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雪色闔掌,輕輕握住偃甲殘骸,眼眸垂歛:「我其實心裡很羨慕他⋯⋯羨慕他心中純澈,不在意世俗眼光,一心一意追求喜愛的偃術。」靈息喃喃道。
他也曾想過合力研發偃甲,為世人造福,若能一直像當年那樣,什麼都不改變,該有多好啊!
「可我卻不能,並非有誰阻攔,而是我自己無法放下⋯⋯」白髮青年輕嘆,讓自己走向這條道路的,不是別人,終究是自己。
說後悔嗎?
他不知道,就算再給他一次選擇機會,興許仍舊會走向同一條道路,一條充滿荊棘而孤獨的道路。
師弟重要、論衡山莊重要,幻景云云眾生也同等重要,僅僅是這樣而已。
或許於靈息而言,每一個相遇、偶遇的生命,都有其意義,沒有什麼是可以隨意割捨下的,除了他自己。他製靈偶賜福世人,卻待自己如此殘忍。
「是我沒護好他⋯⋯而今他離開了,我卻獨活,我⋯⋯!」
靈息眉心緊湊,內疚恍若化作惡獸,蟄伏於靈魂深處,一點一滴地啃食著血肉,一點一滴地加重,壓沉心頭,幻成一座牢籠囚禁他的心。
我在一旁靜靜地聽,始終沒有叨擾,這會,憂心靈息越陷越深,忍不住插口道:「靈息先生,我雖不認識姜行,可那時在地牢,偃人與我說了不少,您與姜行當年的舊事,他能記得這般清楚,肯定在姜行心底,這些回憶彌足珍貴,或許姜行是埋怨過你,但我相信他若知曉您還活著,肯定也十分欣喜,我想偃人也是通曉此理,這才奮不顧身要護住您。」
靈息似乎聽出我話中的擔憂,朝我慎重一揖:「⋯⋯是,雲陽君請放心,靈息這條命是他倆拚了命續下的,必會愛惜,不會輕賤自身性命。」
白鹿朝我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日光斜照,在那人靈秀面龐投下淡淡的陰影,一股難明的淒涼頓生,那抹單薄身影,獨立於風中,承載了昔時姜行和偃人的意志活下來了⋯⋯生命很輕,卻又很沉重。
聽靈息先生如此保證,我也總算鬆了一口氣。
「今日禍端,乃因我起,待莊中一切都塵埃落定後,我會自請下山,從此,論衡莊中,再無靈息。」靈息聲若浮雲,一語悠悠。
我「啊」了一聲,惋惜道:「靈息先生,今後打算何處去?」
一襲素裳微微一頓,目光望向遠方:「我⋯⋯打算去尋阿行的殘魄。他的靈魄流落外地,我不能放任著不管,無論散落何處,我都想尋回。興許⋯⋯或有一線生機。」
「先生想復生姜行?」霽月溫雅的嗓音陡然響起,應聲投去視線,便見一襲碧影懷抱小狐緩步走來。
彼時,狐狸君臣擋下爆炸衝擊,浴血滿身,在一陣調息療傷後,兩狐氣色似已恢復如常,我心中大石也算放下。剛沒了望之,又走了偃人,若兩狐狸再有意外,只怕我就是長成一朵鐵花,也要抵受不住失態了。
聞見靈息略有支吾,霽月輕笑:「此事倒也不無可能。」
「霽月國主的意思是?」靈息努力抑住略顯激動的心緒,他捏緊拳心,雙手仍舊不可克制的微微顫抖,逐漸黯淡的眼眸也登時明亮起來。
「那孩子命數未盡,卻逆天而行,自毀其身,以致遭天雷潰散靈魄。殘魄四散遊蕩世間,受盡折磨苦楚,無法安息。倘若能尋回所有遺失的靈魂,重新施以定魄,算是歸回原位,不算違反天道。此術難以施行,不過恰巧,月某略懂。」
一抹碧色牽起笑意:「小狐狸,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你平日可沒這般大方好商量,該不會是想趁機坑騙人家什麼吧?」
「哦?原來我在國相大人心中,是隻既小氣又難溝通的狐,真是有趣。」霽月輕笑一聲,甩了淺山君一臉雪白柔軟。
「我沒什麼其他謀算,也不打算和靈息先生索要什麼,願不願意試,決定權在先生身上,若想好了,帶上姜行的殘魄和裝載靈魂的器物,來青丘尋我⋯⋯」他微微一頓,不知想起了什麼,又悠悠道:「亦或尋我家弟司晏。」
淺山君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小狐緊緊擁在懷裡,彷彿想把力量傳遞給霽月一般,狐毛相依,生出一抹溫柔暖意。
我也著實意外,霽月平日待人溫和有禮,卻始終讓人捉摸不清,老謀深算。就我看來,精明的白狐狸,萬事皆要標價,萬物皆可交易,此番無償協助實屬難得,也難怪淺山君拿著這點調笑人家。這為他人定住靈魄,恐怕不是件易事,或許是什麼緣故觸動了霽月的心吧?
「謝過霽月國主,」靈息恭敬一揖,「在下另有個不情之請,這或許會給諸位帶來麻煩,但由衷希望三位能夠收下此物。」
話音落地,從懷中掏出一顆圓潤赤色珠子,靈珠焰火長明,如滾燙之心。
那不是迷心鹿甲的核心,又是什麼?
我吃驚得合不攏嘴,這百家相爭之物竟要白白給我們?一時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
淺山君輕笑,湊到我耳畔,悄聲道:「小蓮花,快收下啊,這可是不可多得的至寶,多少人日思夜寐想要呢!」
聞見我躊躇沒有應答,霽月淺笑道:「雲陽君可是覺得此物威力無窮,擔心引起災禍,便就不肯收?」
我被猜中心思,訥訥的撓了撓頭,淺山君自在搖開錦扇,笑著與我說,有這樣的疑慮並不奇怪,畢竟方纔我才見過此物把大地炸出一個大窟窿,只不過,此物既可傷人亦可助人,就如藥材,用得適當能治病,若遭濫用則害人害己。
靈息頷首補充,迷心鹿甲乃兵家相爭之物,並非只因其威力,損毀前的迷心鹿甲,曾擔任莊中門生的導師,研發許多開創偃術,令人驚嘆,更包含了為求永生,以偃度體的技術。而更遠古的時代,更有族裔仰賴此物,發展高度文明。
聞於此,我大吃一驚,此物除了威力巨大,居然還有智慧,能夠自行研發技術,更覺得不可思議。
「只是此物貴重,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靈息淡笑勸道:「承蒙三位救治我等論衡山莊眾位同門,又赴熙月城協防,對論衡莊有大恩情,靈息無以為謝,唯有這顆核心,聊表謝意,又若諸位願意收下此物,也是為論衡莊解決燃眉之急。」
「當年師尊雲遊四海,請我掌持論衡山莊,也將迷心鹿甲的處置全權交付予我,如今論衡山莊愈漸冷清,出走門生無數,人力單薄,恐無力再守護『他』,若能將此物交付諸位保管也算是適得其所,想必師尊不會怪我。」
各國都想要迷心鹿甲,包括那個以仁厚稱頌的麒麟族也無可避免,許久許久以前便是如此了,自熙月收為軒轅國所有,那道藏於論衡山莊監視的目光,便就從未中斷過,靈息知曉,他們想找的是什麼。
祥瑞生性良善,不喜爭戰,他並不清楚金麒麟是否真如傳聞那般賢能愛民,會將迷心鹿甲核心用在正途上,但實際相處下來,他更願意相信眼前的三人。
「但比起我,交由霽月國主和淺山國相保管,興許更為合適,我只是一朵木族蓮花,既無權勢,亦無名望⋯⋯加上此事,在下實在沒出到什麼力,都是霽月國主和淺山國相幫忙擋下衝擊的。」我搖了搖手,仍舊不肯答應。
霽月笑道:「雲陽君,此言差矣,我們今日能得此契機,全是仰賴於雲陽君當日所立盪平天下濁氣之志,故而集合於此,此物自當是歸雲陽君所有,並無不妥。」
眼見盛情難卻,我只好收下,握住那顆寶珠,絲絲暖意自手心漫開,愈漸灼熱,心底打鼓不迭。誰能想到,這眾家爭奪之物,最終竟到了我手裡。
我反覆盯著紅焰焰的寶珠瞧,呼喇喇的焰火流光映在我的眼瞳上,燒灼不歇,心中油然燃起一股炙熱,乎覺自身責任重大,而我真能讓迷心鹿甲發揮在好的地方嗎?
不僅如此,我這體質,易遭血光,雖不願觸自己霉頭,可若我真又出了什麼意外,誰來護住這顆毀天滅地的寶珠?又或是讓歹人奪走,天下又會引起何等驚滔駭浪?我不能放任這樣的事發生。
思來想去,能保證迷心鹿甲核心安全的處所,還有何處?
我想起了神靈樹,在我命絕時,為我倒回一次又一次的時間,又替我治好濁氣箭傷,是我能無條件信任的對象,可那日離別時,神靈樹特地囑託我,莫要回頭,如今我已不能再踏進雲夢澤,能夠護住核心的,似乎只剩一處——此次與我生死共濟的盟友。
思於此,我坦蕩一笑:「霽月國主,您還記不記得在地宮時,雲陽花與您說過的話?」
小狐歪首,動動狐耳,仔細聆聽。
「迷心鹿甲的核心,雲陽花接受了,但甘願將此物交付予霽月國主,如何使用,便就交給國主決定了——我願信你。昔日我與青丘結盟,霽月國主供我啟動資金、便利行動的腰牌和珍貴的情報,使我得以施展身手。今日,我便贈寶珠,做為你我友誼的證明。」
眼前白狐狸的笑瞇瞇眼驟然圓睜,怔怔凝望著我的方向,雖略顯無神的目光無法正確落在我身上,但我知道他是在看著我。
「⋯⋯你,」霽月溫雅嗓音微不可察的輕顫起來,「我們那是目標一致,互許利益,青丘理當予以盟友資助,雲陽君並未欠我什麼,可你卻願贈月某寶珠嗎?」
我笑著應他,我自是知曉狐狸有千百個心思,此次遊歷軒轅國,也聽過不少對狐族狡詐的罵名,可我親與狐狸君臣相處了不短日子,一同經歷這許多事,卻覺狐狸並沒有他們想像的這般壞,反倒要比其他人來的心思純澈。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XEU2y5G2
所以我願信他,既願信,你我友誼一場,我贈你東西,哪裡需要理由?
霽月怔愣良久,就像那日在地宮中,我看見的那般神情,微微的難以置信,微微的心緒激動,半晌才緩緩道:「雲陽君⋯⋯多謝你,你的這份用心,月某必不會辜負。」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很溫柔,卻又十分慎重。
淺山君眉眼輕彎,將小白狐抱了過來,白狐霽月伸出小爪捧住寶珠,往小臉捂了捂,絲絲暖意自晶球內長明紅焰漫了出來,他喜悅地輕哼起來,淺淺磨蹭,狐尾也搖得歡快,「嗯,不錯,確實是紅蓮玉,這下月某的珍藏又多了一件,多謝。」
紅蓮玉?
我怔愣了一下,這就是紅蓮玉!?便就是一開始,我們在論衡山莊時,霽月和淺山君討要的寶玉?這也「太、巧、了」,因緣際會,我得到這顆紅蓮玉,最終又由我交付給了霽月。
好啊!這兩隻狡猾狐狸還真的一點也不透漏給我呢!好吧!霽月千年老狐狸,見多識廣,思慮縝密,不說自有他的考量。可也不妨礙我,試探他想做什麼嘛~終有一日,我定要找機會,探探神秘的狐狸腦袋想什麼。
「國主,龍焰炙熱,小心燙爪子。」青狐狸微微一笑,取出先前在商鋪購置的爪爪套,替小狐穿上,霽月小狐四隻爪子皆套了一抹淺紫色襪子,分外可愛,不迭抬爪撥弄寶珠,玩得不亦樂乎。
「小蓮花,謝謝你,國主多了這暖爪珍寶,心裡歡喜得緊。這下我這國相,能過上幾陣閒適自在的好日子了。」青狐狸心裡歡快,摺扇搖得陣陣有風。
我挑眉打趣道:「可不是嗎?這可是國主千交代、萬交代的紅蓮玉哪~我此番替淺山國相完成艱鉅任務,淺山君打算拿什麼來謝?」
「小蓮花,你此番說辭簡直像極了老狐狸!學誰都好,也可以學我啊,可萬萬不可學那老狐狸,老狐狸詭計多端,一學誤終生啊!」
小白狐將寶玉貼在頰畔,慵懶磨蹭,暖頰暖手又暖心,情不自禁輕眨一眼,猶憐小狐竟顯嫵媚。
我與淺山君雙雙凝望眼前白狐,都怔住了,瞬間理解了紂王,我喃喃問道:「淺山君,還有什麼可以讓霽月國主像這樣笑口常開嗎?」
「老狐狸喜愛收藏珍奇異寶,若能替他尋來幾樣,定能討他歡心吧?」
我們頗有默契,同時頷了頷首表示同意。
看小狐玩得盡興,我忽然「嗤」了一聲笑出來。
「小蓮花,在想什麼,這麼開心?」
我聳聳肩:「倒也沒什麼,只是有些感慨,想到當初那些爭得你死我活的人們,若見此一幕,肯定要氣到嘔血了。恐怕誰都沒想到會是這般結果吧?機關算盡太聰明,那個求也求不得的東西,竟就這樣給了一隻小白狐作玩具球了。」
世事難料,老天開得玩笑實在不輕。
靈息還要回莊打點事務,先行告別眾人,我怔征望著那道素裳孤影走入荒涼的山道,漸行漸遠,心裡不由得暗暗嘆息,這道背影,為什麼看起來這般孤獨,這般讓人難過?
「⋯⋯我,有些想念在論衡山莊的那段日子了,你是否也一樣?」樹影婆娑,粼粼光斑揉碎了映在一襲雪色身上,那人遙望向遠處霧靄迷茫,重重疊疊的山巒,低聲道:「走吧,阿行⋯⋯我們回家。」
挾著溫柔話語的清風,掠至耳畔,我聽得心中一窒,猛然間,覷見一縷半通透、紅楓點綴於身的雪白小鼠,在那人身畔圍繞。彷彿姜行真如聽見靈息的話語,一道回了論衡山莊⋯⋯
我怔了一怔,揉眼再看,那道小身影卻早已不見蹤影,便就搖首笑了笑,大抵此役過後是真累了,眼睛竟也產生了幻覺。
「我們小白狐染成小赤狐了。」懷中小狐滿是血汙,淺山君泛起一絲苦笑,神態溫軟,輕輕撫過小狐毛皮。
「既然國相大人提起,能請大人幫月某洗浴一番嗎?我想自己清理,手卻搆不到背。」白狐抬起小臉輕輕蹭過那人掌心,似在撒嬌,手底柔軟,一襲碧色旋即笑彎了眸應下,須臾,遮莫觸動到創口,竟爾咳了起來。
「哎呀,竟將國相大人打傷如此,豈有此理。」霽月小狐目盲,順著血腥氣味,尋到傷處,輕輕舔舐起來。
「多謝國主,不過⋯⋯」小舌熱呼,隨著那抹柔軟舔拭,癢意不斷上升,淺山君嘴角始終壓不下來,忍了幾忍,終是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
我和霽月同時怔愣,「你、你是怎樣啊⋯⋯怎能笑成這樣⋯⋯」我無語,就算霽月誤判舔錯了地方,也不至於要笑成這樣吧?
「呵呵~那處並沒有創口喔?國主舔錯地方了。」淺山君一面道,一面拭去眼尾笑出的淚花。
霽月登時恍然,狐耳騰得一下紅了起來,而此刻,淺山君嘴角殘存的血跡,早已被他舔得一乾二淨。
霽月微頓半晌,皺眉問道:「你可是中了內傷?」
「不礙事,調息一下便好了,多謝國主關心。」
霽月點點頭,轉首又問:「雲陽君呢?」
「我也沒事,就是被飛沙走石打出幾塊瘀青,耳膜差點給炸了,施展了霽月國主傳授的癒術,便就好全了。」
我暗忖,大部分的衝擊都讓你們狐狸君臣擋去了,我們後面的人自是無事,經過此事,再次體會到青丘狐狸君臣的威能,只是頭一次見他們傷得這般嚴重,心裡尤為害怕,我們雖是為共同利益而結盟,可相處這許多日子了,不知不覺已將二位狐狸君臣視作親友,他們若有什麼三長兩短,只怕我心裡難以釋懷。
當時引爆的情景不斷在腦內閃現,至今仍是心有餘悸。
於此同時,我們彼此相望,又同時笑出聲來——
髮絲、毛皮凌亂,滿身塵土和血汙,身上衣物皆是破口,像是從死牢裡堪堪逃難出來的人一樣,二人一獸看起來都滿狼狽的⋯⋯
「感謝各位鼎力相助,不容易啊!歷經此難,我們都活下來了!」我向兩狐狸一抱拳,開朗謝道。
淺山君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淺笑道:「小蓮花,你說說看,我們是不是很有默契?能夠如此合作無間的團隊,天下鮮有。」
「那是!也不看看帶領大家的雲陽花是誰?」我挺直腰板,輕搥胸口,調笑道。
「是月某教過最好的學生。」霽月小狐愉快搖晃著蓬鬆白尾接著道。
「然!」我大笑一聲,當即頷首,豎起大拇指附和白狐的說辭,「傳說中,青丘國主的高徒,說的便是我。」
「小蓮花快過來,教我數數你臉皮有幾層。」
「那只怕淺山君要數整整一晚都數不完咯?」
此話一出,我們叁皆是暢快一笑。
「嗯,今日一事,諸位辛苦,當賞。」霽月笑道。
「賞誰?」淺山君清淺一笑。
「賞國相大人、雲陽君,還有⋯⋯月某。」霽月輕笑一聲,語調俏皮又輕鬆:「至於這獎賞,便由國相大人來想。」
「我嗎?嗯~既然國主都如此吩咐了,那便讓諸位嘗嘗淺山的手藝!」
「好耶!我要吃烤肉。」我歡呼一聲,揚起雙手,走在前頭。
「你烤,我吃。」
「不對吧,淺山君自告奮勇說要讓大家嘗嘗手藝,自然是你烤,我和霽月國主等著吃咯~」
「嗯~雲陽君說得不錯。」
其時,瑞靄繽紛,彩霞遍佈,已是落日時刻,暮色溫柔,餘暉斜照,翻滾的七彩雲影,投下淡金色的光,灑落在天地之間,將我們二人一獸鍍上一層金輝,斜陽西下,似在昭示著這場漫長的論衡山莊風波,終於了結。
※※※
君子國,叢極淵底。
深淵底部,彩魚悠游,水草搖曳,有一處海中宮殿,綴滿明珠,璀璨亮堂,殿內一名紫袍男子獨坐在珊瑚王座上,粼粼波光下,海流蕩過他的雪色長髮及片片衣帶,輕輕飄動。
「報,雲陽君一行人取得一枚殘片了。」
滄海靜謐,驟然傳來一道急報。
男子冷若寒霜,頷了頷首,表示知曉,隨後繼續專注在獨弈上,用起指節分明,修長的手指捏住一顆白子,盯看棋盤上的縱橫交錯——
黑白子錯落,眼下局勢,黑子搶占了絕大部分的地塊,氣勢洶洶,而相較下,孱弱的白子非但沒有阻斷對手攻勢,還留有空隙,讓人有機可趁。
一旁有著一對蝦螯的侍從見主子在獨弈,也看了幾眼。那人跟在國主身邊久了,向國主學過一點奕術,雖說見解尚嫌粗淺,仍舊看得出來,目前形勢對白子相當不利。再不出手迎擊,恐怕要落得滿盤皆輸的下場。
侍從不禁緊張道:「君上,各國都開始行動了,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嗎?」
「不必。」那人嗓音低沉有力,讓人聯想到靜謐滄海中,巨鯨深遠的鳴奏,順著海流,盪入心海,那般深刻、那般讓人難以忘懷,「此等麻煩事,既有人願意代勞,又有何不可?」
一襲紫袍面色冷然,凝望棋盤上,忙著攻城掠地的顆顆黑子,就似看見忙著爭奪那唯一肉塊的飢餓野獸們,齜牙裂嘴,彼此廝殺——瘋狂、自私、毫無慈悲。
白髮男子冷嗤一聲:「霽月國主,你也是這般想吧?棋局方始,未至中盤,究竟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嗖」地又一人影掠了下來,「君上,人抓到了。」那抹黑影道。
「嗯,迷心鹿甲的設計圖稿呢?」
暗衛在報告事情時,青年眼也不抬,專注在一盤棋上。
「嘴很牢固,威脅利誘,亦或施以酷刑,都不肯透漏半分。」
「無妨,我親自審他。」
「噹—!」一子落下,蝦螯侍從大吃一驚,嚇出滿頭虛汗,他匆忙抬袖抹了抹額,目光卻始終沒有移開黑白錯落的棋盤上。
這一步棋,並不是最好的一步,卻是最妙的一步!
僅僅一顆白子,竟將看似散亂無章的白子陣線悉數連在了一起,與黑子逐漸形成了勢均力敵的局勢——!
紫眸輕瞇,手背支頤,捏著一顆黑子恣意翻弄,他盯看著棋盤對面那空蕩蕩的座位,冷澈道:「霽月國主,這一子,你又打算如何應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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