐漸交織成一張大網,我心口怦怦狂跳。
「靈息先生,當年連明山一事應不僅僅如此,是不是這樣?」淺山君噙起一抹神祕莫測的笑容。
靈息旋即頷了頷首:「不錯,尚且不知曉消息從哪處傳開,也不知道是誰開始傳的,連明山大地震未滿一月,各國名士、江湖英雄好漢,甚至軍隊,全都趕往連明山,可龍心只有一顆,眾人爭奪,勢必有所損傷,麒麟族向來性情寬厚,又連明山乃其屬地,不願眾人因紛爭造成傷亡,因此,軒轅國廣發請帖,在一晴雪之日,於連明山下召開了協商大會,目的便是為了商討和平且公正的方式,處置龍之心。」
淺山君冷笑一聲:「那場大會才是問題所在。」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急問道。
靈息面色沉重:「大會首日,主辦方軒轅國主便遭暗算,險些送命,弒王乃是重罪,更何況還是蔚為幻景之首的軒轅國。眾人為尋兇手,彼此猜忌,起了爭執,誰都不願成為下一個犧牲者,寧可錯殺,也要確保自己活下去,奪得龍之心,最終演變成一場無情的廝殺。本該是為幻景和平而召開的大會,反而成了一座墓場,因地動埋在底下的屍骨未寒,又添上新的白骨,血水浸透白雪,淌入底下土壤,一直過了三、五年,那土中血色仍未消退,風刮過,都還帶著一股血腥味。而亂戰中活下來的高手們,又因另一樁神秘案件悉數喪命——」
霜雪漫天,孤山僻嶺一片死寂,連一隻飛鳥都看不見,唯有一名大漢扛著大刀獨步於風雪之間。
他是食人鮫刀無眼浪飛,生於君子國,自幼父母雙亡,親戚無人照料,便自己在黑街打滾,為了生存練就一身武藝。自他記事以來,便就知曉要活命,誰都依賴不得,唯有自己,才能從無底深淵中,救自己千次百次,也唯有他手上這柄長刀,方能掃除眼前障礙,替自己闢出一條活路來。
白雪瀰漫,一道赤紅身影自眼前匆匆掠過,有一人於雪中快步急驅,浪飛目光微動,旋即皺了皺眉。
這幾日天氣嚴寒,一連下了好幾天雪,山上積雪深厚,尋常人走在雪上,受重量所致,雙足不免陷入厚厚的雪中,寸步難行。
即便如浪飛這般武藝高強,輕功不差的武人,也是一面用大刀開道,一面趕路,彷彿老農夫拿著鋤頭在賣力鋤田,這一路上又滑又沉,走得頗為艱辛。
可那人卻似乎絲毫不受影響,踏在雪面上,從容疾行,猶如雪上飄。
定睛一看,那老者一身紅袈,額頂烙了戒疤,浪飛旋即認出,眉梢一挑,與之喊道:「想不到像一寧大師這般得道高僧,也管上這等俗事了。」
他們之間尚有一段距離,雪下得很大,掩蓋住世間許多聲音,但那道渾厚嗓音還是傳到老僧人敏銳的耳裡,他回過首來,不到二息,人已迎到浪飛面前,雙手合十,微微低首,恭謹道:「善哉善哉,刀無眼浪飛施主,讓你見笑了。」
正在此時,傳來另一道溫厚嗓音,眾人紛紛朝聲音來向望去,「不想在此地見到一寧大師和刀無眼浪飛閣下,實乃孤之幸!」
來者翩翩有禮,氣度非凡,配著一把耀芒生輝的光劍,頭頂一對金麒麟角,丰神俊逸,特別是那一雙金瞳,雙瞳翦水,燦如朝陽,讓人忍不住想多瞧幾眼。
浪飛撇了撇嘴,那人適才把他的名號放在老僧人後頭,已讓他頗為不悅,可仍舊揚起笑容,行禮道:「這不是軒轅國太子,軒轅衍殿下嗎?失敬失敬!」
天寒凍地的,什麼樣的風把兩位貴人吹來了這座荒山野嶺?
浪飛心裡有數,便就開門見山問道:「敢問二位可也是為了『龍之心』而來?」
「慚愧,確是如此。」大師合十,誠實答道。
「此物現身於軒轅境內,引發異災,死傷無數,孤有責查明真相。」
查案卻孤身前來?浪飛眉稍一挑,他可不這麼想,冷哼一聲,掏出腰間鐵環:「二位看到這鐵環了嗎?」
「看到了。」軒轅衍好看的眉眼輕輕皺起。
鐵環倒是平平無奇,卻有一縷一縷的髮絲結在上頭,不同色系、不同長度,顯是出於相異人,軒轅衍粗略看過一遍,環上遮莫有二、三十縷有餘。
「百步殺桑淮子、雷風一劍駱離、狼毫宇文月、天算梅冬雪、羽民國聆風公子⋯⋯」那人驟然喊起了幾個名號,所提之人沒有一位不是幻景鼎鼎有名的人物,竟讓他像報菜名一般,輕輕鬆鬆喊了一十五人,餘下者,太多了,他也懶得再唸。
「這些頭髮,是我從他們頭皮上削下來的,臨別前,各送了他們一句忠告:『下次再讓我遇上,這刀削的就不只是頭髮。』願意愛惜性命的,這幾日便就沒再見著人,至於,聽不得勸的⋯⋯你們自是知道他們最後是什麼下場。」青年大刀一揮,無情立於雪地上,仔細一瞧,那刀刃上,還殘留絲絲暗紅,似是洗不掉了。
原來這山上變得人煙稀少,其中原因之一是因為他,太子殿下暗暗思忖,面不改色,淡淡笑了笑:「閣下倒也算有善心,留人一次活命機會。」
「阿彌陀佛。」而一旁的一寧大師則滿臉痛惜,當場誦起經來。
浪飛聳了聳肩,繼續道:「在下有個提議,既然大家目標皆是龍之心,可這龍心僅有一顆,遲早還是得爭搶一番,不如現下便比試一場,輸的人下山,也不浪費彼此時間,二位覺得如何?」
軒轅衍溫笑道:「孤正有此意,請浪飛閣下進招吧!」
「阿彌陀佛,武藝切磋,志在交流,望二位施主公平競爭,點到為止,莫要傷了和氣。」
那老僧人低首合掌,頭還未抬,登時滿目金光白光閃動,刀劍錚鳴聲源源不止,二人已打得不可開交,索性也不抬頭了,便就闔目,誦唸經文為埋於雪下的亡者祈福。
兩人各自拆了三、四十招,浪飛體力不支,漸趨下風,軒轅衍招式穩健,其中幾劍險些刺中浪飛要害,似有警告之意,浪飛自知打不過,好漢不吃眼前虧,當即收勢,抱拳道:「浪飛服輸,太子殿下武藝了得,在下甘拜下風。」
軒轅皇子微微一笑:「承讓了,若非浪飛閣下先前與人連番比試,體力有損,孤豈有機會險勝?不過是佔了閣下便⋯⋯」他話到一半,陡然臉色劇變,大喊道:「當心,有古怪⋯⋯!」
「什麼⋯⋯!?」
此話來得突然,其餘二人皆是錯愕,愣在原地。
「快走——!」軒轅皇子賣力嘶喊,揮劍想架起一道守護結界,護住周身之人,哪知靈力一驅,當場噴出一口血,蒼白雪地上,如雨潑灑,開落了斑斑點點遍地紅梅,他身形晃了幾下,滿目驚恐,「走⋯⋯」啞著嗓子竭力吐出一字,碰一聲巨響,猛然倒地,身上蕩漾的金氣陡失,歸回原形麒麟,當場斷氣了。
二人都是驚心肉跳,人好端端的,怎就突然喪命了?
軒轅國主遭人暗算,鬼門關前走一遭,尚存一息,時隔不久,軒轅太子竟爾突然暴斃,國主躲過了,太子卻逃不了,難道麒麟族是遭厲鬼索命了嗎?
⋯⋯龍子。
與此同時,二人心中皆是浮現同一個念頭,背上冷汗涔涔。
仔細一看,金麒麟雙眼竟淌出絲絲血跡,這模樣,像是被極強的靈力震傷,亦或是中了劇毒,一寧大師覺得奇怪,便湊上去查看。
「你、是你⋯⋯!」浪飛沙啞、顫抖的聲音冷不防傳來,僧人茫然,抬眸朝他看去,只見眼前人長刀撐地,顫抖著手指,筆直指向自己,口中還不迭冒出鮮血。
他圓瞪雙眼,目光既恐懼又憤恨:「你、你這老賊,口口聲聲說,公平競爭,竟然暗算我們!?」一面說,一面蹣跚朝僧人迫近。
那模樣真如厲鬼,老僧人嚇得不輕,當即退開一小步,辯解道:「不,並非老衲所為,這其中必有何等誤會!」
「⋯⋯放屁!在場只有你無事,不是你⋯⋯又是誰!」在他咒罵的同時,眼口鼻耳皆淌下墨汁般的黑血,流滿面龐,模樣十分可怖,他恨恨地詛咒道:「我、我⋯⋯做鬼也要拖你下地府!」
「鏘——」大刀猛力一揚,雪霧四濺,刀卻未落到預想的位置,「吭吭」倒落,揚起片片飛雪,人伏在地面抽搐了幾下,便就一動不動了。
老僧人一凜,那模樣該是中了劇毒,短短不到幾息,兩位高手死於非命,尚且不知兇手何等身手,此地不宜久留!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4l0HQJ761
提足正要走,後頸猝然感到被輕輕一螫,好似小蚊蟲叮咬,只覺渾身有如烈火灼燒,身上靈力胡亂奔竄,喉頭一甜,掩嘴嘔了一口,指縫間溢出腥紅涓滴而下,在潔白的雪地上暈染開,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已是來不及逃了。
僧人視線模糊,強挺精神望向一片素雪茫茫,左右未見人影,硬生生擠出幾個字:「⋯⋯閣下何人?起這般歹毒之心⋯⋯望施主⋯⋯回、頭、是、岸!」
「岸」字甫落,身軀一晃,雪地上傳來「碰」的聲響,老僧人已然斷氣。
※※※
「沒有人知曉當時連明山上究竟發生了何事,讓一干高手們盡數喪命,此事驚動幻景各國,紛紛投入調查,才堪堪查出些微蛛絲馬跡,那時眾人除因廝殺而喪命,另有一批人亡故在一種無藥可解的劇毒之下⋯⋯『燒三青』。」
「燒三青」三字落下時,我覷見霽月狐耳輕抖一下,隨後又若無其事一般,繼續低頭吃著碗裡的營養餐。
這一切,皆是為了那顆「龍之心」。
我緊緊捏住筷著,渾身顫慄,齒關格格打顫,心緒難以平復。已分不清楚是驚愕,或是被氣的,咬牙硬擠出一句話:「荒謬!就為了區區一顆龍心,賠了這麼多條人命,值得嗎?!」
「小蓮花,那可不是用『區區』二字可以輕輕帶過的。我們手中的紅蓮玉,便就是其中一塊龍之心碎片,若能得完整龍心便足以顛覆天下,終結亂世。」
「紅蓮玉就是龍之心碎片!?」我失聲道。
一想起紅蓮玉毀天滅地的威力,那完整的龍之心又是何等可怖?
我尚未從震驚的心緒醒過來,隨即更讓我吃驚的還在後頭。
「國主曾帶你體驗過靈狐之眼觀世,形體未動,神思卻可神遊在外,看遍遠處山河百川,是不是很有趣?其實,狐族聖物便是由紅蓮玉所驅動的哦?」
我心尖一跳。
淺山君見狀,笑意更濃,錦扇輕搖,盪開輕紗碧霧,猶如一卷畫軸,數樣珍寶在眼前依序覽過,那道嗓音飄渺輕柔,拂過耳畔:「不只如此,還有麒麟族的玄鈴光劍⋯⋯」
我喀噔一下,雙眼亮起,這把劍好似望之身上的那把!
「翼族御百鳥的五音笛、鯤族能聽天地萬音的虹光海螺,甚至神靈樹用以聯繫時空的水鏡⋯⋯這些皆是仰賴紅蓮玉驅動。」
此話一出,猶如五雷轟頂,聯繫時空的水鏡,可與我輪迴重生有關?難道我能重生,是仰賴了龍之心力量?又何故幻景幾個重要大國,就連神靈樹,似乎都與龍之心脫不了干係?
「你們皆喚紅蓮玉為龍之心碎片嗎?」眼前素裳語調中似有幾分訝異。
「靈息先生不相信此般傳聞嗎?」淺山君微笑道,錦扇一揮,幻象隨著青煙散入風中。
「也非如此,」靈息淡淡一笑,偏頭沉吟片刻,喃喃道:「⋯⋯也是,真正龍心已然佚失,以紅蓮玉重組新的龍心,此說法倒也是有跡可循。只是恕在下妄言,依在下淺見,仿品終究是仿品,恐怕正主威力非紅蓮玉可擬比,又能否重組,需要多少殘片,才臻完善,亦是未曾可知。」
經靈息這麼一說,我更加疑惑,不禁問道:「敢問靈息先生,您稱這紅蓮玉為仿品又是何意?」
靈息輕輕頷首,耐心解說:「紅蓮玉乃是當初龍族參照龍之心造出的能源核,作為偃甲動力,雖未能與正主相比,卻也威力無窮,又稱龍之心研究。」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0VOAovxTy
「可惜龍族亡國,所製偃獸皆在龍焰中悉數焚毀,其完整技術已然佚失。論衡偃術僅能倚靠龍族留下的部分研究稿件,復原器械的部分,卻無法重現動力,而今論衡山莊現存能以紅蓮玉驅動的偃獸,也只剩鬼匠無名改造的迷心鹿甲了。」靈息淺淺嘆氣,大有惋惜之意。
原來論衡山莊和龍族還有此番淵源,難怪總覺得論衡山莊的徽記頗像龍,這不,還真是龍。只是照理說,擁有龍之心的龍族國力鼎盛,何故又會落得滅族下場?
「龍族是如何滅亡的?」我問。
「小蓮花,你猜?此事可是幻景公約中,禁止談論事項,又世上已無龍族後裔,故而沒人知曉真正原因。」
我尚未開口,霽月便已明白我的疑問,補充道:「幻景公約是由幻景五大國——軒轅、青丘、羽民、華胥,及君子,共同訂製的國際公約,每年五大國的國主皆會參與五國組成的國際政治論壇,共同磋商協調幻景重大議題,目的是維持幻景和諧,共求進步。嗯~說到此件事,這一年一度的幻景國際峰會,似乎又快要召開了。」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3wIs6kVUN
語落,一青一白兩狐狸,瞇眸相視一笑,這一瞬,好似有千百個計謀在兩狐交會的目光中互遞。
我頷了頷首,這道理我也算懂些,說是共求進步,主要還是互相牽制,約束制衡,五大國國力皆強盛,隨便一國挑起戰事,都足夠將整個幻景翻起來,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淺山君忽而戲謔一笑:「小蓮花或許在茶樓,曾聽過說書人講述過龍族的故事:『千年前,龍族擁有龍之心,稱霸幻景,各國奉龍王為天下共主,龍族卻仍不知滿足,試圖併吞各國,以致遭受反噬,受諸國討伐,最終邪不勝正,龍族滅亡,大快人心!』歷史上最終能留到最後的總是英雄,你說是嗎?」
聽了淺山君一席話,我不禁默然低首,說書人為了讓故事動聽,免不了加油添醋,而真相又是如何,需要由五大國這般共同保守秘密?
「那當年真正的龍之心最後到誰手裡了?」我忍不住問道。
「沒人知曉。」淺山君闔扇輕敲掌心,淺笑道:「這也成了幻景史上最大的秘密之一。」
「也是百家相爭,意欲求得的秘密。」霽月笑咪咪接著道。
犒賞宴在午後散場,眾人吃得心滿意足,滿面笑容,而我心裡卻浮起絲絲憂愁。
眾人爭奪龍之心,而我又有與龍子關聯的傳聞,那我前幾世,是否便是因龍之心一事而喪命?若是如此,那我逃出命定死局的破局之法,會不會便就牽繫在龍之心身上?
我努力從腦海搜索可用的記憶,仍是一無所獲,且倘若傳聞已往外流傳,那我的處境大抵不安全,往後出門在外,還是留點心眼,莫要隨意洩漏身分才好,我搖了搖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
為協助熙月城修補城下道路,我們又多留了幾日,如今,在莊中叨擾也已一個月有餘,也是時候該打道回府了,臨行前,我又見到那名熱愛偃術,天資聰穎的墨髮少年。
「阿澈,有句話我忘記與你說,當時,眾門生和靈息先生的傀儡起衝突時,把我帶進密室的人是你吧?多謝你,救我一命,若非如此,只怕我已命喪在發狂的傀儡手中。」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kFQaSjgm0
我也是事後回想,才確定那時拍我肩膀的人便就是阿澈,阿澈平白無故不會想害我,我依著當時情景,捋清思路,很快就明白原因了。
墨衣少年撓了撓頭,很難為情道:「抱歉,當時迫在眉睫,沒能好好和你解釋清楚,我怕你也捲入風波,便想先把你藏進密室之中,那密室雖是不斷下降,其實一個時辰就會自動回到地面了,幸好你吉人自有天相!還打開塵封多年的崖底捷徑來。」
離別時,少年一語不發,將一把長劍塞進我手裡,大大圓圓的耳朵抖了抖,頗有期待之意。長劍出鞘,碧月寒光,劍身鋒利輕薄,正好稱手,我不禁讚了一聲「好」,心領神會地道謝。希望有朝一日,我們能再相會,暢談彼此都喜愛的機關術。
我們搭著載運偃獸,下了崖底,也決定清理濁穴事了,便就回青丘。本以為經歷了許多風雨,我們都挺過來了,這淨化濁氣,不過小菜一碟,必定一切順利,然而,我事後才明白,那時的自信與樂觀,簡直是錯的離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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