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亦山｜玉文】淺月覓心 - 第三章【十六、新盼】

　　風吹幽林，滿山浪濤聲。

　　隱隱有人聲傳來，可說了何話，淺山君卻已聽不清，宛如浸在溫暖潮水，外頭寒風刺骨，他卻感受不到半絲涼意，最不可思議的是，人聲消彌，迷霧散去，微光重新落進眼裡，他竟爾又能看見了。

　　曠野，腳步聲輕輕響起，遠遠地，望見霽月白衣翩躚，手捧星燈如豆，不緊不慢走來。

　　近了，才發現那並非燭影，霽月身上絲衣輕輕滑開，露出方寸肩頭玉白，但見那人右鎖骨下，月形靈紋流光盈盈。

　　淺山君空蕩的心膛突地一跳。

　　「只不過是一枚靈紋，淺山公子何故如此在意？」那人眉眼輕彎，笑得溫雅。

　　「只不過？」淺山君扯了扯繃緊的唇角，眸光鎖在靈紋上，半晌，愣是擠出一抹笑：「這可是映心紋哪！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護身符，真叫人欣羨。」

　　「倘若能得此紋，便要那人花上千萬家產，又或為其做上十年二十年的勞務，甚而，餘生齋戒，那都甘之如飴⋯⋯只是，幻景還剩幾人能種下映心紋？我聽聞庚戌年十月未，有名靈紋師遊歷青丘，是嗎？」

　　「你是想問，我可是那時紋上？」輕搖首，霽月失笑：「非也，月某身上靈紋，早於此前便有。」

　　「嗯，早於此前便有。」可他的小狐卻是沒有的，碧影輕輕頷首，神色如故，衣袂下，指節卻已逐漸泛白。

　　他一顆心開始往下沉、往下沉⋯⋯　　

　　陰風嗚嗚穿行，思緒驀地被這陣風，拋得很遠、很遠⋯⋯

　　「只是隻可憐的小狐。」

　　彼時，夕陽如血，人聲輕喃。

　　朝陽谷，破草廬前，碧影舉起手中火摺，朱光照得那張側顏忽明忽暗，他的心也如那把火光，時浮時沉。

　　「我沒尋見你的狐骸，那你便不算死，留下此處，你才有家可歸⋯⋯」

　　暮靄沉沉，他呆立良久，直至一線殘陽將落，他隨那道金光揮開衣袖，將火摺子揚空——

　　焚木聲響，紅焰升起，草廬一息洶湧。

　　「小狐再會，我該走了，仇家尋上門，此處我已不能久待，雖想為你留下這座草廬，卻不能讓他們覓見蹤跡，抱歉。」

　　世事無常，緣來緣散，又何須百般掛念？走時倉促，一樣舊物均未帶走，由得那焰火燃，無痕跡。

　　草廬以茅草竹枝搭建，很好燃，火浪捲過小狐柔軟床窩，又燒去它身旁支架，木架發出哀號，悲痛地傾覆，杯盤摔得乒乒乓乓。

　　為小狐塑的碗，亦隨那幾聲清脆，碎作火光，碗中那啃了半的肉骨滾將出來，仍逃不過火舌吞噬。

　　紅焰呼嘯，墨煙裊，火光映照在淺山君那張冠玉面龐，卻沒有半分波瀾。

　　他半生經歷過太多生離死別，心早已麻木，又怎會有半分觸動？人都如此，更遑論連名字都無的區區小狐？

　　滾滾紅焰淹過草廬，頃刻又延燒至壁面，但見窗台上，水瓶裏，還有一株小花顫巍風中，辰光磨洗，早已讓它失去色彩。

　　他心頭一震，思緒流轉，又重回離別那日清晨，彼時，山林靜謐，落木蕭蕭，淡淡曦光自小狐身後灑過來，將牠一身雪白映得金燦燦的，小眼含笑，尾輕搖，嘴裡銜朵紫色小花，朝自己緩步而來。

　　火爆聲響起，心尖驀地一緊，無關判斷，他本能地奔上前，衝進門，手疾伸，焰海漫漫，要去搶下那株可憐的殘花。

　　轟地大響，幾根屋樑砸了下來，所幸門口尚算堅固，未擋住前路，碧影三步併兩步縱前，才走半步，泥牆坍下，茅草混風挾焰，撲面蓋來！

　　火燒上衣袂，燃上狐尾，又燙去他腿上一寸血肉，他咬牙痛嘶，黑煙瀰漫，嗆得他疾咳不止，他卻不願退，呼呼雙掌拍出，泥石迸裂，在洶湧紅焰中，硬生生打穿一條通道，衝向窗台，搶下那水瓶，抱著它滾出火場！

　　「⋯⋯還好，沒燒到你。」輕輕捧著花，碧眸微潤，那蘊滿鬱色的眼，總算暈開淡淡笑意。

　　「還好⋯⋯」

　　話音未落，指間陡燙，一簇火苗捲過花枝。

　　可憐的小紫花，逃過火場熱浪，卻仍躲不過覆滅於火的命運。

　　——奪下水瓶時，火早已灼上花。

　　枯柴劈啪作響，黑燼紛紛揚揚，他薄唇緊抿，怔怔地盼，看那枯花受熱蜷曲，看那紅焰將纖弱的花枝，舔作寸寸灰燼。

　　眉目無波，若已成木，他終究沒能救回它。

　　故地成焦土，與小狐共度的數載悲歡，同那餘燼泥塵，讓晚風吹得零落四散，再也喚不回。

　　破草廬燎於大焰，他的心也如那株焚滅的花，被燬去一隅，恆遠、恆遠地空去⋯⋯

　　他才知曉，他比他所想，還懼怕面對自己真心，只是偏要佯作不在意。

　　「看來你很受折磨。」一聲幽嘆將淺山君拽回現世，「創世神親授青丘狐族幻術，一重幻術，可蠱惑人心，二重可造夢中夢，幻術第三重能重塑記憶，若你願，我能幫你忘卻舊憶⋯⋯」

　　昏暗中，有抹溫涼按向眉心。

　　淺山君一怔。

　　冷風穿過，徹骨冰寒，好似渾身血液，千千萬萬熱溫均盡數抽離，蓄蘊在那雙眼裡，燙得眸前一片模糊。

　　可你當真與牠好似、好似⋯⋯他竭力想穩住心海，喉嚨卻仍滾出一絲發顫哀鳴。

　　夜色淒清，良久，他低低一笑，撞碎了寒寂，「是我認錯狐了。」臂膀輕擋，格開那隻意欲施法的手，親自葬送舊憶中那條幼小白影。

　　「你確定？當真不後悔？」

　　搭地疾響，淺山君攥住那節皓腕，眸光一抬，便迎向那雙近乎妖異的眼睛，「我很確定，因為⋯⋯」

　　「你不是他，你只是我的濁相！⋯⋯淺山君，縱使你心中迷惘，都不該在此時倒下！」

　　一聲龍吟嘯穿極夜，額心金紋散出耀輝，在滾滾黑濁霧浪中，掙扎著破出芒光！

　　「我果真沒看錯人。」

　　人聲響起，光影無蹤，眼前清影素手輕抬，「月某尚未出手，你已自行勘破濁相。」但覺一抹溫涼覆上面頰，伊人手指細膩而溫暖，他的笑容純澈而溫雅。

　　他一笑，清霽臨空，萬丈黑霾頓散。

　　淺山君筆直注視過去，那雙紫瞳星海浩蕩，散去妖異，變得空靈而清透，雖眸心已失焦，卻像新雨，像熹微的薄霧，輕輕地流盼到身上。

　　好似只消再讓他多望上一眼，便能看穿人心，淺山君莫名慌了一瞬，有意無意別開臉，不去看他。

　　可他撇得太晚，熱息已悄悄掠上眉睫，染開侷促的淡紅，呢喃巡梭耳畔，如水滌塵：「只是你不必一人苦撐⋯⋯我在。」

　　淺山君微微一怔，扭頭回望他，未待讀懂那二字真意，心間驚雷轉瞬便劈作落花，覓風逐塵而去。

　　他已太習慣獨面風雨，依靠信念在暗潮洶湧中活下來，展露脆弱無疑是將利刃按在他喉管之上，只輕輕一笑：「說什麼胡話，我能有什麼事？」

　　眼尾卻有一泓星光悄然滑落，亮痕未乾，目光垂歛，額心已悄聲無息倚在那人肩上。

　　他自知曉霽月目盲，理當盼不見，卻仍低下首，不願讓人望見自己狼狽模樣——

　　特別是在心念之人面前。

　　他是個浪子，合該像清風，似流雲，那般風流無羈，喜樂悲愁都能付之一笑，又怎會因離分而傷悲？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風浪漸平，心卻仍似海中小舟那般飄搖不定。

　　「爹、娘走了，牠也走了，他們都要走，只獨留我在這世間，縱使大仇得報，他們也不會復返⋯⋯」

　　雪落寂然，擦過他面頰，留下淺涼的亮痕，他語聲極淡，並未殘留半分心緒，好似不過在陳述一件事實，無殤無悵。

　　他厭惡孤獨，半生卻時常與孤獨相伴，舞榭歌樓，酒酣耳熱後，一人策馬回府，午夜夢迴，他驚醒過來，榻上濕透冷汗，不自覺伸手向旁尋求安撫，指尖劃處卻空蕩蕩的，只撈見虛空和一片冷涼的月光。

　　可霽月非但沒有溫言寬慰，反倒說起別件無關緊要，甚而，又提起另一樁交易——

　　「如你所見，狐族在朔夜難以吸取月華靈氣，月某亦多感焦躁，你若得空，每逢朔月，不知可願來青丘殿照料月某？為月某梳梳毛⋯⋯做為報酬，本王可許你一件事，至於何事，由你定奪。」

　　淺山君抬起眸，一抹清影重新撞進眼簾，他不急著回應，只是以指尖輕輕捻著袖口。

　　又是交易，此狐究竟是商人還是國主？

　　但他並不討厭，半生浮沉世間冷暖，人心難測，倒不如白紙黑字一份承諾來得可信。

　　「做什麼都可以？」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相約每年？」

　　「每年。」

　　「每個朔月？」

　　「每個朔月。」

　　他哼出一聲冷笑，語調頗為不屑：「狐皮還真厚⋯⋯青丘國主，首先，有兩件事你得先了解。」

　　「其一，只有僕從才幫人梳毛，過去我為求一頓溫飽做過許多活兒⋯⋯做廚子，做護院，甚而吹過糖人，說過書，可無論何者，就是不做國主下僕。」

　　他雖國破家滅，但仍是龍族皇子，熙月王儲，幫青丘國主梳毛，豈不擺明熙月臣服於青丘？

　　霽月仍噙笑意，可淺山君每說一字，他狐耳便垂得更低。

　　「其二，心許什麼都行，未免太不思謹慎，前一個提出此般允諾之人，已成了對方的妻子。」

　　不做僕從，卻能以伴侶為約。

　　「傻狐狸，你可真想清楚了？」

　　冷語消融，荷香送暖，晚風也平添溫度，那青尾輕掃，替霽月撢去肩上殘雪。

　　沒有說話，霽月不慌不忙自身後撈來一條狐尾，攬至胸前，憑感覺將掌中毛茸湊近青尾尖，一套舉措行雲流水，指尖卻不經意輕顫起來。

　　淺山君親授御尾數月，重要時刻，那狐尾卻仍傻愣愣的不聽話，許是怕羞，又許是有些無措，心音與遠處蛐蛐兒聲同時落下和鳴，熾熱血液在脈管奔流，震耳欲聾。

　　說到底，他本就不慣直白地表露心緒，更何況將心交付。

　　細雪初歇，星光下，眉色溫柔，青白雙尾交纏，輕輕拉了一個勾，許下往後十年、二十年，歲歲年年，每個朔月，孤涼的夜從此不再惹人心寒。

　　淺山君往懷裡東翻西找，笑得無奈：「我把梳子留在岩洞裡，忘帶了。」

　　「無妨，手亦可。」

　　霽月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向前探去，未待摸索到，已覺有抹溫涼包覆掌心，熱溫攀上手指又縈繞心尖，久久不散。

　　髮絲垂落，他依順歛下首，雪白狐耳落在那人指尖上，像脆弱的蝶翼那般輕輕顫動，他是尊貴的國主，亦是他頭一次向人表態恭順，許人摸撫。

　　「國主知曉嗎？其實依照狐族天性，理毛不以爪子，而是使用別處⋯⋯下回我們不妨共討其趣。」

　　霽月不知想到何處，兀自呆呆出神，驀地有抹溫涼往唇上輕輕一點，引得他洩出驚喘，那還不夠，溫潤笑語又掠過耳骨：「若國主實在深感興趣，目下也可試試。」

　　「先、先辦正事要緊。」白狐慌出破碎言辭，玉白的面頰漸漸暈開緋紅，可瞬息又穩住神態，嗓音平和卻有力：「你放心，月某不會讓濁境傷你分毫。」

　　月華千頃，九條狐尾盪開，輕輕擁住二人，銀光若水，注滿心間指上，散盡黑暗——

　　一聲清嘯和狐鳴，清氣激盪而出，直震得狐衛隊各人東倒西歪！

　　「真亦幻，幻亦真，只要你願信，幻亦可成真，淺山公子，莫忘我倆『朔月之約』，我，會等你⋯⋯」

　　腳步聲響，眾衛士紛紛疾步奔到身前，彎腰關切：「大哥無恙？」

　　指尖藥香，隨熱溫消散，唯有霽月的餘音縈繞心間，淺山君尚癡癡地出神，據聞，深陷濁境，會望見心底慾望，難以自拔，方纔一切究竟是濁境帶來的幻想，又或真切？

　　「你說，『朔月之約』可還作數嗎？」他輕輕呢喃，卻不知該說給誰聽。

　　「什麼碩約不約的⋯⋯？不好，大哥憨傻了！大夥兒搭把手，快抬大哥回皇甫神醫那兒醫治！」

　　「不對、不對！濁氣奪去神思，應先找狐巫醫收斂心神！」

　　衛士們尚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碧影抹去唇畔絲絲血跡，明眸含笑，已變得清明，「說什麼胡話，我無礙，不過小菜一⋯⋯」

　　話猶未止，陣陣咳聲散入夜色，口中瀰漫出淡淡鐵鏽味，碧影皺起眉，喉頭一滾，硬是將幾團血沫咽下。

　　戰後鬆下心神，此刻，才覺疼痛正一寸一寸反噬身軀，焚燒他的靈魄。

　　識海昏沉，他突然很想、很想再聽聽那人語聲，捏住月石，傳去幾句心語，卻久久盼不見回音，狐又跑去哪兒？為何他總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大哥恐已中內傷，阿毛，你幫我從行囊拿出那個錦匣。」

　　那副將張口瞪眼，神色有些忸怩，應了聲「是」，卻不立時去取，不知在顧慮什麼。

　　阿晏心覺奇怪，他才囁囁嚅嚅地道：「隊長，那可是國主大人御賜的還魂靈丹，整整五百年才煉出一顆啊！連國主都沒留半顆，只攢給隊長您！若要贈療傷藥，皇甫御醫那兒，多得是上好聖品，此事讓屬下走一趟便了。」

　　「我道是什麼難事。」阿晏微微一笑：「又打什麼緊了？大哥是咱們青丘的恩人，他護青丘，御賜丹藥保他安危，正是適得其所。對了，噬陰成王必已修練出靈珠，也一併取來，贈給大哥提升修為。」

　　淺山君本還想推拒，可見阿晏如此鄭重，卻也不好拂他心意，跟著一揖，「淺山謝過司晏隊長。」

　　怎料阿晏竟霍然呆住，似乎聽見何等不可思議之事，目光放空，嘴裡卻不住喃喃：「淺山⋯⋯？」

　　夜色沉沉，其餘十一雙眼精光閃出，歛去笑意，也牢牢瞪著淺山君，好似恨不得將他身上盯出二十二個孔洞來。

　　到底發生何事？

　　直到有人驚呼叫嚷，嗓音顫抖——

　　「三條狐尾⋯⋯莫非您便是傳說中的三尾青狐淺山大人？！」

　　夜色朦朧，眾人雖知淺山君有三條狐尾，卻看不清顏色，如今總算真相大白！

　　「難怪難怪！」

　　「果真是英雄本色！」

　　「只是人家已有妻室，咱們國主如何是好？」

　　眾衛士紛紛擁上，面上盡是興奮神采，淺山君只是暗暗心驚：「他們這是怎麼了？我又何時成了名人傳說？」想要倒退，四面卻已圍攏狐群，都是雀躍模樣，一雙眼笑咪咪盯著他直瞧，更覺尷尬。

　　阿晏身為王儲，有著同齡人未有的沉穩，本來喜怒之際，總是克制，此時卻笑得宛如吃到糖的孩子，歡喜之情不言而喻，抱拳深深一揖，「淺山大人久仰！在下兄長打自記事以來，便時常叨唸著大人，您的大名放在青丘，那是無狐不知曉！」

　　打自記事以來？

　　淺山君更是迷惘，他怎麼不記得，幼時曾與狐族相識？更何況，他從前不叫「淺山君」，更非「狐狸」。

　　微一凝思，已然省悟：「是了，傳聞青丘國主有預視之能，他若在幼時已預見將來的我，並不奇怪，可幼年的他，何故會念著區區一隻落魄的狐？」

　　阿晏又道：「司晏早已想拜見，只是兄長不喜大家驚擾您，我們只敢暗自仰慕⋯⋯心裡總想，究竟何等人物，能讓兄長如此傾心⋯⋯咳，我是說，上心，今日有幸一見，總算明白了！」

　　淺山君這才恍然，每每進城辦事，上酒樓時，掌櫃的總多招待一壺酒，到街採買，攤販打折扣，又贈新鮮玩意兒，打聽消息，逢人便問，都是笑咪咪的，他權當青丘民風熱情，從未想過，竟是受了國主眷顧？

　　出神之際，眾衛士已高高興興捧來錦匣，「淺山大人，您瞧，這噬陰可怖，但修練出來的玩意兒倒挺別緻！竟還映有流光銘文。」

　　星光灑落，那靈珠赤光流溢，清清淺淺浮出幾段文字。

　　「這不是熙月龍文麼？」淺山君微微一驚，接過來瞧，「是龍族秘術⋯⋯以我目下修為，尚無法習得，卻不知是舊時熙月哪家族的法術？」

　　正自琢磨，靈珠上龍形徽記輕掠入眼，淺山君心口猛地一窒，「譚伯伯，怎會是您？原來⋯⋯這隻噬陰引來您的魂⋯⋯」

　　當年軒轅攻打青丘無功而返，退兵前引龍燼餘火肆虐青丘，不想父親舊部竟也魂散異鄉。

　　「軒轅宮底，白玉⋯⋯」淺山君眸光閃動，輕轉靈珠，流光金紋依序浮現，他輕輕讀起上頭銘文：「軒轅宮底，白玉門後，一十二，七十三。」

　　暗自驚疑：「譚伯伯這是何意？難道老麒麟宮殿下，還藏有何方玄妙？」

　　濁氣吸引厄念，想必譚伯伯臨終前心有不甘，淺山君面色一沉，將之慎重收入腰封，「譚伯伯您放心，晚輩定為族人討回公道，盼您安息⋯⋯」

　　「看來離大仇得報之日不遠矣，只是若想恢復原身，提升這點修為尚不足抗住龍焰，得積蓄更多力量，至於還魂靈丹⋯⋯我已死過一遍，肉身盡毀，餘魂早無歸處，既是霽月贈給胞弟所用，不妨留還給他，已備不時之需。」

　　想到霽月，不禁又出神一陣，狐仍是未回訊，究竟忙什麼去了？

　　阿晏輕輕瞥過地上那具狐骸，又盼向碧影，化嘆轉笑：「我兄長籌謀已久，便是打算今夜將噬陰王一網打盡，哪知午後親去勘場，靈力卻忽然削弱，甚而斷聯，虧得淺山大人相助，真是萬幸！」

　　「原來你早已謀算萬全，靈力削弱卻是因我而起，險些亂了你的大計⋯⋯」淺山君怔怔出神，過得一會，才問：「我聽你兄長說，朔月法術時常失靈，何故偏要挑今夜行事，徒添風險？」

　　阿晏笑得無奈：「那自是因為⋯⋯」

　　半月前，青丘殿。

　　殿門轟然推開，撞碎銀光，兩道人影踏著清寂月色踱至王座前，很快，人聲響起，嚷得金燭光不住哆嗦。

　　「大哥，那日是你生辰，又恰逢朔月，我們既已預測出噬陰行蹤，想必牠想藏也已藏不住，討伐一事還請大哥改期吧？」

　　阿晏才勸完，墨裝暗衛緊接著附和：「殿下說得不錯！噬陰成王就成王罷，大不了先撤離當地生靈，要國主大人朔月犯險，親自督戰，我說犯不著！」

　　紫晶王座上，霽月將指尖紙狐翻出個花，二人說得昂揚，他卻只是悠悠搖尾，心懶，聲更慵懶，「月某聽聞，雨田澤湯泉很是不錯，和月某殿內浴池相比，又是如何？」

　　二人均是一愣，他們在與國主商討噬陰要事，卻何故突然談起湯泉？輕輕垂首，都有些喪氣。

　　暗衛不解，但國主既問起，必有其道理，於是清了清嗓子：「屬下聽說，雨田澤靈氣旺盛，而其下游便是九條狐尾河，更孕育出咱們青丘數千數萬生靈。在湯泉浸浴一忽兒，對靈力增長也有奇效，還能養顏舒壓！」

　　「嗯～那月某必不能錯過，便擇生辰當日去那看、感受感受。」

　　「啊，國主大人要外出嗎！？可今歲氣候多有異象，總不好冒風穿雪⋯⋯」

　　暗衛嘴張得老大，心想這得帶多少裘絨逼主子穿上，正欲勸下，可霽月笑而不語，反而抬手摸向身側，桌案那堆奏摺山，高過頭頂，正搖來晃去，他指尖才輕輕一觸，便有幾本跌落，一卷擦過頰畔，另一卷險些砸中尾巴，摔得四處都是書卷。

　　又來一本天降奏疏，霽月側身避讓，忍不住輕嘆：「說也古怪，月某每日都很乖、很勤奮地辦公，可這奏疏卻從未減少過，天天都疊這樣高⋯⋯興許長老說得對，國相之位空懸已久，本王是該認真尋個人選了。」

　　說著說著，狐耳垂落，語聲多有委屈，可幸虧他亦知休憩，只是長老護主心切，向來管得極嚴，得另施善策出宮，那雙空濛眸子轉了幾轉，道出天大謀劃：「當日既要討伐噬陰，為求穩妥，月某提早幾個時辰，先去勘場，順道浸浸腳消除疲勞，倒也不耽誤。」

　　「並且，你似乎很喜愛浸浴，雨田澤靈泉應當合你心意，興許⋯⋯你我能不期而遇。」燭影搖紅，那雙浮著淡淡烏青的眼彎起，平添幾分明亮笑意，狐尾搖搖，更加奮發地批奏摺，甚而放下豪言壯語——

　　「哼，區區奏疏，月某豈怕？替我把門口那幾堆也搬來吧！本王今夜便快刀斬奏章，生辰當日才好出宮。」

　　阿晏和暗衛盼盼國主，又互視一眼，均想：「看起來真可憐⋯⋯」

　　霽月終日案牘勞形，連出宮散心都要尋個藉口，只是想在生辰時泡泡湯泉，權傾天下的國主，心願卻這般微薄，與三歲稚童許願能多吃上幾顆糖，又有何異？二人聽罷都不忍心反駁。

　　忽聽殿內響起「嘭碰」幾聲，驚得霽月縮頸炸毛，正是阿晏他們將奏牘搬來，桌案擺滿放不下，乾脆都疊在王座旁，堆得他狐尾無處安放。

　　「奏疏想吃了月某⋯⋯」剛還發下豪言壯語的狐，九尾懨懨，登時從嘻嘻變得不嘻嘻。

　　「大哥莫太勞累，若喜歡湯泉，往後阿晏多陪大哥去便是，至於那噬陰王，倒也不急於一時對付。」阿晏重新沖了壺百合茶，熱茶氤氳，香氣撫慰人心。

　　怎料，茶未遞去，那案牘山裡卻先傳出一聲淺而長的嘆息：「如此，還未能浸浴，雨田澤靈泉只怕已成絕響。」

　　筆尖舔過紙面顫出輕響，內殿再無餘音，二人心中喀噔，冷汗涔涔落下。

　　國主言下之意，難道那隻噬陰王想趁當夜無月，擇靈泉化濁穴？濁氣順著河川而下，那九尾河谷，乃自朝陽谷的生靈，往後豈還有清水可用？

　　※※※

　　淺山君不由得驚駭，續還藕在青丘可不常見，尋尋覓覓，才找著此處湯泉，倘若化作濁穴，卻還能覓何處續形神？

　　「兄長累了一晚，壽宴也沒能去喝上一杯，我備了他愛吃的廣寒糕，淺山大人可要來點嗎？」

　　又響起另一道人聲，卻是阿晏的副將阿毛，笑嘻嘻道：「我們也都帶了餐食，有好酒，好菜，還有肉！」

　　「還有長壽麵！今歲生辰，國主可不能沒吃著。」

　　「走走！咱們快找國主慶祝去！淺山大人也一起來啊！」

　　淺山君卻無心歡慶，心裡思潮起伏：「他明知今夜要討伐噬陰王，可還將珍貴的靈力分給我，抵禦濁氣，我卻趁他虛弱之時，意圖試探他，甚而冷淡他，想必令他很是傷心⋯⋯我怎還有顏面見他？」

　　那知惆悵才升起，清氣卻散去，眼前漸漸化明轉暗，世間萬物復又沉入昏黑，口輕嘆，他擺了擺手，「我受濁氣所染，暫且目不視物，去也掃興，你們進去將他請回宮吧？」

　　眾人更是瞠目結舌，目盲不便，卻仍願挺身而出，心下更是欽佩。

　　辭別之後，一行人有說有笑，走入洞中。

　　只聽洞內鬧哄哄的，隱隱有人聲傳來，想必霽月已與同胞兄弟相聚，眾人正把酒歡宴，而他不過外人，這一切與自己都毫無相關。

　　星霜更深，冷風掠過夜鷺的孤啼，他折身欲走，卻聽得一聲急切叫嚷——

　　「⋯⋯不會的！」

　　那是阿晏的嗓音！發生何事？

　　「阿毛，你帶一撥人到附近山林再巡幾遍，咱們分兩隊找！」

　　緊接著腳步聲緊，幾道足音匆匆橫穿而過。

　　「怎麼回事？」

　　沒有回應，十來雙鐵靴碾碎霜雪，大步而去，卻輾不碎淺山君心中驚疑。

　　晦暗中，他疾追而去，循聲捉中一條胳臂，便像抓住深海中浮木緊緊不放，「裏頭到底怎麼了？」

　　那人身軀輕抖，手臂繃得很緊，似攥住了拳在強作鎮定，須臾，嗓音才響起，微微不穩：「淺山大人，裡裡外外都找遍了，都沒找著我哥⋯⋯你說，我兄長會不會⋯⋯」

　　「不會，兄長朔月靈力雖弱，可撐至破曉也是綽綽有餘，我們演練許久，兄長不會失算！決計不會輕易元神潰⋯⋯」

　　語未落，淺山君已甩開手，抬腿奔將而去，一路跌跌撞撞，廊道盪起他細碎而凌亂的足聲，每一聲都像踏在他心尖上。

　　他不死心，狐衛隊尋不到的，自己來覓興許便有轉機！

　　直到四下漸暖，料想已回到避風石洞，他輕輕放緩腳步，四下一片清寂，火星輕爆，攜來的風雪逐光而去，飄出細響，一切均變得迷幻，耳畔依稀還能聽見那人笑語。

　　「小狐狸，你還在嗎？」他輕聲喚道，雙手摸向虛空，探中粗礪的岩石，又觸著那草編小窩，裏頭空蕩蕩的，餘溫猶存，可上頭原先安睡的小狐卻是去了何處？

　　心亂，意亂，尋得更亂，腳步匆忙，猛然一道碎玉聲起，足下不知踏碎何物，他心中喀噔，將殘片拼湊，摸出式樣——

　　是他留在洞內的玉梳⋯⋯

　　靈海嗡地一響，湧入千千萬萬人聲。

　　「你若得空，每逢朔月，不知可願來照料月某？為月某梳梳毛。」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1j5UCw7q
　　「爹、娘走了，牠也走了，他們都要走。」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X1qoZFci
　　「你說，我兄長會不會⋯⋯？」

　　每段話都在一寸一寸將他逼進泥淖、推入深海，荒去的心膛猛地一抽，將他整個人都懸上虛空，枯柴猶燃，洞室仍暖，無以名狀的寒意卻自足尖悄悄上爬，但他絲毫不覺冰冷，他眼下已是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不、不能想，趕快找吧！

　　他搖了搖首，迫使識海驅散不祥念頭，奮起精神再尋，睜開眼，卻只望見自己被吞沒墨色之中，握著手中碎去的玉梳，茫然四顧，千頭萬緒漫過暗虛無垠。

　　「⋯⋯你在何處，還在嗎？」

　　滴瀝—滴瀝—

　　殷紅血珠滾過指尖，經過碎裂的玉，又落到冷硬地面，哭散成一朵又一朵殘花。

　　「小狐狸⋯⋯霽月，回答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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