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田澤,雪落寂然,深山幽洞盪起聲聲呼喚,駭狐心,久久未散。
「我沒尋見你的狐骸,你便不算死!」
腳步聲緊,淺山君半刻未停,眼前晦暗無光,他便彎下身,用那雙手,一片一片地摸,一處一處地探,可奈何他翻遍整座岩洞,卻始終覓不見半條狐影。
目盲晨昏難辨,不知尋了多久,「嚶⋯⋯」驟聽得幾聲細鳴——
「許是霽月!」淺山君既驚又喜,狐耳輕動,循聲抬腿奔去,腳步踏過,鳴叫更響,猛聽得啪搭幾聲,幾片飛羽擦過髮絲,卻是宿鳥受到驚擾,罷止鳴唱,撲撲地散入晨霧。
他心口一沉,動耳再聽,不願錯過半分動靜,辰光流逝,塵世依稀只殘存大地的呼息,時緩時疾。
天已拂曉,他又經歷了一次失望。
其時,淡金色的曦光刺破迷瘴,拍在他眼皮上,碧瞳底,清亮的晨色依序撞開,他伸手攔在眉睫,瞇眸適應,穿過指縫望去,卻有幾根圓木橫在面前。
只是奇怪,何故樹是橫倒的?
怔了一征,擱下手再瞧,卻是木樑,那更古怪,岩洞之中,又豈有屋樑?
淺山君呆了半晌,不僅如此,背脊涼意消散,取而代之,包覆在一抹溫暖之中,軟軟地,輕飄飄地,猶如置身天上雲海,四下環顧,竟發現自己躺在床榻,身上蓋著軟被。
窗外,鳥鳴錯落,日光斜斜地灑進來,將他眉眼映出恍惚的淡金色,外頭吆喝聲隱約可聞,正是皇甫府上家丁在練武強身。
淺山君這才回神過來——
「又夢見⋯⋯那些前塵往事⋯⋯」
他闔眸長嘆,小火爐中,枯柴劈啪作響,內室香霧裊裊,安神香已燃至最後半截。
人家總說,焚香可一覺無夢、忘卻煩憂,便是入夢,也必然是擁金玉,抱得美人歸的美夢,緣何卻偏偏夢見霽月失去蹤影?
如此壞兆頭⋯⋯
心膛沒來由沉甸甸的,只是,這份憂愁轉瞬即逝,比起迷信,他更願信因果,暗夜已逝,曦光破曉,他的小狐狸終是讓他尋了回來,而一切終將日漸變好。
此刻,他只覺慶幸,與霽月歷經十九年風風雨雨,總算心意相通,他們從此要長相守,再也不要分開。
今晚有焰火。
想到此節,淺山君薄唇不禁一勾。
「煙花再美,只一人看未免太寂寥⋯⋯」
他已構想好,待霽月袪毒,兩人傍晚攜手登樓,安安靜靜聽一片熱鬧,再將此信物交付與人家⋯⋯
掌心輕闔,暖意滲透指間,耳畔彷若已聽見那焰火炸響,百姓歡騰,正載歌載舞,而霽月依偎在自己懷裡,兩人耳鬢廝磨,狐尾相纏,心裡一片柔軟。
他不禁發出喟嘆,在被褥中輕輕翻個身,狐尾朝身側一攬,怎料,卻空蕩蕩的,撈中一片虛無。
「狐呢!?」心弦陡然扯緊,可畢竟理智佔了先機,轉念一想,霽月熟睡,化回狐身,並不算奇事,又想到霽月小狐小爪長伸,露出毛茸茸肚腹,甜甜地酣睡,心中柔情牽纏,不禁笑了。
「小狐狸,可莫要悶壞你。」
眉眼輕彎,將軟被一掀,只見床單雪白,綢衫緋紅,散亂於榻,他怔了征,又四下盼望,滿室冷清,卻哪裡有狐影?
雙眼放空,他牢牢盯著那團焰火般的紅披,彷彿化作冰冷的毒蛇攀上背脊,又緊勒脖頸,引得他雙肩起伏,大口喘氣,那些陳年舊憶再度掀翻,朝他洶湧而來——
狐為何又不見?霽月身上異毒未解,難道⋯⋯?
「小狐狸,霽月,霽月!」
未及換穿衣衫,人已翻下榻,往外疾衝,前腳才跨出門檻,忽聽得身畔響起一道討饒聲:「淺山大人莫再晃了,顛得月某很是頭暈⋯⋯」
那語聲剛響,他飄搖的心已拋下定錨,在一片驚濤駭浪中重新穩住,緊接著,絲綢窸窣作響,衣襟鬆開來,一團雪絨絨骨碌碌滾出!
淺山君滿目驚詫,未及思索,已俯身伸臂,雙手一張,紅梅紛紛花雨落,梅馥天光下,雪白小狐安穩落入臂彎!總算出手夠快,沒摔著人家。
只見懷中小狐,紫眸迷濛,躺得很隨意,伸出軟軟的小爪,搭上自己胸膛,輕輕踩踏起來,「這是何處?」
淺山君想過許多可能,卻從未想過霽月竟如此大膽,趁自己熟睡之際,悄悄鑽入襟中!不禁出神半晌。
晨曦,霧氣尚濃,皇甫府院落驟然響起清朗笑聲,破開沉寂,灑掃的家僕紛紛望過來,盼見兩狐,眉眼都笑得彎起,花枝搖曳,枝梢雀鳥伸腿展翅,跟著吱吱喳喳唱和起來,萬物復甦。
「這是我的胸膛,小傻狐!你是如何鑽進來的?教我好找,該打十下屁股!」
那怎麼可以!?霽月狐毛炸開,回身蹬腿要逃,卻聽得碧影噗哧一聲笑,跟著有抹暖溫緊擁。
狐甫甦醒,仍有些懵,說也古怪,那人分明在笑,卻覺背心微微濕潤起來,好似熱雨自他那滾燙的眼輕涓而下,潤進了自己毛皮。
一道悶悶的、沙啞的嗓音輕輕響起:「逗你的呢,你還在就好⋯⋯小狐狸願留在我身邊,很乖、很好,多謝你⋯⋯」
輕輕抱狐回榻,那方小狐翻了個身,狐軀左搖右擺,似仍暈得厲害,紫煙陡然盪起,白狐隱去,青年復現,曦光下,一身素衣。
朝暉金燦,輕輕吻在霽月眼皮上,他長睫輕搧,抖了抖狐耳尖,人被喚醒,有些不情願。
「嗯⋯⋯我還不想醒⋯⋯」眼簾雖已掀開,音色卻仍綿綿軟軟,揉著迷濛睡意,似乎下一刻便又要抱著狐尾睡下。
淺山君有些詫異,霽月於人前,總是端著那副一絲不苟的神采,何曾如此慵懶?實是他十九年來,從未見過的鬆泛神態,不由得喃喃:「原來⋯⋯我們勤政精明的青丘國主,私下是這般賴床小狐模樣。」
「無妨,反正只有你看見,你莫要說出去,壞我形象便好。」
嗓音慵懶,霽月抬手伸了伸背脊,一個翻身又滾進自己懷裡,舒舒服服地輕嘆:「呼⋯⋯好暖和⋯⋯」
暖陽穿過窗櫺,湧進室內,一地光影錯落。
碧眸溫潤,隔著紗那般的曦光往霽月望去,登時有些恍惚。
朝朝暮暮,眼前光景,他盼得太久、太久⋯⋯至今,他還是難以置信,浪子孑然一身,竟也能有伊人相伴,如此美滿,只覺一切彷若置於夢中⋯⋯許是不安,身不由主執起霽月的手,輕捏了捏。
「嗯?」那方白狐側起頭來,紫眸輕彎,笑溫雅,遮莫以為是狐狸玩耍,指尖蜷起,也淺淺回握一下,跟著是第二下和第三下,猶如午後微雨輕輕地打在荷葉上。
指尖傳來霽月身上暖溫,他才確信,眼前所歷皆非虛妄,跟著淺淺一笑:「瞧這日光,遮莫已是隅中,難得清閒,小狐狸你想不想陪我再睡一忽兒?」抬掌撫過狐耳,手到之處,盡是柔軟。
「你說⋯⋯什麼?」那狐猛然抬頭望他,紫眸錯愕,睜得圓圓的,復又垂首,霧鎖眉心,「不行,月某該起身了。」
不願同床睡回籠覺也就罷了,有必要這般吃驚?碧影張口瞪眼,僵如巖石,只覺心緒有如拋鞦韆,忽高忽低。
霽月壞又不乖⋯⋯徒讓人心亂。
碧眸微瞇,凝盼那抹雪白清影,只見霽月茸耳輕彈,狐尾亂搖,好一隻狡猾狐狸!不知怎地,體內龍血炙熱,猛然升起一股念頭,想要狠狠地欺負人家,想聽霽月一面喘氣,一面甜膩地喚自己的名,討饒著讓自己下手輕點⋯⋯
只是比起這些,目下淺山君更心疼霽月,但見白狐揉揉眼睛,又打了個呵欠,甚而眼周還浮起一圈淡淡烏青,明明睏極,卻掙扎著要起身,將狐輕輕攬入懷裡,指腹輕柔撫過眼周,「你怎麼啦,沒睡好嗎?」
霽月紫眸輕彎,笑容狡黠,便連雪白狐耳也欣愉輕抖起來,他並未答覆,卻反倒說起另一件事來,「月某方纔在外頭忙了一忽兒。」
何事須得勞動國主大駕?怎又不找自己一同去?
淺山君更是大奇,正待相詢,目光卻又被另一件物事引去——
「這是何物?」伸指朝霽月鼻尖一沾,幾點雪末輕輕落下。
可手指捻過,雪末既不冷亦不化開,仔細一瞧,不僅鼻尖沾上,便連髮絲、衣上均殘有星星點點。
霽月這是去何處忙了?淺山君御尾朝霽月側髮、肩頭輕輕幾撢,心中納罕,可他卻無暇關注太多,眼下還有更加要緊的事,他輕輕捧住那張容顏,碧眸瀲灩,狐耳耷拉,只覺霽月身上紅披,襯得那臉色不免太過蒼白。
「你不必試探我的體溫,月某沒這般脆弱。」霽月笑搖頭,輕輕按下那隻手,「我知你想問什麼,解藥月某尚未服,只是,月某身為九尾白狐,人又在皇甫御醫府上,自無性命之虞,比起這些,眼下有件緊要事⋯⋯」
「那不行,你身上噬月未解,我心不安,三日毒發,而今已過半日,以防事久多變,我去催催解藥!」
「淺山大人可忘了,昨夜與月某約定的第二件事?」霽月眉眼輕彎,笑得和藹。
淺山君微愣,忽覺有股冷風灌入暖室,他澎起尾上狐毛,頓了半晌才道:「自是沒忘,只是⋯⋯」
昨夜兩人在朝陽谷相約之事,自是他十九年以來,日夜所盼,只是,他實在不解,此事往後再做也不算遲,卻哪比霽月性命還重要?
眉峰輕輕擰起,正待反駁,可轉念又想,霽月難得開口一次,實在不忍打壞他的興致,只好苦笑:「好罷,但你得先答應我,做完此事,便以解毒優先,不許賴皮⋯⋯我這就去借廚房,為你做一頓好吃的。」
正要下榻,門外卻先傳來陣陣敲門聲。
「許是解藥送來了!」淺山君驚喜之餘,快步走向門前。
咿呀門扉輕啟,少年一襲淡黃衫子撞入眼簾,端著兩碗粥,一壺清茶和幾樣小菜,卻是阿伊。
碧眸一瞬黯淡,可想到,快些用完飯,早點催解藥,倒也不算壞事,便彎起唇角,笑嘻嘻地幫忙端菜,「這皇甫家也真多禮,早點備的這樣豐盛,不錯、不錯~」
「你猜猜菜名叫什麼?」
淺山君輕輕瞥過幾眼,眉梢淺抬,微微一笑:「我瞧不出來。」
「蝦餃、生滾魚片粥、腸粉、這盤是蜜汁叉燒包。」
少年笑了笑,狐尾翹得很高,將菜名報得行雲流水,淺山君心中只是暗忖:「奇了,我踏遍幻景山河無數,照理說,各地飲食早已如數家珍,何故從未聽過這些菜名?」
便就笑盈盈道:「小兄弟懂真多,卻不知是何處的特色菜?」
阿伊眨了眨眼,嘿嘿一笑:「別問這麼多,嘴留著嘗菜。」
淺山君邊讚邊接過粥,卻未開吃,反而從懷裡掏出一副筷。
阿伊噗哧一笑,忍不住調侃:「你喝粥用筷,是何種奇葩吃法?」
但很快他便笑不出來了,只因淺山君那雙筷,是銀筷。
淺山君未將另一碗粥遞給霽月,而是從中舀出一小匙到自己碗裡,沒入銀筷,又舉起瞧了瞧,這才湊近碗喝下一口。
阿伊微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心口怦怦狂跳。
江湖險惡,權貴隨身攜帶銀器試毒,並不算奇事,可此處是皇甫家,是國主御用太醫的府上,又有誰會去毒害他與小狐?
眸光輕轉,閃過驚詫,更多的是憂心,眼前狐究竟活在何樣境地,讓他對周身事物如此不信任?
心中正自思潮起伏,淺山君正好將粥呼呼吹涼,笑咪咪遞給霽月,「我試過了,味道很好,我記得你愛吃魚,需得片過,這碗魚片粥你定會喜歡。」
「多謝,你遮莫也餓許久,不必照料月某,快吃吧!」霽月紫眸輕彎。
阿伊不禁看得呆了,「原來小狐笑起來這樣⋯⋯好看,傳聞說,國主和前國相皆是絕世美人,可他們、他們⋯⋯遠比書上寫的、人家說的更美!若用花來比喻,不,花太俗氣!」
「小狐他這樣歡喜!」
只見眼前白狐淺笑盈盈,便連七條狐尾都晃如滿月,然而⋯⋯
「他不會吃的。」阿伊默默心想,卻沒說話,只是掰開一顆叉燒包,叉燒色澤紅亮,很濃、很香,尋常時他早就大口咬下,塞了滿嘴,可而今,他卻連一口都嚥不下。
「蝦餃看來很不錯。」淺山君笑語,將蝦餃夾入碗中,銀筷幾下輕碾,轉瞬間,一顆晶透圓潤的餃子登時化作細碎,混入粥中,再看不出其形。
阿伊凝視著淺山君,咽喉緊了緊,他從前所待之處,不乏製毒能手,一眼便明曉淺山君在試什麼,「有些毒,得混在一塊兒才見效用⋯⋯」
過得不久,那銀筷遞出,又伸往腸粉,少年咬著唇,心尖寒涼,雙眼卻滾燙,一想到眼前佳餚無數,淺山君卻無心品嘗,甚而一筷一筷的將之夾得稀爛,他的心也跟著碎了。
他猛然心覺這頓飯,實在難以下嚥,忍不住拍桌大喊:「這粥是小狐辛苦熬的!」
手指向白粥,又指去那盤蝦餃,「這碗生滾魚片粥、這蝦餃、腸粉,蜜汁叉燒包,全都是小狐一大清早為你做的,他目盲看不見,下廚不易,可每一步卻仍親力親為,揉麵、掏米、包餡⋯⋯!」
聲音發顫,眼圈泛紅,眼淚幾乎落下,阿伊原還想叫淺山君不必再試毒,可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咽回去,他實在不忍心讓霽月知曉眼前光景!
心下懊悔,將關子賣得太久,可話一出口,擔憂更劇,倘若淺山君聳聳肩,仍舊拿銀筷試毒,那又該當如何是好?薄唇緊抿,心想:「便是如此,我也萬萬不能說,惹小狐傷心!」
※※※
彼時,晨光熹微,皇甫府廚房,炊煙裊裊,米香縷縷騰出,走來兩名嘴饞的家丁,一面嗅、一面抬臂抹抹涎水,向門內探頭,「嘿嘿~林廚子你又燒了甚麼好菜,這樣香!」
「幹什麼,又來偷吃,去去去!」
腦後人聲響起,二人回身看去,只見一名漢子矮矮胖胖,粗布短打,頭上裹著頭巾,手中揮著一把鍋鏟,大步走來。
「林廚子怎麼是你?」
「這老子的廚房,我不在這兒,我去哪兒?」
「那廚房裡燒菜的又是誰?」
「見鬼了,有兩個林廚子。」
不待林廚子應答,二人又轉頭往門內張去,只見大鐵鑊前,輕煙繚繞,影影綽綽站著一名高挑青年,卻哪裡似林廚子?
再仔細瞧去,紅紗白袍,白狐耳,七條雪尾,二人張口瞪眼,不約而同轉頭相望——
「青丘至尊霽月國主!」
「抄著菜刀和大湯勺!」
案台前,霽月輕輕吸氣,「只差最後一步。」心中盤算好物件距離,緩緩動作起來,擺盤、淋醬、灑蔥花,途中雖有些磕絆,可總算大功告成!
他小心翼翼端來菜盤,偏頭向阿伊輕輕一問:「怎麼樣,好看嗎?」
「我來鑑賞鑑賞!」少年笑語,卻是陷入一陣沉默,不久,話音陡變:「小狐你⋯⋯」
見阿伊不說話,霽月僵在原地,尾巴軟垂,便連狐耳也漸漸耷拉,他扯了扯唇角,失笑:「不打緊,還有時間重做。」
「你切蔥花這樣厲害!每粒蔥花都切得一般細!換作是我,也辦不到。」
霽月輕輕一愣,莞爾:「切蔥花倒也不難,若你想學,月某可以教,只可惜不能澆上青丘國徽,那便更好看了。」
「已是很好看了⋯⋯」少年忍不住道,腸粉軟滑鮮香,切得規整,甚至盤緣也乾乾淨淨的,並未沾染上半滴醬汁,便由他來做,也未必如此細膩周到,更何況小狐目盲。
眸光流轉,透著欽佩,甚而有些困惑,輕輕落在霽月身上,「小狐,我不懂,你目盲做菜如此辛苦,何不讓廚子幫你?」
霽月停下切薑絲的手,頓了一頓,輕笑:「若有一日,你有幸遇上心可交付、想護一輩子的人,那怕力量微薄、前路困頓,亦會忍不住想親自為他做些什麼,盼他笑、盼他歡喜、祈他此生順遂無憂,再毋須謀算,也毋須再經歷悲苦。」
少年遲遲未語,爐灶乾柴劈啪作響,窗外鶯鳥啁啾,遠近再無半點人聲。
良久,他陡然拉住自己雙手,又搖又盪,「我悟了、我悟了!小狐多謝你!」一陣狂喜後,又倏然放開,「抱歉,我太放肆,冒犯國主⋯⋯」
霽月眼前所見雖是一片無垠暗虛,可聽少年語聲,想必那是張陰霾盡掃、澄澈的笑靨。
清風拂開他眼上白綾,長睫搧,笑溫雅:「無妨,雖不知你憂煩何事,但你能想通,月某也為你高興,對了,我不知把湯勺擱哪了,你能幫我找找嗎?」
※※※
淺山君持筷的手一顫,雙目圓睜,兀自出神,他瞧過阿伊,又轉首盼去霽月,「當真?」
霽月微笑頷首,碧影只是一怔,他不試毒了,抓起叉燒包便啃,尚未吃完,腸粉、蝦餃通通入腹,又喝了粥,吃到一半,眼圈微紅,說不出話來。
霽月捏拳輕輕一笑:「淺山大人倒也不必吃得這般心急。」
阿伊也笑了,卻是欣慰,淺山君於世間仍有願意信賴之人。
昨夜只道要一同用膳,可淺山君向來不吃外食,十九年來均親自下廚,卻沒料到,霽月竟早先一步,為自己烹煮一桌佳餚。
迷惘已去,一切真相大白,霽月晨間所忙之事,自是指下廚,而身上雪末,必是麵粉、米粉之類,至於菜式新奇,霽月見多識廣,通曉天外事,那更不奇怪了。
「我好歡喜,可你未曾下廚過,怎會突然想為我燒飯?難道⋯⋯」
「是因為淺山是小狐狸的心、肝、寶、貝?」話音輕浮,還要逗狐,猝然想到何處,眼尾笑意逐漸滑落,眸光轉過奇異,困惑,再變作驚惶,他猛然握住霽月的左手,無法抑制地輕抖,「你怎麼啦?可是遇上何種難處?難道,製煉解藥有何差錯?」
「停——!」
一道疾聲驟響,將淺山君拽回現世,卻是阿伊開口:「解藥,我替你們問過了,尚缺一味藥引較難為,僅有君子國出產⋯⋯」
「你先別急著發慌,明日晌午過後,有艘載藥的商船將返青丘,可解燃眉之急,如何,心安否?」
淺山君定了定神,手指抵唇:「不錯,只是⋯⋯還不夠快,海上風雨多變,倘若商船遭遇意外,無法如期靠港呢?」
少年瞠大雙目,狠狠瞪了淺山君一眼,似乎恨不得將他瞪清醒。
「你在說什麼胡話?君子國遠在東海,此時從青丘搭船過去,便是順風無雨,也要航行十天半個月,咱們運氣好,正好有艘商船要返往青丘,又恰恰載著所需藥材,天底下還有比等那艘商船,更快的法子嗎?」
「有。」
「絕無可能!你難道有翼族朋友?他們羽毛不防水,又有海獸,根本無從跨海!」
「不,尚有他法。」
淺山君神秘一笑,叮叮聲響,指尖輕扣杯緣,那茶水撞出圈圈漣漪,奇妙的是一旁那盞也同樣漾開波光,「透過水井,直驅冥夜城,如此,毋須半日便能張羅到藥材,小兄弟你可知缺的是哪一味藥?」
眼前少年張了幾下口,卻沒發出聲,過得半晌,淺山君忍不住朝他嘴裡投去一顆蝦餃,才堪堪回神,「我怎麼知道,你怎麼不自己去問?」
他撇開頭,不太願搭理,只是嚼了嚼蝦餃嚥下,又出聲喃喃:「你不是傻就是瘋了,居然想要投井,那裏是冥夜城,可不是冥府。」
話音擲地,轉首盼向霽月,滿目求助,「小狐,你快勸勸他吧?許是中毒太深,腦袋糊塗⋯⋯」
怎料,霽月非但未勸,甚而笑得眉眼彎起,「哦,真是大膽,雲心國主向來以嚴法治國聞名,耳目遍佈東海,你這般大搖大擺在人家後院闢捷徑,竟沒讓他抓去剝狐皮,看來此番出使君子國,倒真收穫頗豐。」
「老鯤不吭聲,多半是默許,指不定他早求之不得,想與狐狸增進情誼呢!」淺山君眨了眨眼,青尾搖得極其歡快。
與此同時,君子國,叢極淵底。
「嚏——!」
一聲鯨鳴驟響,驚起彩魚無數,白浪四濺。
「⋯⋯哼,棋局亂了。」
暗潮洶湧,冥夜城響起深刻低鳴,珊瑚王座上,一名青年白衣墨袍,左手背支頤,右手指尖甫夾起一子,卻生生頓在半空,海流盪過,那雪色長髮如浪翻飛,尾鱗映得海底生亮。
座前棋局早已散亂,那青年卻未著惱,眼若冰霜,只冷冷瞥過,將手一撥,數道水波捲起,只聽唰啦幾聲,那黑白子翻動,瞬息又撥正其軌,一子不差。
身旁蝦螯侍從汗落如雨,往昔他陪著君上觀弈萬千,已磨練出觀局成敗的本領,可眼下什麼劫、什麼征子,他卻半點也看不清,心亂如絞,這青丘狐狸都躍上鯨背蹬腿亂蹦,沒分沒寸,他們君上怎還有閒心獨弈?
他嘴張了又闔,急如烤盤上的蝦,終是忍不住插話道:「君上,青丘狐狸詭計多端,依屬下看,那口井還是填了吧?」
「不必,我倒要瞧瞧,來的會是誰,傳令下去,無論何人上井,只管好生監視。」
「報!」
滄海靜謐,一道黑影驟降,傳來急報。
「進行得如何?」
「君上,那少年當真造出迷心鹿甲,我們派出國內第一流的戰士,總計三千蝦兵蟹將佈陣連攻,卻沒一次擋得住它第二下襲擊,確實是所向披靡的兵器!只是⋯⋯」暗衛欲言又止。
那白髮國主挑眉,落子聲響,盪徹深淵,「說。」
「那小子忒也狂妄!竟說這不過失敗品,真正的迷心鹿甲有三種型態,未經允許,就把它拆成了廢鐵⋯⋯還說,只要給他足夠材料,他便能造出迷心鹿甲軍團來。」
「哼,」青年眉眼未抬,凜凜目光只落在棋盤那數道縱橫,不急不徐拈起白子,「無妨,讓他試。」
「這只是開端⋯⋯霽月國主,我很期待與你對弈,希望你不會讓孤等太久⋯⋯」
※※※
「老狐狸,這驅動符紙,你好好貼身收著,有備無患。」淺山君將符紙小心翼翼收進霽月腰封,復又望向阿伊,淺笑盈盈:「小兄弟,此術非同小可,能直驅君子國中心。」
阿伊領會,闔上眼,又摀住雙耳:「我耳聾,我眼瞎,此處有誰,說了何事,我全都不知曉。」
碧影清淺一笑,按下那隻手,「小兄弟你誤會了,你是我朋友,這符紙當然有你的一份,你可自在運用,亦可交給信任之人,在下信自己閱人,也願信你的眼光。」又朝他肩頭輕輕幾拍。
「你、你真要給我?」阿伊瞪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你難道不怕我把⋯⋯」
符紙遞來,卻不敢伸手承接,只是搖頭,但見碧眸溫潤,笑意未改,他微微一愣,知曉已毋須再多言,雙手接過,指尖猶在輕抖,「多謝你啦,你真心把我當朋友,我很歡喜⋯⋯」
他垂下首,怔怔地凝視那張淺青色、狐狸式樣的符紙,指尖抓皺邊緣,咬著唇,有好一段時分沒說話。
兩人並不熟識,只一朝兔園的萍水相逢,淺山君甚而連他的來歷都不清楚,卻真願視他為同道。
這世間就是這般可嘆又可愛,有人相處數十載,心卻阻著數道高牆,可有人只一面之緣,卻能生死相託。
淺山君將兩人拉近,沉下聲,細細叮囑:「千萬記住,施展這『井環之術』,是向幽都借道,一生僅能施展三次,否則靈魄將永世迷失忘川,難返人間。此外,施術時需得誦唸淺山特製密語。」
傳完密語,三人又閒聊一忽兒,阿伊拿起叉燒包啃,他吃得不多,都留給了兩狐,擺擺手,一條淡黃色身影穿門而去,室內只剩兩狐談笑聲。
「小兄弟倒很講義氣,不錯、不錯~」
「我瞧那孩子似乎有何心事,一直鬱鬱寡歡。」
「心事?我在他這年紀也是諸般煩惱呀~小狐狸怎麼樣,想、聽、嗎?」
碧影笑得輕浮,輕輕握住霽月左手,赫然沉下臉色,屋內登時鴉雀無聲,唯有搭搭錦扇輕響,「老狐狸,經你這般說,我倒想起一事,昨夜藥草房小弟弟,託我們尋名姑娘,那時,小兄弟似乎便有些古怪。」
「哦,竟有此事?倒真有趣。」
淺山君便將昨夜如何躲避追擊,如何遭遇貓耳少年,及聽聞府上家丁談論換心云云,一一說了,霽月聽罷,偏頭沉吟半晌,指尖輕輕敲扣桌面,「若月某猜得不錯,那孩子滿腹心事倒也情有可原。」
「何以見得,難道小兄弟認識那姑娘?」
霽月微微一笑,抬手輕推眸間,正要相告,驀地傳出叩門聲,來的卻是一名青衣ㄚ鬟,笑吟吟傳話:「老爺就要過來,為二位貴人請平安脈。」收拾了碗筷,便又離去。
「先讓月某賣個關子,在此之前,想問過淺山大人,你在那孩子面前,開玩笑喚他小兄弟也就罷了,私下還這般喚嗎?」
「我不喚他小兄弟,該喚他什麼?」淺山君心下更奇,想他喚雲陽君小蓮花,未見霽月有過異議,他喚阿伊小兄弟又有何不妥?
忽聽得窗外吵吵嚷嚷,一道罵聲越過高牆,遠遠飄來,嗓音粗獷:「臭ㄚ頭!又來府上鬧事,別以為妳扮成這副模樣,俺就認不出!」
「想走,哪這麼容易?大夥兒搭把手,把這ㄚ頭綁去送官府!」
淺山君「咦」了一聲,「可是那姑娘來了?小弟弟請我們暗自查探⋯⋯可惜我遲了一步。」
「妳、妳做什麼!?快放脫那孩子!」
「子」字甫絕,劈啪碎瓷聲起,緊接著有少女驚叫:「呀——!!」
腳步聲與人嗓混合交錯,窗外愈發嘈雜,少女啜泣,幾個人正自叫嚷——
「捉住她!」
「捉什麼,出人命了,快去通報陸總管!」
房中二人俱是一詫,怎麼突然就出了人命?
淺山君不願霽月太過勞神,堅決讓他留房裡歇息,安頓好霽月,咿呀門開,碧袖帶風,一飄數丈,左右樹影不住倒退,待那門扉闔起,人已掠至後院。
院中,紅梅漫天,零落如血,遠遠望見池邊一株黃枯樹下,有人群圍攏,外圍呆立一少女,足下杯盤破碎,恰是方纔來收拾碗筷的小ㄚ鬟,望向人群裏,雙肩不住顫抖,兀自在抹淚。
淺山君手中錦扇一緊,大步走去,眾人聽見腳步聲,側目睨來,各個神情凝重,待看清是淺山君,卻都是又驚又喜——
「「淺山大人來了!」」
人聲此起彼伏,滿院騷動,有名虯髯漢子穩穩走來,朝淺山君一揖,「大人驚擾您啦!這ㄚ頭多次來府上騷擾,胡亂造謠,今番更毒辣,竟捉住咱們府上孩子,打死了他⋯⋯」
「狠毒的ㄚ頭!」幾人舉起長棍,跟著咒罵:「咱們一起上,把她綁去官府!」
「且慢動手!依我看,那孩子應還未氣絕,扣人為質,她才有活命機會,不若待我瞧瞧。」
「是、是,咱們真嚇煞也,竟沒能看出來。」眾人重燃希冀,愁容漸添欣喜之色,數名家僕分立左右,讓出一條路來。
眸光投去,只見那孩子被人扛在左肩上,一雙灰藍貓耳,髮髻俐落,雙手雙足軟垂,兩眼緊闔,生死不知。
那不是草藥房的小弟弟嗎?
淺山君微微詫異,可不多,只因更教人吃驚的是,那扛人的竟還是個身形消瘦的少女!身著府上ㄚ鬟的青衣裳,遮莫想蒙混過關,卻偏偏讓人指認出來。
冷風呼嘯,翻動那女子一頭烏黑長髮,幾縷青絲自後腦吹來,恰恰掩住她側顏,淺山君凝目望去,待要看清面貌,忽聽得一陣足聲雜沓——
人未至,聲已朗朗傳來:「大夥兒不必慌,只管拿下那ㄚ頭,把孩子搶回來,皇甫家醫術可不是浪得虛名!」
右側花圃跟著奔來幾人,領頭的是一名中年漢子,赭色長袍,卻是陸總管,隨後二人,背負藥箱。
「小ㄚ頭不知好歹!妳以為此等粗鄙招數嚇得了咱⋯⋯」那人正自嚷嚷,目光投注過來,驀地止聲,大聲慘呼:「⋯⋯小少爺!是你嗎?」
各人都吃了一驚,心中俱想,又是哪來的小少爺?
待要再問,哪知陸總管雙膝一軟,竟暈厥過去,幾名家僕趕來攙扶,那張紅潤方臉,倏地變得又青又白,醫師忙伸手捏他人中,又扎了幾針,人才悠悠醒轉,擺了擺手,「毋須管老夫,你們把小少爺救下要緊⋯⋯」
眾家僕茫然,一齊問道:「哪位是小少爺?打人的那位,還是被打暈那位?」
「還有哪位?那自然是——」
「都退後!你們誰再進一步,我就刺他一刀、進兩步就刺兩刀,敢試的上來瞧瞧!」
少女青袖甩落,一把銀匕首滑進掌中,正手翻出,左步橫刺,刀尖寒光如蛇,只需再輕輕一遞,就要捅入貓耳少年咽喉!陸總管眸光掃過,「啊喲」一聲慘叫,人又暈了過去。
「大人,眼下咱們該當如何是好?」
眾家丁起初還道這ㄚ頭殺人,心頭氣憤,尋思便是動武,也要將人拿下,可如今估量那孩子尚有一線生機,卻又顧慮起來。
幾名家僕揚起長棍,圍攏上來,想要伺機救人,卻又忌憚刀光,只覺再邁前一步,那利刃就要往孩子細嫩的頸項斬去,一時進退兩難,紛紛投來求助目光,只盼淺山君能想出善策,救下孩子。
淺山君卻有些出神,竟覺那嗓音聽來熟悉,他心中喀噔,仔細向那人瞧去——
那少女雙頰微微凹陷,卻生得很清秀,一雙明眸亮如寒星,淺山君不曾相識這般女子,可那張容顏他卻認得清楚,卻不是阿伊是誰?
只是這孩子前不久才與他和霽月有說有笑,怎麼轉瞬便成了惡徒?不禁呆了一呆:「小兄弟⋯⋯」
聞見聲響,那少女驀然回首,兩人眸光相對,都是一怔,良久,阿伊啐了一口:「呸!誰認識你了?要你多管甚麼閒事?速走!休要來攪和!」
淺山君瞇眸,心裡一片沉吟:「小兄弟便是遇上麻煩,有我和老狐狸擔保,又豈須大費周章捉人保命?他曾說過要『殺』皇甫少爺,難道是要扣人為質,要脅家主交出人來?先將人攔下,問個清楚再說。」
思定,足尖一點,人已飄到後門,擋在阿伊身前,啪地錦扇一揭,輕輕搖開,「你誤會了,在下只是想誇妳力氣大,還能把小弟弟當米袋扛,不過,原來妳是姑娘,錯認許久,實在好生對不住。」
阿伊面頰微微一紅,「你管我力氣大不大?我是男是女,又與你何干?!」
語落,右手化指變爪,飛身而來,呼地便往碧影左肩抓落!
「小兄弟你呀、你呀,還是這樣衝動。」淺山君半步未移,錦扇輕闔,扇柄反手擱在肩頭。
「這是什麼打法?」眾家丁驚奇,他們皆是練家子,卻都是頭一遭見識此招,均覺扇柄無刃,軟綿綿搭在肩上毫無勁力,人家攻來,豈不連肩帶扇,被抓得鮮血淋漓?
怎料,阿伊縱身撲來,五爪卻在碧影肩頭上生生頓住,各人更是奇怪,「她怎麼停手不打了?」
再仔細一瞧,那扇柄竟恰好正對阿伊掌心大穴,倘若她手掌再推一寸,尚未抓中皮肉,人已先被點倒!
「好!」眾人不禁喝采。
「好個屁啊好!?」腳未著地,阿伊反手朝碧影左頰就是一摑,怎料她出手快,淺山君更快,指尖輕旋,一拋一接,扇柄已貼在臉側,又要撞向阿伊掌心穴位!
「小兄弟,你單手迎擊,身上還負著一人,如何有勝算?不若先放下人,我們好好談。」
阿伊哪裡聽他?纖腰扭過,收掌攥拳,身飛縱,那長拳如蛇,直往淺山君門面擊到。
眼見這一拳就要打得碧影鼻青臉腫,卻聽得「啪」一聲清脆響,阿伊「哎唷」痛叫,向後躍避數尺,不住甩手,右手背登時浮出紅通通一條印子。
淺山君甩開錦扇,半面虛掩,「打臉不好,略施小懲。」
「那你打手背算什麼,當在懲戒學子嘛?!」阿伊指著鼻子大罵。
「在下也當過帝師啊,有何不可?」語落,足尖輕點,輾轉騰挪間,衣帶飄,扇面輕舞,一招潤玉引風使開來。
霎時,遍地落英飛捲,四處紅梅迷眼。
「這又算什麼,梅瓣打人會疼嘛?!」阿伊右掌迴圈凝力,衣袂翻飛,呼呼劈出,勁風到處,漫天花雨碎作緋末,暗香未退,視野漸明,緊接著望見一道金影倏地朝眉心刺來!
阿伊大駭,右掌收回,連退六七步,跟著搖了搖手,「停手、停手!我認輸,你太強,我打不過你!」身形一側,五指陡翻,呼地就朝少年天靈蓋劈落!
「我打不過你,難道還斃不了這孩子嘛?你讓是不讓!?」
「「使不得啊!!」」
府上各人驚叫,那陸總管嚎得猶為大聲,他剛甦醒,臉才回復點血色,登時又煞白起來,身軀搖搖欲墬,似要暈厥。
淺山君心中一凜,知阿伊性子衝動,出手又狠辣,起初在兔園,也險些讓她抓爛臉,尋思:「把小兄弟逼急了,只怕真會取了小弟弟性命,我得小心應對,不能硬碰硬。」錦扇啪地一收,向後躍去,負手讓出路來。
「哼,算你還不傻!」阿伊冷冷一瞥,穿門而過。
這小少爺來得突然,眾家丁既驚疑又困惑,可陸總管說的總不會錯,加上本就是府上孩子,自是十分關心,眼見少女背影漸行漸遠,孩子落入人家手裡,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帶走。
十來雙眼忿忿瞪去,似乎恨不得瞪穿阿伊,心中哀戚,不是垂首嘆氣,就是恨恨跺足。
有名家丁忍不住湊近陸總管身側嘀咕:「陸總管,您說,淺山大人怎就眼睜睜放人?何不趁勢踢那壞ㄚ頭膝窩,再伺機奪回小少爺?」
「唉,你這小毛頭懂什麼吶!咱們前國相大人是何等了不起狐,堂堂正正。高手比武素來講究光明磊落,又豈會使上偷襲此等手段?都是小少爺命苦,注定難逃此劫⋯⋯」
陸總管說到極處,眼圈泛紅,再也難忍,抬臂不住抹淚,怎知淺山君卻笑容未改,摺扇搖得自在,眾人見了,心中酸苦,一個個淚水直瀉下來。
赫然,碧影搭地錦扇一收,清了清嗓子,大聲嚷嚷:「小狐狸你怎麼了,小狐狸!」
那少女腳步猛地一滯,跟著轉身,「小狐,怎麼啦?」餘光卻望見一抹金白色影子輕輕飄來——
可那並非小狐,那是淺山君的流火玉扇!
而這一轉身,右肩頭要穴正好朝它重重撞去!
「啊——!」阿伊驚呼出聲,雙足踉蹌,抱住貓耳少年的腰,向後連退三步,總算身手夠敏捷,堪堪避了開來。
哪知未待站定,耳畔風響,一道金影襲到,她又「啊」地驚叫,翻掌拍去,架開摺扇,雙頰一搭紅一搭青,破口大罵:「你騙我!暗算偷襲算什麼英雄好漢!?」
「小兄弟,多謝妳關心我家小狐狸,在下只是一介俊俏好狐,不是英雄好漢。」
「陰險,狡猾!」碰碰發勁,連出三拳。
眾人張口瞪眼,簡直不敢相信,他們堂堂正正、了不起的前國相大人竟爾偷襲人家?
正在此時,人群外圍響起一聲喝采:「好!淺山大人,做得漂亮!攻她下盤、削她右肩!她快撐不住啦!」
各人循聲望去,嘴沒合攏,眼瞪得更大,甚而歪起頭來,只見那人對空掄拳踢腿,喊得萬分激動,卻是陸總管!
「陸總管,您方纔不是說,高手比武向來不屑偷襲的嗎?!怎麼淺山大人卻⋯⋯還有,您怎麼還助陣起來?」
陸總管左足一跺,「啊喲,傻小子,你還看不出來?淺山大人這是在教咱們救世的道理呀!人命當前,哪怕丟了自身名譽,也絕不放棄救治,這是何等高尚情操!咱們皇甫家世世代代學醫濟世,就該當如此啊!」
話鋒一轉,嗓音哽咽:「想當初,老太爺也是⋯⋯」想起往事,熱淚在眼眶裡打轉,又朝眾人招手,「先不說了,快快,大夥兒準備準備,找空隙一起助拳,把人救下!」
一眾家僕撓了撓頭,不是很通透,卻又覺陸總管說得十分有道理,紛紛持棍圍攏上來。
經此一遭,阿伊早已心神大亂,只聽颼颼風響,淺山君手中錦扇在眼前穿來梭去,她右掌才劈開摺扇,跟著左足踢出,偏偏這青狐鬼魅似的,東閃西晃,摺扇又如雨點般砸來,只覺稍一鬆懈,身上就要被戳出好幾個窟窿,卻哪還有心思管得著貓耳少年?
心裡一橫:「今朝便是死在這兒,也要拚了!」
牙一咬,袖甩刀落,驀地,一道極輕極細的嗓音傳入耳中:「放下小弟弟,你走!」
阿伊一怔,「什麼意思?他想放我走?那為何方纔又想點倒我⋯⋯難道會是計謀?」匕首橫在身前,將刺不刺,猛然想起淺山君與朱心互鬥的景象,那場驚天駭地的搏鬥!
「我怎麼能與他互相拆招?」她連朱心一塊衣角都碰不著,遇上唯有趕快逃跑,微一凝思,已然省悟:「憑他身手,我早該被點中千次、萬次穴道!他、他是真想放我走!」
「你放下小弟弟,只管走,餘下我來收拾!」
淺山君憂心阿伊聽不清,又傳話過去,他以靈力送入耳,語聲細微,唯她可聞。
怎料阿伊並不領情,化掌變爪,右臂長出,游龍般竄至,「唰!」空氣擦出爆響,竟是攥住自己左腕!
淺山君暗驚:「不好,大意了。」
他無意傷及阿伊,是以並未使出全力,甚而用不到五成力,卻不想阿伊危殆之下,竟生出一股蠻勁,逮住自己手腕!
淺山君見識過阿伊的爪功,只消讓這五指一絞,手骨必定粉粹!當下凝神運起靈力,衝開桎梏,同時,右手摺扇一展,扇面回旋,翻到阿伊眸前。
古怪的是,阿伊卻未迎擊,只是側身避讓,又將他拉近,湊在耳畔低語:「求你了,我得帶走他,時間已剩不多⋯⋯」
她的話很輕、很輕,卻重如驚雷,清晰地劈入識海,淺山君看向她雙目,那雙原本明亮如夏星,笑時帶著孩子天真的眼睛,不禁一怔。
不太對⋯⋯
一道心音砸入靈海,錘出千波萬浪——
他殺過人,也知曉身為殺手,該是何方心境、何樣神情,可面前少女的眼神,不對⋯⋯
「她這般眼神,絕沒殺過人,也殺不下人。」
眼見少女朝自己呼呼亂劈,手掌擦過頰畔,削斷絲帶,衣片紛飛若雪,似乎拚盡全力,要與自己同歸於盡,可偏偏那雙眼睛⋯⋯
心中百般思潮起伏——
「危難之際,小兄弟曾慷慨相助,若非她,我與霽月早已命喪朱心刀下,如今換她有難,我豈能不管不顧?」
「可皇甫家為我倆製煉解藥救命,那也是大有恩情⋯⋯」
不等淺山君決斷,耳畔響起叫嚷聲:「大夥兒上啊,別讓這ㄚ頭傷了淺山大人!」
其時,吶喊聲起,腳步錯縱,外圍一眾家丁揚起長棍跟著湧來,皇甫小少爺仍是雙目緊閉,生死不知,若是錯過救治良機⋯⋯
攔還不攔?放或不放?他,到底該幫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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