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亦山｜玉文】淺月覓心 - 第三章【十五、擒王】

　　夜濃如墨，雪落似銀，林深處，陣陣擂鼓聲起，十餘雙鐵靴踏破凜風，來到一片曠野，齊刷刷頓住，鼓聲卻未歇，天地猶發顫。

　　咚咚——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TvtjbZIV
　　咚咚咚——

　　可那真是鼓樂嗎？

　　十二雙眸子眨也不眨，凝向山霧迷濛，只見一條朦朧墨影起伏不定，短短三兩息，已迎面推近五里，鼓聲更響，而那僅僅是一頭山獸的足音，可每一步卻踏在各人心頭上。

　　衛士們伸出凍白的手，搭起腰畔漆黑的劍，可他們握得太緊，渾然未覺指尖已輕顫起來，呼吸間，白霧碎了一團又一團。

　　驀地，一聲尖嘯劃破極夜，那似是嬰孩啼哭，又淒厲如孤魂恨叫，聽得各人神魂俱碎。

　　護衛身子晃了晃，一隻大掌安穩落上肩頭，來人嗓音也似風浪中的礁石，沉著而寧定：「莫慌！有國主結界護持，濁氣傷不了咱們分毫，待噬陰一來，今朝此地便是牠的葬身之處。」

　　那名護衛頷了頷首，抹去額角冷汗，手中長劍攥得更緊，「隊長，我們理會得，只要撐到翌日破曉⋯⋯」

　　「諸位請聽在下一言，拖延戰術恐怕難為，更遑論待到黎明！」

　　一道人聲乍起，驚狐心，他們早撤離山中生靈，怎還有人逗留？

　　各人齊齊扭頭，人未見，荷香先送來低語，跟著一縷碧色自山稜邊緣飄來，卻是淺山君！

　　「最多半時辰，不宜再拖延，國主再勉強撐持結界，只怕靈力瀉盡，元神潰散。依我說，不若輪番消耗噬陰氣力，再伺機擒拿⋯⋯」

　　事態緊急，淺山君欲尋阿晏隊長勸說，大步向前，但走沒半步，已有三名衛士搶將上來，攔在身前。

　　「大哥你胡說八道什麼？國主結界穩固，人好端端，說啥不吉利的？呸呸！」

　　「原來他們尚不知霽月暈厥過去⋯⋯」淺山君微一沉吟，已有對策：「你們不妨傳音試試，國主可回訊過？」

　　眾人面面相覷，漸漸沉下臉色。

　　「那又怎樣？咱們國主施展結界，向來不喜人家叨擾，便是不回訊，又有何古怪？」跟著又哄然大笑。

　　「倒是大哥，你沒國主結界相護，扛不住濁氣，咱們可無暇看顧，快些走吧！」

　　淺山君待要再說，眾人哪裡理他？又來五條狐漢子提劍驅趕，正自僵持，一道青年嗓音響起：「大哥所言，可信嗎？」

　　各人均想：「隊長對國主又犯操心病了。」卻仍低下頭，分左右讓出道來。

　　淺山君把霽月佈結界，又嘔血昏厥等情狀，快速說了，眾人只聽得一愣一愣，將信將疑。

　　「不如再拿出霽月贈的隨身物件，取信眾人。」想到此節，便摸出懷裡一枚傳音月石，各人湊近一瞧，還真是國主御賜之物！此為國主親手刻製，蘊有九尾狐靈光，決計仿不得，更加驚駭。

　　阿晏垂眸淡淡瞥了一眼，「多謝大哥誠實相告。」他邁前半步，驀地招手。

　　「把他縛起來。」語未落，十餘條狐漢子紛紛搶上，此下變故出乎意料，淺山君不禁怔愣：「怎麼回事，他們何故發起難來？」往左右一睨，四方已被團團圍住，便是要逃也來不及。

　　正自奇怪，但聽有人「啊喲」叫道，伸手指向自己鼻子——

　　「你們瞧大哥身上！」

　　「難怪瘋瘋癲癲，又胡言亂語！」

　　只見月石淡淡光暈下，幾縷黑煙裊裊，卻是從自己身上蒸散而出，夜色昏暗，原還瞧不見，可經月石一映，竟觀得清清楚楚！

　　碧影瞇眸暗忖：「這下可有點麻煩，適才趕路急了，濁氣溢散，恐怕撐不到半時辰，我得再進展快些。」

　　「你二人先將大哥縛好。」阿晏淡淡道，又招了招手，「其餘人隨我對付大傢伙！」

　　「冒命傳訊，你們卻要縛我，我真傷心。」

　　「大哥莫叨叨啦！你說嘛，讓我們縛著回去，送皇甫御醫那兒診療好，還是屍化成噬陰，吃上十幾把刀子快活？」

　　「你們人真好，如此，我可捨不得打你們了。」

　　「大哥，你什麼意思，真要動手麼？」

　　淺山君微微一笑，衣袂掀處，雙掌自袖底穿出，輕飄飄印來：「得罪！」

　　「得」字未落，二衛士手腕一翻，長劍游龍般竄向碧影雙肩，只是這劍遞得快，淺山君出手更快，呼呼兩聲，雙掌驟發，分向左右拍去。

　　二人招式用老，想要退避，卻又收不了勢，驚駭之餘，胸膛已雙雙中掌，踉蹌退了幾步。

　　這一掌既快且譎，本以為要內傷，甚而骨碎，古怪的是，中掌處卻不甚疼，二人呆愣片刻，只道是淺山君功力未到家，不過虛張聲勢，心中暗喜，雙雙化指變爪，又搶上要擒狐。

　　卻聽得轟隆一聲巨響，碧影周身陡暗，黑柱自他頭頂哐哐砸落，霎時，地岩崩碎，雪霧四散，仔細看去，那竟是噬陰的右足！

　　二人均看呆了眼，這才明白淺山君用意，方纔若未退避，眼下被壓成狐餅的便是自己！

　　「混帳東西！快抬爪！！」怒濤翻湧，衛士們挺劍刺去，心裡均戚戚地想：「便是壓成爛泥，也該帶回好好安葬⋯⋯」

　　霎時，兵器錚鳴，劍光縱橫，那黑尾如鞭，呼呼甩出，眾人格劍架擋，應對極速，可其尾勁力之猛卻哪裡扛得住？四人踉蹌倒退，五人吆喝著奔襲，立時又有六人震飛，一撥人七衝七退，忙了半天，竟渾然劈不中噬陰。

　　正在此時，噬陰足畔悄悄滾出一襲白袍，而白袍懷裡尚有一人！

　　彼時，淺山君出掌推開二人，便即向後躍去，怎料，噬陰黑爪未到，勁風卻已先襲來！

　　狂風呼嘯，撞得他一陣天旋地轉，人不知摔出丈許，也不知在雪地上滾了幾圈？背心又濕又冷，胸膛卻無半點寒意，翻滾混著悶哼聲，一道是自己的，另一道卻不知是何人？

　　幾經滾動，終歸止住，識海一片昏沉。

　　「無恙？」語聲敲響，有抹溫熱籠罩。

　　眸一抬，雪霧瀰散開來，碧影迎上那雙眉眼，薄唇顫了幾分，「霽月⋯⋯？」

　　霽月怎會來搭救自己？

　　他癡癡地瞧，手卻不由自主貼上來人面頰，暖溫滲入掌紋，指尖又輕輕抖起，而不僅他出神，便連眼前人也微微一怔。

　　「⋯⋯大哥？」

　　淺淡星光落入眼，視線漸明，他才看清，面前人壓根不是霽月，而是他的胞弟阿晏！

　　碧影眸光又呆了半晌，心卻像一顆石子寂然地沉入深海，他咳了一聲，面色有些尷尬，將手撤開，「抱歉，我認錯人了。」

　　阿晏倒也乾脆，古怪神色只維持一瞬，便自臉上消散，伸掌將人拉起。

　　「無事，濁氣亂心神，大哥你多加小心。」

　　一雙琥珀色眸子精光四射，卻在淺山君面龐轉上幾轉，似在審視，又似幾許困惑，他打量片刻，便往一旁人吩咐道：「諸位，護好大哥，他身上有濁氣，正是噬陰口中美食，莫讓大傢伙近他身。」

　　淺山君卻在想：「這樣倒好，他們要護全我，那我不若以身引誘，在旁牽制。」

　　「隊長安心！便有五個、十個大哥，咱們也絕不讓噬陰挨近，傷他分毫！」

　　阿晏笑得欣慰，輕輕頷首，轉身向淺山君一抱拳，「大哥放心，狐衛隊各個都是青丘最精良的勇士，我派幾人⋯⋯嗯？」

　　狐呢？眼皮下那麼大一隻要庇護的狐呢！？

　　雙眼瞪得圓溜，正自驚駭，身後陡然傳來叫喊——

　　「隊長，不好啦！」

　　「怎麼了？」阿晏聞聲駭然，回首望去，只見一名隊員大步奔來，指著後頭揚起的塵煙，氣喘吁吁道：　　「大哥他！欺到噬陰面前，跳怪舞挑釁！」

　　「什麼！？」

　　「隊長，不好啦！」

　　「又怎麼了？」

　　「大哥他！在拽噬陰尾巴！」

　　這狐是活得不耐煩麼！？前一腳冒命把狐救回，後一腳那狐卻又急著去送死，便是沉著如他，也炸起毛。

　　他委實不解，兄長無所不能，更是他這輩子最崇拜的狐，可何故卻去結交此般狂人？必是何處有誤！

　　「他這是受濁氣所染，原也怪不得他⋯⋯」他咬了咬唇，堪堪按住怒意，「阿毛你帶一撥人攔下大哥，其餘人隨我引開噬陰！」

　　來回奔了數丈，淺山君只覺眼前愈發昏暗，「濁氣侵體，遲早都要目盲，不如早些適應。」索性闔起眼來。

　　目下一片幽暗寂然，天地卻忽地變得喧鬧——腳步聲響、各人呼息，甚而落雪聲，都聽得清晰。

　　冷風削過肌膚，猶如刀割，霜雪洇衣，刺骨冰寒，他卻半點不抖，流風穿過身軀，萬物低語耳間，晦暗中，那一絲微芒燃亮，他穿破霜雪，發足奔去，卻是掉頭，往噬陰身前撞去！

　　嚎聲炸耳，頭頂一暗，龍柱大的墨爪蓋落下來，這一踏，不成爛泥，也要扁作狐餅！

　　眾人驚駭，手腕一翻，劍鋒寒光如電！

　　嗆——

　　說時遲，那時快，龍吟清響，銀光忽閃，跟著「噗」一聲，那噬陰仰首痛嚎，退了幾步，嘶嘶噴著黑煙。

　　衛士飛來這一劍竟筆直刺入噬陰腳掌！

　　那人痴痴凝向劍鋒上滴落的鮮血，雙眼圓睜，好似望見天大不可思議之事，更古怪的是，其餘人也同樣目光呆滯，好似同時中了何方邪術，竟都僵作巖石。

　　驀地有人輕喃：「怪哉！恁地能刺中了？」

　　身為青丘勇士，砍殺見血並不希奇，只是那噬陰身形龐大，卻異常迅捷，即便衛士們使盡全力，卻始終砍不到分毫，哪裡想到這一下竟爾刺中！

　　「兄弟多謝相救，好劍術！」淺山君微微一笑，拍了拍那人肩頭。

　　衛士被誇得臉紅，心裡說不上的受用，笑道：「大哥，你命真大！方纔我這一劍要是刺偏半寸，你早被踩成狐醬啦！」

　　誰知，話音才落，碧影如煙，已赫然飄近噬陰身側左竄右閃，巨獸長尾剁斷髮絲，又砍向腰脅，眼見再進半寸便要將人斬作兩截，各人冷汗直冒，未待思量，已匆忙奔去橫削幾劍，竟恰巧又劈中！

　　「奇怪、奇怪！」十一道驚呼此起彼落。

　　噬陰受痛，益發狂怒，吼聲響處，卻震至十里外，驚起滿枝宿鳥，撲撲地散入夜霧。

　　再看去，那黑獸竟仍不依不饒，追在青衣後頭，張嘴想要撲咬，卻始終差了半步，前者兜起圈，後者也發足相逐，化作一道青墨交錯的狐圈。

　　「唉唷！」狐衛隊笑彎腰，「大哥也真是逗，這般胡闖亂衝，噬陰都讓他當作巨犬遛！」

　　「大家也別看戲了，快去搭救大哥，哈哈、哈哈！」

　　眾人都道淺山君僥倖，卻唯有阿晏看出端倪，暗暗心驚：「絕非巧合，大哥這是在引眾兄弟攻往噬陰死角，他究竟是何方高人？」

　　忽而，風送輕喃，阿晏偏頭抖了抖狐耳尖，仔細聽辨，「這聲音⋯⋯好似是大哥。」

　　「九。」

　　數息過後，又傳來一字一音——

　　「八。」

　　阿晏心中大奇：「他在唸叨什麼？」

　　幾刻鐘前——

　　山風涼如水，滿林暗香浮。

　　「梅，世人皆道山巖堅固，卻忽略木族根脈之力可破磐石，淺山在此請託諸位相助。」

　　枝梢輕搖，柔美嗓音揉著梅香散於空中，輕如風響：「公子，此計甚妙，只憾我等修行尚淺，眼下噬陰已成王，濁氣太盛，恐怕未待淨化，我等已抵受不住。」

　　「你放心，我有妙計，保證萬無一失。」

　　沉寂良久，白雪在梅梢積上薄薄一層，幾瓣浮香墬下，枝條晃出細響：「稍早前，狐衛隊已請山中生靈撤離，以防染上濁氣，這些禽鳥小獸尚需仰賴族人枝幹避風抗雪，並非奴家不願相幫，實是難以離去。」

　　梅抬起枝條，幾隻小雀、小兔聞見動靜，紛紛自樹後冒出頭來，身板怯怯輕抖，小眼卻溜溜地轉，緊盯著一抹碧直瞧，淺山君嘆了一口氣，望見這些幼弱小獸，又如何忍下心來？

　　「只是奴家不解，待熹微，此事自有轉機，國主既已籌謀妥善，公子又何苦急於一時？」

　　淺山君揉了揉發疼的眉心，噬陰不耐曦光，他又如何不知？只是他計算過霽月靈力，若不變招，恐怕不消一時辰便要油盡燈枯，「我還是得去。」

　　「即便送上命嗎⋯⋯？公子既有所堅持，奴家也不再多勸，請公子伸出手。」

　　大抵是不忍心，幾瓣馨香如淚，撲簌簌落入掌中，梅香未散，淺山君手中已亮起一道赤紅浮光。

　　「木族法寶《縛厄索》！」

　　「不錯，此乃族中聖物，本不外借，但公子身上存有青荷氣息，破例相借也無妨，只是，公子雖有蓮息，卻無木族靈氣，還須尋得我族相助，方可驅動聖物。」

　　總算還有解方！淺山君一揖謝過，眸光閃過喜色，很快卻又想到：「不可高興太早，那噬陰身形甚巨，縱有縛厄索抑制濁氣，也能掙脫，得先削去牠四成氣力，方算穩妥。」

　　思潮未定，人已躍出十丈遠，往山林一處空蕩地飄去。

　　※※※

　　過得片刻，淺山君已算至「七」，隊員無須碧影引導，也漸漸能砍中噬陰，阿晏心中一喜，計策可行！擒得住噬陰！

　　「眾將士，結狐尾陣！」

　　衛士齊喝，挺劍攻去，霎時間暗夜山林，刀光泛碧，劍氣縱橫。

　　驀地，一團黑霧緩緩蠕來，阿晏眼瞳震顫，急忙喊道：「快退！全往後退！！」

　　退字未了，轟鳴乍響，四下哀號遍起，霧散，血花飛濺，那狐衛隊一十二人震得飛起，又被拋向地上，都在不住呻吟打滾，國主結界承下七成傷，卻仍有三成落在眾衛士身上，要命的三成！

　　斷劍銀光碎落一地，雪地上斑斑點點都是黑紅血跡。

　　炸裂當下，淺山君首當其衝，雖早一步向後躍避，仍受震波拋出數丈，喉頭滾出鐵鏽味和一聲低哼，土石雨點般砸落在頭頂肩背，他忍著疼挺身避讓，卻茫然張望：「糟了，眼下是何處？」

　　他一分神，竟分不清東南西北，噬陰所在，狐衛隊陣形配置，在識海中更是攪作一團。

　　「「大哥，快躲開！」」

　　聽得眾人齊聲叫道，淺山君自知險象將近，狐耳輕動，想要凝神細聽，奈何風聲混著腳步細碎，加上四處刀劍錚鳴，更辨不清噬陰動靜。

　　「往左避，還是向右閃？亦或是向前躍，往後縱？」

　　思未定，危已至，他卻未躲！

　　白雪茫茫中，呼地驟響，墨影蓋落，一旁阿晏電光般奔來，長臂伸出，再三步，便能拉走淺山君，偏偏噬陰利爪卻已先到！

　　「「快伏低！」」

　　晦暗中，驀地兩道人聲乍響，淺山君一怔，低身擰跨，雙耳炸起一陣轟鳴，厲風如刀，涼印印的，掠得後頸隱隱生疼。

　　唰唰唰三聲，阿晏拳刃已往巨獸右足、胸腹、肩頭砍到，墨血飛濺，噬陰仰首痛叫，卻毫不退縮，呼地一掌直朝淺山君身上拍落！

　　「往『巽』位移步，再走『未濟』！」

　　此次卻只一道人聲響動，碧影側身旋步，那利爪寒光如蛇，噬向臉頰，又順著喉頭擦過，厲風到處，淺山君手腕激疼，骨碎之聲響徹雪原！

　　摺扇格在面前，猶如煙花綻放，一瞬散作粉末塵煙，眾人都倒抽一口涼氣：「好險！再遲半步便要拍到，所幸大哥出手得快，要是這一掌下去，碎得就不是扇骨，是頭骨！」

　　鬼門關前走一遭，任誰都忍不住要拍撫胸口，心覺慶幸，可淺山君卻無暇關注，他復又茫然張望，但此次並不尋噬陰，而是覓人聲來處。

　　他聽出其一是阿晏，可另一道嗓音卻更加熟悉——溫雅平和，自帶威嚴。

　　血液熾熱，在脈管中迅疾奔流，化作千江百川撞入耳鼓，又洶湧出喀噔喀噔的聲響。

　　是他，必是他，他醒轉過來了！

　　可很快的，理智重新回神，他猛然想起方纔遭遇，心中一沉：「岩洞遠在五里，霽月如何來此？又是我認錯狐了。」

　　只是奇怪，目盲一事並未與人道，眸前一片虛無，尋常人慣用東南西北，他卻決計無從分辨，對方何故知曉要以易經六十四卦，幫襯自己辨方位？

　　淺山君沒心思想了，狐耳微微耷拉，朝左右抱拳還禮，「多謝兄臺金口搭救！」他不知曉是誰相助，乾脆四處均謝過一遍。

　　那人似乎被他古怪行徑逗笑了，噗哧一聲，語帶玩味：「淺山公子不必言謝，我們之間還有帳沒算呢！」

　　那語調卻不是霽月是誰？

　　「你果真坐不住一盞茶時分，明知身子欠佳，卻還要逞能勞動，若非月某及時趕上，只怕淺山公子就要變無頭山公子了，你既輸賭注，爾後便是本王愛犬，可知道要乖？」

　　口吻戲謔，甚至有些洋洋自得，若人在洞中，必能看見霽月那小狐尾正心愉搖擺。

　　「你以為我是為了逞能？」

　　「你⋯⋯」霽月愣神片刻，石洞中，三倆青狐紙小爪不停，舉玉梳為他梳毛，下手輕柔，梳得他很是舒暢。

　　淺山君舊傷未癒，已很侷促，迎敵之際卻還分出靈力，留下小傢伙照料自己，難道他甘願犯險，是為⋯⋯？

　　豈會？未免太瞎想。霽月輕晃首，將千念萬緒驅散識海，然而，那些小青狐卻錯認，只聽沙沙輕響，頭頂感到幾下輕搥，卻是使令們在腦袋上踩踏按摩，就如他主人那般的傻⋯⋯

　　「便有要緊事，也不該捨身犯險。」霽月話才到唇邊，想到淺山君下定決心，那是如何也勸不動，心念一轉，不再多言，唯有輕嘆：「你就像驕山裡的金剛石一般硬⋯⋯」

　　「你亦是我結交過骨子最硬，毛卻最綿的狐，據說，毛軟，心也會很柔軟。」

　　霽月被逗得笑了，卻又很快端住神態，甚而眉間擰起幾道摺痕，「只怕你還不夠了解月某，你若知曉⋯⋯罷了，此事眼下尚無須提。」

　　「今夜我倆都好好活下來，往後有得是歲月相熟，你我約定二十年，還記得嗎？」碧影眉眼清潤，話語更溫柔。

　　小狐紫眸一片水光流轉，他凝滯良久，才輕輕笑出聲，嗓音有些哽咽：「你放心，月某定會踐諾⋯⋯」

　　繁星燦爛，一斛銀光流瀉，輕輕灑在碧影那雙溫潤眉眼，也盛在他淡笑的唇角上。

　　「眼下，我問一句我該知情之事——你如何察覺我之處境？難道你眼盲也是騙我的？」

　　遠遠一束白曜飛掠，淺山君雖望不見，卻覺有道視線注視過來，不禁輕哼一聲，「靈狐之眼，可心觀青丘山河，我怎麼忘了，不過，國主似乎用得很熟練吶⋯⋯」

　　「容我再問，何故每每遭遇險境，你總能及時幫襯？國主可曾觀過我？」

　　四下鴉雀無聲，良久，霽月才輕輕道：「這沒什麼⋯⋯確保合夥人安危，不完全算窺視。」尾音輕顫，說得有些心虛。

　　「哦，如此說來，我浸浴之時也見過了？國主名諱好寓意，想必國主是隻光明磊落的狐，不會在此等事上欺瞞草民。」

　　「你應當知曉，月某從不說謊。」白狐答得極快，話音果決，不容置疑。

　　「我那是⋯⋯唔、純屬意外⋯⋯月某那時並不知你更、更了衣，正要洗浴，這才不慎望見，並非故意冒犯！再者，月某只望見一息不到，不、半息！便已側身闔眼，並未看得十分清楚。」說得支支吾吾。

　　他竭力辯解，甚而還想轉移話題，「留神，牠要吐濁火了，走『井』位，再踏『大過』，用你那招⋯⋯嗯，就用『潤玉引風』吧？襲『坤』位。」

　　「望半息已很過分，你還想看清楚？！」

　　輾轉騰挪間，衣帶輕飄，他步伐不快，卻輕如一片月光，足尖幾下輕點，已繞至噬陰背心，「我一身冰清玉潔，可你卻將我看光光，你打算如何賠我？」

　　只聽轟然巨響，遍地黑焰燃起，碧影騰空側身，三條青尾一纏一搧，風蕭蕭，談吐間，已捲散濁火，正是一招「潤玉引風」！

　　「好！」眾人不禁暗暗喝采，均想：「怎能落於人後？」

　　龍吟劃穿雲霄，聲未落，白芒忽閃，斷雪削風，十來道劍光已分朝巨獸雙肩、腰脅、後頸等處劈開血肉。

　　「⋯⋯我們可以談，此事待降服噬陰再說，踏『未濟』。」

　　不料，淺山君只道霽月狡詐，顧左右而言他，嚷著討要說法，腳步不停，噬陰追於身後，狐衛隊員躍前縱後，山林中一片刀光劍影。

　　五里外，石洞內，小白狐正專心致意撐持結界，雖無法動彈，身軀卻已炸毛，他一向性情溫雅，不喜與人爭辯，除非實在忍無可忍——

　　「那你呢？月某亦是讓你看遍全身，月某是望了你一眼，可你卻瞧了我十眼有餘，想必你也懂得等價相宜的道理，卻想問問你，這筆帳該如何算起？」話音甫絕，小狐鬍鬚吹起，嗤呼嗤呼地有些氣喘。

　　「兄長忘記切斷我此處通訊了⋯⋯」

　　斗大汗珠自阿晏額角滾落，他雙唇緊閉，大氣更不敢透，霽月本只與自己傳音，怎料，途中卻多一人，阿晏夾在其間，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生怕一開口，語聲便傳入二人耳中，如此，兄長豈不尷尬以極？

　　只是兄長見風遇雨無數，向來冷靜自持，從未如此大意，卻不知眼前青衣是何等人物，讓兄長心亂至此？與此同時，又欽佩二人，竟爾還能一面拌嘴，一面應戰。

　　但聽二人語聲在靈海間飛來飛去，阿晏忙於國事，對兒女情長涉足未深，當真越聽越羞臊，狐耳騰地發紅——

　　「唔⋯⋯！」他一分神，嗤地驟響，噬陰長爪掃過肩頭，登時血珠四濺，只聽呼呼乍響，那尾又要擊到，匆忙側身避過，步伐卻亂了套，滾跌數圈，按肩幾聲嗚咽。

　　「阿晏，怎麼樣了？」

　　「你弟怎樣了？」

　　彷若相約，兩道心音聯袂響起，阿晏怎肯讓兄長擔心？雖汗落如雨，仍一個鯉魚打挺，騰空躍起，星光刃閃，往噬陰頭頂直落去——

　　「不打緊，我還能打！」

　　兩把拳刃藍印印的，擲黑夜，破闐寂，削得風聲爆響，就是沒劈在噬陰身上，他猛地一頓，駝背縮頸退回地面，喀噔：「我怎麼回話了？如此不小心！」

　　他心已動搖！又怎擊得中？

　　心裡大慌，面色卻如常，扭頭向一旁副將匆匆改口：「阿毛，我無事。」長眉豎起，吐出一段堅定的音節。

　　「隊長，您說什麼？」

　　「我說我沒事，你毋須擔心我！」

　　阿毛撓了撓頭，更加不明所以，「可我還沒問呀？」甫要脫出口，又見阿晏雙目發紅，朝自己眨了幾眨，似乎急了眼，這又是何意？

　　此刻，阿毛很疑惑，但阿毛不說，目光在隊長臉上轉了兩轉，驀地迷惘已去，豁然開朗：「隊長此舉定是體恤兄弟心緒！」

　　只覺心中暖洋洋的，兩人相看無語，竟熱淚盈眶！

　　「阿毛我一生都要追隨您！」他捏拳捶捶胸口，大聲道：「隊長，您放心，我們決計不讓噬陰再傷您一分一毫！大夥兒上啊，掩護好隊長！」

　　眾人齊喝，挺劍攻去，極夜下，唰唰唰劍光化作一團白霧，如驚濤拍浪，捲向黑影。

　　「「⋯⋯」」

　　兩狐默契極佳，同時噤聲。若沒後頭那套說辭，淺山君反倒未曾留心，阿晏雖掩飾極好，可聽在兩隻聰明狐耳裡，那些抗辯卻顯得更加刻意。

　　心語私話，怎好讓人聽聞？兩人相隔數里，他盼不見霽月神情，想必霽月同他一般，面頰燒紅發燙，卻還要佯作無恙——

　　「⋯⋯想讓我走去何方位？」

　　「⋯⋯斜走『豐』位，再踏『同人』。」

　　「⋯⋯好。」

　　呼呼風響，青影一飄，已掠出身姿，卻不是往「豐」位而去！

　　「大哥不可！別往泉畔去，引來噬陰汙染水源可要糟！」

　　「快攔下大哥！」

　　腳步聲愈踏愈響，人影紛紛往淺山君湧來，便連霽月也微怔：「他何故不聽我指點的方位？可是心神大亂，走錯了？」

　　此事他亦心覺不妥，但與淺山君歷經數次生死，他願信他一把，登時傳去心語：「阿晏，傳令下去，公子自有善策，不必攔。」

　　呼喝聲響，四個人已提劍在後頭追，五個人自左右包抄，各人心切，阿晏那句「莫攔！」掩在風雪中，豈還聽得見？

　　眼見衛士們奔到，碧影聽風辨形，走「臨」位，踏「歸妹」，不一會兒，三人撞在一塊兒，二人隨著兜了半個圈，自己絆自己，橫地打滾，青衣帶飄過眼前，又有二人伸爪去抓，唉唷一聲，卻分別掐住夥伴的肩頭腰際，哇哇痛叫。

　　最後只剩一人再追，追到半道，弓身扶膝，上氣不接下氣，搖了搖手，「攔不住，真攔不住，由著大哥去，回頭擋噬陰要緊！」

　　「諸位！你們手上神兵可抑制濁氣，快快使出！」驀地人聲驟響，卻是淺山君！

　　眾人心中正自奇怪，哪有什麼神兵？只道淺山君瘋瘋癲癲，低首瞧去，掌中竟已多了一物——

　　一捲荊棘，赤紅如焰。

　　各人驚叫：「縛厄索！木族竟將法寶借給了外族人！？」

　　奈何欣喜不長，狐衛隊非但未按淺山君吩咐，甚而垂頭喪氣起來——

　　「唉！便是有木族法寶又如何？咱們狐族駕馭不了，終究無用。」

　　衛士們紛紛垂首，一聲嘆息沉重，讓這場無止盡的雪夜，壓得更透不過氣來。

　　這下便連霽月也有些好奇，「此地生靈已撤至十丈遠，眼下要尋來木族只怕不易，淺山公子可有善策？」

　　「你等著看好了！」眉輕挑，淺山君神秘淺笑，從懷中掏出一物。

　　才露半截，白狐哦了一聲，笑容玩味：「我竟不知淺山公子還貼身攜帶此物。」身未動，狐尾卻輕拍，呼呼作響，若非親耳聽見，淺山君絕不敢相信，一條小尾巴竟能甩出這般驚濤疊浪！

　　凜風呼嘯，霜雪漫天，淺山君卻覺有一道炙熱視線遠遠扎來，要將掌心物燙出洞，他默默闔掌，好似真憂心會著起火。

　　「怎麼啦，吃味了？」

　　「⋯⋯」

　　他原想說句調笑話逗人家，卻不想霽月竟不反駁，更加詫異。偏頭凝思片刻，已恍然一笑：「我記得你喜愛收藏奇珍異寶，不必欣羨，若喜歡，此物贈你便是！」

　　「不錯，月某書齋漸涼，香爐裡正缺柴燒。」霽月沉下聲。

　　淺山君張著口，神情如受雷擊，他怎不知曉，二位老人家竟這般不和睦？

　　「⋯⋯你先別急著燒，讓我與人家求件事。」

　　笑搖首，木枝入水，那泉面如鏡，輕輕撞出漣漪，不多時，已是一片煙霞漫天。

　　泉霧未散，紫英先掠過眉睫，泠泠水聲中，響起一道嗓音，清風秀逸——

　　「⋯⋯我正好眠，三更天，你個臭小子，又再胡鬧什⋯⋯」

　　「什麼，你瞎了？」那人才罵半句，望見異狀，愣是忍住怒火，語氣竟稍作和緩。

　　淺山君只是聳聳肩，佯作不在意，輕輕笑道：「老樹皮，別來無恙，眼如何待會談吧！現下情況危機，想求你一事。」

　　「真是難得⋯⋯那年你生死彌留，連一句『求你治我』也不肯道，說吧，是遇上何樣大事，讓你這硬骨頭甘願折腰？」

　　幻景中央，雲夢澤，紫英之主打了個呵欠，枝條抖開，霎時，滿潭芬芳落盡，水聲消彌，漣漪散去，清澈澤面登時映出一片飛雪萬里。

　　他輕輕一瞥，便望見暗夜山林間，有隻狐狸朝他指將過來，失聲道：「你們瞧，那可是神靈樹的花枝？」

　　「那可是僅次創世神力量的護世神使！」

　　「大哥究竟是何等來頭？」

　　狐衛隊員面面相覷，神情從困惑轉為驚奇，神靈樹以水鏡傳音，其餘人等聽不見交談，均在交頭接耳猜測。

　　神靈樹只隨意瞅過，便往旁看去，蒼穹下，兵刃噹啷響動，一團黑影蓋天，而那陰影底下，還有幾點藍芒熠熠，明亮如夏星——

　　那是阿晏和狐衛隊正揮舞著兵刃，只見衛士們汗水四濺，舉手抬足愈發緩慢，已快撐持不住。

　　神靈樹嗯了一聲，幽幽道：「這不是⋯⋯青丘王儲青司晏？就憑他和這幾隻小狐狸，又如何對付得了噬陰王？他兄長還真沉得住氣，這樣都還不出手？」

　　他有些訝異，卻不多，只淡淡覷了一眼，他已活得太久、太久⋯⋯塵守千年，似乎幻景遭遇何般大事，改朝換代，甚而國破族滅，於他盤古神樹的亙古韶光，也不過猶如一呼一吸，並不值得留戀於心。

　　「哼，我還道你想求何事，青丘那老狐狸受了傷，應付不暇是不是？你幾時這般心軟了？」語聲中多有不屑，神靈樹若有雙眼睛，此刻，必已翻了不止一個白眼。

　　「淺山只求這麼一回，望神使應允，相借靈氣，今日欠下人情，日後必加倍奉還。」

　　星光杳杳，碧影衣袖一掀，長揖到地。

　　水鏡蕩漾，神靈樹凝注澤面中那一點青，半晌未語。

　　相識千餘年，可從未見他這般鄭重求自己，可今朝，這小子卻⋯⋯

　　一聲喟嘆越過水澤，雲夢也吹起晚風，花影婆娑，幾瓣馨香零落，攪皺了水面，眼前碧影因此變得朦朧不清。

　　「你欠我的又何止一個人情？你想救九尾白狐，硬要攪和青丘國私事，又與我何干？呼—別耽擱我睡覺，你的請求，我就當作沒聽見。」

　　枝條搖曳，奶白霧靄漫起，正是下了逐客令。

　　「下次記得，切莫在夜半傳音，還有，像此般雜事也別來煩我，幻景國家數千百計，若都要招攬下，我忙得完嗎？你呀，聽我一句勸，少與青丘國主糾纏，當心被吃乾抹淨。小瘋子，好好留命，去做真正想幹的事吧！」

　　眼見求助無效，淺山君心下頗悵然，可他並未再求，神靈樹既不願幫，又何苦糾纏？並且，神使還擅於說服他人——

　　「他說得不錯，我大仇未報，本不該在此蹉跎⋯⋯國破家滅，幻景痛恨龍族，痛恨我、欲除我⋯⋯我也不想要這世間，塵世孰好孰壞，又與我何干？」

　　「但他，不一樣⋯⋯我想信他一把，信他承諾我的二十年。」

　　雪風捎來一股暖梅香，送走憂思，他想通了，坦然一笑，從此，撐住他這副殘軀的，除了仇恨，又多了一隻白狐。

　　「老樹皮再會！青丘的事，我招攬定了，三日後我若沒回訊，往後就不必再費心思尋我，淺山已往熙月，與父王母后一道去也。」

　　「⋯⋯你拿命威脅我？」

　　雪落天寒，神靈樹的嗓音比天更冰涼，「若非為了雲陽花，你當真以為我那時會救你？不知天高地厚！」

　　裂冰聲響起，泉水凍結，十丈遠的樹海爆出層層哀號，銀光飛濺，千萬梅梢從凝霜到冰結，又碎作星塵，僅僅眨眼間！

　　那噬陰目露紅光，齜出絲絲黑氣，卻低伏身軀，跪了下去，四足猶如釘在地上，僵立不動——

　　凶獸早失去心與識，可這世上竟還有令牠畏懼的存在！

　　沒人知曉淺山君和神靈樹談得如何，只道神使震怒，這些護衛都是青丘最英勇的戰士之一，闖過無數刀光劍尖，便是面對萬千長槍與戰馬，眼也不眨，卻是頭一遭遇見冰封異相，此刻竟覺噬陰反倒可愛得多！

　　噬陰未退，又來了個要命的神使，當真叫苦連天，掌中冷汗沁出，長劍握得更緊，嘴裡唸叨：「青丘萬載，九尾靈狐護佑！」

　　神靈樹清雅的嗓音變得陰沉，如山谷回響，餘音層層疊疊盪起，震落在每一人耳裡心尖——

　　「「「本座堂堂創世神座下右使，幻景清氣初源，區區一隻小狐狸說如何，我便如何了？！」」」

　　「拿去！」

　　其時，飛雪萬里，天卻下起一場花雨，紫英紛紛，冰霜消融，四下湧來光與暖意。

　　「在外頭要混就混得好些，若是哭鼻子逃回雲夢，看我不笑爛你⋯⋯！」

　　遠遠傳來「笑爛你」三字數聲，盪在山谷，餘音不絕。

　　「多謝神使成全⋯⋯」直至聲響盡數沒入風雪，那一襲碧影始終彎腰長揖，沒有起身。

　　「——神樹靈氣只能維持幾息，大家快出手！」

　　忽有人聲響起，卻是阿晏，眾衛士回過神來，颼颼疾響，紅影飛落，數十道赤棘靈動如蛇，自東南西北各方抖出！

　　那黑影巨獸嚎叫，四肢竄動，卻鬥不過小蛇糾纏，牠適才與狐衛隊相鬥已久，早耗去近半成氣力，又怎扯得開？掙扎片刻，身形越漸收縮，到最後，骸體只剩一隻成年狐狸那般大小。

　　噬陰真身原也只不過是山林野狐，攝入濁氣，這才屍化如此。

　　雪意將淡，黑濁已散，樹海回歸寧靜。

　　「成了，成了！沒曦光，也能擒住噬陰王，大哥，我們成啦！」眾人齊聲歡呼。

　　微風輕拂，霽月語聲輕飄飄地：「多謝，月某又欠了你一個大人情⋯⋯」雖頗有倦容，仍藏不住絲絲笑意，便沉穩如阿晏，也難掩興奮，咧嘴一笑：「多謝大哥相助！」

　　各人回過頭去，星光淺淺若水，碧影未見，涼風先送來笑語。

　　——語聲，笑得詭異。

　　只見淺山君兀自佇立風中，狐尾墨染，流雲掩去星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陰影，他抬起眸來，碧芒漸淡，紅光忽閃，泣血一般輕輕滴落在淒迷的夜色。

　　十二雙眼睛望得出神，欣喜之色自眼尾滑落，只餘目下騰挪的暗影。

　　相隔良久，有人口唇微動——

　　「⋯⋯屍化，嗚呼哀哉，咱們都完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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