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瀰漫,星月黯淡,曾經熱鬧非凡的山莊,而今,一片死寂。
「怎會如此?」靈息聲音顫抖,僵在原地。
「不會吧?這是被⋯⋯滅門?」我怔愣道,難以置信地環顧四周,眼前所見,滿目瘡痍,遍地殷紅,門生倒臥,偃甲殘片紛散,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腥氣味,引人作嘔,我忍不住抬袖掩鼻,何等激烈的惡鬥能至於此?無論何種言語、何種詞彙,都無法形容現場的慘狀。
全莊二十餘條性命一夕之間全都沒了,究竟是誰有這般深仇大恨?
靈息面色蒼白,腳步踉蹌,艱難地走向臨近的一位門生,顫抖著手去探了探那人鼻息,旋即身子一軟,幾近昏倒,我趕緊攙扶住,只覺他全身上下都在顫抖,冰冷不已。
驟然,角落閃過一抹白,「阿行!」靈息一聲驚喚,轉角處,那抹身影緩緩步了出來,身側還帶著一匹兩丈高的巨型偃獸,我和靈息登時一僵,那到底是什麼龐然巨物?
那副巨型偃獸狀似鹿,滿身器械裝置,濃濃夜色之中,不斷發出咯咯吱吱響,眼瞳咕溜溜地轉,透出極為詭異的神色,讓人見了不寒而慄,我看向他時,他似乎也注意到我,一雙眼一動不動睥睨著我,好不恐怖!
來者目光叵測張望片刻,直到看清面前人,這才喊出聲。
「大師兄!你沒死!原來你真的沒死!」
那人面上狂喜,三步併兩步走了過來,與先前樣貌毫無分別,卻生出了另一道聲音——輕狂少年的嗓音,就連性情也大不相同,實在說不得的怪異。
「為什麼瞞著我這麼久?我知道了,你肯定在專心研發新的偃甲,你當然不會死!這些年,你又造出了何種偃甲,可有設計圖稿?快拿出來我看看!」他攤開掌心,心中難掩興奮,臉上盡是欣喜神采。
而另一人,卻既震驚又哀傷,他神情複雜看著眼前這位與自己別無二致的人,那該是他昔日所製作,以自身為形象的雜事管家,而今,他是姜行,是他當年一手教導到大的師弟,何故變得如此?當年那位喜愛著楓色衣衫的少年,那位滿臉自信,有些輕狂卻又不失率真的少年,何故變得今日如此?
靈息腦袋一片暈眩,幾近站不穩,但他不能在此倒下,他勉力撐持住精神,再看向那人身旁鹿甲,目光逐漸冷澈,用著幾乎平靜,沒有情緒的聲調和表情說道:「⋯⋯迷心鹿甲,你修好了它。」嗓音極其沙啞,連他自己都有些嚇到。
姜行面上真摯笑容漸消,取而代之,是一陣瘋癲狂笑:「不錯,我修好了!我甚至還研究出它的內核原理,往後要複製幾個,就能複製幾個,你們這許多年辦不到的事,我辦到了,大師兄,這下你得承認,我的偃術比你來的更加精湛了吧?」
「他們誣賴我毀壞鎮派之寶,想把我趕出論衡山莊,到底憑什麼?而你呢?大師兄,你明知道我沒有做,為何還要相信此番謊言?把我逐出師門,又為何不肯再讓我專研偃術?」
靈息眉峰緊蹙,輕咬嘴唇,心中蔓延一陣難受的拉扯。
「阿行⋯⋯你可知,當年讓你離開論衡莊,從來不是因為鎮派之寶毀壞,而是,一開始便不該想要修好它⋯⋯!」
「何故不該修好它?又何故要為此事將我逐出師門?⋯⋯靈息!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答案!」
姜行怒氣沖沖,伸手去抓住那人手腕,指尖碰觸間,一聲清脆響穿過耳膜,眼前人如落地之鏡,紛紛破碎,他一僵,尚未反應過來,背心被人重重撞了一下,往前跌了幾步,觸動機關,「唰啦——!」庭院左右側,事先架設好的水槍登時齊發,水柱襲來,他來不及閃躲,被濺得滿身溼透。
姜行氣急,一面甩袖,一面罵道:「⋯⋯嘖!什麼花裡胡哨、亂七八糟的機關?光憑潑這點水,能傷我什麼?到底是誰,弄什麼鬼?給我出來!」
「⋯⋯是你!」水霧瀰漫間,他看清來者,眼中怒火似要噴發:「你命真大,跌落崖下,居然沒死,還帶了活的狐裘回來。」
他冷笑一聲,隨意瞥一眼,繞在淺山君頭頸上的一圈雪白。
「⋯⋯狐裘?」霽月淡笑,語氣盡是玩味笑意,白尾輕甩,搔得淺山君脖頸一陣酥麻。
青狐湊近耳邊呢喃,乖巧道:「國主想讓臣做什麼,臣便做什麼,作為國主愛寵當然亦可喔?」
白狐心滿意足頷了頷首。
「這種時刻你們居然還有這份閒心聊天?⋯⋯你們再繼續輕視我,我定讓你們後、悔、莫、及!」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0jA4u3Kd
姜行咬牙切齒一字字道,衣袂一甩,數隻橙色傀儡自袖口滑落而出,面無表情,目光森然直勾勾盯向一人一狐。金線勾動,偃偶動作劃一,張開利爪,冷森森的長爪飲滿鮮血,令人不寒而慄,恐怕全莊二十餘條性命都是慘遭這些傀儡的毒手。
「國主,您會飛嗎?」淺山君不理,自顧自地與霽月說上話。
「飛?靈狐之眼觀世時試過,狐身倒是未曾體驗。」那方雪白溫雅笑道。
「那不妨體驗一次看看。」碧影陡然一笑,將頸上白狐拋了出去,霽月畏高,驟然被拋至高處,卻半點不慌,在一片星空下優雅翻身,舒展小爪。
小狐凌空,紫眸輕瞇,任憑夜風拂面,端的是愜意閒適。
地面上,卻是另一番情景,姜行操控的數名人偶,已將那抹碧影團團圍住,他手指一勾,人偶齊齊甩出袖中飛刃,冷月下,寒光凜冽,四面八方朝淺山君激射,一抹青搖扇迎擊,一把流火玉扇舞得行雲流水,衣袂翻飛間,如雲如浪,兵刃相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寒刃摔得滿地皆是。
可卻唯獨漏了視線死角的兩枚飛刃!再不應對,五息過後就要刺入要害!
小狐聽風辨形,狐耳微動,不緊不慢道:「國相大人,巽位、坎位,留神。」
二息。
淺山君朝東南順勢呼出一掌,掌風一震,刀刃落下,捲起遍地殘葉,紅楓漫天紛飛,如霞落人間,爭妍鬥艷,清風拂動,那方青狐茶色髮絲揚起,絲絲縷縷,如浪翻湧,青尾搖晃,荷香盈盈。
一息。
寒刃撲來,那抹青影身子輕盈一旋,天水衣帶翻飛,翩若驚鴻,婉若遊龍,反身朝北面掃了一腿,「噹啷」一響,飛刃摔落於地,被踢至一丈遠。
「此番提醒,來得及時,多謝國主。」一回合已畢,碧影收勢,自在搖扇,身上、衣上完好無缺,絲毫不亂,亦沒有一絲划痕,端的是氣定神閒的神態,任誰見了,都不禁豎起大拇指,稱讚一句「好」!
就在此時,月白小狐被拋至最高處後,開始落下,猶似星辰墬落,淺山君碧眼一睨,登時收扇,只見他足尖輕輕一點,騰空一躍,人已掠至白狐面前。
其時,一縷晨光熹微破開黑暗,穿透斑斕的雲絮,千絲萬縷灑將下來,與山間霧氣,凝出一片淡金色迷濛,一人一狐身處其間,朝曦映得臉上、衣上、毛皮上,閃閃發亮,兩狐眸光兩兩相凝,各自伸掌,白狐軟軟的小爪不偏不倚按在那青影手心,掌心相印,霎時,星光流轉,擁住眾人。
時間恰似凝結,無風亦無聲,靈息人偶模樣的姜行、白狐霽月、青狐淺山,一個一個皆似畫中人靜止,停在那一瞬,唯我行動自如。
我竄到姜行身側,一手扶著那人背心,一手蓋住那人雙眼,以淋了他滿身的水為媒介,凝氣淨化,身上蓮印灼熱,泛起流光,頓時盪開清亮靈氣,附著在他身上滾滾黑氣逐漸消散。
上頭殘存的意念一絲一縷傳遞到我心尖——愧疚、後悔、無止盡的自我折磨⋯⋯我有些怔愣,尚不明白這究竟是何人心緒,是姜行嗎?亦或是他人?
來不及思索,濁氣盪盡,時間已重新流動。
淺山君衣袂收攏,將小狐圈入懷裡,重新落回地面,臉上滿是明媚笑意:「國主真不愧是青丘九尾白狐,沒有翼族羽翼卻能飛翔,真教淺山大開眼界。」
「呵呵,淺山國相功不可沒。」小狐霽月輕笑,慵懶躺在那人臂彎之中。
姜行微微一怔,目光逐漸清明,「怎麼回事⋯⋯?」他喃喃道,瞪大雙眼,左右環顧一陣,「靈息他人呢?」
我有些意外,姜行脫離濁氣,清醒後所關心的第一件事,居然還是尋找靈息。
「看來小傀儡還沒睡醒,你眼中所見,不過幻象。」
那方青影款款步來,錦扇輕搖間,清風送至,驅散幻象,遍地殘骸,滿地鮮血,頓時如煙消散。
「⋯⋯你們,居然設局騙我?」
「不錯,其實我們早知曉此地之事,而今,你的所知所見,不過是我們特地為你佈下的局。」我微笑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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