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昨日——
映入眼簾的景象,盡是殘破不勘,軀體倒臥,器物殘骸破碎,楓花殘敗洇血水,染紅了院落,淺山君淡淡環顧四周,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唯有心窩似是長出倒刺,激起一點點的刺痛。
他以為已然麻木了,看過了世間這許多生死離別,該能雲淡風輕看待此事,但就結果來說,似乎還是沒能將自己的內心磨砥到足夠光滑圓潤,不受外力所嗑碰。
論衡山莊滿目瘡痍,與記憶中焰火焚燒的景象交錯,讓一切變得不真切,一瞬間,三尾青狐感到有些恍惚——果然,有些事,是忘卻不了的,亦或是,不能輕易忘記。
又許是血腥氣過於嗆鼻的緣故,狐族耳朵敏感,嗅覺也敏銳,他眉心緊鎖,微微收緊懷抱,懷中白狐受到推擠,稍許蹬了蹬腿。
淺山君遮莫二息過後,才意識到不對勁,抬手輕拍了拍狐背表示歉意,白狐霽月卻不惱,朝他手心輕輕舔舐,似在撫慰。
這都還沒淨過手呢,老狐狸今日怎麼這般難得⋯⋯難道是吃到什麼壞東西,以毒攻毒,從此從良了?
青影臉上泛起一絲苦笑,他明明清楚理由的。
平時再怎麼不對盤,可畢竟兩人都曾是直面過死亡的人啊!都曾見過至親倒臥血泊,如何奮力呼喚都無法將人喚回,無能為力而沉溺深海⋯⋯
而此刻這一幕,正是驟至的風雨,將靜謐的湖水翻起波浪,將沉沒於心湖底部,被沙泥掩蓋,亦或是說,被妥善裹護著的不可觸及之處,重新掀開一小角,重新直面那般苦楚。
有些事不必言明也能互相理解,這算是和聰明人交手的優點吧?淺山君輕慢搔了搔小狐霽月下巴,白狐輕瞇眸,柔順地將小腦袋倚靠在那人臂彎。
其實根據小蓮花所述,推斷因果,他早便猜測到會有這般結果,老狐狸肯定早也知曉,其他的不談,在看清局勢這方面,他們之間有絕佳的默契,明知如此,兩狐卻都沒宣出口,畢竟有些事實,對於一位方甦醒、毫無記憶的人,還是過於殘酷。
他們並非想瞞著少年,讓其沉浸於美好的假象之中,只是尚在尋求適切時機,或許現下就是一個機會吧?
表面幻景一切安好,然則,各國私下暗潮洶湧,權利鬥爭,權貴得勢,夜夜笙歌,各國首都明面堆砌一番浮華亮麗的盛景,暗地百姓受苦,難以安生,又有何人真正在意過?即便真有幾人曾經在意過,世道如此,孤手也無力回天,甚至可能遭受構陷,含冤而逝。
似是今日一般,或血流成河,或遍地屍骨,無人關注的地方,太多、太多了,若要依次清點,又如何能悉數算清?
雲陽君並非脆弱的不勘一擊,他是創世神座下左使,是那名曾經起誓過,要盪平天下濁氣,還蒼生一個安生立命家園的少俠,他當然不會在此一蹶不振。
兩人不過是見到少年,眼眸含光、還懷抱著救治希冀,心裡感到些許不忍罷了。
青衣少年像是發現了什麼,腳步頓住,目光落定,頭頂有一撮赤毛的玄色小傢伙,仰倒在院落一隅,他身旁散落的弩箭傷痕遍佈,幾近解體,雲陽君抖著手,將之輕輕撈起,裹在掌心。
雲陽君面上沒有半點波折,只是在撈起小鼠時,手輕輕顫了一下,那大抵是少年認識之人,淺山君猜想。
那方少年掄起拳頭砸向地面,似乎想把滿腔憤怒都宣洩而出,那種無能為力的悔恨,他過於熟悉,三尾青狐微微嘆氣,他也不知道怎樣安慰雲陽君才好,只得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小蓮花,節哀。」
空氣彷彿凝結一滯,良久,少年闔目抬首,深吸一口氣,似乎下了某種決心,沙啞著嗓音,極其艱難道:「不能讓他們這樣曝屍野外,我們把他們都安葬了吧⋯⋯」
「老狐狸,能不能想點辦法?我看小蓮花此番模樣,實在不忍心⋯⋯」
一段心語輕叩,驚擾了清冷的青丘殿,碧影緩緩步了進來,在書案前自顧落座,對面一襲白衣紫袍,正以瓢分沫悖,淡淡餘暉伴著微光浮塵輕輕灑在兩人身上,須臾,白衣淡淡嘆氣,語氣平和:「什麼辦法?你讓我將這些門生起死回生?」
「月某再神通廣大,有些禁忌還是碰不得的。」
他指的自然是操弄生死,不可為之,這個道理。
就如神靈樹,即便他希冀雲陽君一切安好,他能做的,不過至多回溯時間,多一次選擇的機會,卻也沒能讓人當場死而甦生。
「除非靈魄尚在,還有施展癒術救活的可能⋯⋯」霽月一面輕緩說道,一面將一盞溫茶,推到青衣面前,「只可惜,我們來得遲了。」
說至此,白衣忽而話鋒一轉,端的是平日那副運籌帷幄的狐狸模樣,發出一聲感嘆:「哎呀~不過難得國相大人有事相求⋯⋯」
話音未落,「有了!」碧影一拍腿,已有了計策,當即笑道:「我求神靈樹去!老樹皮既有辦法回溯時間,扭轉小蓮花命定的死局,此事肯定也能辦成!更何況,若小蓮花神傷過度,他可不樂見,老狐狸,你說是嗎?」
淺山君輕啜茶飲,睜開一隻眼,睨向一旁白狐,便就是想瞧瞧那人反應,霽月陷入短暫的沉默,而後啟唇道:「⋯⋯國相大人既已想到絕佳對策,又何必問過月某?」
好酸!淺山君皺緊眉頭,臉色登時變的難看,老狐狸在這盞茶裡添了什麼,怎麼喝起來有股酸味呢?
他輕咳了一聲,煞有其事繼續道:「好,我找水源去,幸虧我聪明睿智,隨身攜帶他的花枝,對了,你剛剛是不是想說什麼?」
「⋯⋯我有嗎?」白衣撇頭過去,自顧自地品茗,輕描淡寫道。
「不說這些了,我想出此番好法子,你怎麼不替我喝采?」一襲青影嘴角笑意漸濃,碧眸凝向眼前人。
「⋯⋯是嗎?那國相大人還真是好棒棒。」白狐輕輕皺眉。
淺山君瞠目結舌,他的國主性情一向平和,什麼時候說話這般帶有情緒了?更何況,這分明不是他平時所用詞語。
「你這詞兒是從哪學來的?」
「從你小蓮花那兒學來的⋯⋯」
「他又從哪學來這句怪詞?」
「不必問我,我不知曉。」白狐聳了聳肩,似乎無意繼續岔開話題。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9xEWbt7Pt
「國相大人不是還有重要的事要辦?一刻千金,莫要耽擱了才好。」話中意義明確,是送客的意思,卻又在淺山君的茶盞自在地添了新的茶水,氤氳霧氣掩住面前人的容貌,讓這隻深不可測的白狐狸,心思更加難以看清。
淺山君見狀,漾起淺笑,心已明白,便是篤定他不會離開,亦或是會馬上回來此地了。
「好了,不逗你了,神靈樹不會答應的,你我都清楚,他殘存的靈力已所剩不多,再說了,我亦不想低下身去求他,此事還得我們自理,你有什麼好辦法便就別賣關子了,快快道來?」
「神靈樹的時間回溯,月某也會。」霽月面上平靜,話語卻揚起一股小驕傲,身後九條白尾亦不由自主敞開輕晃。
淺山君再度訝然,認識老狐狸這麼久了,他似乎還沒能看透這隻狐,雖說他與神靈樹勉強算是舊識,可他從未有過拿神靈樹和老狐狸攀比的意思,適才也不過玩笑,這老狐狸卻當真,自動自發與之相比,難得、難得,實在有趣得很。
青影柔順的眉眼此刻彎起,撐著臉,望向眼前人,看似隨意,卻又銘記在心底。清風將那人慵懶披散的長髮輕輕撩起,又輕輕擱下,幾縷髮絲飄揚,淡泊的日光穿過窗櫺,細細碎碎印在那張白綾縛目的面龐和淡笑的唇角上。
九尾白狐狐耳輕抖,清淺笑開:「只是施展起來頗為費力,且至多僅能倒回幾刻鐘,倒也無妨,足夠救治了,只不過,考慮後續的靈力消耗,若要施展此術,國相大人還需得幫月某,還有,你欠我一頓熙月筵席,可別忘了。」
話音落地,朝向前方伸出手摸索著,一直到有抹溫涼牽住,掌心相印,月白耀華頓生,湧漫開來,萬籟俱寂,唯聞見一聲聲輕微的顫音,「滴答——滴答——」
此番心語交流,於世間不過短短一剎,白芒散盡,星軌重新歸位。
在斑駁樹影下,看得不真確,恍然間,竟見墨色小鼠那小小肚腹正細不可查地微微起伏。
尚有一息!
「霽月國主!!」我心中怦怦狂跳,轉頭尋求霽月幫助,白狐霽月旋即從淺山君的懷抱中一躍而下,湊到我的身畔,道:「雲陽君,可還記得月某在地宮傳授你的癒術?」
我連忙點了點頭,霽月平和的嗓音,撫慰了我的心緒。
「沉下心,依我所教的一步步施作,不必擔心,此小鼠尚可救治。」小狐說完,又道:「淺山君,帶我到其他人身傍。」
其時,狐首昂揚,清鳴響徹天際,湧來一片星辰,眼前所見皆為星光所裹,時間驟然減緩流逝,而我和淺山君的動作卻不受影響,眾人抓緊時間,救治門生。
待我們救治全莊上下二十餘條性命,又將他們安頓好,外頭殘陽如血,晚霞滿天,已是日落時分了。
幸虧淺山君化回大狐狸原形,助我搬運眾人回房休養,我們叁累得夠嗆,席地坐在庭院,一動不動,霽月小狐縮成狐球,沉沉睡去,他今日舔舔的次數,恐怕遠高於此生舔過的數量,這幾日可能都不願再舔東西了。
「謝謝你,霽月國主。」我輕輕撫了撫小狐,眼眸微抬,一抹溫柔的青影映入眼簾,我笑得十分坦然:「也謝謝你,淺山君。」
面前清影眉眼含笑,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小蓮花,你做得很不錯,如果老狐狸還醒著,也會這樣讚你的。」
夕暮斜陽,照得我們叁身上恰似鑲了一層黃金,我以手撐地,望向遙遠天際那片色彩斑斕,滾動的雲霞,瞧它逐漸消暱於淺墨,只一剎那,金色大地便就淹沒在一片夜色中,就似那生離死別,轉眼一瞬。
心中頓時湧現出種種思緒,仰首望去,墨紫夜幕下,點點星辰漸漸撥亮起來,一顆、二顆、無數顆⋯⋯星芒疏密,閃爍笑容。
其時,一道銀白驟然劃過空際,我怔怔凝望流星飛掠過的軌跡,民間有一傳說,流星飛逝,代表世間生命的消散,心念一動,若我誠心祈願,一直守望著那顆星子,能否便不殞落?眨眼一瞬,又有一道銀白蒼涼掠過,似在向我預示,心願不會實現。
廣袤天地間,我赫然感覺自己既渺小又無力,似乎什麼都改變不了,世態無常,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人生終有一場別離,難道只能無能為力,沉溺失去的悲傷嗎?
不禁嘆了一口氣,目光挪移,望見屋內燈火明晃,門生們正安睡休養,慶幸的是,今日救下了他們,而此刻淺山君和霽月皆在身邊支持。
院落下,淡淡的星光照在我們一人兩狐身上,小狐酣然熟睡,變回狐身的淺山君,搖著三條青尾,屁顛屁顛湊近,蓬鬆狐尾一攏,將小狐圈在懷裡,舒舒服服地闔眸歇息,此刻竟有種寧靜美好之感。
望著眼前倆狐,寒涼的心口似有一股暖流淌開,心中更加篤定了,我想變得強大,足夠守護在乎的人們,想把握、珍惜現下相處的每一刻。直到有一日,不得不別離了,我們還會記得,曾經的那些歡喜回憶,留在彼此心間,永不抹滅。
※※※
內室間,月色幽幽,香爐輕煙裊裊,少年持著茶夾子,漫不經心地攪動茶湯,雕花窗格揉碎了月光,輕淺照在他緊蹙的眉間。
「殺害門生之人,十之八九便是姜行了,犯了這麼大的事,卻不見蹤影,這天地廣闊,人海茫茫,我們何處尋起?」
我面色沉重,啜了口剛煮好的茶,想到那人身附濁氣,如今逍遙法外,只怕傷及其他無辜之人,心裡憂煩不已,那茶風味如何,燙不燙口,是一點都感受不到。
淺山君倒是氣定神閒,搖著摺扇,替身側熟睡的雪團子輕輕搧風,驅趕蚊蟲,他淡淡笑道:「小蓮花,你也別太憂心,茶放稍涼了再喝也不遲,你再喝下去,只怕都要被茶給燙熟了。」
「既然我們不知他潛藏何處,不若引他主動現身,不如我們放出消息,說靈息已回論衡山莊,他假扮靈息多年,此時,本尊突然現身,大抵會心中不安,偷偷潛回來確認。」
我頷了頷首,放下手中茶盞,憂慮卻仍掛在心頭,想起靈息,不免唏噓,他一手帶大的師弟,竟爾殘害同門,只怕現在心裡不好受,可有些事,我們必須得做,避免讓事態更加嚴重。
「如此,我和靈息先生說說看吧⋯⋯此番以靈息先生做餌,也不知他可否願意?」
除此之外,我們還必須確保計策萬無一失,姜行若起疑,生了戒心,我欲近身幫他驅除濁氣,只怕困難重重。
「所以,我們不能讓小傀儡知曉,」淺山君收扇,置在掌心輕輕拍打,面上一派自信悠然,「此事交由我來辦,小蓮花大可放心。」
「好,那便麻煩淺山君了,待我和靈息先生談談,我們放下魚線,但願姜行會上鉤。」
「他即便知是陷阱也會踩的。」門外陡然傳來一道沉穩的嗓音。
「靈息先生醒了?」
回首望去,一身素衣輕啟門扉,緩步走了進來,清冷的月光蕩在他雪白的髮上,猶如結了一層寒霜。
彼時,靈息見到同門遭受殘害的慘狀,傷心過度,加諸白鹿純淨馴良,不宜過度接觸血腥氣,他想幫忙救治傷患,卻不慎碰血,便昏了過去。
「因為阿行就是這般心思單純的孩子⋯⋯他心裡只有偃甲,也只會有偃甲,若有絲毫可能,即便是陷阱,他也不會放棄去探尋。」
「諸位說的計策,請放心施作吧,我願配合。」他嗓音沙啞,眼尾泛紅,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不如便這樣傳開吧?我帶了新制偃甲回到論衡山莊,如此,他便必定會出現了⋯⋯」
※※※
「哎呀!我們知你是受濁氣侵染,放大厄念,故而性情大變,失控殘害同門,並非本意如此,順帶一提,全莊二十餘條性命都救下來了,你放心好啦!」
我話一說完,眼前素衣似乎漠不關心,只道:「那靈息呢?」他眥目握拳,渾身顫抖,又道:「靈息呢——!!」
這一聲大吼,我頓生警戒,下意識退了一小步,撞上後方一片胸膛,回頭望去,一抹青湊近耳畔,悄聲低語:「小蓮花,小心些,情況似乎不太妙。」笑容依舊,款步走到前頭,將我擋在身後。
我頷了頷首,按緊袖中匕首。真是奇了怪了,濁氣已然淨化,此人怎還是這般心緒浮動?一下狂喜,一下狂怒,簡直怪極。
「阿行。」
恰在此刻,青年溫煦沉穩的嗓音傳來,門扉敞開,一襲素裳踏步而出。
「大師兄,是你嗎?」那道嗓音尚在徘徊不決,姜行已上當過一次,不會這般輕信於人,靈息輕嘆口氣,道:「學習偃術重要,可也莫要忘了⋯⋯」
「⋯⋯鍛鍊身體。」
「唯有強健的體魄⋯⋯」
「⋯⋯方能支持造偃這條道路。」
師兄上句,師弟下句,接的一字不差,常人接話多用密語或是詩詞,於他二人而言,是師兄的日日叮嚀,是他們十幾年來,在山莊的如常生活。
「真的是你!你果真還活著!」
姜行面露喜色,邁步至靈息面前,伸手想去碰觸,卻又及時收手,我猜想他是想起適才的經歷,故而,不敢擅動。
可他眼前所見,已非幻象,而是確真價實的靈息。
「阿行,何故要傷同門師弟妹?」
姜行微怔,隨即一聲冷哼,語氣裡滿是不屑:「是他們不自量力,想要攔我,我習得以偃度體的技術,又修好了迷心鹿甲,他們自己辦不到,便就想阻攔我,不讓我製偃,是他們自找的,由不得我!」
「他們豈有如此想過⋯⋯你不該如此⋯⋯」
一方臉上盡是痛惜之色,一方交織著憤怒、不解、痛苦而扭曲的神色。
「師兄,我有做錯什麼?錯的難道不是他們嗎?!難道你也想阻止我,不肯讓我繼續製偃?」
少年音色的那人,心緒陡然劇變,宛如萬丈獄火焚燒身軀,咬牙切齒道:「靈息——!你當真認為現在的你,還攔得住我嗎?」手一揚,數隻面目木然的人偶舉著寒光利爪逼近眾人。
「師弟,收手吧!我不能再放任你一錯再錯!」
靈息眉宇輕擰,揮袖招來兩隻憨態可掬的娃偶,人偶朝廊下左右各一根石柱同時一撥——
轟隆巨響,地面陡然開了一個巨口,將一襲素衣吞了進去,聞見洞口那道慘叫聲從近漸遠,我抹了抹額,不禁同情起姜行的遭遇,陡然下墬的滋味不好受,我太明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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