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呼嘯,黃沙滾滾,景象荒涼。
炸裂當下,霽月和淺山君首當其衝,身上損傷尤為嚴重,腥紅浸染了他們的衣衫、毛皮,濃烈的鐵鏽氣味瀰漫開來,久久不散,他們尚在調息療傷,不能擅動,我不敢打擾,只能怔怔站在原地擔心,一點辦法也沒有。
「⋯⋯阿行?」
沙塵瀰漫迷人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眾人皆是迷茫,素裳四處顧盼,心裡都是疑惑,直到煙塵散去,眼前逐漸清晰起來,此間景象恐怖淒涼,打入那人瞳眸之中,他的身軀劇烈一震。
「阿行——!!」靈息急喊一聲,似是想抓住什麼,卻又抓不牢,步伐蹌踉,直奔巨大窟窿而去。
我吃了一驚,前方那處才剛被炸過,也不知現下情況如何,有無危險,擔心靈息先生遭遇不測,交代了旁人護好狐狸君臣,便就趕過去——見他跪地,徒手挖開土壤,拚了命在尋著何物。
「靈息先生,您先停手罷?手都掘到流血了⋯⋯」
那人指尖沾滿了泥沙和腥紅血跡,彷若紅梅一滴一滴落在黃土之上,將土壤染成了暗紅色。
「別再掘了,偃師的手極為重要,細微的干擾都會影響勾線精準,不可不愛惜啊!還是讓我來吧!」我拿出匕首也開始掘土。
他彷若聽不見我的勸言,自顧自地挖掘,時間很難熬,不知過了多久,似是掘到了某個物什,他頓住了動作。
⋯⋯是姜行的偃體。
我們二人同時都發現了。雖然破損嚴重,但仍舊可勉強辨識出來,這些破碎到幾乎分辨不清的倉鼠偃甲殘骸。靈息顫抖著手,將之輕輕撈起,捧在掌心,流沙自指間無聲滑落,掌中殘片碎作淒涼。
我留意到小鼠心口處,露出一個缺口,裏頭有某種物什正淺淺發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pcNCXZtUc
是一顆赤色通透珠子,尺寸比鴿蛋還略小些,圓潤光滑,裹著一團滾滾烈焰,呼喇喇燃燒不止。那便是迷心鹿甲的核心了,適才承受如此劇烈衝力,竟爾毫髮無傷,到底是何樣可怖兵器?
那時在地牢裡,姜行央我帶他去找靈息,我因擔心他用靈息傀儡幹大事,不肯答應,他便改說,將偃體換作靈息做的小倉鼠偃甲,哪裡知道他竟偷偷把迷心鹿甲的核心藏入倉鼠偃體,隨後,他以靈魄點燃核心,造成了不可估量的爆炸。關於核心這件事,也是後來靈息告訴我,才了解的。
靈息顫抖著掌心哽咽道:「你為何要做出這樣的傻事?」
「⋯⋯那你呢?明明此事與你無關,為什麼就想一人攬下?」
偃甲殘片上,尚存一息的靈魄散發微弱的燐光,姜行的聲音淡淡傳來。
「自是因為⋯⋯我是你的大師兄。」
「大師兄就要背負不屬於你的責任嗎?」
「若我答應與他們走,就不必犧牲這麼多條性命,你也不至於今日如此⋯⋯」
「若你與他們走,他們真會如你所願,不再騷擾熙月百姓?」
靈息微微一愣,唇齒微張,說不出話來。他也明白,此非長久之計,終有一日,他們會發現,所帶走的偃師不會為他們造偃甲,此事一日不解決,百姓一日活在惴惴不安。一邊是他的師弟,一邊是熙月百姓,誰都不能棄捨,他能怎麼抉擇?獨選哪一邊都得用另一邊的性命去換,他能怎麼抉擇?
「你不願熙月百姓受罪,所以自願與他們走。」姜行道。
「可你又不想為那些軍士製造強武偃甲,投入戰場,引起更多爭端。」姜行又道。
「而後,勢必如今日這般,有更多無辜的人性命受到要脅,在他們的脅迫下,你若應允了,這些偃甲將來又會拿來傷害更多的人。亦或是他們發現了,你並非能製造迷心鹿甲的偃師,便會使上更強硬的手段逼迫你,而我也會因為想救你,自己找上門,從而發展成你最害怕的情況。」
靈息嘴唇微顫,夫諸所預見的各種未來,其中一個便是他的師弟姜行,為那些軍隊製作偃甲,在他製造完迷心鹿甲軍團的那日,被那些利用他的軍隊處刑致死——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mzmKvoVU
因為他們不想讓其他國家,有任何擁有此番強大技術的機會。而後,天下大亂,各國戰事觸發,迷心鹿甲投入戰爭,幻景覆滅。
「他們想要我製造迷心鹿甲,也只有我能造,左右無法阻止他們的野心慾望,唯有我不在了,這場紛爭才有個盡頭。這才是當前最能減輕傷害的作法,可你卻不願擇這條路。」
姜行每一句話,都像一道重拳打在靈息的心口上,令他心肺俱碎。
為什麼不願擇這條路?姜行想知道。
「我只是、只是不願你受到傷害,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沉穩冷靜的他,看世間許多事都能保持通透清明及理性,唯獨與師弟有關的事,他就是辦不到,也唯獨他的師弟,他放不下,亦始終無法放下。
靈息捧住偃甲殘片,垂下首來,抵在額心,他泛紅的眼尾,噙著眼淚,卻始終沒有落下一滴晶瑩。他是論衡山莊的大師兄,必須堅毅,必須像一座高堤鐵塔,為師弟妹擋下一切風風雨雨。
我見於此,不禁嘆了一口氣。
「那他也是,他也是這樣希望的。」姜行平靜道。
「這是何意?」何故稱自己為他?我聽出姜行話語中的不對勁,喀噔一下,不禁詢問。
「⋯⋯我,並非姜行。」那人道,音色忽轉,不再有半點狂傲少年的聲息。
「⋯⋯什麼!?」我心中驚駭,連忙又問:「你不是靈息先生的師弟,那你又是誰?」
「⋯⋯真正的姜行,早在那副靈息傀儡重啟之時,便魂飛魄散了。」
「何故、如此⋯⋯?」靈息身形一晃,他強作鎮定,飛快穩住身軀,不讓人察覺,可淺淺顫抖的聲音,卻已出賣了他的心緒。
「我是當年留在靈息傀儡身上,一片先生的靈魄。」
我腦袋「喀噔」一聲,一片殘魄,竟爾自己生出靈識來嗎?
偃人娓娓道來:「當年,姜行以為您墬崖身亡,便就偷偷潛入山莊中,將那副靈息傀儡盜走,重新拼湊修理,雖然傀儡有著與靈息先生相似的樣貌,可傀儡始終是傀儡,並無自我意識,少了偃師提線操作,便無法自如行動。」
「故而,他又尋回當年您為了驅使那副傀儡,定在其之上的一片靈魄,並深信即便失去肉體,只要還存有半點靈魄,透過以偃度體的技術,就能讓您重新復生——」
「活過來、活過來——!」
山林間,夜幕深沉,一方簡陋小屋,搖曳著幽微朦朧的燈火,這是附近山區唯一有溫暖光源的地方,如今傳來陣陣吼叫聲,竟顯得淒涼可怖。
「為何辦不到!?為何辦不到——!!!」
幾寸方圓的屋內,木甲零件不知凡幾,白髮少年嘶吼,面色癲狂,盛怒之下,往桌案一掃,材料、器具紛紛墬落,「吭吭」摔成一片,驚醒了夜寐的林鳥,紛紛撲翅逃飛。
他揉了揉緊湊的眉心,來回踱步,飛快思索著:「難道說以偃度體不能讓人復生嗎?不對,如果是他,一定能做到。」
他又奮力想了想,嘗試了無數方法,終於在一個漫長的夜晚,得出了令他何等絕望的結論。
「我做不出和他一樣的偃甲⋯⋯這便是我們之間的差距⋯⋯」銼刀自滿是傷痕的手中落下,少年沉了嗓音喃喃,一股極度的悲哀侵襲了他的內心,焚毀著他的靈魂。
可他並沒有因此放棄,「我不相信!我一定要做出來——!」他走至書架前,快速翻看每一本靈息留下的筆記,一字一字,絲毫不漏地讀覽,深怕漏去任何一處重要環節,一句一句,刻印在腦海裡,不願遺忘那人留下的一切隻字片語。
「我不許你走,我會讓你回來,證明給你看,我是比你還傑出的偃師!」
一陣狂笑,少年俊秀蒼白的面龐逐漸扭曲起來,任何人見了都會覺得可怖、瘋狂!卻沒人留意到他始終泛紅濕潤的眼角。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只為尋找那微乎其微,復生靈息的可能。
偃人平淡述說,他並無世間人的心緒,於他而言,講述一段悲傷的故事,無悲無喜,只是在平靜闡述一件曾發生過的事實,也合該如此。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XJEJff0w
「靈息先生應該也知曉,在傀儡定魄,以做為使令驅使,需得本人親自施作,故而,姜行試圖將我這片靈魄重新定入傀儡是注定辦不成的,他便想到用己魂裹住後,再定入傀儡之中。」
「他從靈息先生身上學得許多製偃技術,卻尚未能習得分魄和定魄之法,為了完成分魄,不惜毀去自己肉身,一直到施作定魄之術的那日,術法發動,傳來爆炸巨響,姜行肉體摧毀,幾道天雷打在他身上,潰散了魂魄,連同我這片靈魄,一起附著在傀儡身上,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此次,他覺得自己終於要成功了,我能清晰感受到那人欣喜若狂的心緒,以及,對於將來繼續和師兄專研偃術的憧憬⋯⋯」
「姜行原是想與靈息先生的殘魄互融,從此一體共生⋯⋯然而,最終卻沒能成功,當我甦醒時,便是姜行靈魂燃盡之刻,我親眼見到那少年的靈魄消散,在最後一刻,用他的靈魂,護住了我這片脆弱而即將潰散的靈息殘魄,也看見了他遺留的意念——他既憤恨又痛惜,憤師兄拋下他,痛師兄不能再與之相伴同行。」
我見靈息面色蒼白,咬著嘴唇,半句話都說不出,淚水在眼眶裡不斷打滾,繃緊的身軀輕輕打顫不止,他竭力站穩腳步,卻似要軟倒,我趕緊去攙扶他,素裳擺了擺手,示意我不必如此,但我知道他是在硬撐,不由得心中悲戚。
「那一刻,我看見了他的憤怒、他的哀傷、他的執念,他的種種心緒⋯⋯可這些,我都不能理解。包括他寧願承受天雷,自毀肉身,也要將您復生這點,我亦無法理解。若是擔心靈息先生的製偃技術失傳,您曾留下的筆記,他全都留在身邊,貼身珍藏,從不願讓人翻看,只因為深怕僅存的筆記遭受毀損。那還有什麼理由,非要讓您重新活過來?」
我垂眸不語,猜想興許是因為⋯⋯對姜行而言,天才偃師靈息便是他的畢生追求,失去了他,便再也沒了期盼和希冀。而今情況,我卻不敢多言,只怕此話一出,牽動靈息心緒,要引得他更加難過。
「我想弄明白他的那份執著,卻已然得不到答覆了,卻始終知曉我誕於世的任務。」
「是指⋯⋯回到論衡山莊扮演靈息先生嗎?」我問。
「是,此事便是他的未竟之願,還給論衡山莊受敬愛的大師兄,而修理迷心鹿甲,亦是如此。一是為滿足對偃術境界的探究之心,二是為向靈息證明,他有能力修好它。」
「我依照那人留下的記憶,模仿了靈息先生的行為舉止,留在山莊中打理一切庶務,一面修復迷心鹿甲。倘若讓人發現,我並非靈息先生,我便打算已姜行的身份繼續執行任務。」
「我若知曉修好它於世間有害,便不會這樣做,但一切都太遲了⋯⋯」
這副傀儡原由靈息所造,靈息在打造時,將他為人著想,助人的心意注入其中,構成偃人日後的思考迴路,又因模仿靈息行為舉止,在往後做出選擇之時,便就優先擇了世間廣泛能接受的情感價值——道德與善念。
那偃人停頓半晌,忽而道:「靈息先生,我在翻看姜行的記憶時,發現了一件事,或許您會想知道。」
「在你們都還在論衡山莊學習偃術時,曾有一人和姜行買了一副偃甲,卻無金銀可以支付,便說要以一張設計圖稿作為替代,而那張設計圖稿,正是『迷心鹿甲』。」
聞言,我與靈息皆驚詫不已,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那人』技術向來只一脈口述單傳,又並未開枝散葉,而後其後代在許多年前便已血脈斷絕,又如何會留下圖稿!?阿行可還記得那人是誰?」靈息問得很迫切,我卻聽得一頭霧水。
「並未,姜行當時全部心思都在那張設計圖上,全然不記得那人長相。」
「那張設計圖稿可還在?若能查看之,或許能找出什麼線索。」我立刻想了一個法子,旋即建議道。
「那人並未把設計圖稿交給姜行,只是答應讓姜行覽看,還告訴了他,那副偃獸就藏在論衡山莊的禁地裡。」
話聲甫落,靈息如雷轟頂,只覺身軀搖搖欲墬,低語喃喃:「是那人⋯⋯誘使師弟進入禁地⋯⋯利用了師弟對偃甲熱愛的純淨心思⋯⋯」
他心中一沉,闔住眼眸,若無當年擅闖禁地一事,他們師兄弟二人是否仍如往昔那般,相伴彼此,日復一日,過著在山莊專研偃術的和平日子?
可如今這些假設都不復存在了,靈息早便離開論衡山莊,而姜行已不在人世。
我手指抵唇暗忖,總覺得這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在我們都不知曉的晦暗之處蟄伏著,望著我們⋯⋯不禁毛骨悚然。到底是誰?還有,到底是為了什麼要這樣做?
那方素裳深吸了一口氣,哽著語氣,艱難道:「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還有⋯⋯對不起,在那種情況下,把你製造出來。」
偃人停頓半晌,似在思考,二息過後,才道:「⋯⋯不理解,何故靈息先生要道歉,是因為我不該出現於世間嗎?」
「不,並非如此。為了滿足偃師私心,將你們擅自創造出來,與你們而言,並不公平。」
「既是如此,那便不需道歉。該是說,我並無你們世間人所謂的情感,不會因為自身是為了何人或何種目的誕生而神傷,為既定的命運而感到悲哀,我的所行所為,並未受人逼迫。靈息先生為我難過,但我並不難過,也不理解何以難過。如今,我的任務已然完成,是時候該離去了。」
「靈息先生,我的靈魄即將燃盡,時間已剩不多,可我還有一件事想問過先生。」
「你請講。」
「我是誰?」這疑問,自他於世甦醒以來,便想知曉,偃人微微一頓,又問:「我見世間人都有名字,我可也有自己的名字?」
靈息心中一緊,「⋯⋯你,你原先是我打造的管家傀儡,提醒師弟們喝水和鍛鍊的助手。」微微一頓,頗為艱難道:「⋯⋯並沒有名字。」
傀儡精良,狀似真人,終究沒有心,也沒有靈識,無法取代有血有肉的人,故而,靈息並未賦予它名字。只因為,若一件事物有了名字,那它對於人們而言,便會有著無法割捨的特殊情感。
「那人也沒給我取名字。」偃人平靜道,話語中未含任何心緒,便就這般接受了。
那原本是姜行打算做為他與靈息殘魄棲宿的新軀體,自然也不會取名。唯蒼天作弄,偃體本會成為他人的器具,卻陰錯陽差生出靈識,成為了他自己。
眼見偃人靈魄之火愈漸微弱,我趕緊道:「你既非靈息先生,亦非姜行,你就是你!」
「我們或許理念並不一致,但曾因相同目標——想救靈息先生,而做過一回同道人,關於你的種種,我雲陽花會牢牢記在心裡。」
「⋯⋯是嗎?我便是我,原來如此。」偃人又問:「可記著我做什麼?想念這樣的行為並無甚意義。」
「有意義!」我心裡激動,劈哩啪啦說了一堆:「記得我曾與你相遇,記得你為論衡山莊做得一切,記得你為眾生,試圖將迷心鹿甲造成的傷害減至最低。記得你,我以後在做決定時,便會想起曾有一人說過,不為既定的命運感到悲哀,遵從己心,擇其所願。」
「⋯⋯我明白了,只可惜我沒名字讓你更好記憶。」
「沒有名字哪有什麼關係,那不正代表你想要喚自己什麼,皆能隨心所欲嗎?」我壓下胸臆湧上的苦澀,扯動嘴角,揚唇一笑。
「是嗎?原來如此。」他頓了半晌,此間唯有風聲,又過了二息,偃人平靜的嗓音復又傳來:「雲陽君,關於名字,我已想好了,想讓你第一個知曉,可以嗎?」音色和煦,似有一絲期待。
「耳朵都掏乾淨了,就等你說呢!」我語調輕鬆,神態卻慎重,凝神傾聽,不欲漏下一字一音。
「嗯,我的名字便叫作——」
西風細細,輕柔擦過葉隙,那偃人語氣含笑,說了前半句,但聞林鳥啁啾,枝葉沙沙作響,遠近再無餘音。
其時,小倉鼠偃甲上,一簇碧藍色火焰驀地猛烈燃燒,眨眼一瞬,焰火已然殆盡,安靜而蒼涼,消散於世間。
那火焰餘燼隨即散入風中,我怔怔地望著,一時半刻,未能回過神來。
「謝謝你,請安息吧⋯⋯」
不遠處,靈息溫煦的低語傳來,這才猛然驚醒過來,明曉其理,偃人是離開了,踏上了他的旅程,而我留下再也無解的遺憾。
「所以,名字是什麼?」我仰首深吸了一口氣,泛起一絲苦笑:「你這傢伙⋯⋯和霽月國主學什麼賣關子,吊人胃口呢?徒讓我惦念。」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F9e4lhe1j
我假意責怪,心底卻不由得為他感到心疼,偃人無心,亦無世間人的情感,不會有離別的黯然神傷,只是如風來了,又如風離去,拂過了我們心海。
那首撫慰人心的祝禱歌又再度響起,伴著靈息溫煦而沉穩的嗓音,泠泠淙淙傳遞到楓色染盡的遠山彼端。
一枚柿核讓我緊緊捏在掌中,傳來微微刺痛。趕來熙月城的一段記憶浪潮,重新翻湧上來——
「霽月國主,您餓了嗎?」我猛地拉住馬問道。
衣領間冒出一顆毛茸茸小腦袋,抬起可愛的小臉,「有些餓,但月某尚能忍。」
策馬疾馳,顛了一路,加諸半日食水未進,早已餓得兩眼昏花,我跳下馬背,嘆了一口氣:「不要忍了,我們歇會兒,吃點東西吧?」
我從包袱拿出僅剩的一塊定勝糕,又望了望兜裡的小鼠,小鼠挪了挪身子,「不必問我,我是偃體,無須進食水。」
「哈哈~你怎麼知道,我正等著你這句話哪?我就只帶了這一塊點心,三人分實在不夠吃。那就抱歉啦,就由我和霽月國主享用了。」說罷,我將香糕掰開,一半給小狐,一半給我自己。
「多謝。」白狐張開小嘴優雅銜過,慢條斯理吃了起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9s4cw2dkd
看霽月小狐嚼得香,我肚腹也咕嚕直叫,張口正要吃,霎時,有一道視線投來,我試圖忽略那道目光,然而實在炙熱到讓人難以忽視,我只好四處張望一陣,想尋出那人,不到二息,便瞧見蔥鬱大樹下,有一顆小腦袋悄悄探了出來。
他聽見我在喚他,才怯生生地慢慢走來,那孩子著一身舊破布,滿身髒污,瘦小得像根細竹竿,大抵是窮困人家的孩子,小小手緊緊攥住衣襬,顯是緊張模樣。
「嘿!你想吃嗎?」我晃了晃那半塊點心。
小孩嚥了嚥口水,朝我用力頷首,目光始終緊盯著糕點移不開。我凝注了他半晌,又看了看手上僅剩的半塊定勝糕,發出苦笑,其實,興許我沒這麼餓,至少,那小孩看起來比我餓多了。
「請你吃。」我笑了笑,把餘下的半塊遞給了他,那孩童眼眸一亮,深怕我反悔,火速接過,便就狼吞虎嚥起來,三兩口就把那半塊軟糕吃的半點不剩。
一直到我與小孩揮手道別,在一旁看似忍了許久的偃甲小鼠,終於開口道:「你為何把僅剩的吃食讓給了人家?」
我聳了聳肩:「哪能為了什麼,不過因那孩子看來比我更飢餓,更需要填飽肚子罷了。」
「這下換你要餓了,再過不久,你也會如同那孩子一般,飢餓難耐,而你認為這一路上,會有像你這般『好心人』把自己的吃食讓給你嗎?」
我雙手一攤,無可奈何道:「興許我運氣好的話,真會遇上也不一定呢!」
「分明自己也處於飢餓,卻寧願將僅有的資源讓渡給他人,太不合常理了,實在無法理解。」
「雲陽君不必擔心,我能抓魚。你方纔請我吃糕點,現在該我還你一份人情了。」小狐晃了晃白尾。
我刻意挑了一下眉,讓小倉鼠見到,你瞧,這不才多久,就有報恩小狐狸願意幫我找吃的來?
「沒事!我其實沒很餓,還有力氣拉一輛大車呢!」雖然我很想看小狐狸抓魚,但讓一國之主為我找吃的,我這朵花臉皮再厚,也不敢太造次啦!
在我想像白狐霽月四隻爪子在水中賣力擺動,與魚搏鬥的姿態時,圓胖可愛的小倉鼠從兜裡竄出,俐落上了樹,我才正要誇他爬樹達人,一個渾圓飽滿的果子,已自樹梢滾了下來。
「拿去!」那鼠喊。
我穩穩接過一顆黃澄澄、熟成的大柿子,「謝啦!」笑得燦爛,舉起它,「你也一樣啊,明明偃體無須進食,卻還是費心,為我找了吃的來,也是另一種不合常理,嘿~」
「你贈我柿子,我也該回贈你什麼,才算禮尚往來。」
「並不需要,我不缺什麼。」
「說得不錯,來而不往非禮也,雲陽君可想好欲回贈什麼了?」霽月輕笑一聲,附和道。
我看著掌中的光滑果子,心中已有了想法,不禁嘿嘿一笑:「我已想好啦!為了謝謝你,我決定將這顆柿子的果核,找個好地方種下,待它長成亭亭如蓋,開花結出滿樹柿子時,再摘滿滿一筐贈給你。」
「我不需要進食,用不上這些柿子。」
「你可以分給需要的人吃啊?就如你今日為我做的一般,如此一來,世間就不會有這樣多飢餓瘦弱的孩子了。」
「光只一筐柿子,並不能真的解決問題。那些人這一餐溫飽了,下一頓卻仍是沒有著落,救不了他們的,這般舉措有何意義?」小鼠答道,他說得事實的確合乎常理,我也沒急著反駁。
「我知道啊,但不妨礙人們看見吃苦受難的人,想助他的心情對吧?」我輕鬆笑了笑,找到一處大石舒服倚著,手臂枕著頭,長腿一伸,大咬一口柿子,汁水充足,甜進了心裡。
霽月溫雅笑道:「雲陽君此言,倒也不失是個好法子,興許有人見到此番善舉,也會吸引更多人加入,一人、百人、萬人⋯⋯積沙成塔,或也能成為一股不小的力量。」
「好!我喜歡霽月國主這個說法。」我拍腿一笑,眉目含笑盼向一旁的小倉鼠,那方小鼠垂下首,似在深思。
「⋯⋯不太能理解,但我明白了。」
※※※
祝禱詞已到了尾聲,如水歌聲,蜿蜒流轉,汪進了所有人的心湖裡。
一陣西風吹過,紅楓散落,恰巧擦過靈息的掌心,輕輕掩在小倉鼠偃甲身上,靈息心中微微一動,瞳眸凝望那片紅楓似火,記憶交錯重疊,思緒回溯到數十餘年前的熙月城郊。
馬車疾行,靈息掀起簾子,望著窗外景色急速後退,清風拂面,吹起鬢間碎髮,一路楓花相伴,流丹若霞,偶有幾片紅楓吹落,順著風飛向他的指尖,彷彿一開始便生長在他手上,任他輕輕摩娑。
「喂,停下!你就是大人們口中的天才偃師是嗎?聽說你很厲害是不是?」
聽見陌生稚嫩的孩童嗓音,「嘰」一聲,馬車及時勒住,在道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車痕。
靈息探出窗外查看,竟是一位身形瘦小的鼠耳小孩,遮莫六、七歲年紀,雙手環抱,擋在道路中央。
靈息微微吃驚,每幾個月,他便會到城裡置辦些莊中的日常用品,論衡山莊與熙月城有些距離,來往不太方便,幾個月只去一趟,每一次都會拉一大車回去,卻不想半路讓一名小孩攔住去路。
那時熙月周邊治安不好,他是碰過幾次山賊野寇劫財,倒是頭一次讓小朋友劫車,看對方竟也有模有樣,氣勢凌人,他笑著搖了搖頭,推開車門,走下去迎接。
「小弟弟過獎了,那些不過都是虛名,不足掛齒。」慎重行了一禮,即便對方是孩子,他仍舊沒有小瞧人家。
挺拔高大的身軀落下長長的陰影,掩住了小孩視線所及的天光,小孩身長只到人家腰部,面對比自己還要高大許多的大人,卻半點不怕,瞇起眼眸,上下打量起來。
眼前一襲白衣,笑臉溫煦的年輕男子,真是厲害的偃師嗎?本以為人家長了三頭六臂,實際一看,竟與普通人無異,該不會是騙人的吧?
他四處顧盼,目光穿過一襲素裳,落至其身後的馬車上,沒有馬居然會自己前進,能做到這樣事的應該也只有偃師了才是。就是他了!
「那你眼光應該不錯吧?」小孩用著半審視、半叵測的目光,問道。
「不敢當,只是見過的偃甲機關要比其他人更多些許。」靈息微微一笑。
此話一出,小孩心中落定,更加欣喜,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什,捧在掌心,「好,那你快看看我的偃甲做得怎麼樣?!」清風送至,幾片楓花擦過那孩童髮梢,他笑得燦爛,露出一對小虎牙,賣力抬高雙手,獻寶似的送至靈息面前。
「這是你自己摸索做出來的?」靈息又驚又喜,擺弄著手中木甲。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4pb1piS2Q
眼前的小倉鼠偃甲,功能並不完善,工法也很粗糙,卻處處能看見製作者的巧思與用心,若以偃師的標準來說,這樣的作品,並不能說得上好,可這是出於一名小孩子,甚至他沒正式學過偃術,那可是不可多得的製偃人才!
那幼童滿臉驕傲,用力點點頭,頭頂的圓耳朵跟著軟軟彈動。
靈息凝注那雙眼眸半晌,他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孩子——主動、毫無掩飾,且憑心而動,那雙純真眼眸讓他聯想到炙熱的陽光,亦或是熱烈的焰火,帶給人絲絲溫暖,照亮自己,也將別人照亮。
說也奇怪,面對這樣奇怪又無禮的小孩,他非但不覺得惱怒,反倒還很喜歡。靈息蹲下身,與小孩視線平齊,碧空萬里的溫柔眼眸,再度凝注那雙眼睛:「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姜行。」
姜行,很好的名字。他想邀請這名有趣的孩子。
與姜行說上幾句話,便覺得很有意思了,若還願意與他一同學習偃術,那又會是何等有趣呢?而未來,這孩子能做出何等令人驚豔的偃甲作品,他很想知道。
頭頂的白鹿角正瑩瑩泛光,千萬「景象」映入瞳眸。
在幾千萬種的未來,他預見了將來會有兩名孩子與孤獨的他相伴,與他共討偃術之精妙,共創更多驚奇的偃甲,自師父雲遊四海後,清冷的論衡山莊將會迎來下一個欣欣向榮。
未來景象讓他的想法更加篤定,素裳唇角微微一勾:「姜行,你這個小倉鼠偃甲做得很不錯,已有作為偃師的模樣了,你願隨我至論衡山莊學習偃術嗎?」
「真的?!」琥珀色眸光燦爛,深刻映在靈息的眼眸裡,在往後數十餘年,他不曾遺忘過這道神采飛揚的目光。
「自然為真,只是學習偃術不易,半途而廢離山的門生比比皆是,山莊內日日與偃甲機關相伴,又與親人遠離,你得先習慣耐得住無聊和寂寞。」
靈息淡笑了笑,溫暖的手掌覆在小姜行頭上,神態和藹地撫摸。對這般小的孩子來說,難免定力不足,到山中修練偃術或許太過勉強。可他身為大師兄,會盡力彌補師弟,親人不在身邊的寂寞,也會竭盡全力將所得所學悉數傳授給他。
「我才不會覺得寂寞無聊!你快帶我走,我要跟你去那個什麼山莊學偃術!」
「先別急,我先問過你的爹娘,徵求他們同意,再帶你走。」
「幹嘛磨磨蹭蹭的,更何況,我又沒有親⋯⋯」
「臭小子,又來我田裡偷瓜吃是吧?!」一道震雷響,來者粗布衫,偉岸粗獷,氣勢凌人,有如猛虎,揮舞著木棍,從田埂裡奔了過來,「我今天不把你捉起來打到屁股開花,我就不叫颳龍!」
「⋯⋯嘖!竟然又被發現。」小姜行的小小手拉住尚在狀況外的靈息,拔腿便跑。
「⋯⋯等等,阿行!他剛剛說什麼?還有,我還未見過你的⋯⋯!」
「別管了,快跑!那個大叔拿著木棍狠霸霸的,打起人可兇了!」
他這一牽,緊緊繫住了他們師兄弟倆相伴數十餘年的緣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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