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本篇有引用《春秋英雄傳》設定,詳情請見後記。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f99zVWyzp
今夜,我帶著一壺佳釀,過來尋淺山君,環顧左右,卻見他房裡四下無人,只有烤得暖烘烘的小火爐,與一隻小白狐,偎在一旁瞇眸取暖。
霽月狐耳微動,聞見腳步聲,便猜中是我,後又猜中我心裡疑問:「雲陽君可是欲尋國相?我讓他去辦點事。」月白小狐抬起小臉,狐尾輕鬆搖擺。
「這樣啊,這青丘國相也真忙碌,這麼晚了還要辦差。」我調笑道。
本想找淺山君討教一下編蚱蜢的絕學,聽他講些「狐言亂語」,看來只好改期了。我坐在廊下,抬首望向頭頂一輪清朗明月,清釀入腹,滋味卻是難言。
「看來今夜,雲陽君有心事。」月白小狐腳步輕盈,走到我身側,在腿邊蜷成一顆小雪團子。
我意會到他的意思,心下感激,抬手輕撫那抹柔軟,故作輕鬆道:「哎呀~這都被看出來了,不愧是霽月國主,擅識人心!」手裡綿軟,小狐眼眸輕瞇,神態鬆泛,此番凝注著他,倒真有抒解心緒的功效。
而後又是一陣沉默,他並沒有催促,只是偎在我身畔,靜靜等待我訴說心事。
我想我這朵花,平時也算言之有物,不僅採買東西,殺價是百戰百勝,吵架也是鮮少輸過,在青丘人稱華胥小霸王花!可同樣是說話,怎麼訴說心事就這般難呢?不就是坦白的講出心裡話嘛!
我撓了撓頭,幾次欲說還休,白狐霽月並沒有失去耐心,只是慵懶地瞇眸,狀似睡著,見於此,我又忽而覺得說出口也沒什麼,便就鬆泛心緒,喃喃自語,說給了這天上的明月、迎面的陣陣清風、夜色瀰漫的璀璨星空,和腿畔的小白狐。
「其實也沒什麼,我呢,原以為世上負面情感皆受濁氣侵染所致,倘若盪平天下濁氣,至此幻景便會迎來一片盛世太平⋯⋯」
「那日我見匪兵身上,並無沾染上半點濁氣,可又親眼見到他們對熙月百姓是如何苦苦相逼,刀劍對向同族的熙月守軍,是如何無情狠戾,在爭奪核心時,又是如何瘋狂的自相殘殺⋯⋯而這些種種,皆非受濁氣影響。或許,即便沒有濁氣,人心亦是如此險惡,又或人心本就如此,那我又⋯⋯」
我又是為何而戰?
為了那些為己之私,殘害無辜之人嗎?
我的所作所為,又有什麼意義?
「雲陽君。」
驟然一道溫雅的嗓音輕喚,頓時讓我從一片混沌之中清醒過來。
「有件事我一直沒和雲陽君提起。」
「霽月國主請講。」
「那日我借你虎符,你還尚未給我一樣等值的謝禮。」
「啊?」我怔愣。
「故而,我想請你⋯⋯為我辦一件簡單的小事,兌現謝禮。」霽月悠悠道。
「果然!天下沒有白食,該來的還是會來。」白狐狸還是白狐狸!我拍額,坦然笑道:「有何吩咐霽月國主請講。」
「並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霽月輕笑,緩緩走回房裡,一面嗅聞,一面尋到架上的一個小錦盒,將之輕輕咬來,示意我揭開。
我好奇湊上前看,見錦盒裡有一片絲帛,質地細膩、光澤迷人,一看便是價值不菲。
白狐伸出小爪在絲絹上按了幾下,溫聲道:「再過幾日,你們就要啟程回青丘了,還記得國相那日與我約定好,要贈我熙月土產嗎?他還說要替我辦一場熙月筵席⋯⋯我思來想去,也該回贈人家什麼,這才算是禮尚往來,不算白費國相一片用心。」
「此片絲絹是我在集市挑了許久相中的,月某覺得此物最貼肌膚,觸碰起來也最為舒適、柔滑。贈給國相使用,應當不錯⋯⋯」
聞於此,我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又回想起,有次我們至城裡協助修補城牆,傍晚回客棧時,四處不見霽月,東尋西找,緊張得很,一直到斜陽西落,攜著漫天星辰的小白狐這才悠悠漫步回來,我們正覺得奇怪,霽月平時不曾自己外出散步,怎麼那日這般有興致,原來是偷偷挑禮物去了。
「國相喜青色,月某便向掌櫃指定要了青色,可我看不見,憂他欺我,你來幫我確認看看吧,這片絲帕可是青色?」
聞言,我登時一僵,只因這絲絹壓根不是青色,甚至差得甚遠。支吾了幾聲,惟恐傷了霽月自尊,不敢明說。
他見我有些忸怩,很快便察覺了異狀,「雲陽君,不必顧慮,但說無妨。」
「是⋯⋯橙色的。」
「那他是騙我的了。」霽月淡淡道,似乎不那麼介意。
我心中氣憤,暗罵那名無良商人,簡直毫無誠信,竟爾欺騙一隻無法視物的小狐狸,此物品質也算得上好,應能尋到識貨之人順利賣出,何須這般欺騙?
又拿起那張絲絹翻看,我一愣,驟然笑出聲來:「霽月國主,我明白何故了,這張絲絹另一面確是青色無誤。」
「這樣一來,他也不算騙我。」小狐愉快地搖動白尾。
我笑道:「可也說得不夠真實,準確來說既非橙色,亦非青色,是兩色皆有之。」說到半刻,我當即恍然,連忙問道:「霽月國主可是想與我說這『人心』?」
那方雪色慣常的淡笑不答,我便自己悟出個理來,輕翻著這片絲絹,青、橙交織,人心複雜,是否便如這片絲絹,有善亦有惡的一面,至於用哪一面示人,如我翻掌,如人一念之間?
我又想起當日風祭司所為,是善或惡,實在難以一言蔽之,似也是這個道理,輕輕頷了頷首:「多謝霽月國主,我好似有些明白了。只是,在下尚有疑問,又要如何確定,自己選擇正確與否?」
一絲輕笑散入風中,小白狐繞過足踝,柔軟狐尾輕輕擦過,帶來微微搔癢。
「不必謝我,我只是請你幫我確認絲絹色彩爾爾。至於你這個問題,不該來問我。與月某而言正確的事,與雲陽君而言,便也是正確的嗎?」
我恍然,如今我們目標一致,故而聚首於此,做了同道人,可若哪天,我們有各別的堅持,走向不同道路,那就成了陌路人,一件事正確與否,每人有各自見解,終究還是得看自己。
「月某做事,一向求一個問心無愧。若雲陽君仍理不出個想法,此法倒可參考看看。」
我頷了頷首應下,阻塞的心緒已然豁然開朗。
說也奇怪,這幾日相處下來,霽月授我法術,為我解惑,彷若我倆真是師生,那日霽月在地宮傳授癒術,而後又笑稱我是他的學生,我自是知曉這只是玩笑話,霽月乃青丘至尊,九尾白狐,身分尊貴,而我不過一朵蓮花,平平無奇,若作為青丘國主的學生,未免是大大佔人便宜,可若撇除身分區別,比起喚人家國主,我確實更想尊稱他一聲「先生」。
「另外,這是給你的。」語落,小狐狸轉身銜來了一張紙,我歪頭攤開一看,下頷險些沒掉下來——
「這不是東皇城上城區黃金地帶的地契嗎?真是要給我的?!」這塊地市價不知要值多少石美玉,只怕我賣力工作,賺一輩子也賺不到足夠金銀買下那一小隅!
霽月淡笑,蓬鬆狐尾悠悠擺動:「我和國相一致認為,雲陽君在青丘也待上好一陣子了,是該置點家產。雖說你目前暫住在國相府中,衣食無虞,但有自己專屬私人的空間總是好的。」
「這塊地以後便是你的了,」霽月輕笑道:「想闢成家宅、辦公處所,或是鋪子,皆隨你心意便了。」
我當即謝過,心裡升起一股暖意,自我到青丘以來,狐狸君臣視我如親友,對我多方照顧,心中有說不上的感激。
不知何故,一縷月白嘆了口氣:「依你看,國相收到這半青半橙的絲絹,可會歡喜?」
我眨了眨眼,略感詫異,霽月與淺山君日日相處,共事多年,卻來問我這朵與淺山君才相識一月未滿的花,而他一隻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九尾白狐,竟會為一份禮難倒,實屬稀奇。
就如同往昔一般,霽月猜中了我的心思,旋即解答我心中疑問——
「因為你們似乎很快就親近彼此⋯⋯便就想問問你的想法。不必覺得負擔,若真的答不出,不答也無妨。」
「這是國主親自挑選的禮物,淺山君肯定會喜歡的!」我答得萬分肯定。
那方狐卻是遲疑,話語逐漸黯淡:「⋯⋯是這樣嗎?但願吧。」
「再不然,霽月國主可以再多花點心思,讓這份禮物變得獨一無二,更加特別。」
霽月狐耳輕輕彈動,似起了興趣認真聆聽,我揚起笑容,繼續侃侃道:「打個比方哈!霽月國主您在爪爪上沾點泥,在這絲絹上頭按個幾下,絲帕上有高貴的青丘國主爪印,這全天下僅此一張,千金難買,有誰不喜歡呢?」
「你這思路頗為清奇,倒給了我一點靈感⋯⋯雲陽君可會刺繡?我想在絲絹上繡上幾字。」
霽月對淺山君的這份心思,我越發覺得有趣,不禁輕彎眼眸:「我不會,但我可以學。待我學成了,願與霽月國主分享這繡字的訣竅。」
「如此,甚好。」小狐歡喜,白尾都晃成了圈。
心事得解,我伸了伸懶腰,舒服地躺在一片月色下,竟感到有些餓了。
「想吃夜宵⋯⋯」我摸了摸頗為空蕩的肚腹,轉首盼向小狐說道:「許久沒嘗過蓮子糕啦,我這就去借個廚房大展身手!」
話音甫落,「噔」地一聲,白狐霽月銜著絲絹當即衝出門外,頭也不回,小狐奔得急,後腳一滑險些摔倒。
「欸欸欸!霽月國主您怎麼跑了?至於嗎?我雖手藝不如淺山君那般好,但至少也沒炸過廚房啊?給個面子!」我忙著起身喚道,那縷雪白早已竄至庭院,撞入一片花叢中,喚也喚不回。
我突然有些好奇,霽月和淺山君總是笑臉咪咪、神神秘秘,時常不太明白他們在想什麼,倆狐見過這世間許多世態炎涼與無常,也會如我一般,將此次總總風波,擱在心裡在意的不得了?又或是感到迷惘嗎?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VnJchJn1M
我搖了搖首,一絲輕笑帶走奇思亂想,像他們這般見識廣、歷練多,又了不起的大人物,該是不會有這般平凡的煩惱才是。
院中一簇花叢搖曳,小白狐面朝簇簇擁擁的芬芳,就蹲伏在顯眼處,露出半截雪白。
霽月似自覺藏匿得很好,小尾巴自得地搖來擺去,實在讓人忍俊不禁。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7AKawLVF0
我並不欲拆穿他,取而代之,佯作很懵的模樣,大喊道:「奇了怪了,一轉眼的,這霽月國主是哪去啦?霽月國主~有聽見嗎?我去做蓮子糕囉~待會蒸好了,便會送去房裡,讓您們二位嘗嘗,我會做很多很多,千萬不要和我客氣嘿~」
※※※
今日一大早,淺山君便在廚房忙進忙出,準備食材、調料,還有烤肉的各種用具,我也在一旁幫忙,忙到了將近晌午,眾人已飢腸轆轆,總算可以開宴,便就在論衡山莊,景色秀美的一座亭子,舉辦一場小型犒賞宴,兌現那日三人約好的獎賞。
山中雲霧繚繞,楓花漫天飛舞,清泉飛瀑,泠泠淙淙,按摩著耳輪,與前些驚險的日子相比,倒是難得愜意閒適。
鮮美的肉片和蔬菜正滋滋作響,烤盤升起裊裊白霧,滿亭子都漫著熱肉香氣。
我看淺山君大廚的架式都出來了,烤盤上鏟得行雲流水,每一份食材,都讓他煎烤的恰到好處。這烤盤是山莊門生特地打造的,受熱均勻,又不沾黏,淺山君似乎很滿意,打算就這樣扛回青丘。
肉片煎烤得油光閃閃,再澆上淺山特製醬汁,滋滋聲響立時盈耳,醬香揉著香草香,氣味撲鼻。
饞得我嘴都要滴出淚來,也不管燙不燙口,直接夾起一塊送入嘴中。騰騰熱氣逼出了鮮美肉香,登時在口腔綻放,肉汁濺在舌尖上,軟嫩的口感在齒間滑動,再搭上蔬菜的甜脆,爽口不膩,這滋味,簡直是極樂!
等不及肉片稍涼,我又迅速夾起一塊送入口中,一面呵氣,一面嚼肉,完全停不下筷。
門生們各個滿面春風,接過一盤又一盤的烤肉,坐在庭院,吃喝得有說有笑。
忙裡偷閒,淺山君停下煎肉的工作,親自餵小白狐霽月烤肉,給他補養。
可惜霽月看不見淺山君的模樣,他若看得見,便能知曉此刻三尾青狐笑得有多明媚,特別是目光對上他時,那滿眼溫柔,春風笑靨,便連千年寒冰都會化開。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BgdnhxlUa
淺山君確是常常笑臉迎人,但此刻神情,我只在他望著霽月時才見過。⋯⋯霽月若看得見,興許,便不會有那日贈禮的憂慮了吧?
不遠處望見一襲素裳踱步而來,我連忙笑著招手道:「靈息先生,您總算來啦,快快上座!」
淺山君真不愧是社牛,見到靈息,立馬迎上前熱情招待烤肉、酒水,很快又回到烤盤前大展身手。
而小狐霽月則文靜窩在我身側,優雅慢嚼著淺山君為他特地備的美味營養餐。
我望著滿山楓霜,霞雲瑞靄,美景當前,與友喝酒吃肉,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不由得讚嘆:「這連明山上,風景秀美,宜人適居,貴山莊選址於此,實在好眼光!」
靈息這幾日操持莊中事務,溫笑的面龐略顯疲憊,今日難得展露輕鬆笑容:「雲陽君能喜歡便是太好了。在下也十分喜歡此處,其實此處並非論衡山莊的發源地,論衡原是開在熙月城的一間武器鋪子,創派祖師爺製偃偶口碑極好,弟子日漸增多,便就選定了此處作為論衡山莊的新位址,輾輾轉轉,才有今日的規模。」
「哦?原來論衡山莊還有此段機緣。」我很感興趣,靈息原還想說下去,話到一半,陡然停頓,我見他略有躊躇,又說怕壞了諸位宴會的好興致,我反倒更加好奇,便就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那時挖掘地基,出土了一件意外之物,因而引發一場幻景史上最為慘重的鰲魚翻身⋯⋯」
「⋯⋯連明山大地震。」淺山君停下鏟肉,朝我們看了過來,面上發沉,輕挑的眉眼竟難得冷峻,我驚嚇不小,遮莫半晌,才想到該不該提醒他,鏟子下的烤肉要焦了。
「⋯⋯是,據史書記載,那日天現異相,耀出赤芒,登時百川沸騰,山巒崩裂,周邊村鎮悉數震毀,傷亡無數,黃土滾落,沙塵漫天,淹沒了遍地屍骨,當時監工的門生無人生還,而祖師爺也在那場天災下不幸喪命⋯⋯」
我「啊」了一聲,連創派祖師爺都在那場異災亡故,那現今論衡山莊又是由誰傳承?
「彼時,眾位傑出門生都在那場災難中喪生,可唯獨一名沒沒無聞的小門生活了下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活下來的,只知道自那場意外後,那人偃術突飛猛進、有如神助,成為當代最傑出的偃師⋯⋯」
「而後他自稱鬼匠無名。」
啊?無名,這名字取得真用心。
聽起來像是哪個話本子懶得取人名,便就乾脆不取名。我摸了摸下頷,暗暗嘀咕幾聲。
「鬼匠無名重新招收弟子,振興論衡山莊,在門派舊址尋到祖師爺遺留下來的迷心鹿甲,迷心鹿甲雖是由祖師爺打造,卻一直到無名手裡,才臻完善,也是在他的改造下,迷心鹿甲才開始擁有似人的智慧,能夠自行研發偃甲,並將自身改造的更為強大⋯⋯無名改造完迷心鹿甲後,便就不知去向,而真正將論衡偃術傳承給未來門生的,便是他遺留下來的迷心鹿甲⋯⋯」
此事真相嚇得我連扒兩碗飯,傳承偃術的竟非活人,而是一匹鹿形偃獸⋯⋯
我冷不防回想起,當時那隻巨型偃獸,渾身咯吱響,面無表情,眼瞳咕溜溜地睥睨我,十分詭異。原來竟擁有思維能力,不知他當時盯著我瞧時,是想著什麼?此般似人又非人之感,讓我起了一堆雞皮疙瘩,狂搓手臂。
「無名的獨門技法,任何偃師都重現不了,我鑽研偃術數十餘年,也未能探得其萬一,然其血脈許久以前便已斷絕,故而此門技術已然佚失良久。」
便連當世天才偃師都未能復原的技法,鬼匠究竟有多厲害呢?
「可卻有人留下迷心鹿甲的設計圖稿,實在讓人匪夷所思!」我忍不住道。
「此事我也覺得奇怪,只是如今線索已斷,要尋得那人恐怕不易。」靈息輕咬嘴唇,扼腕道。
「那究竟是挖到了什麼?竟引起如此災變?」我又問。
此時,二人一狐目光紛紛投向我,神情肅然,這突來的舉動讓我受寵若驚,我張著嘴,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與此同時,二人一狐異口同聲道——
「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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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本次故事中,挖掘到龍之心,引發大地震這個設定,引用自《春秋英雄傳》。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lLd62cVg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